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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开皇之治.25

作者:王中亚-上下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王世充如今,也只是在苦撑而已。唐军包围了洛阳,而且“掘堑筑垒”,断绝了洛阳跟外围的联系。洛阳城内,如今也是一片狼藉,粮食危机在城中肆虐,情况已经比先前两次更为严重:

如今,绢一匹只能换粟米三升;布一匹只能换盐一升;至于服饰珍玩,更是贱如草芥。粮价飞涨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粮。如今,城内民众已经把树皮草根都一扫而空了,最后,只能把土放在水桶上摇晃,等澄清之后,捞取水面的浮土,掺和磨碎的粟米粉末,烤成烧饼。凡是吃下这些烤饼的人,无不患病,浑身浮肿,身体发软,道路上尸体相继……

当日杨侗迁进宫城的人,有三万家,如今,却剩下一成都不到。如今,洛阳城内即便位至公卿,也已经连糠(麦米的外皮)糟(麦米连皮压碎的粉末)都难以供应;而国务院司长级以下,更是要亲自肩挑头顶,参与劳动;这些高官中,也有大量的人被活活饿死。

(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一匹直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皇泰主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虽贵为公卿,糠核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戴,往往馁死。)

局势至此,其实李世民即便围而不攻,洛阳城破也是早晚之事了,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王世充却不愿意答复李世民的来信,他仍在负隅顽抗。

王世充之所以如此顽固,是因为他明白,窦建德要来了,就要来了,他需要做的,就是等,继续等,坚定的等下去!

终于,该年三月底,王世充等来了窦建德。

窦建德的到来,让整个唐郑战争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原本稳占先机的李世民,也难免有些头疼,在窦建德步步紧逼之时,李世民召开了军事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大部分将领的意见,都是要避开窦建德的锋芒。

在一片退却声中,有一个人,却有着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此人是郭孝恪,他说,窦建德此来,这是天意——“此天意欲两亡之也”。换句话说,老天是让窦建德送死来的。至于为啥是送死,怎么个送死,郭孝恪没说,他就说只需要守好虎牢,“伺间而动”,然后就“破之必矣”了。

郭孝恪这是有必胜的信心,但是,光有信心不够,还得有办法,有把握;李世民的机要秘书薛收同志(此公是隋朝名臣薛道衡之子),就给出了一个办法。

薛收先分析了一下为啥不能撤,他说,王世充的部队,都是江淮一带的精锐,能力是有的,现在之所以被我们控制,只是因为没粮食,所以欲战不能,欲守不久。现如今窦建德来了,如果贸然让他抵达洛阳城下,跟王世充会师,拿河北的粮食过来增援王世充,那就局势彻底逆转了,到时候我们非但无法班师回朝,统一天下也将变得遥遥无期。

其实,在分析为啥不能撤的时候,薛收就已经把问题的核心给点透了——现在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阻止窦建德和王世充会师。薛收的办法是,分兵据守洛阳,在城外掘堑营垒,然后,尽可能不跟王世充交战,困着王世充即可。而后,大王再集中优势兵力,据守成皋(河南省洛阳市西北汜水镇),“厉兵训士”,而后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以待来敌。只要干掉了窦建德,王世充就是瓮中之鳖。

对薛收的这番分析,李世民表示赞同。

但是,薛收的分析,未必全然正确,比如说,他说唐军跟夏军交手,有“以逸待劳”的优势,这就不怎么符合事实;萧瑀、屈突通和封德彝都认为薛收的这个观点大有问题。他们认为,唐军哪有“以逸待劳”?明明是“兵疲师老”。而且,王世充也根本不像薛收说的那么好对付,城池守得固若金汤,根本一时半会看不出有搞定的希望。当然,最重要的是,窦建德可一点都不“劳”,他们如今正是牛逼的时候——建德席胜而来,锋锐气盛。所以,更不存在郭孝恪说的“天意欲两亡之”的事情,而是“腹背受敌”的问题。所以,他们认为,应该避敌锋芒,退保新安,然后等着窦建德疲敝。

手下们都表达了各自的意见,最后,需要李世民来拍板定案了。

李世民首先认为,王世充很好搞定——为啥?一是新受挫败,二是粮草将尽,三是部众离心,这种对手,根本不需要打,他自己就垮了。而窦建德呢,没错,他刚战胜了孟海公,但是胜仗这玩意,得两说,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消极的一面在于——“将骄卒惰”。如今我们据守虎牢,就是扼住了他的咽喉,窦建德如果强行进攻,击败他很容易,如果窦建德迟疑不进,那边的王世充,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自行崩溃。

分析了对手后,李世民又进一步分析了自己,他不同意萧瑀几个所谓“兵老师疲”的意见,他认为,王世充一旦崩溃,唐军就会士气倍增。

最后,李世民分析了这场战役的重大意义——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而如果我们不抢先攻取虎牢,让窦建德占了先,我们就很被动,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城池,随时存在再度反水的可能,要守起来,就困难了。而且,如果让他们两军合一,“其势必强”,对方又哪会“疲敝”呢?

唐军内部的大辩论,说到底,就是对唐、郑、夏三方的态势有不同的判断,那么,到底谁的判断更准呢?我认为,是李世民。

王世充那边儿,李世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根本不需要打,他自己就崩溃。王世充的城池是很坚固,要强攻确实很难,但是,为啥一定要强攻呢?要击败对手,未必都需要霸王硬上弓嘛。

窦建德那边,李世民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将骄卒惰”。

“将骄卒惰”这个说法,历史上其实有过先例。

秦朝末年,天下大乱,反秦起义风起云涌,项梁项羽叔侄带着楚军猛龙过江,进入了反秦的主战场。有一度,项梁在跟秦军主将章邯的较量中占得了一些优势,在接连几个胜仗之后,项梁就有些得意了。

当时,谋士宋义同志,就对此忧心忡忡,还给项梁提意见,要他保持警惕,他是这么说的:“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

宋义认为,楚军出现了“将骄卒惰”的情况,这不好,这是“败征”。但是,悲催的是,项梁根本听不进宋义的劝谏,非但听不进,还把他打发去了齐国。

宋义同志在前往齐国的路上,碰到了齐国的使者高陵君,然后,他大胆的做了一个预言:“臣论武信君(笔者注:即项梁)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意思是说,项梁死定了,你慢点走呢,或许能躲过一劫,你要是走的太快,搞不好惹火上身,要倒大霉哦。

高陵君当时也是将信将疑,但是,当他好歹抵达楚国后,他惊讶的发现,宋义的预言成真了——项梁同志,因为过于轻敌,被章邯衔枚夜袭击败,当即阵亡。

高陵君当时真是认为宋义是活神仙了,对着楚怀王(秦末起义军的名义老大,亚父范增主张拥立)大夸而特夸,最后,宋义就被任命为救援巨鹿的主将,还得了个非常拉风的封号——卿子冠军。

跟当年的项梁相似,如今的窦建德也是新胜,他会不会有“将骄卒惰”的问题呢?只能说,可能性是存在的。

而唐军自己,其实,李世民和薛收都说得很明白,关键问题,其实不在于唐军有没有“兵老师疲”,有没有士气;关键问题在于,唐军根本退不得,一旦他们退却,让窦建德和王世充联军一处,局势就立即难以控制了。既然是退不得,那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鼓足气力,最后一搏了。

李世民做出了决定,他不想撤,既不想撤围洛阳,又不想躲避夏军,他就是要堂堂正正的,分兵两处,分而拒之。

而后,李世民做出了安排——屈突通留在洛阳城外,协助齐王李元吉,围困王世充;李世民自己则率精锐部队三千五百人,东进虎牢。

这日正午,李世民率军开拔,经过北邙山,抵达河阳,直向巩县进发。洛阳城楼上视察军情的王世充,也看到了李世民的动向,但是,他也不清楚李世民此举意欲为何,稳妥起见,他没有派兵追击。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进入虎牢关。

唐军与夏军的战争,至此一触即发。战况会如何发展呢?这就需要考验李世民的判断了——窦建德夏军,果然“将骄卒惰”了么?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Ⅴ——机会成本

三月二十六日,夏军大营外三里,夏军的侦察兵正在紧张的观察周边的局势,突然间,远远的,有四个人骑着马朝这里逼近。

夏军将士顿时紧张起来——难不成是敌军来侦查军情的?就在他们狐疑未定之时,四人中有人对他们高声喊话:“你们主帅窦建德呢?我是秦王李世民!”说毕,此人突然射出一箭,而且当即命中夏军一将。

夏军大营顿时一片骚乱,瞬时之间,有五六千骑兵从大营中冲出,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那四人杀奔而来。

来到夏军大营前挑衅的,正是李世民本人;他的身边,也确实只有三个随从;在夏军凶猛的出击后,李世民的其中两位随从顿时吓傻了眼,他们实在搞不明白,老大这是吃了什么药,为啥要跑到人家地盘去招惹人家——人家一人一口唾沫,不就能把咱四个人给淹死了么?

李世民看出了他们的担心,命令道:“你们两个先走,我和尉迟敬德殿后。”那俩走没走,现在我们不知道了,但是,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倒确实是承担了殿后的任务,看到夏军追来,他们反而放松了缰绳,缓缓前行。夏军不断逼近,此时,李世民搭弓射箭,弦响之处,箭无虚发。

李世民每射杀一人,夏军就会稍稍的停止,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会疯狂的往前追,如此再三,李世民已是前后射杀了数人。一旁的尉迟敬德,手握长矛,等对手追近后,便左右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瞬间就击杀十数人。

在李世民和尉迟敬德的威慑下,夏军的追兵居然慌了神——看到对手主将就在眼前,而且两人两骑,一举生擒似乎易如反掌;但是,就是这两人,一个擅长远战,一个擅长肉搏,这么多人,居然没人能够接近……

看着夏军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儿,李世民却骑着马慢慢徘徊,徐徐后退,看着不紧不慢,一副不把夏军放在眼里的架势。夏军终于怒了——不争馒头争口气,让人如此鄙视,岂不堕了夏军常胜的威名!追!必须追!

然后,夏军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路旁两边,突有伏兵四出,通通是黑衣黑甲,当先三人,乃是徐世绩、秦叔宝和程知节!唐军一路掩袭,夏军溃不成军,于是唐军一战而杀三百人,生擒殷秋、石瓒二将。

当然,李世民的挑衅,李世民的引诱,路旁的伏兵,这都是李世民早就安排好了的——抵达虎牢次日,李世民就率精兵五百出虎牢关,东进三十里,在路旁埋下了伏兵。当然,李世民带着四个人就去夏军大营挑衅,也是有人表示过反对的,但是李世民信心十足,他对着尉迟敬德表示,我有弓箭,你有长矛,对手纵有百万,能奈我何?他甚至还说,“贼见我而还,上策也”!

当然,李世民清楚的很——“贼”是不可能“见他而还”的;他的挑衅,他的引诱,一定可以让夏军乖乖入彀的;他的伏兵,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此战也一定可胜;原因无他,窦建德夏军新胜孟海公,“将骄而卒惰”!

因为“将骄”,所以,夏军一定无法忍耐李世民的挑逗,一定会大肆追击;又因为“卒惰”,所以,此战唐军必胜无疑!

李世民这一招,就是传说中的“下马威”。

此战后,李世民给窦建德写了封信,表示:

赵魏地区(河南省南部和河南省东北部)本是大唐版图(此前确实是在徐世绩和李圆通的控制范围下,后来窦建德南征,夺取了此地),却被你夺取。只因为淮安王(李圆通)受到了你的礼遇,而又送回同安公主,大唐才对你赤诚相待,解除了冤仇。如今,王世充跟你结盟,此公是个反复无信之人,又“亡在旦夕”,却用花言巧语前来诱骗于你。而今,你有三军之众,却仰人鼻息,有千金之重,却徒自浪费,我深为你所不取。如今,我和你的先锋相遇,已将其摧毁,你们两家的使节,不能互通音信,岂不惭愧?如今,我已经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善意。如果你不能回复我的善意,恐怕你会追悔莫及。

当然,李世民写这封信的目的,必然不是指望窦建德能够立即撤退——人家率领数十万大军远来,前锋刚一接触,吃了个小小的败仗,就马上想着开溜,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他的目的,乃是动摇窦建德的军心。

窦建德援郑,虽说是唇亡齿寒,但是,更多是雷锋行为——毕竟,窦建德跟唐朝此前关系并不坏;毕竟,王世充这小子确实不是东西;毕竟,为了当雷锋,也犯不上赔上老本……

因为这些,窦建德的援郑行动,未必能得到夏军内部的一致认可。所以,夏军如果战事顺利,倒也还则罢了,而一旦战事不顺,他们也就难免军心动摇;而李世民的这封信,不过是给这些人提个醒——你们要走,我可不拦着哦。

一个多月过去了,夏军的军事进展很不顺利——因为虎牢的阻隔,夏军前进无路;而进兵攻击,又屡屡受挫;终于,如李世民所愿,夏军出现了退军的声音。

四月三十日,李世民又在窦建德伤口上撒了把盐,他派王君廓率轻骑一千余人,杀掠夏军的补给线,击破夏军,擒获夏军大将张青特。

此时,夏军内部已经有人提出意见,要求改变作战方针了,其中,有个叫凌敬的,给窦建德提了个意见——今唐以重兵围东都,守虎牢,我若悉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将戍之,然后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传檄旁郡,进壶口以骇蒲津,收河东地,此上策也。且有三利:乘虚掠境,师有万全,一也;拓土得众,二也;郑围自解,三也。

凌敬的意见,就是说,要趁着唐军大军围困东都的当口,趁虚而入,攻取河东之地,给关中施加压力。这个主意怎么样呢?当然不错!如凌敬所言,有三利——乘虚掠境,师有万全(唐朝如今后方空虚,此时进兵,当然军队不会有损伤);拓土得众(照着凌敬的建议,开疆辟土自然是一定的了);郑围自解(这是必然的,李世民不可能放任夏军长驱直入,逼向关中,他势必是要自动解围,率大部队回关中救援的;就算李世民不退军,也对夏军没损失,洛阳毕竟不是窦建德的)。

凌敬说要进取河东,威慑关中,有人有不同意见,王琬和长孙安世,这俩就不同意,这俩的意见是,大王咱也别跟这耗着了,赶紧的,举兵西向,趁早跟李世民决一雌雄。这俩为啥有这意见呢?因为他们都是王世充的人呗……

这俩有一特点,能演戏——不愧是跟着王世充混出来的,耳闻目濡啊,怎么也学出了三分样儿;每次跟窦建德说要西进,都是泪流满面。窦建德看这俩这表现,老实说心里怪不落忍的。当然,他们毕竟是王世充的人,说要西进,难免说服力不足,于是,他们就大洒银子,贿赂窦建德的将领,指望他们说话。窦建德的那帮部将,收了人银子,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说话也不好意思,于是纷纷表示,老大别听凌敬的,书生之见,我们看还是西进。

窦建德呢,本来是要听凌敬的,结果一看部下们意见挺统一,都说要西进,要跟李世民决战,于是表示:“今士心锐,天赞我也,师将大捷。方用众议,不得如公言。”凌敬还想辩驳一番,结果直接被窦建德给轰了出去。

窦建德大概不知道,这个所谓“士心锐”,不是“天赞”他的,而是王世充的银子“赞”的……所以,不倒霉等啥呢?

在窦建德倒霉之前,窦建德的老婆曹氏也表达了她的意见。

曹氏首先表示,凌敬这建议挺好,不听他的干啥?然后,她还表示,不仅要听从凌敬的意见,“自滏口道(太行山八径之四,河北省武安市西南)乘唐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山西省)”,而且,还要联结突厥,让他们在西方抄掠关中;到时候,李世民不解围都不行啊。最后,曹氏抨击了诸将的说法——若顿兵于此,老师费财,欲求成功,在于何日?

曹氏就是那位曹旦的妹子了,虽说是一母同胞,但是,这位曹氏可比她哥强多了,实乃巾帼英雄,不让须眉,非常有见识。

老婆这么有见识,窦建德是不是很高兴呢?结果,窦建德表示:“此非女子所知。且郑朝暮待吾来,既许之,岂可见难而退,且示天下不信。”

窦建德这番话,提了个很有趣的东西——信。

窦建德这个人,他的统治方略,就是以德服人。所谓“以德服人”,就是不断从言语和行动上,宣传儒家那一套“仁义礼智信”的价值观。靠着这套东西,窦建德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在河北脱颖而出。

然而,任何一个政客都得明白,他的所有统治方略,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利益,一个真正高明的政客,将会是一个十足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的思维逻辑中,摆在第一位作为考量的,永远是那两个字——利益。

该不该“守信”,当然,同样需要从利益的角度去考量。“信”这个东西,当然,贯彻它会得到一定的利益;但是,政客还需要做到的事情是——分析它的机会成本。

机会成本是经济学术语,一个人在一个时间段可以有多个选择,但是,最后真正付诸实施的,却只能是一个。当你选定一件事付诸实施后,你就放弃了做其他事的可能,此时你做其他事可能得到的收益,就是你做这件事的所谓机会成本。

拿窦建德此次为例,在这样的时间段,他有多个选择,可以采纳凌敬的意见,也可以采纳被收买的将军们的意见,也可以选择撤退。当然,窦建德不可能选择撤退,因为如果是这样,他就根本没必要来。他的现实选择是两个,一是正面对抗唐军(就是所谓的守信),二是避实就虚(就是所谓的不守信)。那么,正面对抗唐军(守信)的机会成本就是避实就虚所能获得的预期收益。

如今,在这种局面下,显然,“信”的机会成本很高,远远高于守信能够得到的利益——在“乘虚掠境,师有万全,一也;拓土得众,二也;郑围自解,三也”面前,让天下人夸你守信,简直就是浮云。

战斗的结局,其实从窦建德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Ⅵ——假象与真相

四月三十日晚上,唐军细作偷偷来到了李世民的营帐,告诉了他一个重大军情——窦建德已经得知,唐军喂养战马的草料已经吃完,所以唐军将会去河北(黄河以北)放牧。窦建德将利用这个机会,攻打虎牢。

次日,李世民果然率军北渡,而且,果然留了一千匹马被黄河的小岛上吃草。

窦建德大概得到了李世民北渡和牧马的情报,于是,五月二日,夏军从板渚出发,逼近牛口渚(河南省荥阳市西北,汜水注入黄河处),而后开始列阵筑营。夏军号称三十万大军,阵仗也是大的吓人——北到黄河,西到汜水,南到鹊山(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东南),连绵二十余里,旗鼓宣鸣,股张而进。

夏军的阵仗如此庞大,让唐军将领都觉得心有不安,李世民于是率骑兵数名,登高眺望,而后,他胸有成竹的发话了:“匪盗在山东(太行山以东)起兵,没有遇过强敌,如今穿越险境却大声喧哗,显示他们毫无纪律;而紧逼到城墙之下,显示他们有轻敌之心。我们只需按兵不动,他们士气自会衰竭,列阵备战太久,士卒饥饿,势必向后撤退,到了那时,我们进行追击,没有不胜之理。我跟诸公保证,到了当日午时,必破此贼。”

我们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军事天才,他的判断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准。

确实,窦建德虽然扫平河朔,建立夏国,但是,从头到尾,他也没有遇过什么像样的对手,只是一开始遇到过诸如张须陀和杨义臣这样的名将——那二位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真正遇到了强敌,夏军基本也是负多胜少,比如说,幽州的罗艺,就跟夏军交手多次,但是,夏军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占到过便宜。

窦建德的英雄,不在于他的军事能力有多突出,而在于,在山东群盗中,他是唯一一个有政治主张、讲道德仁义的,他的成就,靠的更多是政治宣传。

如窦建德夏军这样的部队,他们更多的,乃是拥有一股锐气,因此,只需要磨掉他们的锐气,击败他们,就易如反掌。

窦建德果然没有将唐军放在眼里,他的三百骑兵作为先锋,渡过汜水,而后在距唐营一里处停下,而后,夏军使者跑到唐营前搦战:“可否派数百精锐武士,陪我军一战?”李世民派出的,乃是王君廓率领的两百长矛军,这次先锋战也很诡异,两方或进或退,且战且走,也没有能真正分出胜负,而后,双方各自回营。

此时,王琬同志出现了,他骑了一匹杨广的青毛马,盔甲鲜明,然后大模大样的从侧方走到唐营阵前——干嘛去呢?恕我用个不太文雅的词——找抽。

王琬的找抽行为,就把尉迟敬德给惹怒了,正在李世民赞叹这是一匹好马时,尉迟敬德突然出列,表示愿为大王夺下这批宝马。李世民当然不同意,毕竟有危险,他不能让自己的大将,为了一匹马,而冒如此风险。但是,尉迟敬德已经无法按捺,带着另两外骑将,突然冲出了营帐,狂奔向王琬处,还没等王琬反应过来,尉迟敬德已将其一把搂住,于是,三位唐将拉住缰绳,牵马飞奔回营。夏军看了个目瞪口呆,但看到尉迟敬德如此骁勇,也竟无人敢上去阻拦。

然后,战斗阶段性结束;窦建德没有出击,唐军也按兵不动。

只是夏军从早上七时到下午一时一直在列阵以待,彼时又值初夏(农历五月初正是初夏时分),大中午烈日暴晒,也让人难以忍受,夏军渐渐撑不下去了,纪律涣散的问题开始暴露,有人已经坐下来休息,更有人已经开始争夺饮水,一群人四处徘徊,心神不定,已有撤退之象。

李世民知道,机会到了。于是,李世民令宇文士及率三百轻骑出击,经过夏军阵地西端,向南狂奔。当然,宇文士及的目的不是破敌,而是试探——李世民交代他,如果你经过夏军营帐时,夏军纹丝不动,你就立即退回来(这说明夏军依然纪律严整,勒兵以待,不好对付),而一旦夏军出现骚动,你就立即进攻。

当宇文士及出现时,夏军的反应乃是一片哗然,李世民大喜,知道时机已到,于是立即带着轻骑作为先锋挺进,主力作为后续,向东直冲夏军营帐。

此时窦建德正在干什么呢?答案是——开会。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开会呢?因为,窦建德压根也没想到,唐军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击。为什么窦建德会没有想到呢?因为,李世民已经释放了一系列的烟雾弹,制造了足够多的假象。

事情,要从李世民四月三十日晚上得到情报后说起。当时,李世民就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计划的名称叫——将计就计。

第二天,李世民率军北渡,留一千匹马在黄河小岛上吃草,这都是释放给窦建德的假象——这让窦建德认为,唐军在虎牢,并没有做好决战准备,因为,主力已经北渡,战马也在放牧。留在假象背后的真相是——晚上,李世民回到虎牢。

在窦建德的三百骑兵前来搦战时,李世民也没有按照常理,也派出骑兵相迎,他派出的是王君廓的长矛步兵,而且,他也没有让王君廓全力一搏,这是另一个暗示——唐军阵内,果然没有战马,要不然为何派步兵出迎?唐军的主力果然不过尔耳,彼寡我众,破之必矣!

然而,这次的真相,更加令人震惊——就在夏军得意忘形之时,李世民已经派人去秘密召回了放牧的战马……

因为这一系列假象,窦建德根本没有想到,唐军会选择此时出击;而因为隐藏在这一系列假象背后的真相,其实,唐军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当唐军大股部队杀入夏军营帐时,夏军的反应自是可想而知了。文武百官顿时大乱,纷纷奔向窦建德;而窦建德此时正想下令骑兵出击,但却被这堆惊慌失措的官员堵住了去路,只能先指挥他们退出……就在窦建德指挥文武百官撤退时,唐军如山呼海啸一样杀到,窦建德自是无力反击,只能向东坡撤退。

唐军窦抗(窦荣定的儿子,杨谅叛乱中,被李子雄伏击的那个哥们)紧追不舍,但被窦建德的护卫部队阻挡,稍稍受挫。

此时,李世民率领骑兵杀到,顿时令唐军气势爆棚。

淮阳王李道玄(李世民的堂弟,曾祖父为李虎,祖父为李虎第五子)率军左冲右突,一路杀到了夏军的阵后,而后又回身进攻,再次冲到夏军的阵前。在前后冲突之际,飞箭流矢不断射来,李道玄身中多箭,身上被扎得跟刺猬一般,仍不言后退,反而勇气倍增,又弯弓射箭,无不命中。李世民见其骁勇,给他换了匹马,又令其随从李世民左右。

两军彻底陷入鏖战,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李世民亲率亲信爱将史大奈(原名阿史那大奈,突厥皇室,任特勒,随处罗可汗入朝,李渊父子起兵后,率部归附)、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人,将旗帜卷起,杀入夏军阵地,从阵后突出,而后立即插上唐军旗帜。夏军见阵后有唐军旗帜,顿时心惊胆裂,陷入崩溃,唐军一路掩杀,追袭三十里,杀三千人。

窦建德本人也很倒霉,被长矛刺中,一路逃奔牛口渚,后面则有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紧追不舍;窦建德难忍伤势,从马上跌落,白士让立即举起长矛,就要刺下。此时窦建德发话了:“别杀我,我就是夏王,可使你富贵。”杨武威立即下马,将窦建德捆缚,让他骑上备马,前去晋见李世民。

李世民见到了窦建德,作为战胜之将,他十足的显示了自己的威风,他怒斥道:“我不过是讨伐王世充,与你何干?竟然出兵犯境,犯我军威!”

败军之将的窦建德,此时也话中带刺:“如我不来,恐劳你远征。(这话的潜台词是,你我争夺天下,终须一战,何必如此虚伪?)”

主将被俘,夏军更是四散而逃,唐军俘虏了五万夏军,但是,当天,李世民便将他们一律遣散。

夏国的曹皇后和宰相齐善行,好歹躲过一劫,率骑兵数百,逃回了铭州。

此时,夏国朝内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应该拥立窦建德的养子为王,集结兵力,东山再起,再与李世民争个高低;还有人认为干脆先抢一阵,然后逃到沿海当强盗(夏军中毕竟有不少人是强盗出身)……

然而,齐善行却反对他们的意见:“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落草为寇,只是因为隋末天下大乱,我们相聚草莽,苟且偷生。而夏王窦建德,英明神武,一统河朔,将士骁勇,战马精壮,尚且一日之内被人擒获,直如反掌;如此种种,岂非天意?如今败落至此,再难复振,更无处脱逃。亡国既已成定局,又何苦贻害人间?不如干脆投降唐王朝。如果有人想要财宝,我们会将国库财物发放,只是别再害民。”

于是,齐善行将国库内的绸缎十万段,拿到万春宫东街,发放给将士,一共发了三天三夜,才将财物散尽。夏国又派兵驻守各处街道,要求拿到财物的将士立即出城,不准再侵扰百姓。

一切就绪后,齐善行、裴矩和其他一些官员,侍奉曹皇后,带着传国玉玺(这是从宇文化及那里弄来的)和从宇文化及弄来的珍宝,投降了唐王朝。

其后,夏国博州(山东省聊城市)刺史冯士羡投降李圆通,并作为宣慰使,一路说服三十州归降。夏国全部疆域,至此尽归唐王朝。

夏国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善后,倒也彰显了窦建德的治国风范——儒家的价值观如果贯彻始终,对人民,不也是一种福报么?

最后,就剩下王世充了。李世民将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装入囚车,带到洛阳城下。王世充跟窦建德远远望见,竟泣不成声——我相信,在这个哭声中,王世充不仅是哭自己末日已到,更哭窦建德竟为了自己遭此大难,任何一个机巧诡诈的政治人物,再这样的时刻,也会有人性的一面,熠熠生辉的。

李世民乃释放长孙安世等人入城,王世充召集众将开会,意欲最后一搏,说要杀出重围,南下逃奔襄阳。但是,已经没人赞成了,他们都认为,窦建德都已经成了俘虏,他们还有什么机会呢?窦建德不就是唯一的机会么?

王世充知道,没有机会了,真的没有了。

五月九日,王世充带领太子王玄应和文物百官两千余人,出城投降。

抵达长安后,王世充因为主动投降,免于一死,被流放巴蜀,半途为仇人独孤修德所杀;而窦建德,则悲剧的饮恨刑场。

唐王朝的最大竞争者,夏政权和郑政权,终于一起覆灭了。

枭雄离歌之刘黑闼——死活建德

夏政权的兴衰方式,或许是中国历史乱世政权中最为奇特的——窦建德在极短的时间里,依靠着他的政治宣传,建立了一个相当稳固的政权;然而,在一场原本与其无关的战争后,这个政权居然瞬间土崩瓦解……

然而,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局面,我们会发现,夏政权目前的态势,只能称之为瓦解,而不能称之为覆灭——之所以瓦解,是因为老大已经饮恨刑场,夏政权瞬间群龙无首,而宰相齐善行又以黎民苍生为念,主动解散了武装;然而,夏政权的骨干力量依然存在,李世民在俘虏了夏军五万人后,就将他们尽数打发,夏国的高级将领,也大多在领受了国库的财物后,而四散各方。

所谓瓦解,就意味着有重聚的可能,而这个可能要成为现实,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重聚的动机,二是有重聚的核心。

窦建德手下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强盗出身,后来又当了高官,他们已经过惯了耀武扬威的威风日子,而今,权势骤然失去,他们回到老家当了平民,然而,他们还是无法改变已经形成的生活方式,于是,他们就成了唐政府维稳工作的重大障碍。因为这个关系,夏国的很多将领,在归隐后,都因为为害民间,而遭到了唐政府的压迫,甚至有时遭到严刑拷打,于是,对唐政府不满的火苗,开始在这些人中若隐若现,大规模叛乱的种子,已经开始种下。

在这些人中,包括高雅贤和王小胡。二人当时住在铭州,因为种种原因,他们已经准备换个住处,就在他们举家流亡之际,被唐政府察觉,高俊雅最后逃到了贝州(河北省清河县)。此时,唐政府高层却传来了一个很诡异的命令,要求夏国原先的将领,范愿、董康买、曹湛和高雅贤等人,前往长安。

面对着这样的命令,范愿等人犯起了嘀咕,他们隐隐觉得,这个命令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范愿当时就在分析局势,说:“王世充投降后,他手下的高官段达、重将单雄信都难逃一死。我们几个,跟单雄信还不是一类人?这回前往长安,还能有好儿?再说说我们夏王,夏王对李家很坏么?当年擒获了淮安王和同安公主,不还是礼送回国了么?结果李家是怎么对夏王的?当时就把他处斩了啊!我们几个,都是夏王跟前信得过的人,夏王对我们的恩德,实在难以为报,如今夏王遭此惨祸,我们怎能爱惜区区性命,不为夏王报仇雪恨呢?”

必须说,范愿想多了。李渊清洗王世充部将,是因为王世充篡逆杨侗,名声太差,说白了,这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政治秀,表明他李唐是如何的有是非心;李渊杀掉窦建德,这是因为要断了他部下的念想,以绝后患;但是,窦建德这帮部将,老实说李渊未必真想除掉,能用还是要用的。实际上,李唐集团中,很多将领都是降将,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就有一堆降将。

然而,范愿等人在当时的局面下,已经很难再去冒险进京了。

于是,重聚有了第一个先决条件——动机;当然,还得有第二个——核心。

范愿等人决定造反后,就想推个老大出来。造反前,卜了一卦,得出结论,老大得姓刘。然后他们去找了窦建德旧将刘雅,这哥们扭扭捏捏的,不同意,结果被范愿几个一刀给剁了。最后,范愿想到一人:“汉东公黑闼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士卒。吾尝闻刘氏当王,今欲收夏王亡众,集大事,非其人莫可。”

这位刘黑闼是何方神圣呢?他跟窦建德是老乡,据说打小就不学好,成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中占了两样,“喝”和“赌”,他爹和他哥对这哥们就很头疼;但也有跟他关系不错的,谁呢?窦建德。据说,刘黑闼只要没钱了,想搞点零花,去找窦建德要,窦建德一准儿给他,而他一准儿左手进右手出,然后呢,窦建德也不以为意,也不指望他能还。

这情况大家很眼熟是吧?对咯,《水浒》里就有类似情节。黑旋风李逵,也是爱喝酒爱赌博,他的上司戴宗同志对他也很头疼,他哥更是对他恨得牙痒痒,惟独有个人对他好,谁呢?宋江。宋江跟窦建德一样,仗义疏财型的,弟兄们要花钱,拿去花就是,也不管你怎么花。这样的人,就容易被手下拥戴——李逵后来不就对宋江死心塌地么?

但是呢,刘黑闼刚刚进入江湖时,并没有跟窦建德混,他的政治履历还是很复杂的。刘黑闼先跟郝孝德混;后来郝孝德归顺李密,于是刘黑闼又跟李密混;后来李密输给王世充,于是刘黑闼又跟王世充混;后来有一次刘黑闼跟当时被窦建德俘虏的徐世绩交战,被生擒,这才到了窦建德身边。

因为是发小,窦建德对刘黑闼是非常信任的。而刘黑闼呢,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不再是当日那个只会“喝”和“赌”的小混混了,而是很有两把刷子了。刘黑闼在窦建德那儿大概是个什么功用呢?基本上,跟现在的特种兵意思差不多。每次窦建德要开战,刘黑闼都是侦察兵;每次开战了,刘黑闼都是率奇兵奋击,每每出人意料,因此屡战不败;军中号为“神勇”。

如今呢,窦建德死了,刘黑闼呢,也在老家漳南隐居。范愿几个找到刘黑闼的时候,刘黑闼正在种菜,当时刘黑闼一听就很高兴,于是杀牛摆酒,就跟范愿等人盟誓,准备干他一票了。

刘黑闼起兵之初,只有一百多人,按说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半年之后,刘黑闼就几乎将窦建德的地盘尽数收入囊中。过程是这样的:

公元621年七月十九日,刘黑闼打响第一枪,夺取了老家漳南县。

八月十二日,窦建德攻取鄃县。贝州刺史戴元祥、魏州刺史权威合兵讨伐刘黑闼,二人全都阵亡,刘黑闼于是缴获了他们的兵器,俘虏了他们的士卒。

刘黑闼起兵之后,窦建德的旧部闻讯响应,纷纷归附,兵力日渐强势,部众达到了两千人。于是,刘黑闼在漳南设坛,祭奠窦建德,焚香禀告起兵的缘由;而后,刘黑闼乃自称大将军。

八月二十二日,刘黑闼攻陷历亭,俘虏守将王行敏,因其不愿叩头,杀之。

当此之时,饶阳的崔元逊(也是窦建德的旧部)攻陷深州,杀刺史裴晞,响应刘黑闼。而兖州的徐圆朗也起兵响应。

彼时,李神通、罗艺,奉命征讨刘黑闼。

原本呢,战争应该没什么悬念,看看列阵就知道了——唐军列阵十余里,而刘黑闼则背靠饶河堤岸,排成单行抵抗;李军众而刘军寡,由此略见一斑。只是正值天变,狂风暴雨倾泻而下,一开始李神通乃是顺风,正大张旗鼓的出击,没想到突然风向一变,转为逆风,李神通乃大败,部众辎重,损失了三分有二。

罗艺本来跟高雅贤交战占了些上风的,听说李神通那出了问题,只能暂时撤退,结果刘黑闼率军出击,又大败了罗艺,罗艺逃回幽州,接着生擒了薛万均和薛万彻,把他们的头发都给剪了,让他们做工,后来二人九死一生才逃了出去。

经此一战,刘黑闼算是打出了威风,天下为之震动。

十月六日,刘黑闼攻取瀛州,杀其刺史。观州变民生擒刺史,献城投降。

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攻取定州,生擒总管李玄通。刘黑闼本欲将其收归己用,只是李玄通满腔忠烈,终自裁殉国。

当此之时,刘黑闼移檄赵、魏,窦建德旧部往往诛杀当地长官,投奔刘黑闼。

十二月八日,刘黑闼进至宗城,守将徐世绩退守洺州。

十二月十二日,刘黑闼攻击徐世绩,徐世绩战败,损失部众五千人,徐世绩只是自己逃出了一命。

十二月十四日,洺州变民翻墙响应窦建德。刘黑闼祭奠窦建德后入城。

刘黑闼继续挺进,不久后相继攻取了相州、黎州和卫州。

于是,刘黑闼遣使北结突厥可汗颉利,颉利派遣俟斤宋邪那率领骑兵增援,刘黑闼军势大振,不到半年时间,就恢复了窦建德的疆域。

以一百多人起家,最后尽得窦建德故地,刘黑闼的这把火,烧的实在令唐朝胆战心惊。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刘黑闼确实有两把刷子,是个将才——纯论军事能力,刘黑闼远强于窦建德;二、窦建德确实得人心,即便他死了,但是号召力还在——刘黑闼举旗之后,他的部将们就又活跃起来了,这是刘黑闼成功的关键。所以呢,说白了,刘黑闼这是活人受了死人的恩惠,没有窦建德的多年经营,他能有如今的声势?想都不要想。

《三国演义》的电视剧里,司马懿在诸葛亮死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活诸葛可怕,死诸葛更可怕”,现如今,把“诸葛”换成“建德”,亦无不可。

刘黑闼并不满足,他又相继攻取了邢州、魏州、莘州;然后,在公元622年正月,刘黑闼建立了政权,定都洺州,自称汉东王。

窦建德起义军在刘黑闼手下死灰复燃,接下来头疼的,当然是李渊。而接下来的要做的,自然还是平定叛乱,领军出征的,没啥悬念——李世民。而跟随李世民平叛的,当然还是罗艺。

刘黑闼在听说唐军出讨后,便命令范愿率部坚守洺州,自己则率军准备攻打罗艺。没成想,刚刚起行没多久,刘黑闼就接到了范愿十万火急的求援信。怎么回事呢?原来,唐朝名将程名振在洺州城西二里处的河堤上,摆了六十个战鼓,然后他就令将士疯狂击鼓,声势颇为惊人,城中甚至屋瓦都为之震动。范愿当然不明究竟,还以为唐军大举攻城了呢,于是,就只能发出求援信,让老大帮忙了。

刘黑闼无奈只能返回,然后让他老弟刘十善和部将张君立率军一万迎击罗艺,结果自然不消说,二人吃了个大败仗,被俘的、逃跑的、被杀的,有八千人。

就在此时,洺水县(河北省曲周县)有人叛变,投降了唐王朝,李世民派王君廓入城据守。于是乎,刘黑闼只能在半路上攻打洺水了。彼时刘黑闼大举攻城,由于护城河宽达五十步,所以刘黑闼在城东北挖掘地道,通向城内;李世民三度派兵增援洺水,均被刘黑闼击退。当时李世民着急上火,觉得如果让地道挖成,城池一定陷落,此时,罗士信主动请缨,说要接替守将王君廓,坚守洺水。

于是,李世民在城南坟丘上挥舞军旗,王君廓乃率军苦战,脱围而出,罗士信于是率二百人进城接替。刘黑闼继续猛攻不止,当时正值寒冬,大雪纷飞,唐军竟无法对洺水进行增援,罗士信纵然勇武,然终究寡不敌众,城池陷落。

刘黑闼早闻罗士信乃当世勇将,想收归己用,然而罗士信始终不愿屈服,刘黑闼无奈之下,只能将其斩杀。

当然,刘黑闼的胜利是暂时的,二月二十九日,李世民又夺回了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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