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失败对卡纳维拉尔角的人没有多大影响。空军的一位公共事务军官发表声明,大意是说这次(秘密)发射未能进入预期的轨道。这一情况已被苏联人所证实。苏联人原来估计该卫星会相对静止于印度洋上空,而结果它却在巴西-秘鲁边境上空摆动——从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到苏联。他们觉得很奇怪,美国人竟然允许它开机工作;但是,在加利福尼亚海岸外面的另一艘拖网渔轮上所窃听到的信号表明,这颗卫星在周期性地向地球上某个接收站发送加密的无线电信号。然而,这些信号究竟是什么内容,苏联人并无太大兴趣。
这些信号均被亚利桑那州瓦丘卡堡附近一辆难以归类的通讯车上的抛物面卫星接收天线所接收。车上的技术人员根据这些信号校准自己的仪器。他们并不知道,这次发射被人们认为是一次失败,他们只知道这次发射的一切情况都是保密的。
丛林到啦!查韦斯心想。他并不在乎丛林里的气味,但他不喜欢蛇。他对蛇——不论是什么蛇——是既恨又怕,不过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怕蛇——按理说怕蛇的该是女人,男人不应该怕蛇。但是,一想到这种身体细长、蠕动着的、没有腿、没有眼睑、吐着红信子的蜥蜴似的怪物,他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它们或悬于树枝上,或藏于倒伏的树干下,等他走过时会发动袭击,在他身上裸露的部位咬上一口。他知道它们逮着机会就会咬他,而且知道一旦被咬就会死掉。所以他一直很警惕。只要他提高警觉,蛇就咬不着他。再说,他手上有无声的武器,能不出声响地把它们杀掉。不过,蛇这种东西,真他妈讨厌!
查韦斯终于到了路上。他本该留在泥泞中,可是他想躺在一块干燥的林中空地上。他通过AN/PVS-7夜视镜对周围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没有发现蛇,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把塑料水壶从身上取下。他们已行军六个小时,走了约五英里——在丛林里行走很艰难——但是按要求,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这条路,并不被敌方发现——敌方已经得知他们要来。已两次发现他们,每次都是两个宪兵。其实他们并非真正的士兵,至少在他看来不是。他带着全班绕过他们,穿越沼泽地。大家的动作轻得就像……像蛇一样——他有意挖苦自己。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掉那四个家伙,但那不是他们的任务。
“干得不错,丁。”拉米雷斯上尉来到他身边。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妈的,他们都睡着了。”
上尉在黑暗中笑了笑。“我讨厌他妈的丛林,尽是些小虫子。”
“小虫子还没什么,长官。蛇是我最讨厌的。”
他俩朝路的两个方向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拉米雷斯拍了拍查韦斯的肩膀,便去检查班里其他人的情况。他刚刚离开,在三百码外的树林中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并正朝查韦斯的方向移动。哦呵!
查韦斯退到一棵矮树下,放下冲锋枪。枪内没有装上子弹,连蜡制教练弹都没有。又出来一个人,但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查韦斯心想,这种战术也太差了,两人一组不就可以相互支援了吗。唉,真遗憾!天快放亮,最后一抹银色的月光透过森林三层树冠的第一层枝叶洒下来,但查韦斯的夜视镜仍然发挥了优势。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脚步很轻——至少他还知道怎样才不会发出声响——走得很慢,眼睛注视着路边,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查韦斯关掉夜视镜,把它从头上取下,然后从刀鞘里抽出匕首等着。更近了,现在只有五十码了。查韦斯缩起身子,把腿收于胸前。还剩三十英尺。他屏住呼吸,要是能够让心脏停止跳动,他也一定会那样做——以便减小声音。这次只是闹着玩儿的,要真是实战,一发九毫米的子弹早就击中这人的脑袋了。
这个哨兵走过来,朝矮树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刚刚迈出第二步,只听见沙的一声,便脸朝下摔倒在地。还没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感到脖颈有把刀子顶着。
“忍者拥有黑夜,伙计!你死了。”
“没错,你已经把我干掉了,”那人轻声说。
查韦斯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是个少校,头上戴着贝雷帽。看来,敌方的确不是宪兵。
“你是谁?”那人问。
“中士多明戈·查韦斯,长官。”
“嗯,你刚才‘杀’了个丛林战教官,查韦斯。干得好。能让我喝口水吗?我们一夜都没睡。”查韦斯让他到树丛里去,他也跟了过去,取出水壶,然后也喝了一口。“你是哪个部队的——慢着,是十七团三营的,对吗?”
“我们拥有黑夜,长官,”查韦斯点点头说,“你去过?”
“要到那里去担任营里的参谋。”少校擦了擦脸上的血。刚才那一跤摔得重了些。
“对不起,长官。”
“怪我,中士。不怪你。我们出动了二十个人。没想到你们这么深入,我们都没发现。”
路上传来车的声音。一分钟后一辆汉姆吉普——新式大型高级吉普,前车灯间距较大——的灯光照射过来,宣告了演习的结束。那位“死了的”少校去集合他的部下,拉米雷斯上尉也把自己的部下集合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考核,各位,”他对全班说,“白天好好睡一觉。今晚开始行动。”
“我不信,”科尔特斯说。他已从杜勒斯机场搭乘头班飞机来到亚特兰大。他在一辆租用的小汽车里跟他见了面。车子在亚特兰大市的外环公路以最大限制速度疾驶,他俩在车内讨论得到的情报。
“可以把它叫做心理战,”那人说,“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无法以认罪换取减刑,完全按谋杀罪论处。拉蒙和赫苏斯不可能得到任何减刑的考虑。”
科尔特斯看着窗外的车流。至于对这两个雇用杀手如何处理,他根本不在乎。他们和其他恐怖分子一样,本来就是牺牲品,况且,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他们去杀人。他现在考虑的似乎是一些有关美国截击行动的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情报。货运飞机失踪的数量是前所未有的。美国人处理这个案子的方式与往常不同。联邦调查局长在做一件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事,局长秘书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规矩在变”,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性都有。
准是带根本性的东西。肯定是。但会是什么呢?
在美国政府机构中,包括海关、禁毒管理处、海岸警卫队,都有我们花了大价钱雇用的可靠谍报人员,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报告过这方面的任何情况。连执法机构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联邦调查局局长除外。这位局长虽然不喜欢这件事,可是不久要去哥伦比亚……
是某种情报活动——不。是主动措施?这是克格勃的行话,可以指从向记者提供假情况到非法活动中间的任何一种。美国人会这样干吗?他们以前还没有这么干过。他凝视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谍报,他的职业是从点点滴滴的蛛丝马迹中判定人们在做着什么。至于他对他的雇主很反感,那是另一码事。这是个自尊心问题,再说,他对美国人更反感。
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科尔特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一无所知,但是,再过一小时他就要上飞机了,再过六个小时,他就得站在老板面前说他不知道。他实在不愿那样做。
是带根本性的东西。规矩在变。联邦调查局局长不喜欢它。局长秘书不知道。哥伦比亚之行相当神秘。
科尔特斯宽了宽自己的心。管他是什么,反正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卡特尔是绝对保险的。会有时间进行分析并采取对策的。在走私链上的许多人是可以牺牲的,事实上,有很多人会争抢这样的机会。过不了多久,卡特尔的运作就会像以往一样,适应这种不断变化的情况。他要做的是以充分的理由,去说服他的老板认识到这一简单的事实。老板才不会去过问偷运毒品、不得不杀人的拉蒙、赫苏斯和其他任何小卒子的死活呢。对他来说,只要能确保毒品继续交到消费者手上就行。
科尔特斯的思绪又回到飞机失踪的问题上。以前,美国人虽然动用那么多雷达和飞机,每个月也只能截获他们一两架飞机,可是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们已经有四架——好像是四架,不是吗?——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作战损失”历来都有——“作战损失”是军事术语,指的无非就是飞行事故——只是美国人可能还不知道。他的老板之所以雇用卡洛斯·拉森,其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减少这种资源的损耗。而且,此举确实获得了一些成效——但是最近却不行了。为什么损失会突然增加呢?要是美国人用什么办法截获了这些飞机,那么,飞机上的人员就该在法庭上和监狱里出现,不是吗?科尔特斯不得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破坏行动,也许?会不会有人在飞机里放了炸弹,就像阿拉伯恐怖分子干的那样……?不太可能……是不是?有人检查过吗?用不了多大的炸弹就能奏效。对低飞的飞机而言,稍微有一点小的损坏,就会给驾驶员带来杀身之祸——还没来得及排除,飞机就会从低空坠落下去。一个小雷管就行了,甚至不到一立方厘米……他得好好查一查。不过,那会是谁干的呢?美国人吗?要是人们知道美国人在飞机里放炸弹,会出现什么局面?他们会冒这种政治风险吗?很可能不会。那么,又会是谁呢?可能是哥伦比亚人。某个哥伦比亚高级军官,完全出于个人的原因……也许是拿了美国佬的钱?有这种可能。科尔特斯肯定这不会是哥伦比亚政府的行动,因为那个政府里也有许多向他们提供情报的人。
一定是炸弹吗?为什么不会是掺了杂质的汽油?为什么不会是在发动机上做了手脚,不会是控制电缆被磨损……或是飞行仪表出了毛病呢?拉森曾说低飞时必须注意观察仪表,他是怎么说的来着?要是某个机械师改动了航空地平仪的设定呢?或者有意安排使它失效……电子系统上出了点毛病?使一架小飞机在空中停飞,困难吗?这该问谁?问拉森?
科尔特斯的内心在嘀咕。这完全是漫无目的的胡乱猜测,一点不像个职业老手。可能性太多了。他知道有件事可能正在发生,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承认只是有这种可能。失踪飞机的数量异乎寻常地多起来,也许只是统计上的反常现象——他并不这样认为,但却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一连串的巧合——世界上没有哪一所情报学院鼓动自己的学员去相信巧合——然而,在科尔特斯的情报生涯中,不是已经有过许多奇怪的巧合吗?
“规矩在变,”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司机问。
“到机场去。我要飞往加拉加斯,班机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
“是,老板。”
科尔特斯的飞机准时起飞。由于相当明显的原因,他得先到委内瑞拉去。莫伊拉或许会好奇,也许要看他的机票,也许会问他搭乘的是哪架班机;再说,美国的特工可能不太注意飞往委内瑞拉的乘客,而对直接飞往波哥大的人比较感兴趣。四小时后,他换机抵达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在那里,一架私人飞机接他飞过了阿巴拉契亚山。
武器装备的发放与往常一样,但有一点除外。查韦斯注意到谁也没有在领取单上签字。这确实有违常规。陆军中领取装备都是要签字的,这样,如果有损坏或遗失,虽然不一定要赔偿,但必须以某种方式说明理由。
然而这一次却破了例。
各人携带的武器弹药略有不同。班里的尖兵查韦斯负重最轻,机枪手之一的胡利奥·维加负重最大。查韦斯除了一支MP-5冲锋枪外,还带着十一个弹匣,总共三百三十发子弹。班里有两名士兵的步枪配备了M-203榴弹发射器,它们是全班携带的惟一重火器。
他身上穿的不是通常的那种带条纹和斑点的陆军迷彩服,而是很结实的卡其布服。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偶尔看见他们的人——如果有的话——看出他们是美国人。卡其布服在哥伦比亚不大引人注目,而丛林迷彩服却比较显眼。没有给他们配发钢盔,而是发了一顶软边的绿色帽子,还有一块扎头发用的头巾,一小罐绿色喷漆和两支面部伪装用的“化妆油彩”,有一个装着几张地图的防水地图匣——拉米雷斯上尉也带着一个。每人都发到了一条十二英尺长的绳子和一个抓钩。一台高级民用短距离调频收音机——比军用的那种好而且便宜。一架日本制的七倍小型双筒望远镜。一个各国陆军通用的美式伪装网——其实是西班牙制的。武装带上挂着两个容量各为一夸脱的水壶,帆布背包内有一个容量为二夸脱的水壶——这是美制民用的。还有许多净水药片——他们得自己解决水的问题,这并不奇怪。
查韦斯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个有红外镜头的频闪灯——因为他的任务之一,是为直升机选择和指示降落地点——以及一个用于同样目的的VS-17信号板;一块信号镜(而且是铁制的,不易打碎),为的是在不宜使用无线电时用;一个小型手电筒;一只丁烷打火机——这比火柴管用得多;一大瓶别名为“轻步兵糖果”的强力止痛药;一瓶含可待因的止咳药;一小盒凡士林油膏;一小瓶挤压式浓缩CS催泪瓦斯;一个包括牙刷在内的武器擦拭工具包;备用的通用电池;一副防毒面具。
查韦斯行进时东西不多,只带四枚荷兰造NR-20 C1式手雷和两枚荷兰造的发烟弹。班里其他的人携带荷兰造的杀伤炸弹和一些荷兰造CS催泪弹。实际上,这个班所带的武器和弹药全都是在巴拿马的科隆买的。科隆正迅速成为西半球最方便的武器市场。在那里只要有现金,就能买到武器。
携带的食品是普通方便食品。卫生方面主要是饮水问题,好在他们都学会了使用净水片,忘了用的人在被拉米雷斯上尉训斥之后能得到抗腹泻药片。每个人还在科罗拉多时就都已再次打了预防针,以抵抗这一地区流行的各类热带疾病,而且大家都带着专为军队生产的无气味驱虫药——市场上出售的一种驱虫灵就是这家工厂生产的。班里的医护兵带了满满一箱药品。每个步枪手都有自己的吗啡皮下注射器和一塑料瓶的作为血浆代用品的静脉注射液。
查韦斯带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砍刀,一把四英寸长的折叠军用小刀,当然还瞒着拉米雷斯上尉带了三个形状不规则的星形飞镖。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查韦斯的负重刚好是五十八磅,是全班最轻的。维加和另一位班用机枪手负重最大,达七十一磅。查韦斯把全部用品背起来试了试,然后把背囊的背带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他的负重只有体重的三分之一,男子汉背着它完全可以持续很长时间,而不会感到体力不支。他的靴子很合脚,此外他还带了几双干袜子。
“丁,帮个忙怎么样?”维加问。
“好的,胡利奥。”查韦斯把机枪手的背囊背带收收紧。“怎么样?”
“正合适,朋友。嗨,扛最重的枪确实有奖赏啊!”维加开玩笑说。
“一点不错,大熊。”维加在班里力气最大,每次负重也最大,大家就给他取了个“大熊”的外号。
拉米雷斯走过来,逐一检查各人的行装。他帮大家把背带收紧,在有的背包上捶几下,最后确信每个人的装备都已合格,每件武器都已擦得干干净净。检查完别人后,他就让查韦斯检查他的装备,然后走到全班的队伍面前。
“好——有没有身上疼的或者脚上起泡的?”
“没有,长官!”全班答道。
“都准备好了吗?”拉米雷斯咧嘴笑着问——这一笑掩饰了他与其他人一样的紧张心情。
“准备好了,长官!”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拉米雷斯逐一收回大家的身份识别牌,把它们连同钱包及其他身份证件一起装进一个个塑料袋里,然后把他自己的也装进了一个塑料袋。他数了数袋子的个数,然后把它们放回班里的桌子上。到外面后,各班分别坐上一辆五吨卡车。几乎没有人相互招手。虽然大家在训练中都结下了友谊,但大都局限于各班内部。每个班由十一人组成,是一个独立的单位,其成员相互间十分熟悉,对彼此的射击技术了如指掌,甚至连性生活方面的故事也说得出来。大家结下的友谊很深,有的甚至成了刎颈之交。事实上,他们的关系比朋友更紧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命依赖于他的伙伴们的战斗技能,没有一个人愿意在他的战友们面前表现出软弱无能。大家可能曾有过争论或争吵,但是现在都在一个团体之中。几个星期的训练已把大家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拉米雷斯是脑,查韦斯是眼,维加和另一位机枪手是拳头,其他各位也都是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几辆卡车一起开到那架直升机后面,以班为单位登机。查韦斯首先注意到了飞机右侧的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轻机枪。机枪旁站着一位空军士官,身着绿色连衫裤,头戴喷了伪装漆的飞行头盔。机枪上的弹链直接连着一个很大的弹药箱。查韦斯以前对空军没有多少好感——他们不过是一群同性恋卡车司机罢了。但站在机枪旁边的这名士官似乎很严肃,也很能干。飞机左侧的相同位置上也有一挺这样的机枪,只是旁边没有人。飞机尾部也安装了这种机枪。随机机械师——识别牌上写着齐默尔——把大家领到指定的座位上,让大家坐下,系上安全带,然后由他进行检查。查韦斯没有和他说话,但觉得他曾去过他们营地好几次。查韦斯到这时才发现这架直升机比他以前见过的都大。
随机机械师做完最后一次检查,便走到前面,把头盔上的插头插入机内通话系统。不一会儿,直升机的双涡轮发动机就轰鸣起来。
“看来挺好。”保罗·约翰斯对着送受话器说。发动机已预热,油箱已加满。液压系统的一个小毛病已被齐默尔修好。现在,这架铺低3型直升机一切准备就绪。约翰斯上校打开无线电报话机。
“塔台,这是夜鹰-25,请准予滑行。完毕。”
“25,这是塔台,准予滑行。风向1-0-9,风速六节。”
“明白。25开始滑行。结束。”
约翰斯转动总变距操纵杆上的油门杆手柄,将驾驶杆轻轻前推。由于这架大型直升机的体积和发动机的功率,它得先滑到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才能起飞。威利斯上尉转过头,看看有无车辆来往。夜已深了,没有车辆来往。一位地勤人员在直升机前向后倒退,手里挥着两根发光指挥棒指引直升机向前滑行。五分钟后飞机开到了停机坪。这时,两根指挥棒合在一起指向右方。约翰斯向他还了个军礼,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了,让我们上路吧。”约翰斯把油门开到最大,又一次检查了发动机仪表。一切正常。飞机的机头先离地数英尺,然后在飞机前行时突然降下。接着,飞机开始升空,在地面上突然卷起一阵尘土——由于跑道四周有蓝色灯光,所以看得见。
威利斯打开导航系统,调整好电子地形显示器。有一个活动的地图显示器,它与电影《金手指》中詹姆斯·邦德使用的那种很相像。铺低3型直升机可以使用与地面通联的多普勒-雷达系统导航,也可以使用激光陀螺仪的惯性系统导航,还可以通过卫星导航。它一直往南飞抵巴拿马运河上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常规的安全巡逻。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距离设在科雷萨尔的“演艺船行动”通讯联络中心仅有一英里。
“运河的土方工程量很大呀,”威利斯说。
“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长官。第一次。八九十年前干这种事可不容易呀。”说着,他们从一艘大型集装箱船上方飞过。飞机被这艘船的热烟气浪冲得有些颠簸。约翰斯向右移动以钻出气浪。还要飞两小时,现在把乘客叫醒尚无意义。再过一小时,为他们的返程加油的那架MC-130E加油机就要起飞了。
“是啊,要搬运大量的土方,”过了一会儿,约翰斯上校说。他在座椅里动了动身子。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飞抵加勒比海上空,沿0-9-0即正东方向飞行。
半小时后,威利斯说:“看那个东西。”从夜视装备上,他们看见一架双引擎飞机正向北飞行,距离也许有六英里。他们是从它的两个活塞发动机发出的红外光看见的。
“没有开灯,”约翰斯说。
“不知道上面装的是什么。”
“一定不是联邦公司的班机。”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看见我们,除非他也戴着我们这样的夜视镜。
“我们可以靠上去,用轻机枪——”
“今天夜里不行。”真遗憾,我可不是不想打……
“你认为我们的乘客是去——”
“要是能让我们知道,上尉,他们早就会告诉我们了,”约翰斯接着他的话说。他自己当然也很想知道。看他们那副样子,就像是去猎熊,上校心想。穿的不是标准的军装……显然是秘密进入——唉,这一点我不是几星期前就知道了吗——不过,很明显,他们计划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约翰斯从未听说过政府曾这样做过。会不会是哥伦比亚人在耍花样……不大可能。我们在那里至少要停一个月时间,所以他们可能打算要我们支援,也许在太危险的时候,要我们把他们撤出去……上帝呀,又要重演老挝那样的事了,他得出了结论。好在我把巴克带来了。这里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老兵了。约翰斯上校摇摇头。青春到哪里去了呢?
你的青春不是一直在驾驶着直升机,干着各种无聊的事情中度过的吗?
“我在十一点钟方向的水平线上发现一艘船,”上尉说。飞机向右转了几度。交代任务时已经说得很明白,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或听见这架飞机。这就意味着要避开轮船、渔船和潜艇,要远离海岸,高度要保持在一千英尺以下,而且不许开防撞灯。从受领的任务来看,这次飞行与战时飞行一模一样,把飞行安全规定统统抛到了一边。即使是执行特种作战任务,不顾飞行安全规定也是反常的事——约翰斯提醒自己。一定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此后,他们再没有遇上其他情况。一看见哥伦比亚海岸,约翰斯就要求他的全体机组人员高度戒备。齐默尔和比恩两位士官打开他们的电动机枪的电门,并拉开了身边的机门。
“我们已经闯入了一个友好国家的领空。”威利斯说。飞机已在托卢北面进入陆地上空。他们使用微光仪器搜寻道路上的车辆,因为他们有必要提防这里的人。他们的航线有意避开了有人居住的地区。飞机上的旋翼有六个叶片,所以发出的声音不像小一点的直升机那么大。从远处听来,这种声音与涡轮发动机飞机没有多大区别;而且在方向上具有欺骗性——即使有人听见了,也很难辨别声音来自何方。飞机飞过泛美公路,往北一拐,从普拉托东部飞过。
“齐默尔,五分钟后到达一号降落点。”
“好的,保罗,”齐默尔答道。分工早已明确:比恩和蔡尔兹每人负责一挺机枪,齐默尔负责投放。
一定是执行战斗任务,约翰斯心想。他微微一笑:巴克要不是估计到会挨子弹,是不会这样称呼我的。
军士长齐默尔起身走到飞机中部,告诉前两个小分队的人解开安全带,还举起手用手指显示出还有几分钟降落。两位上尉都点了点头。
“已看见一号降落点,”不一会儿,威利斯说。
“我来驾驶。”
“正驾驶操纵。”
约翰斯上校绕着降落点飞了一圈,盘旋进入根据卫星照片选定的开阔地上空。威利斯仔细俯视地面,没有发现任何人。
“没看见有人,上校。”
“准备降落,”约翰斯对机内通话系统说。
“准备!”直升机机头抬起时,齐默尔喊道。
查韦斯和班里的其他人站起身,脸朝机尾方向走到货舱门口。飞机着地时,他的双腿给震得略微向下弯曲了一下。
“下!”齐默尔打手势叫他们下飞机。他站在门口,每下去一个,他都拍一下那人的肩膀记着数。
查韦斯紧跟在拉米雷斯后下了飞机。他脚刚着地就拐向左边,以避开机尾的旋翼。走出十步后他就趴倒在地。在他的头顶上,旋翼仍在飞转,不过离地面还有十五英尺,不致于伤到人。
等他们全部下去之后,齐默尔说:“下完了,下完了,可以起飞了!”
“明白,”约翰斯说着,加大了油门。飞机离开了地面。
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查韦斯转过头去看。那架实行灯火控制的直升机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它鬼怪似的轮廓离开地面,飞速旋转的旋翼卷起的尘土打得脸上发痛,渐渐地,就不那么疼了,最后已不再有尘土打在脸上——飞机已然远去。
查韦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悄悄潜入了他国的国土,他早该预料到这一点了。这一次可不是演习,而是实战。他惟一能返回的路已被切断——飞机已经飞走,看不见了。虽然身边有十个人,可是一种强烈的孤寂感还是油然而生。但是,他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军人,一个职业军人。他抓起子弹上了膛的枪,很快便得到了力量,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出发!”拉米雷斯轻声对他下达命令。
查韦斯向林中走去。他知道全班会跟在他后面的。
11.深入内地
在离参谋军士丁·查韦斯三百英里的地方,原古巴情报机关上校费利克斯·科尔特斯正坐在老板的办公室里打盹。他几个小时前就到了,有人告诉他老板正有事——也许正在和他的某个情妇调情,也许是跟他太太吧,科尔特斯想。虽然不太像,但也不是不可能。他已经喝了两杯本地上好的咖啡——先前这是哥伦比亚最赚钱的出口作物——但仍没用处。前天晚上的劳累和长途跋涉使他疲惫不堪,现在又要开始适应这里的海拔高度。科尔特斯真想睡上一觉,但又不得不待在这里,等着向老板汇报。这家伙根本不懂得体贴人。在古巴情报机关时,他可以匆匆写个报告交上去,睡几个小时,然后到正常上班的时候再谈。但古巴情报机关里都是些行家,而他自己找上门为之服务的人却是个外行。
凌晨一时三十分刚过,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科尔特斯站起身,赶走了睡意。门开了,老板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他肯定刚与他的情妇鬼混过。
“了解到什么情况没有?”埃斯科韦多开门见山地问。
“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情况,”科尔特斯说着打了个哈欠答。接着他把了解到的情况讲了一遍,大约用了五分钟。
“我花钱雇你为的是要得到结论,上校,”埃斯科韦多提醒他。
“不错,不过,在高层次上得到结论需要时间。如果不是雇用我来这儿,凭你以前搜集情报的那些方法,你最多只能知道一些飞机失踪和你的两个情报员被美国佬逮住之类的情报。”
“关于他们在船上的审讯,有什么消息吗?”
“很反常,也许全是他们虚构出来的。”科尔特斯在椅子上坐下来,很想再喝一杯咖啡。“但也可能是事实,不过我不太相信。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无法确定他们的话有多大的可信性。”
“他俩都是从麦德林来的人。拉蒙的哥哥过去在我这里干得不错,是在同M-19游击队(1)的战斗中被打死的,死得很英勇。拉蒙也是在我这里干的,我不能不给他一个机会,”埃斯科韦多说,“这是个面子问题。他不聪明,但很忠诚。”
“他要是死了,不会引起多大麻烦吧?”
埃斯科韦多毫不迟疑地摇摇头。“不会。他知道有风险。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那个美国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告诉他们什么东西。至于那个美国人——他是个贼,一个愚蠢的贼。他认为我们发现不了他的盗窃行为。他想错了。所以我们把他干掉了。”
还有他的家人,科尔特斯想。杀人是一码事,强奸少女……那可是另一码事。不过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
“你肯定他们不会告诉美国人——”
他们只知道要上游艇,用钱表示他们的诚意,把毒品藏起来。给他们的指示是:把人杀了以后就到巴哈马去,把钱交给我的一个银行,将游艇悄悄沉掉,然后按照通常的办法,把毒品运进去,运到费城。他们只知道那个美国人使我不高兴,但并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们一定知道他在洗钱,他们一定把他洗钱的事告诉美国人了,”科尔特斯耐着性子指出这一点。
“是的。不过幸运的是,这个美国佬干得非常巧妙。我们是很谨慎的,上校。事先我们就确保做到没有人能了解到这个贼到底干了些什么。”埃斯科韦多笑着说。他仍然沉溺在和情妇平塔做爱之后的温存中。“那个美国佬,狡猾得很呢。”
“如果他留下了什么记录,怎么办?”
“他没有。那个市里的一位警官为我们搜查过他的办公室和他的家——他干得非常小心,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不会觉察到他曾经去过那里——在这以后我才下令干掉他的。”
科尔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板,你不会不知道你应该事先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吧!信不过我的本事,为什么要雇我来?”
“多年来我们一直是这样干的。这种事我们能对付,不需要——”
“俄国人会因为你干了这种蠢事而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的!”
“别忘了你在跟谁说话,科尔特斯先生!”埃斯科韦多提高了嗓门。
科尔特斯只能忍气吞声,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就因为那些美国佬没能阻止你的走私活动,你就以为他们都是白痴了?他们的弱点在政治方面,而不是在技术方面。这你不懂,还是听我解释吧。偷越他们的国境如同探囊取物,因为他们的国境向来都是开放型的。你以为这说明他们无能,其实不然。他们的警察效率高得很,使用的科技手段堪称世界第一。连俄国的克格勃都读美国警察的教科书,学习他们的技术,这你不知道吧?美国的警察看起来笨手笨脚,是因为他们的政治领导人不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干,不让他们放手去干。一旦这些限制取消了,他们立刻会以另一种形象出现。美国联邦调查局,那些联邦警察的手段高得能让你瞠目结舌。我可是领教过的——他们在波多黎各追捕我,差一点就把我和奥赫达一起逮住了——可我毕竟是个受过训练的情报军官。”
“是的,是的,”埃斯科韦多按捺住性子说。“你打算跟我说什么呢?”
“那个死鬼美国佬到底为你干了些什么?”
“他通过外国银行替我们洗钱,数额很大,这些钱正不断为我们产生合法的收入。他建立了一套洗钱的办法,这些办法我们现在还在用,而且——”
“马上把你的钱提出来。如果这个美国佬真像你说的那么能干,他很可能会留下证据。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的记录很可能已被发现。”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联邦调查局的人为什么还没有采取行动呢?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埃斯科韦多转过身去,抓起一瓶白兰地。他很少纵情饮酒,但是今天不一样。一是因为今晚平塔特别温柔,二是因为他想让科尔特斯明白他的那些本领虽然有用,但并非必不可少,他很得意。
“老板,也许这一次不会出事,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在这类事情上冒险是愚蠢的。”
埃斯科韦多举起矮脚酒杯在鼻子面前晃了晃。“随你说吧,上校。现在,谈谈你说的那些新规矩,好吗?”
查韦斯已经听过详细的情况介绍。在接受任务时他们都在沙盘上演练了一遍,并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小分队里的每个成员都把地形和路线牢牢地记在心里。目标是标明为“里诺”的小飞机场。查韦斯已看过该地的卫星照片和小角度倾斜航拍照片。他不知道一个叫伯特·拉索的人曾经指认过这个机场,证实了早期的情报。所谓机场,也就是一条约五千英尺长的简易砾石跑道,双引擎飞机在那里起降不成问题,再大一点的飞机也可以对付,只要载重量不大就行——譬如说,装上草,虽然体积庞大,但却不重。查韦斯中士用戴在手腕上的罗盘指示方向,每走五十码就要看一看罗盘,看准前进方向上的某一棵树或者其他物体后,再朝那个方向走去,到达后再重复这一过程。他蹑手蹑脚地慢慢向前挪动,警觉地通过戴在头上的夜视镜向周围观察,仔细倾听有无人的声息。他枪里的子弹已上了膛,但保险是关着的。维加走在尖兵查韦斯和小分队其他人之间,起缓冲作用。小分队的主力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五十米的距离。维加的机枪火力很猛,可以抵挡一阵。一旦与敌遭遇,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回避,无法回避时,他们就要狠狠地打,尽快扫除一切障碍。
两个小时走了两英里后,查韦斯选择了一个休息的地方,这是预先选定的集合点。他举起手在空中绕了一圈,向同伴们传递休息的信号。他们本来可以推进得更快些,但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而且又是直升机——大家都很累,所以上尉也不想走得太急。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只要能在次日晚上到达目的地就行了。介绍情况时,上级反复强调“要小心!”查韦斯记得,每当听到这种告诫,他都觉得好笑,但现在这种情绪已经荡然无存。克拉克那家伙说得没错,在印第安人地区情况的确不一样。在这里,失败的代价可不是你的迈尔斯激光传感器突然响起来而感到窘迫的问题了。
查韦斯摇了摇头,从脑子里赶走这种想法。他有自己的工作。为了做好这个工作,他受过充分的训练,掌握了必要的本领,而且这又是他自己想做的工作。
休息地点是个干燥的小土墩。他仔细看了看,见没有蛇,才坐了下来。他又向四下看了看,然后关上夜视镜的开关,以节省电池。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天很热,但还没有到热得受不了的地步。他想,大概有华氏八十度吧,而且这里湿度也很大。连晚上都这么热,他真不敢想象白天会热到什么程度。不过在白天他们至少可以躺着睡觉休息。对酷热天气查韦斯已经习惯。在亨特-利格特军事训练基地时,他曾在华氏一百一十度的高温下翻山越岭地行军。他虽然不喜欢在酷热下行军,却也能轻松对付。
“我们的行进速度怎么样,查韦斯?”
“很好,上尉,”查韦斯回答说,“我估计我们走了有两英里,也许两公里半到三公里的样子。‘扳手’检查点就在前面,长官。”
“发现什么情况没有?”
“没有。只有鸟和虫子,连个野猪什么的都没有……你觉得有人会到这里来打猎吗?”
“你说的没错,”拉米雷斯一阵思索之后说,“这一点我们要记住,查韦斯。”
查韦斯环顾四周,只看见一个人,其他人全和地面的颜色融合在一起了。他曾担心卡其布军服不如他以前穿惯了的衣服便于伪装,可是真到了野外,卡其布衣服的伪装效果也挺好。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摇摇水壶,看会发出多大的响声。塑料水壶真是好东西,声音小多了,一点也不像以前的铝水壶,水在里面一晃荡,便哗哗直响。不过这点声音仍然让人担心。在灌木丛中行走,任何声音都使人担心。他往嘴里丢了块止咳含片,为的是使嘴巴保持湿润,准备继续前进。
“下一站,‘链锯’检查点。上尉,这些傻里傻气的名字是谁想出来的?”
拉米雷斯轻声笑了笑,“是我想出来的,军士。别感到不舒服。我前妻也不喜欢我的品位,所以她离开了我,嫁给了一个房地产奸商。”
“女人都那么坏吗?”
“我的那个坏透了。”
查韦斯心想,天哪,谁没有女朋友或家庭拖累,就连上尉也……想到这一点,他隐隐约约感到不安,但目前的问题是要在两个小时内从“扳手”赶到“链锯”。
下一段路程包括穿越一条大道——他们所说的大道。那是一条笔直的土石路,两端都看不到尽头。查韦斯不紧不慢地接近那条路,然后横穿过去。小分队其他人在距大道五十米的地方停下,等尖兵在穿越大道的地方左右观察,以确保安全。查韦斯观察以后,用西班牙语对着报话机说了一句:
“没有发现情况。”拉米雷斯没有说话,按了两下报话机键作为回答。查韦斯以同样的方式回答后,便等着小分队穿过大道。
这里的地势比较平坦,所以他怀疑当初为什么要在高耸入云、空气稀薄的高山上进行适应性训练。大概是便于保密吧,他想。这里的树林,或者叫丛林,虽然茂密,但比巴拿马的丛林好一些。有明显的痕迹表明,有人曾偶尔在这里耕种。丛林中有无数的小块空旷地,看来耕种方式是原始的刀耕火种。他还发现了六七间东倒西歪的棚屋。一些倒霉蛋曾试图携家带口在这里过日子,种植大豆或其他作物,但却白费了工夫。查韦斯看见这种贫穷的迹象,心里很沮丧。这里的人,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无天壤之别,他们说的语言和他儿时在家乡说的语言只是在口音上有所差别而已。要是他的曾祖父当年不到加利福尼亚去帮别人采莴苣的话,他不是也得生长在这样的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查韦斯难道就不会像他们那样贩毒,或者替毒品集团的毒枭们当枪手?这个想法确实使他感到不安。他自尊心太强,因而不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但这一基本事实却在他的脑际萦绕。这里贫穷落后,穷人只要有挣钱的机会就不会放过。你怎么能告诉自己的孩子,说不做违法的事就没法养活他们?你当然不能这么说。小孩子除了知道肚子饿还懂什么呢?穷人这么干也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查韦斯的参军几乎是种偶然。他发现军队是一个真正的家,这个家安全可靠,充满了机遇,人们讲义气,受尊敬;但是这里……?
这些可怜的家伙!自己家乡的西班牙人聚居区的人又怎么样呢?他们的生活被玷污,他们的街区已堕落。那又都是谁的过错呢?
还是少想点,多干点吧,朋友!他告诫自己。查韦斯打开夜视镜开关,继续朝前走。
他朝前走的时候是挺着身子,而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弯着腰。他的脚十分小心地在地上试探着前进,避免踩断树枝发出声音。他避开灌木,以免树叶或者荆棘挂在衣服上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只要有可能,他就穿越林中空地,尽量沿着树林边缘走,以免在多云的夜空的映衬下显出自己的侧面轮廓。但夜间最主要的不是怕人看见,而是怕弄出声音。在灌木丛中,人的听觉灵敏得出奇。他感到他能听见每一只虫子的低鸣声、每一只鸟的啁啾声,以及头顶上方高处的树叶在微风中晃动的沙沙声。但这里没有人发出的声音,没有咳嗽声,没有嘀咕声,没有那种只有人才能发出的、清晰可辨的金属碰撞声。虽说他没有完全放松警觉,可是他充满信心地向前移动,就好像是在进行野外训练似的。每走五十米他便停下来,听一听后面人的动静。没有人悄声说话,就连扛着机枪重负很大的“大熊”也悄然无声。他们不出声就意味着安全。
对手会有多厉害呢?查韦斯猜测着。或许装备精良。有那么多钱,什么武器都能买到——无论是在美国买,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买。但是能买到训练有素的军人吗?不可能!
他们到底有多厉害?查韦斯暗暗自问。很可能像他原来的那帮伙伴一样。他们身体训练得很结实,但却练得不完全。他们是一伙恃强凌弱之徒,人数和武器占优时,不可一世。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对武器并不精通,野外战术也不在行。他们靠的是威胁恫吓。要是对方没有被吓倒,他们就会大吃一惊。有些人可能是好猎手,但他们却不知道怎样协调行动,不懂得怎样掩护,不懂得互相支援,更不懂得什么低伸射击。他们也许知道伏击,但可能根本不懂如何侦察等细节。他们缺乏应有的纪律性。查韦斯断定,他们到达目的地时会发现哨兵在抽烟。练就一身战士的本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既要有长期的训练,又要靠纪律的约束,还要自身努力好学。不!他现在面对的是一帮恃强凌弱的家伙。但凡恃强凌弱的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胆小鬼。他们是为钱而卖命的雇佣军。查韦斯能引以自豪的是,他是出于对国家的热爱——尽管他脑子里并没有出现这个词语——出于对战友的热爱而在尽自己职责。直升机离去后,他的不安情绪已经逐渐消退。他的任务是侦察——搜集情报——但他仍然希望有机会使用手中的MP-5 SD2冲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