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赖利把克雷默换下来。”
“有什么不妥吗,长官?”
“这个人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韦格纳说。
“或许就是爱乱嚷嚷。好久没碰上这种人了——妈的,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不过,好吧,把赖利叫来?”
艇长点点头。奥雷泽喊话通知,两分钟后,赖利便到了。两位军士长和艇长在驾驶台的翼台上进行商议。奥尼尔少尉看了看表,他们只用了一分钟时间。这位年轻军官感到很奇怪,因为他们的艇长对士官似乎比对军官更信赖。不过行伍出身的军官都有自己的一套。
“羽翎”号隆隆地破浪前进。它在全速航行,航速达二十三节,以前有几次甚至超过二十五节,不过,那是因为艇上是空载,而且船底刚油漆过,海面也一平如镜。眼前,甚至当涡轮增压器把空气不断输入柴油机时,最高速度才刚刚超过二十二节,这使航行变得十分艰巨。为了站得稳当,驾驶台上的人两条腿叉得很开,而奥尼尔则尽可能地来回走动着。大雾凝成的水珠挂满了驾驶台的窗玻璃,奥尼尔迅速打开雨刮器,然后走出驾驶台来到翼台上,凝望着茫茫大雾。他不喜欢在不启动雷达的情况下航行。他竖起耳朵听着,可是除了“羽翎”号自身发动机低沉的隆隆声外,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这是浓雾的缘故。这雾就像一块潮湿的罩布,遮住了人的视线,还吸收了声音。他又听了一会儿,除了发动机的声响外,只能听见快艇冲开波浪时发出的轻轻的哗哗声。回操舵室之前,他朝艇后望了望,在大雾中甚至很难看清这艘漆成白色的快艇。
“那边没有雾号(2),阳光正在穿透浓雾,”他说。艇长点点头。
“要不了一个小时雾就会散尽。天气会很暖和。听天气预报了吗?”
“今夜有暴风雨,长官,这场风暴昨天半夜袭击了达拉斯。造成一些损失。两股龙卷风袭击了拖车活动房屋停车场。”
韦格纳摇摇头。“你知道,活动房屋那儿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该死的风……”他站起身,向雷达走去。“准备好了吗,军士长?”
“准备好了,长官。”
韦格纳把雷达拨回发射位置,然后目光向下,看着橡皮罩顶部的雷达屏。“够近的了,军士长。目标方位1-6-0,距离六千。奥尼尔先生,右转舵1-8-5。奥雷泽,我要从左后方靠上去。”
“是,艇长。稍等片刻。”
韦格纳关掉雷达,挺起身子。“进入战斗岗位。”
正如事先计划的那样,所有的人刚吃完早餐,警报便响了起来。当然,这是事先打过招呼的。大雾中也许有毒品走私船。值勤人员集中在“查第阿克”号橡皮艇上。每个人都带着一件武器,其中有一支M-16自动步枪,一支防暴霰弹枪,其余则是贝雷塔式九毫米自动手枪。一名队员在艇艏操纵一门四十毫米口径的炮。这是一门瑞典人设计的博福斯式火炮。它曾在一艘海军驱逐舰上服役,现在这艘快艇上除艇长外,谁的年龄也没它大。就在驾驶台的后面,一名水手解开M-2式点50口径机枪的塑料枪罩,这挺机枪的资格几乎和那门炮一样老。
“我建议我们现在从左边上,长官。”奥雷泽军士长说。
艇长再次打开雷达。“左转舵,0-7-0。目标距离三千五百。我们要从目标的左舷方向接近它。”
浓雾正在消散,雾气变得厚薄不匀,能见度在五百码上下。驾驶台上正常战斗值班人员到位,奥雷泽军士长走近雷达。从雷达荧光屏上看出,二十海里开外有一个新的目标,也许是一艘开往加尔维斯顿的油轮。它的方位理所当然也被标了出来。
“现在与我们的朋友相距二千码。方位0-7-0不变。目标的航向和速度不变。”
“好极了。再过大约五分钟就应当能见着它啦。”韦格纳环顾了操舵室。他的军官们正用望远镜看着。这是白费劲,但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走出操舵室,来到驾驶台的翼台上,往船尾的橡皮艇望去。威尔科克斯上尉对他跷起了大拇指。在上尉的身后,帆缆军士长赖利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一位有经验的军士站在绞车操纵器旁边。把“查第阿克”号放下水并不是件了不得的事,可是大海总会让人目瞪口呆。那挺M-2式机枪的枪口对着天空,一箱弹药就在它的左边。他听到前面有金属撞击的声响,有一发炮弹被装填进四十毫米口径的小炮。
我们以前靠上一条船,为的是进行救护,现在我们却在装炮弹,韦格纳心想。该死的毒品……
“我看见它了,”一名观察哨报告说。
韦格纳向前望去。大雾中很难看清那艘漆成白色的游艇。但又过了一会儿,那划成方格的船尾横板已清晰可见。他拿起望远镜,看见那艇的名字叫“帝国建设者”。就是它。旗杆上没有挂旗,不过这种情况并非反常。他还没有看见船上的任何人。游艇仍在继续往前行驶。这也是他从正后方逼近的原因。他心想,只要到了海上,瞭望哨是不大会向后看的。
“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奥尼尔心里想,一面走出船舱来到艇长身旁。“大海的法则。”
韦格纳一时之下感到十分恼火,但他立刻镇静下来。“雷达天线没有转动。当然,也许他的雷达坏了。”
“这是船主的照片,长官。”
这张照片艇长事先没有看过。那船主大约四十五六岁。显然很晚才结婚,因为根据报告,船上除了他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八岁,另一个十三岁。他个子很大,身高六英尺三英寸,谢顶,微胖,正站在码头上,身旁是一条很大的箭鱼。根据他眼睛周围和短裤以下晒黑的皮肤来判断,他逮这条鱼一定费了很大劲,韦格纳心想。接着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你们靠得太近了,”他说,“转向左舷方向,先生。”
“是,长官。”奥尼尔回到操舵室。
白痴,韦格纳心想。你们现在该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嗯,有办法让他听见。他把头探到操舵室里:“叫醒他们!”
“羽翎”号桅杆的半腰上装着警车和救护车用的那种警报器,只是要大得多。一会儿那呜呜的尖叫声几乎使艇长跳了起来。这声音确实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韦格纳还没有来得及数到三,游艇的操舵室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来,那不是船主。游艇开始向右急转弯。
“笨蛋!”艇长高声骂道。“紧靠上去!”接着他发出命令。
快艇也向右转。游艇加大马力,尾部微微后倾,但是并没有人能保佑它比“羽翎”号开得更快。又过了两分钟,快艇和那艘游艇已成直角,而游艇仍然在设法转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无法使用博福斯式火炮。韦格纳下令用机枪扫射“帝国建设者”号的船头。M-2式机枪哒哒地打了一个五发连射。即使他们没有看见飞溅的水花,但这子弹的呼啸声却是不会听错的。韦格纳到舱里取出艇上扩音器的麦克风。
“我们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立即停止航行,准备接受登船检查!”
对方的犹豫不决显而易见。那游艇从左边回过身来,但开始时并没有放慢速度。接着,有一个人来到船尾,打出一面旗帜——巴拿马国旗。韦格纳看见这一切,感到十分有趣。一会儿无线电报话机里便会说他们无权登船。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变得十分严肃。
“‘帝国建设者’号,我们是美国海岸警卫队。你们是挂美国国旗的船只,我们要登船检查。立即停止航行——快!”
游艇停了下来。随着发动机动力的减弱,它的尾部翘起来。快艇不得不急速后退,以免撞上游艇。韦格纳又来到舱外,对值勤船上的人挥挥手。他们看见他模仿了一个拉自动手枪枪栓的动作,那是在嘱咐橡皮艇上的人要当心。赖利在手枪皮套上拍了两下,表示让艇长知道,他们不是傻瓜。“查第阿克”号被放到水中。接着,韦格纳又通过扩音器要求游艇上的船员上甲板。有两个人走了出来。他们都不像是船主,快艇在水中摇晃,但艇上的机枪却死死地瞄准着他们。这是个紧张的时刻。“羽翎”号要保护橡皮艇上队员生命安全的惟一方法就是先发制人,然而他们不能这样做。用这种方法,海岸警卫队从来没有损失过一个人,不过这仅仅是个时间问题,等待只会把事情搞砸了。
当“查第阿克”号橡皮艇开过去时,韦格纳通过望远镜密切地注视那两个人。一名上尉在机枪边,也在密切注视着他们。尽管没有看见他们身上带着武器,但是要在宽松的衬衣里藏一把手枪并不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人想一决雌雄,他一定是疯了。不过艇长清楚,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疯子——三十年来,他一直在拯救这些疯子。现在他要逮捕他们。这些人的疯狂举动不是单纯的愚蠢,而是邪恶。
奥尼尔又来到他的身旁。“羽翎”号在海里停了下来,发动机打着空转,现在海浪和龙骨正好成直角,船体更加缓慢而沉重地摇晃起来。韦格纳又一次望着艇尾那挺机枪。水手使它大致上对准了方向,但是他的拇指却按要求没有接触扳机。他可以听到那五个空盒子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韦格纳皱了皱眉。这些空盒子会妨碍安全。他要让人找个袋子把它们收起来。那个负责机枪的小伙子可能会被盒子绊倒而造成射击失误……
他转过身来。“查第阿克”号已经靠上了游艇的尾部。好。他们要从那儿登上游艇。他看着威尔科克斯上尉率先登上甲板,然后等待其余的人上去。最后一名队员登上甲板后,上尉退后一步,跑步走到队员们前面。他沿左舷侧往前走,奥布雷基在一旁掩护,枪口安全地对着天空。赖利和他的助手一起进到舱里。不一会儿,他又走到那两个人旁边。看他们说话的样子非同寻常,他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
有人说了些什么。威尔科克斯的头迅速转向一边,然后又转向另一边。奥布雷基疾步向旁边一跨,枪口随即放了下来。两个人低头往前走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像是在抓人,长官,”奥尼尔少尉说。韦格纳一步跨进操舵室。
“报话机!”一名队员把一台摩托罗拉手提式报话机扔给他。韦格纳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不管他的手下发现了什么,他都不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当威尔科克斯进入舱里之后,剩下奥布雷基和那两个家伙待在一起。赖利肯定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霰弹枪的枪口牢牢地对着那两个家伙。小伙子臂膀上的紧张感像电波一样穿过海面传到快艇上。艇长转身对着机枪手,看见机枪仍然瞄准着游艇。
“注意安全用枪!”
“是!”那队员立即回答。他松开双手,枪口随即指向空中。他身旁那名军官尴尬地向后退去。又是一个教训。一两个小时以后,少不了要挨几句训。这是用枪出了差错。
不一会儿,威尔科克斯又出现在甲板上。赖利军士长跟在他的后面。只见他把两副手铐递给上尉,上尉弯下身,把那两个人铐了起来。他们肯定是船上仅剩下的两个人。又过了一会儿,赖利把他的手枪放入枪套,奥布雷基的枪口又重新指向天空。韦格纳觉得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又打开了枪保险。这个乡村来的小伙子懂得如何用枪,很好,他像艇长一样学会了射击。他为什么要打开保险呢……?韦格纳还在琢磨这个问题,这时报话机响了。
“艇长,我是威尔科克斯。”上尉站在那儿报告说。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彼此相距一百码。
“我在听。”
“情况很糟,长官……长官,这儿到处是血。他们中间有一个刚才在下面擦洗客舱,但是——这儿确实一塌糊涂,长官。”
“只有他们两个?”
“是的。船上只有他们俩。我们把他们都铐起来了。”
“再检查一遍,”韦格纳命令道。威尔科克斯明白了艇长的意图:他留下来看守抓住的这两个人,让赖利进行检查。三分钟后,赖利露了面,摇摇头。韦格纳从望远镜里看见他脸色苍白。鲍勃·赖利的脸色怎么会变得如此苍白呢?
“就这两个人,长官。他们没有身份证。我认为不必再搜查了,我觉得……”
“好,我再给你派个人来,并把奥布雷基留在你身边。你能把游艇带往码头吗?”
“没问题,艇长。我们有足够的燃料。”
“今晚会起风,”韦格纳警告说。
“我今天早上问过天气啦。没问题,长官。”
“好,让我把这个人叫来,把事情安排一下。你先等着。”
“是。长官,我建议您派人把摄像机送过来,把这些场面拍下来,以补充照片的不足。”
“好,几分钟后送到。”
海岸警卫队基地花了半个多小时才与联邦调查局和禁毒管理处达成一致意见。在他们等待答复时,“查第阿克”号送了一个人带着摄像机和磁带录音机登上游艇。一位先行登上游艇的人用宝丽来相机拍了六十张照片,而摄像机则用二分之一英寸的摄像带记录下所有的场面。警卫队员们把“帝国建设者”号的发动机重新发动起来,朝位于西北方向的莫比尔驶去,快艇则在它的左舷结伴同行。他们最后决定让威尔科克斯和奥布雷基把游艇带回莫比尔,游艇上的两名船员则在那天下午由直升机带走——如果天气允许的话。直升机基地距离很远。“羽翎”号本来应当有自己的直升机,但海岸警卫队没有足够的经费购买那么多直升机。第三名船员登上了游艇,现在该把抓住的人押回“羽翎”号了。
赖利军士长把那两个人带到游艇尾部。韦格纳看着他利落地把他们扔到“查第阿克”号上。几分钟后,橡皮艇被吊上甲板。游艇向西北方向驶去,快艇改变航向,继续执行巡逻任务。走下橡皮艇的人中,第一个来到驾驶台的是那位用宝丽来相机拍照的人。他递上了六七张照片。
“军士长挑了几张让您瞧瞧,艇长。现场的实际情况比照片更惨不忍睹,等您看了摄像就知道了,正在准备复制录像带。”
韦格纳把照片还给他。“好——所有照片都放入存放证据的保险柜里。你回到他们那儿去,让迈尔斯在摄像机里放上新带子,我要你们大伙儿对着摄像机把看见的情况仔细说一遍。你们知道该怎么办。要保证录好。”
“是,长官!”
赖利很快就过来了。罗伯特·蒂莫西·赖利是人们传统观念中的那种帆缆军士长。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二百多磅,两条猩猩似的毛茸茸的膀子,喝起啤酒来像不要命似的,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能盖住冬天的狂风。他大得出奇的右手抓着两个塑料食品袋。从他的脸色上来看,他现在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那儿简直像他妈的屠宰场,长官。就像有人炸翻了两桶褐色的油漆——只不过那不是油漆。老天爷。”他递上一只袋子。“那个小个子正在舱里清洗现场时,我们把他们抓起来的。舱里有一个金属垃圾箱,里面大约有六个子弹壳。这两个是从小地毯上取下来的——就像他们教我们的方法那样,艇长。我是用圆珠笔把它们挑起来的,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放进口袋。两支枪我留在船上了,我把它们也装进了袋子。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呢。”
另一只袋子里放着一张镶有框子的小照片,这一定是游艇的主人和他的全家。除此以外,袋子里还装着……
“是在桌子底下发现的。又是强奸。她一定是月经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放过她。也许只是他妻子。也许还有那个小姑娘。在船尾瞭望台上有几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满了鲜血。我猜想,他们肢解了躯体,然后把他们丢进了大海。这四个人现在都喂了鲨鱼啦。”
“毒品呢?”
“水手舱里藏着二十公斤左右的白粉,还有一些大麻,不过看来像是个人自用的。”赖利耸耸肩膀。“我甚至没有费神去使用检验工具,长官。没关系。这是道道地地的海盗抢劫和谋杀。我在甲板上看见一个子弹孔,完全打穿了。雷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情景。就像是在电影中看见的一样,不过更可怕。”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您真应该上去看一下,长官。”
“我们对抓住的那两个人的情况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咕哝着,至少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身份证,而我也不想为了找护照和毒品在那儿耗时间。我想,我还是把那些事留给真正的警察去干吧,操舵室干干净净的,有一间厕所也很整洁。威尔科克斯先生用不着费很大劲儿就可以把船带回去。我听他对奥布雷基和布朗说,不要碰任何东西。船上燃料很充足,他可以开足马力。要是老天帮忙,他午夜之前就可以把它开到莫比尔了。真是条好船。”他又耸耸肩。
“把他们带上来,”过了一会儿韦格纳说。
“是。”赖利向船尾走去。
韦格纳在烟斗里填满了烟丝,却记不得火柴放在哪里了。当他远离尘世在从事别的工作时,这世界全变了,而且变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海上的一切已经够凶险的,狂风和巨浪是人类不共戴天的敌人。大海总是在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无论你认为自己是多么出色,这都无关宏旨。只要有一次,仅仅一次,你忘记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信任大海,那它就会得手。韦格纳就是一个从来也不忘记这一危险的人。他牢记这种危险,并且保护那些忘记这一危险的人,因此他过着一种充实而又满足的生活。他喜欢在这艘雪白的艇上当个救护天使。只要韦格纳在身旁,你就永远不会遭殃。你总是有机会,而且有极大的可能被韦格纳赤手空拳地把你从大海和风暴的死神之手中夺回来……可是现在有四个人却成了鲨鱼的一顿美餐。尽管海上风云变幻莫测,韦格纳总是热爱大海。然而鲨鱼却是令人讨厌的东西,而且,一想到鲨鱼在吃他本来可以拯救的人……韦格纳想,这四个人忘记了:鲨鱼不仅仅海里才有。那就是世风日下的根源。海盗行径。他摇摇头。海上的人们称它作海盗行径。那就是韦格纳童年时埃洛尔·弗林(3)的电影里所表现的情景。那是两个世纪前就已经灭绝的罪恶行为。海盗行为和谋杀,就连电影通常也已经不再涉及这种情节了。过去,海盗行径,或者谋杀和强奸,每一条都是滔天大罪……
“站直了!”赖利抓着这两个人的膀子吼道。这两个人仍然戴着手铐,赖利的双手像两把钳子,使他们动弹不得。奥雷泽走过来监视他们。
这两个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身子瘦削。高个子约六英尺,态度傲慢,这使艇长感到不可思议。他应当知道自己惹下的麻烦,不是吗?他的一双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韦格纳,而韦格纳正不动声色地叼着烟斗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神情,可是韦格纳还摸不透到底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艇长问。没有回答。“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韦格纳平静地向他指出。
这时,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高个子朝韦格纳的衬衣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时里——这段时间长得出奇——韦格纳简直不相信竟会有这种事发生。不过,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赖利第一个对这种侮辱作出了反应。
“你这个狗杂种!”军士长把那家伙像破布娃娃似地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往驾驶台的栏杆上摔去。年轻人的腹部着了地,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断成两截。他大口地往外吐气,两条腿踢腾着,拼命想勾着甲板以免掉进海里。
“天哪,鲍勃!”赖利把他又拎起时,韦格纳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军士长把那家伙转过来,用右臂夹着,使他双脚悬空,然后左手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放下来,赖利!”
要说这样做有什么效果,那就是赖利彻底打掉了他的傲气。这家伙不停地喘着粗气,双眼顿时露出了确实害怕的神色。奥雷泽把另一位也带上了甲板。赖利把抓在手上的这家伙扔到奥雷泽刚带上来的那个人身旁。那海盗——韦格纳已经把他们看成是海盗了——一头朝下栽去,前额撞在甲板上。他一边呕吐,一边拼命喘气。这时脸色煞白的赖利军士长恢复了自控。
“抱歉,艇长。我想我是一时冲动。”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只是因为使长官感到难堪而表示歉意。
“送禁闭室,”韦格纳下了命令。赖利把他们带往船尾。
“见鬼。”奥雷泽平静地说。他掏出手帕,擦着艇长的衬衣。“天哪,雷德,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波泰奇。我想我们俩都老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韦格纳终于摸到了火柴,半天才点着烟斗。他朝大海凝望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恰如其分的话语。“我刚当兵的时候,训练我的是一位老军士长。他对我讲过有关禁酒的故事。没有比这更难办的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场大玩笑。”
“也许那时候人们要文明些,”奥雷泽心想。
“反正你不大可能把价值一百万美元的酒带上摩托游艇。你有没有看过《不可接触的人》?当时他们之间的帮派火并就像我们今天在小说中读到的一样卑劣。也许更加险恶。见鬼,我可不知道。我当兵可不是为了当警察,军士长。”
“我也一样,艇长。”奥雷泽咕哝道,“我们渐渐地变老了,而这世界也慢慢地变得不认得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可希望不要改变才好。”
“什么事,波泰奇?”
军士长奥雷泽转身看着他的指挥官。“这是几年前我在新伦敦时无意中发觉的。那会儿,我有时闲得无聊,就去听听讲课。古时候,人们抓住一两个海盗,就采用现场组织军事法庭的办法,就地处置——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这很有效。”奥雷泽咕哝道,“我想,那就是他们终止了罪恶行径的原因。”
“对他们进行公正的审讯——然后把他们吊死?”
“见鬼,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长官?”
“我们今天处理事情不再采用这种做法啦,现在我们已是文明人了嘛。”
“是呀,文明人。”奥雷泽打开了操舵室的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过那些照片。”
韦格纳笑了,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他的烟斗熄了。他一边摸火柴,一边也感到纳闷,为何不把烟全戒掉呢。不过烟斗可是他形象的一部分啊。海上的老人。他已经老啦,就这样吧,韦格纳想。他刚要扔掉火柴,一阵风吹来,把火柴吹落在甲板上。你怎么会忘了测试风力呢?他一边弯腰拣起火柴,一边问自己。
甲板上有一个香烟盒,一半露在排水孔外。韦格纳讲究快艇的整洁,几乎成了洁癖。他刚打算对扔烟盒的人狠狠训一顿,却突然意识到,这烟盒不是他艇上的人扔的。烟盒上写着“卡尔弗特”的字样。他隐隐约约地记得,这是一家美国烟草公司生产的拉丁美洲香烟的品牌。一种硬盒烟,带滤嘴的。他纯粹出于好奇地打开了烟盒。
盒子里不是香烟,至少不是烟草制的卷烟。韦格纳抽出一支来,它不是手卷的,但也不像道地的美国致癌工厂制造的卷烟那样整齐。艇长禁不住笑了。某个聪明的中间商想出狡猾的伪装方法——大麻烟,不是吗?——做得像真的香烟一样。也许这样做只是为了便于携带。这一定是赖利在抓住那个人空中旋转时从他的衬衣中掉出来的。韦格纳似乎恍然大悟。他把烟盒盖好,放在口袋里,等有机会时,再把它放到存放证据的保险柜里。奥雷泽回到了他的跟前。
“最新天气消息。那条风暴线会在二十一时前到达这里。风暴有增强的趋势。预计风速将达到四十节。来势不小啊,长官。”
“威尔科克斯和那艘游艇会出问题吗?”现在把他召回来还来得及。
“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长官。风暴是向南的。高压气流来自田纳西州。威尔科克斯先生应该一路顺风,艇长,但是直升机就要担点风险了。他们原来计划十八时才能到达我们这儿,与风暴到来的时间近了些。他们返回时会遇上风暴线的前沿。”
“明天呢?”
“天亮前风暴就会停止,然后受高压气流控制。今天晚上我们的船要颠簸一场啦,不过接着就会有四天好天气。”奥雷泽并没有确切地说出他的意见,因为那没有必要。这两个老行家互相递个眼色就能心领神会了。
韦格纳点点头表示同意。“建议莫比尔把接人的事推迟到明天中午。”
“是的,艇长。让直升机冒险运送垃圾是毫无意义的。”
“完全正确,波泰奇,为了防备气流发生变化,务必使威尔科克斯了解天气情况。”韦格纳看看表。“我该完成书面报告啦。”
“这一天已经够忙的了,雷德。”
“一点不错。”
韦格纳的卧室舱是船上最大的,自然也是船上惟一的单人居住舱室,因为清静和独处向来是艇长的奢华享受。但“羽翎”号不是巡洋舰,韦格纳的房间尽管有独用的洗手间,面积也仅仅只有一百多平方英尺,不过这在任何船上都是值得为之争取的。在自己的海岸警卫队生涯中,他总是尽量避免案牍之劳。他的艇上有一位副艇长,是个年轻而颇有才华的上尉。只要说得过去,韦格纳总是尽量把这项工作推给他去做,那样他每天便有两三个小时的空余时间了。现在他干劲十足地坐下来,准备好好地写一份书面报告。半个小时以后,他感到这份报告似乎比平时的更加难写。这些凶杀行为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宁。这是一件海上凶杀案啊。他望着右舷舱壁上的舷窗思忖着。当然,这并非前所未闻的事件,在这三十年中,他曾听说过几个这样的案件,不过却从未亲眼目睹过。他记得在俄勒冈附近的海域曾经发生过一个案件:一位船员突然变得狂暴不羁,差点儿把大副杀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患了脑瘤,过了不久就因此而死去。“尖兵加布里埃尔”号当时曾出海去把那个人带回来,当时他被五花大绑,并注射了镇静剂。那就是韦格纳生平所遇到的海上暴力,至少是人为的暴力。大海本身就够凶险的了,哪能再有这种事情呢?这种想法就像一首歌中的主旋律,又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想集中精力写报告,可是又做不到。
韦格纳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很不满意。不管他喜不喜欢文字工作,这也是他的份内工作的一部分。他重新点上烟斗,希望这样能帮他集中注意力,可是同样于事无补。他走进洗手间去喝水,自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咕咕哝哝地咒骂起了自己。书面报告仍然等待着他去完成。他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尊容,发现该刮胡子了。书面报告又因此被搁到一边。
“你变老了,雷德,”他对镜中人说,“老朽啦。”
他决定刮刮胡子。他刮胡子还是用过时的办法——用刮胡子杯和刷子,对新式用具的惟一让步是他也使用起万用刀片来。他的脸上涂满了肥皂泡沫,刮脸正刮到一半时,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开门的是赖利军士长。
“对不起,艇长,不知道你正在……”
“没关系,鲍勃,有什么事?”
“长官,我搞了一份登船报告的初稿,我想,你会愿意浏览一下。我们把每个人的口述录了音,还摄了像。迈尔斯把登上游艇后的摄像复制了一份。根据命令,原件和证词一起放进了秘密资料保险柜的带锁专柜中,要是你想看的话,我有那份副本。”
“好,放在这儿吧。我们的朋友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长官。天气变好了。”
“可是这讨厌的报告却缠住了我。”
“军士长也许从日出干到日落,但是艇长的活儿永远也干不完。”赖利说了一句。
“不要挖苦你的长官,军士长。”韦格纳尽量忍住笑,只是因为他的脖子上正架着刮胡子刀。
“恭请艇长息怒。请原谅,长官,我还有事要干呢。”
“今天早上使用点50口径机枪的那个小伙子是属于甲板部门的。得有个人去跟他谈谈注意安全的事,刚才他慢慢吞吞地才把对准游艇的枪口移开。别训得太狠了。”韦格纳这时已刮完脸。“我自己来和彼得森先生说吧。”
“我们确实不能让人在用枪问题上糊里糊涂的。等我巡查完之后,立即找那个小伙子谈,长官。”
“我午饭后去巡查——今天夜里天气有变化。”
“波泰奇告诉我了。我们要把所有的东西拴牢。”
“待会儿见,鲍勃。”
“好的。”赖利退了出去。
韦格纳放好刮胡子刀,又回到办公桌旁。登船纪录的初稿和逮捕报告放在一叠公文的最上面。完整的文本目前正在录入阶段,但他总是喜爱看初稿,初稿的叙述通常最准确。韦格纳一边啜着冷咖啡,一边把报告浏览了一遍。那些宝丽来拍摄的照片被塞在一张塑料册页的口袋里,它们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书面报告也未做任何修改。他决定把录像带放到他的录像机中,午饭前看一下。
这录像带的拍摄质量比任何可以称得上专业水准的带子都要差得多。要在左右摇晃的游艇上使摄像机保持平稳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光线不足,无法拍出质量上乘的片子。尽管如此,看了这录像仍能令人心惊肉跳。从录像里,可以听见只言片语的谈话声。当宝丽来相机发出闪光时,屏幕上不时呈现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显然,有四个人在“帝国建设者”号上送了命,他们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片血迹。这看来不像是财产问题,但是他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在那间也许是儿子住的舱室里,床上尽是鲜血,在床头上更多,肯定是脑袋中了枪弹。主舱里有三摊血,这是游艇上空间最大的部位,原本是进行娱乐的地方。娱乐,韦格纳想。三摊血迹,两摊靠得很近,一摊远些。那船主有个迷人的妻子,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他们命令他看着,是吗?
“他妈的,”韦格纳轻轻说。情况一定如此,对不对?他们命令他看着,然后又把他们全部杀死……再把尸体肢解,并且扔进了大海。
“畜生。”
* * *
(1) drug,有毒品与药品两个含义。
(2) foghorn,船只、救生艇或海岸服务设施在雾中或黑暗中用于发出警告信号的号角。
(3) Errol Flynn(1909—59),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电影明星,以扮演剑客、强盗等角色著称。
2.夜之精灵
这张护照上的姓名是J·T·威廉斯,不过他有好几张护照。他目前的掩护身份是美国一家医药公司的代表,他能滔滔不绝地谈论各种合成抗生素。他做过履带拖拉机公司某个专业领域的代表,说起大型设备行业的细枝末节来同样头头是道。他另外还干过两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行当”,且深谙个中三昧,评论起来就像更换衣服一样轻而易举。他的名字不叫威廉斯。在中央情报局行动处里,人们叫他克拉克,然而他的真名也不叫克拉克,尽管在日常生活中他和妻子女儿用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的主要职务是那所被称为“农场”的为中央情报局培训外勤人员的学校的教官,他当教官是因为他精于此道。出于同样的原因,他经常去执行任务。
克拉克身材结实,身高超过六英尺,满头黑发,下巴突出,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后裔。他的那双蓝眼睛随着他的需要,时而闪烁喜悦,时而迸发出怒火。克拉克虽然年过四十,却不像那些坐办公室的人那样大腹便便。从他的双肩就可以看出他每天的训练量有多大。尽管如此,在这个需要关心身体健康的年龄,克拉克的模样实在平淡无奇,但有一点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前臂上刺着一只咧着嘴的红色海豹。他理应把这图案去掉,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愿那样做。那海豹是他原来选择的志向的一部分。在一次飞行中,当有人询问此事时,他坦白地回答说,他曾经在海军服役,然后便鬼话连篇,说是海军出钱让他在大学里攻读药物学、机械工程或者别的什么科目。事实上克拉克并没有取得过任何学士或硕士学位,不过他平日里确实积累了足够的专业知识,足以拿到半打学位了。本来,没有学位的他无法——不应当——得到他在情报局内的任职,但是克拉克具有西方大多数情报机关中异常罕见的技能。需要这种技能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然而这种需要有时确实存在,因此中央情报局的一位高级官员认为,在职人员名单上有一位像克拉克这样的人会大有裨益。克拉克成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外勤人员——对情报局来说更是锦上添花。他成了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不过在兰利(1)只有少数人知道其中的原委,因为那儿只有一位克拉克先生。
“你到我们国家来有何贵干,威廉斯先生?”移民局官员问。
“做生意。我希望回家之前能赚点外快,”克拉克用西班牙语答道。他能流利地说六种外语,其中有三种语言说起来与本国人毫无二致。
“你的西班牙语真不赖。”
“谢谢。我是在哥斯达黎加长大的,”克拉克扯了个谎。扯谎是他的拿手好戏。“我父亲在那儿工作过多年。”
“唔,看得出来。欢迎你来哥伦比亚。”
克拉克转身去取他的旅行袋。他注意到这儿的空气稀薄。平日的慢跑运动对他很有帮助,所以对这种气候条件倒也不在乎。不过他还是提醒自己先等几天再去干任何艰巨的工作。他是第一次到这个国家,但他有一种预感,这并非是最后一次。所有重大的行动都始于侦察,而侦察就是他当前的使命。正是要他来做这件侦察工作的目的,才使他知道了他的真正使命大概会是什么。他过去也干过这种工作,克拉克自忖着。事实上,这样一项使命也就是中央情报局选中他、替他改了名,并且近二十年中让他如此生活的原因。
哥伦比亚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地方,这个国家实际上不经仔细盘查就允许人们把武器带入境内。如果克拉克这次携带武器,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他不知道下次是否会有所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无法让情报站的负责人来帮他的忙,况且情报站负责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这儿。克拉克很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使他操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的使命。
美国陆军是在几年前才重新想到要建立轻步兵师的。建立这种部队并不那么困难。只要选择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去掉它的全部机械化装备就行了。剩下的便是一个大约一万零五十人的组织,其编制的装备实力甚至小于历来装备最轻的空降师。于是空军的军事空运指挥部仅仅只要五百架次飞行就能完成这支部队的空中运输。但是轻步兵师,或者像人们所知道的那样叫“LIDs”,并不像外行的观察家想象的那样无所作为。绝非如此。
在创建“轻型战斗人员”时,陆军方面决定回到历史永恒的基础上来。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武士都会公开承认世界上有两种类型的战士:一种是步兵,另一种是以某种方式支援步兵的战斗人员。轻步兵师更像是训练高级步兵技能的研究院。正是在这里,陆军按传统的方式培养士官。鉴于这种认识,陆军慎重地委派最出色的军官去指挥这支部队。指挥旅的上校和指挥师的将军都是越战的老兵,他们对那场激烈冲突的回忆包含了对他们的敌人的钦佩——尤其是佩服越共和北越陆军如何把缺少装备和火力变成一种有效的动力。军方的智囊人物觉得美国士兵完全有理由具备像武元甲(2)的士兵同样水准的野战技能,而且会更加出色,因为这些技能应当与美国人对装备和火力的传统爱好紧密配合、相得益彰。于是四个精锐师建立起来了:驻扎在加利福尼亚绿色群山中的奥德堡的第七师、纽约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师、夏威夷斯科菲尔德兵营的第二十五师,以及阿拉斯加韦恩里特堡的第六师。每个师都紧紧抓住士官和连级指挥员这个难题,因为这是整体计划的一部分。轻型战斗人员的生活十分艰苦。到三十岁的时候,甚至最优秀的军人也会向往乘坐直升机或装甲运兵车去参加战斗,或者能有点时间与妻子儿女共享天伦,而不是一个劲儿地翻山越岭。于是他们中间的出类拔萃者、那些留在那儿并且完成师属士官学校艰苦学业的人,明白了士官有时候必须在没有上尉指挥的情况下行动,然后带着铭记在心的技能加入到组成陆军其余部分的庞大队伍中去。简而言之,轻步兵师是工厂型的机构,军队在那儿造就的士官具有非凡的领导才能,并且掌握战争中永恒不变的真理——掌握这条真理的总是一些穿着沾满尘土的靴子和气味难闻的制服的人。他们能利用大地和夜幕做盟友,将死亡带给他们的敌人。
参谋军士多明戈·查韦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今年二十六岁,班里的战士都喊他“丁”。他是一位具有九年经验的老兵——原先是洛杉矶帮派组织中的一个小兄弟,他的基本常识帮助他克服了因毫无成效的教育带来的问题——在他的一位好友死于一场他始终不解其缘由的汽车枪战后,他认定在黑窝里毫无前途可言。在海军陆战队拒绝了他的参军要求后,他就在随后的那个星期一早上搭车来到附近的陆军征兵办公室。尽管他几乎目不识丁,那个招兵的中士却立即登录了他的姓名——他的部队招兵不足,而这位小伙子表示愿意当步兵,因此就填满了军士月报表上的两个空白点。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希望立即入伍,这对那位招兵的人来说是正中下怀的事。
查韦斯原先对当兵是怎么回事知之甚少,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大部分想象也是错误的。他在剃掉头发和老鼠脸胡子后才认识到,倘若没有纪律,顽强便一文不值,而且军队不能容忍蛮横无理的行为。这个教训来自白色墙壁的军营里一位脸黑得像莽林夜色的操练军士。但在查韦斯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一个教训是轻易取得的,因此他也从未因为教训的沉痛而忿忿不平。他发现军队也是个等级森严的集团,他就生活在这些清规戒律之中,逐步成为一位出类拔萃的新兵。由于他原来是个帮派成员,所以深谙友谊与合作的重要,轻而易举便把这些品质用到正道上来。到基础训练结束时,他那小小的骨架变得又瘦又结实,活像一根钢缆。他的体型使他感到非凡的自豪。他对各种步兵武器渐渐入门。他每天都要问一下自己:除了在军队里,还有什么地方会有人给你一挺机枪并且替你支付射击费用?
但是,军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从摸爬滚打中成长起来的。查韦斯先是被派往韩国,在那儿熟悉了崇山峻岭,了解到敌人的仇恨有多么的不共戴天,因为在非军事区值勤从来就没有什么安全感。在那儿他对纪律有其实际意义的说法终于大彻大悟。纪律能使人免于一死。一小股北朝鲜渗透人员出于只有他们的指挥官才知道的目的,选择一个雨夜穿过他所在部队的防线。他们在路上偶然发现了一个未做标记的监听哨所。那个哨所中的两名美国人打算好好地睡一宿,结果却永远没再醒过来。后来,韩国的部队拦截并消灭了这群入侵者。然而正是查韦斯发现了他排里的这两个人,他们的喉咙被割断,就像他曾在自己的街区所看见的情况一样。他当场做出结论:当兵不是儿戏,而是一件他要牢牢掌握的本领。副排长首先发现了这一点,随后是连长。查韦斯听讲十分专心,甚至还努力做笔记。副排长看见查韦斯除了事先认真熟记的事情外,既不会读、也不能写时,便让一位年轻的上等兵帮助他。查韦斯在业余时间勤奋学习,到当年年底便通过了高中同等学力考试——第一次尝试便取得成功!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并且成为四级技术士官,这使他每月收入增加了58.5美元。那一连串的事情合在一起,使多明戈·查韦斯开始脱胎换骨。他的连长不完全明白,但排长对此十分清楚。尽管他内心深处总是怀有拉丁美洲人的自豪感,这位十八岁的士兵现在已部分懂得,自己确实做了值得引以为荣的事情。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军队生活——他具有强烈的个人荣誉感,这也是他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他将在今后的工作中作出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