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伊先生!”韦格纳大声说,“我再提醒你一下,你被指控犯有海盗、强奸和凶杀罪,正在接受审判。这本法典”——艇长高高举起他那本《军事统一法典摘录》——“这本法典规定,我们现在有权审判你,而且只要我们发现你有罪,我们就可以决定把你吊在桁端。海岸警卫队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这样做了,但是你得放明白点,只要我愿意,我他妈的就会这么干!他们没有改变这一法规!情况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是不是?你请求要有辩护律师,艾利森先生就是你们的辩护律师。你还想替你自己辩护吗?如果想的话,那就请你不要放弃这个机会。但是,多伊先生,本庭不允许你上诉。你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全是扯淡!见你妈的鬼去吧!”
“被告一派胡言,本庭不予理睬。”韦格纳尽量板着面孔,以不失一位死刑案审判庭长的身份。
被告辩护律师大胆做了十五分钟的辩护,以反驳军事检察官提供的证据,然而都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两名被告的案审总结各用了五分钟。最后又是韦格纳艇长讲话。
“听完了证词,现在本庭投票定案。本庭采取无记名方式投票,由检察官发票,并由他收回所发出的票。”
投票定案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检察官发给五名法庭人员一人一张票。他们在写下各自裁决的前后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被告。之后,检察官把这五张票收回。他像五岁儿童玩识字卡片一样,把票打乱后又重新整理好,然后交给艇长。韦格纳打开五张票,把它们摊在面前的台子上,在他的那本黄色记录簿上写下了些什么之后宣布。
“被告起立,面向法庭。多伊先生,在宣读判决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没有回答,而且令人不可置信地傻笑起来。
“那好。本庭投票结果以三比二的多数判被告有罪。判处被告绞刑,并在一小时内执行。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吧。本庭现在宣布休庭。”
“很遗憾,先生,你没有向我提供可以帮助你的机会。”休庭后被告律师对其当事人说。
“给我找一个律师来!”多伊大吼大叫起来。
“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律师,而是牧师。”赖利军士长拽着多伊的手臂,这就更显得煞有介事。
“走吧,亲爱的,与你的绳索约会去吧。”军士长边说边把他押了出去。
另一个被叫做“詹姆斯·多伊”的家伙看见他眼前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惊疑不已。他那惊疑的神色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样子比一个人迎头撞上疾驶而来的火车时的惊疑神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吗?”上尉转身问。
“这不可能,伙计,”他的语气不再像一个小时前那么自信了。
“嗨,伙计,你注意到了没有?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有些人在这一带失踪了?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六个月。现在监狱里人满为患,法官又应接不暇。如果我们抓到了你们这些人,而且又证据确凿,他们就让我们在海上处置你们。难道没有人告诉你现在的规矩有些变了?”
“你们不能这么干!”那个家伙几乎喊了起来。
“是吗?告诉你吧,再过十分钟我们就把你押到甲板上,让你亲眼瞧瞧。我还要告诉你,伙计,如果你不合作,我们可就没有时间跟你磨蹭了。我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话句句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冷静地想一想呢?”接着,上尉弄来一杯咖啡以打发时间。他再也没有对当事人说什么。刚喝完咖啡,门就开了。
“全体人员上甲板去看惩处犯人。”奥雷泽军士长前来通知。
“出来吧,多伊先生,你最好也亲眼看看。”上尉拽着他的手臂向前走。在军官会议室有一道向上的舰梯,舰梯顶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人沿着通道朝船尾空荡荡的直升机甲板走去。
上尉叫瑞克·艾利森,出生在纽约奥尔巴尼的一个黑人家庭。他是艇上的领航员,非常感激上帝把他安排在雷德·韦格纳手下干活,因为韦格纳绝对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指挥官。他以前虽然不止一次地考虑过退役,可是现在他想尽可能地待在艇上。他带着多伊先生朝相距约三十英尺的艇尾现场走去。
艾利森感觉到波浪的汹涌。他估计风速达三十多节,浪高可达十二至十四英尺。“羽翎”号在垂直方向上左右摇晃的倾度达二十五度,船身犹如儿童的跷跷板前后不停地上下颠簸。艾利森想起来了,现在是奥尼尔在驾驶。他希望此刻欧文斯军士长站在奥尼尔身旁。艾利森心里想,奥尼尔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是在驾驶方面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其实他自己也只不过比少尉大六岁。右舷方向不时出现闪电,把海面照亮。大雨劈头盖脑地下着,雨点劈里啪啦地斜砸在甲板上。风吹着雨点,刺在脸上酸疼酸疼的。要是埃德加·爱伦·坡(3)亲临现场,这将成为他极好的创作素材。海上一片漆黑,“羽翎”号那白色的船身像漂泊在海面上的幽灵,隐约可见。艾利森心想,韦格纳选择今晚行动,是不是他事先知道有这样的天气?或者这只是个绝妙的巧合?
艇长,你上船以来就大刀阔斧地干开了,不过这回还真来劲。
前面有一根绳索,有人把它系在无线电-雷达天线杆上。爬上去系绳子一定很好玩,艾利森心想,少不了又是赖利军士长。除了他,谁又会发神经去干这个呢?
约翰·多伊被带到现场,双手仍被反铐着。艇长和副艇长都在场,艇长正在宣读些什么,但是他们没有听见。甲板上风声呼呼,天线杆上的绳索被风吹得滋滋作响——这是赖利的绝活,艾利森心想。他用扬帆索做引线,把绞索穿过滑轮。即使是赖利也不会傻得在如此恶劣的天气爬到天线杆上。
这时候灯光打开了,是甲板上为直升机引航的泛光灯。灯光只能照亮一片倾盆大雨,但多少还能看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韦格纳又对那个家伙讲了些什么,可是那个家伙仍然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似乎还不相信会对他动真格。他难道会顽固到底吗?艾利森心想。艇长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赖利走上去,把绳索套在那个家伙的头上。
这下约翰·多伊的脸色刷地变了,可是他似乎还有点不相信。突然气氛变得十分严肃,五个人站到了绳索的一端。艾利森差点儿笑出声来,他知道把人吊死是怎么进行的,可是他没有想到艇长真要这么做……
最后那家伙被戴上了黑色眼罩。赖利把那家伙的身子转过去对着船尾,面对着艾利森和与他同来的人——这其中还有一个道理——主要是让他大吃一惊。约翰·多伊终于害怕了。
“不……!”这种像看见魔鬼似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再逼真不过的了,谁也无法指望能有更合适的回应。不出所料,约翰·多伊的膝盖直打哆嗦。绳索一端的那五个人拽着绳索,迅速朝船尾跑去。那个家伙双脚离开了那块黑色的防滑甲板,身体被吊到了空中,两腿蹬了几下,还没等绳索系到一根柱子上,他就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哎,完了!”艾利森说着抓住他带上来的那个家伙的手臂,向前走去,“下一个轮到你了,老弟。”
当他们走到通向上层建筑那道门时,有一道更近的闪电照亮了整个甲板。这个多伊猛然停下脚步,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同伙像个摆钟似地在露天吊着,僵直的躯体正被雨水溅打着。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上尉把他抬进舱里。多伊先生的裤子已经湿透了,其原因当然不仅仅是雨水。
首先必须换掉湿衣服。法庭重新开庭时,人人都换上了干衣服。詹姆斯·多伊穿的是一套蓝色海岸警卫队工作服,他的手铐被取下,放在一边。他发现被告席上还为他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没有注意到,此时奥雷泽军士长已不坐在首席位置上,赖利军士长也不在军官会议室里。整个法庭的气氛比前一次缓和了许多,只是詹姆斯·多伊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艾利森先生。”艇长开始讲话,“我建议你跟你的当事人谈谈。”
“这很简单,老弟。”艾利森对詹姆斯·多伊说,“你要么老实讲,要么就上绞架。你想选择哪一种,艇长才他妈的不管呢。我先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赫苏斯终于开了口。一位军官拿起了一架手提式摄像机——其实就是当时登船时用的那架摄像机。审问从头开始。
“好啦——没有人会逼你说什么,你明白吗?”有人问了一句。詹姆斯·多伊没有听到,于是对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我懂,行了吧?”他头也没有转。“可是,你想知道什么呢?”
问题当然早就写在纸上了。作为该艇的法律事务军官,艾利森按顺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审问着,速度很慢,为的是让詹姆斯·多伊答得慢些,使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懂。审问是在摄像机前进行的,共持续了四十分钟。詹姆斯·多伊回答问题的速度还是很快,但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实。他没有察觉到法庭人员向他投去的目光。
“谢谢你的合作。”韦格纳在审问完毕时对詹姆斯·多伊说,“由于你的合作,我们将考虑对你从宽量刑。当然,对你的伙伴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至于为什么,你是清楚的,对不对?”
“我觉得他太惨了,”詹姆斯·多伊答道。这时候,全法庭的人都松了口气。
“我们将与联邦检察官联系,”艇长十分肯定地说,“上尉,你可以把犯人带回禁闭室了。”
“是,长官。”艾利森把詹姆斯·多伊带了出去,摄像机的镜头拍下了这一切。可是当多伊踏上舰梯,正准备往下走时却突然摔倒了。是一只手推了他一下,可是他没有看见。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另一只手又突然猛击在他的后脖子上。在他被击昏过去的一刹那,赖利军士长劈断了他的前臂,奥雷泽军士长在他嘴上捂了一团沾满乙醚的棉花。接着,两人把他抬到急救室,艇上的救护兵替他的前臂上了夹板,因为只是青枝性骨折(4),所以无须特殊处理。他们让他躺在急救室里睡觉,把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铐在床柱上。
多伊睡到很晚才起床。早餐是送到急救室的。在上直升机之前,让他清理了一下个人卫生。奥雷泽来到急救室,把他领上甲板,来到船尾的直升机甲板。这时,詹姆斯·多伊看见赖利军士长正在把另一个家伙送上直升机。詹姆斯·多伊的真实姓名是赫苏斯·卡斯蒂洛。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约翰·多伊——真实姓名是拉蒙·何塞·卡佩蒂——竟然还活着。两名禁毒管理处的人员让这两个家伙隔得远远地坐着,他们这是奉命行事。用艇长的话来解释就是:一个人坦白交代了,另一个人是不会感到高兴的。卡斯蒂洛两只眼睛直盯着卡佩蒂,不时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当然,由于禁毒管理处的人员使他们遥遥相隔,所以他们不免有点紧张。禁毒管理处的人员对这样一个死刑案犯的坦白交代感到很高兴。与这两个家伙一同被送上飞机的,是所有的实物证据以及几卷录像带。韦格纳看着海岸警卫队的海豚式直升机开始发动,心想不知道岸上的人会对此作出何种反应。在一阵小小的狂热之后,总是会出现一阵短暂的清醒,这是韦格纳预料之中的事。实际上,韦格纳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全艇只有八个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该说些什么。这时,副艇长来到了韦格纳的身边。
“事情从来就不只是其表面现象,是不是?”
“你说得对。死了三个无辜的人,如果说不是四个。”韦格纳心想,游艇的主人肯定不是个清白的圣人,可是他们难道非得杀死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可?韦格纳凝望着平静的大海,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为此而送掉性命。
* * *
(1) Pablo,西班牙人的常用名。这里恐怕是指当年哥伦比亚的大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
(2) Hard R(hard restricted),美国电影严格限制观看的标识。
(3) Edgar Allan Poe(1809—49),美国侦探小说的创始人。
(4) greenstick fracture,即旁弯骨折,表现为骨头弯曲,只有一面断裂。
4.初步准备
到了圣何塞机场后,查韦斯第一次看出这次任务非同寻常。他们乘坐一辆没有标记的出租面包车来到机场的普通空运处。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正在那里等候他们。情况的确很特别。“史密斯上校”没有上飞机,他同所有的人都握了手,告诉他们会有人迎接的,随后又回到面包车里。军士们上了飞机才发现,它不像是一架执行任务的专机,倒像是一架小型客机。机上还有一位空中小姐端送饮料。他们各自放好行李,点了一份饮料,只有查韦斯例外。他太累了,连空中小姐都没有看一眼,甚至连飞机起飞也没有觉察。他在飞机爬升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预感告诉他,只要有时间,就得用来睡觉。军人都具有这种本能,而且一般情况下这样做是对的。
杰克逊少尉从未到过蒙特雷,不过他根据他哥哥告诉他的地点和方位,没费事就找到了这个军官俱乐部。一到这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孤独感。他锁好本田车,发现周围只有他一人穿着军装。不过,至少不难看出应该向谁敬礼。由于他才是少尉,所以他几乎要向所有的人敬礼。
“哟,蒂姆!”他一进门就听到了哥哥的招呼。
“你好,罗比!”他俩拥抱在一起。杰克逊一家人关系十分密切,可是他几乎快一年没见到他哥哥罗伯特·杰斐逊·杰克逊海军中校了。罗比的母亲多年前就谢世了。她当年才三十九岁,开始时她只是说头疼,决定躺几分钟,谁知一躺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事后才知道,她是个未被诊断出的高血压患者。当时,这种没有多少症状的隐性高血压曾夺去不少美国黑人的生命。他们的父亲霍西亚·杰克逊牧师和当地的乡亲们对他们母亲的去世都很难过。当年是她和她丈夫一道建立和维持了这个家。霍西亚·杰克逊是一位虔诚的教徒,然而他也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孩子们需要有一个母亲,于是,四年之后他和同一教区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结婚,开始了新的生活。蒂莫西是他再婚的第一个孩子。他的第四个儿子走了大儿子的路。罗比·杰克逊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毕业生,后来当了海军飞行员。蒂姆在西点军校谋到一个职位,正期待着去步兵部队发展自己的生涯。还有一个儿子是内科医生,另一个儿子成了一位有政治抱负的律师。随着时光的流逝,密西西比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兄弟四人个个荣耀辉煌,说不出谁比谁更强。罗比的肩章上是三道金杠,前胸袋口上金光闪烁。这颗星过去是海上指挥官的标志——他曾经是海军第四十一战斗机中队,即F-14雄猫式战斗机中队的中队长。罗比现在在五角大楼工作,即将指挥一个舰载机大队,也许最后能成为航空母舰舰长。蒂莫西在家里那几年个子很小,西点军校替他弥补了这一缺失。他现在比他哥哥足足高出两英寸,体重至少多出五十磅,肌肉十分发达。他肩上的突击队徽章戴在他所在师的徽章的上方。这一家又有一个儿子在传统方式的熏陶下成了堂堂的男子汉。
“看起来还不错,兄弟,”罗比招呼道。“来一杯怎么样?”
“不能多喝,这一阵子太累了!”
“累了一整天?”
“事实上整整一个星期了,”蒂姆答道,“不过,我昨天倒是睡了一会儿午觉。”
“该好好睡睡。”哥哥杰克逊亲切而热情地说。
“嘿,要是我想活得轻松点儿,我就加入海军了。”兄弟俩一路谈笑着走向酒吧。罗比要的是约翰·詹姆森酒,这是朋友向他推荐的一种酒。蒂姆要了一份啤酒。兄弟俩边吃边谈,从家事谈到各自的本行工作。
“跟你干的那一套差不多,”蒂姆解释道。“你们是逼近敌人,出其不意地用导弹消灭他。我们也是逼近敌人,出其不意地向他的脑袋开火。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老哥?”蒂姆笑着问,带有几分羡慕。蒂姆这一行,罗比曾经干过。
“干一次就够了,”罗比一本正经地答道。“这种近战应该让给你们这些傻瓜去干了。”
“是啊,呃,昨天晚上我们担任了我们营的先头部队,我的尖刀班摸了进去,干得很漂亮,敌人——对不起,我是说对方部队是加利福尼亚国民卫队的一支部队,基本上是坦克兵。布阵不够严谨,结果查韦斯中士摸进了他们的防御车阵,可是他们也没有发现。你应当看看查韦斯这个伙计是怎么干的,罗比。说真的,他有时候真是神出鬼没。要是能找到第二个查韦斯那才他妈的怪呢。”
“哦?”
“可惜他今天下午刚被调走。不管怎么说,我要有几个星期见不到他了。他一早就被飞机接到本宁堡去了。今天被调走了一批表现出众的士官。”蒂姆停了片刻后又说:“巧得很,都是西班牙血统。”他又顿了顿,“真有意思,莱昂是不是也要去本宁堡?”
“莱昂是谁?”
“也是个军士,是本·塔克排里的。本·塔克和我在西点军校打过球。对了,本来过一两个星期后他是要去突击队学校当操练军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查韦斯一块儿走了。唉,陆军就是这样。老哥,你觉得五角大楼怎么样?”
“还算凑合,”罗比承认。“再过二十五个月,谢天谢地,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就去指挥舰载机大队了。”兄长解释道。他现在正处于决定个人生涯的关键时刻,情况相当错综复杂。现在实在是人才济济,而空缺很少。至于参加战斗,在很大程度上是碰运气。他看得出,蒂姆对这些事还搞不清楚。
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一个小型机场降落。着陆后它就滑行到机场的货物装卸场那边。飞机的门被猛地打开,这时查韦斯才醒来,但看起似乎还没有睡足。这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飞机停在机场的哪一方,只是觉得空气不太够。这种感觉似乎很怪,他觉得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吧。
“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啦?”另一个军士问。
“下飞机后他们会告诉你的,”那位空姐答道。“在此停留你们都会感到愉快的。”她笑容可掬,使人无法再问下去。
军士们纷纷拿起行李,慢慢走下飞机后,发现又有一辆面包车在等着他们。上车前,查韦斯的问题得到了答案:这里的空气确实非常稀薄,而且只要朝西一看就知道为什么了。西边日落的余晖衬托出重峦叠嶂,向东飞行了三个小时,现在进入了山地。查韦斯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是他很快就断定这是落基山脉地区的某个地方。面包车驶离机场时,查韦斯看见一辆加油车向他们刚才乘坐的那架飞机驶去。查韦斯不知其所以然。飞机半小时内就会飞走。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来过飞机,更用不着操心去猜测其中的原因了。
克拉克的旅馆房间很不错,非常适合他的掩护身份。这时候他感到后脑勺有点不舒服。这是在提醒他,他对这一带的海拔高度还不完全适应。不过,吃了两片止痛药之后他的感觉就好多了,他也知道,他的任务不用耗费多少体力。他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然后做了做健身操,放松一下肌肉。早晨的慢跑当然是在室外进行的,晨跑结束后,他刮了刮胡须,洗了个淋浴。这里的服务不错,刚穿上衣服早餐就送来了。到上午九时,他一切就绪,准备开始工作。克拉克乘电梯来到大厅,然后信步走出旅馆。车已在门口等候。他从前面上了车。
“您好!”司机用西班牙语招呼道,“下午也许会下雨。”
“要是下雨,我有大衣。”
“也许是冷雨。”
“我的大衣有衬里。”克拉克答道。这样就对上了接头暗号。
“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聪明过人,”司机接着说,“天气预报有雨。我叫拉森。”
“我叫克拉克。”他们没有握手。用不着握了。克拉克心想,拉森也许不是他的真名。此人三十岁上下。看他的姓倒像是北欧人的后裔,但他那一头黑发却与之不大相称。在当地,人们认为卡洛斯·拉森的父亲是丹麦人,母亲是委内瑞拉人。拉森办了一所飞行学校,因为干这一行很吃香。他本身是个技术娴熟的飞行员,注重传授知识,很少提出什么问题,因而赢得顾客的好感。其实他也不需要问什么问题——飞行员,尤其是飞行学员往往十分健谈,无须多提问题——他的脑子非常好,任何细节都能记清楚。他具有丰富的飞行专业技能,自然会有人来向他学习求教。不少人都听说他做生意的钱是靠几次极度违法的飞行搞来的。此后他处于半退休状态,过起了富足的日子。这一谣传使得与他交往的人对他很羡慕,不过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不利。他是一个只要想得到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弄到手的人,他现在过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他有一辆豪华型宝马车,有一套十分奢华的公寓,还有一个当空姐的情妇——中央情报局的一个情报员。拉森认为,这次执行任务是一个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差事,更使他喜出望外的是,那位空姐确确实实是他的情人。当然,这种额外的好处,中央情报局的人事处长要是知道了是不会高兴的。惟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把他派到哥伦比亚,连情报站站长也不知道。一个相比之下经验还不足的特工,拉森——克拉克要是知道这是他的真名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对中央情报局的工作方式也略知一二。他了解采取这种单线指挥系统的办法一般都是在进行某种特别行动。他的掩护身份是历经了十八个月才确立下来的,在这期间他没有被要求多出力。克拉克的到来很可能意味着这一切都将发生重大变化。到了他效力并获取报酬的时候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克拉克问。
“要上天飞一下,并赶在天气变化之前降落。”
“我知道你的预测非常准确。”
“我把这话当做你投给我的信任票,”拉森笑着答道。车向机场驶去。“照片你当然都看过。”
“是啊,看了三天了,可是我这个人比较守旧,喜欢亲眼目睹实物。再说地图和照片也不能把什么都包罗进来嘛。”
“他们说,我们的任务大体上是直线和平面飞行,无需做使人受不了的俯冲或盘旋。”办飞行学校的好处就是,它的飞机可以到处飞。谁要是对特定的人感兴趣,他们就会记下你的登记号码,甚至还会到机场来兴师问罪。麦德林(1)的人问起问题来总是不太礼貌。拉森并不怕他们。他知道只要他的身份不暴露,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他是一个职业谍报人员,而职业谍报人员就得小心谨慎,尤其是想长期干下去就必须倍加小心。
“我看可以嘛。”克拉克对这一切同样十分清楚。他干的这一行很危险,为此他老了许多,不过他只是在必要时才去冒险。因为这些风险太折磨人了。干这种事跟玩彩票差不多,虽然打中的机会不多,但只要玩的时间长些,再小心谨慎些,总能中彩的——当然,无论多小心,有时也会输。不过这种彩票玩的不是钱。它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很浅的坟墓,只要对方不忘记宗教上的一些东西,你就会掉进去的。
克拉克也说不准自己是否喜欢这次行动。一方面,这次的出击目标很有价值;可是另一方面……然而,他们给他付酬不是要他去做什么评估,给他付酬是要他干活,而不是让他去前思后想。秘密行动尤其不允许想得太多。你得根据别人的判断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知道了为什么本来是件好事,可是决策者们却强调说,知道了为什么往往会给行动带来更大的危险。外勤特工有时不相信这种说法。克拉克此时就无法做到不去多想为什么。
一架双引擎比奇小客机停在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普通空运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机场上停的飞机是派什么用场的。对哥伦比亚的上流社会人士来说,那一辆辆豪华的汽车,那一架架昂贵的飞机,不过是暴发户们的玩物而已。克拉克的目光一扫而过,看不出他对这些有多大兴趣。
“干坏事的人挣钱可不少啊!”拉森咯咯地笑起来。
“那些花钱雇他们干坏事的混蛋又怎么样呢?”
“这我也明白,我只是说这些飞机真不错。那些湾流式飞机——我驾驶它们还是合格的——飞起来真带劲。”
“它们值多少钱?”克拉克问。
“一位智者曾经说过,如果你非要问价格,你也买不起。”
“是这样,没错。”克拉克噘着嘴笑了笑。然而,有些东西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克拉克已经从思想上进入了执行任务的状态。
拉森驾驶比奇小客机飞行了十五分钟,他早先已经飞了一个半小时。私人飞机的驾驶员很少有完全按操作程序把飞机检查一遍的,可是拉森不仅技术娴熟,而且十分谨慎。克拉克坐在驾驶舱右边的座位上,像一个首次试飞的学员那样,把安全带系得牢牢的。这时候的空中交通不太忙,很容易就滑行进入起飞航线。奇怪的是滑行时间显得特别长。
“是海拔高度的原因。”飞机离开跑道腾空而起的一刹那,拉森通过对讲系统解释道。“由于速度慢,飞机相对就比较难控制。不过没问题,就像在雪地里开车一样——只是需要多留点神。”说着他压下拉杆,加大了油门,使飞机以全速爬升。克拉克看了看各种仪表,一切显示正常。然而,在仪表读数为九千英尺高度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看见地面上的人,这使他颇为不解。
飞机带坡度向左转弯,朝西北方向飞去。拉森的脚离开了油门,他解释说,虽然大陆式双引擎的冷却系统可以耐高温,但在这里飞行还是要注意发动机的温度。飞机飞向这个国家的中枢山脉。天空晴朗,阳光明媚。
“美极了,是不是?”
“是的,”克拉克随声附和。山坡一片葱绿,夜里下过一场雨,湿润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而克拉克那双受过训练的眼睛还看见了别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山区活动,没有真本事就会完蛋。惟一理想的是,这里有良好的隐蔽物,人在这里可以藏得严严实实,但是陡峭的山崖和稀薄的空气,会给在山里活动的人带来巨大的困难。没有人对他确切地说过是要执行什么任务,但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知道最困难的任务不是由他去完成。
哥伦比亚的山脉是西南-东北走向,拉森选择了近便的山口飞越这道山脉,但从附近太平洋吹来的风使飞机有些颠簸。
“你得适应适应才行。由于气流前锋逼近,风力正在加大。到了山里风就更大了。你应该看看真正糟糕的天气是什么样。”
“谢谢你的关照,不过我不要看!在飞机着陆的地方可别遇上大风,以防——”
“出现麻烦是不是?”拉森问。“正因为如此,我才十分注意进行核对。不过,下面的小型简易机场比你所想象的还多。当然,当你决定使用一架飞机时,你也不必经常提心吊胆,我一个月前刚为这架飞机换上了新发动机,把旧的卖给我的学生,装到他那架空中之王上了。他那架飞机老掉牙了,现在归海关所有。”拉森解释道。
“你跟海关有关系?”
“没有!听我说,他们要我明白这些小伙子为什么来上我的飞行课,我又不是笨蛋,对不对?所以我就教他们标准的规避方法。这种方法在像样的飞行教科书里都有介绍,他们希望我能那么做。巴勃罗的阅读能力不行,不过倒天生是个飞行员的料子。他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不过太不幸了。他们抓住他时,搜出了五十公斤毒品。他没有开口,这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奇怪。劲头十足的小杂种。”
“这些人的动机怎么样?”克拉克目睹过许多战斗,知道估计敌人力量不能只看其武器装备。
拉森望着天空,皱了皱眉头。“这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了,如果你把动机这个词换成坚强的男子汉那就好解释了。你知道,就是真正男子汉形象之类的东西。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令人敬佩的。他们有一种奇怪的荣誉感。比如说,与我交往认识的那些人对待我真是没话说。尤其是当你尊重他们的时候——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他们就会对你百般热情。此外,我与他们毕竟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我是说我真正了解他们。他们很多人的飞行技术都是我教的。如果我经济上有了困难,我也许会向他们求援,而且肯定会得到他们的帮助。我说的是像五十万美元现金——我去借很方便,走过去就可以从他们的牧场里用手提箱拎回来。当然,我得替他们飞几趟作为报偿。我不需要再还这笔钱。可是,如果我耍了他们,他们就他妈的肯定要进行报复。他们有他们的一套规矩,如果你顺着他们,就会平安无事,不然,你就不得不卷铺盖滚蛋。”
“对他们的残酷无情我略有所闻。他们的头脑怎么样?”
“够精明的。有时候他们会收买一些狗头军师。反正他们有的是钱,什么都能买到,人也能买到。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了他们,他们的安全系统是一流的,就跟我们装在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的安全系统一样,也许还他妈的要先进些。他们受到的严密保护不亚于我们的总统,只不过那些保镖开起枪来更加不受限制。我想最能说明他们很有头脑的一点是,他们成立了卡特尔(2)。他们知道倘若互相磨擦,大家都要付出代价,所以就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这个联盟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是却能起一些作用。试图打进去的人大多都送了命。在麦德林想死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么警察呢?法庭呢?”
“当地政府想过不少办法,结果许多警察和法官死于非命,这就是明证。”拉森摇摇头。“人们看不出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仍然在努力,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就说钱吧,有多少人能见到满满一箱免税的百元钞票而不动心呢?尤其是在如果不干,那他和他的家人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可是朋友,这个毒品卡特尔精得很呢。它很有耐性,它有自己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它的残忍程度就连老牌纳粹分子也会感到毛骨悚然。总而言之,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敌人。”拉森指着远处的灰色浓烟说:“那就是麦德林,毒品联合王国,都在这个山谷小城里。一枚核武器就能解决问题,从四千英尺上空投一枚二百万吨级的核弹就足够了。真这么干了,很难说全国各地会反对……?”
克拉克不禁看了拉森一眼——拉森住在这座城市里,认识了不少这样的人,对其中一些人还挺有感情,这是刚才他自己说的。然而,通过他职业上的超然态度,有时可以看见他对这些人的仇恨。典型的双面人。克拉克断定,拉森在情报局里将来会有所作为。他既有头脑,又有热情,只要两者配合得当,准会打出自己的天下。克拉克从袋子里摸出照相机和望远镜,不过他并不是对麦德林感兴趣。
“好地方啊!对吧?”
那些毒枭们的安全意识越来越强。他们把城市周围山顶上的树木全部砍掉了。克拉克看见了十几幢新住宅。哼!他很不以为然。住宅一个个壁垒森严,好似一座座城堡。这些占地很广的建筑四周都有矮矮的墙垣,墙垣外侧有数百码长的光滑陡峭的斜坡,其独特的风格以及优美的外观完全可与意大利的乡村和巴伐利亚的古堡相媲美。这些房屋都建在山顶或山坡上。人们不难想象建造如此漂亮、视野如此开阔的房屋所需花费的工程——砍伐树木、搬运石头等。但当年的城堡和村庄绝不是盖着玩的,这些房屋也是如此。房屋居高临下,四周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及时被发觉。那光滑的斜坡用军事用语来说就是歼敌区,即自动武器的火力区。每幢房子只有一条通道,通向其惟一的大门;每幢房子自设一个直升机降落场,用于紧急撤离;每幢房子四周的石墙足以抵挡任何子弹,直至点50的机枪子弹。通过望远镜,他还能看见紧靠墙垣内侧有一条专供岗哨执勤走动的砾石路或水泥路。要攻下这么一座城堡,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兵连恐怕也不容易,也许得用迫击炮和武装直升机掩护,由直升机来进攻……天哪,我这是在想什么?克拉克不禁暗暗自问。
“房屋设计得怎么样?”
“那是没话说。三家建筑公司参与了设计。在这个地方,安全是个大问题。其实我两个星期前去那里参加过一次晚会。在这一方面,他们就不够聪明了。他们太喜欢炫耀自己的住宅了。我可以帮你搞到他们的楼层平面图。从卫星上可以搜集到他们的警卫力量、车辆状况等情报。”
“是这样啊。”克拉克笑了。
“你能告诉我,你来这里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吗?”
“呃,他们需要评估这里的地形特征。”
“我明白了。见鬼,这点事凭我的记忆就可以做到。”拉森并未流露出什么好奇,这样的事没有让他做,他有点不高兴。
“兰利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克拉克说了一句在这种情况下他经常说的话。
你只是个飞行员,不过这话克拉克没有说出口。你从来没有背着背包走进山林,可是我去过。如果拉森了解克拉克的经历,本来是可以猜得出来的。然而,克拉克在情报局的功绩,以及他在加入情报局之前的所作所为却鲜为人知,或者说几乎无人知晓。
“这是必须知道的,拉森先生,”片刻之后克拉克又说了一句。
“你说的没错,”拉森通过机内对讲系统说道。
“我们不用停留了。”
“我只是在机场降落一下就起飞。我们要做得像那么一回事。”
“好吧,”克拉克表示同意。
“毒品加工厂在哪儿?”在飞回埃尔多拉多机场的途中,克拉克问。
“主要在西南方向,”拉森边说边操纵小客机飞离山谷。“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与我的业务无关,他们都知道。如果你想找到那些加工厂,你得夜间出来,还要戴上红外夜视镜,不过它们很难找到。它们是流动式的,架设容易,搬运也不难。所有的东西用一辆中型卡车就可以运走。所以一夜之间它们就能被挪到十英里开外的地方去。”
“可是路并不多嘛……”
“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对来往车辆一律进行检查?”拉森说,“再说必要时还可以用人工搬运。这里有的是廉价劳力。不过,对方很狡猾,他们会随机应变。”
“当地部队管不管这档子事?”克拉克早就听过比较全面的情况介绍了。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在本地工作的人,对此事的看法也许与华盛顿的看法不尽一致,而且也许是正确的。
“他们曾经试过,可是最大的问题是部队留不住人。直升机升空的时间还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执行多少任务。一旦有人受了伤,无法得到及时的治疗——这就挫伤了他们执行任务的积极性。再说,你也能猜到政府给一个上尉的薪水才有多少。那么,我们再设想一下,有这么一个人在当地酒吧里遇上了这位上尉,请他喝上一杯,跟他聊了起来,谈话过程中对他说,他也许明晚想到上尉负责的西南角去一趟——行,只要不去东北角就行。这样,上尉除了东北角,别的地方都不管了,他便能得到十万美元。反正对方有的是钱,可以重金收买上尉,就看上尉愿不愿意合作。这叫做‘种子钱’。一旦上尉流露出愿意合作的心理,他们就会细水长流,定期付给他报酬。在此期间,只要他们认为他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人了,就会故意让他抓获或收缴一两次毒品——因为他们有的是东西——这样他也好向上面交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上尉被提升为上校了,管辖区域又扩大了……这倒不是说这些人如何如何的坏,而是情况就他妈的这么糟糕。这里的执法机构软弱无能,还有——妈的,再看我们国内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
“我不是批评哪个人,拉森,”克拉克打断了拉森的话,“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坚持执行一项毫无希望的任务的。”说着,他朝窗外望去,暗暗发笑。“神经不正常的人才能做到。”
* * *
(1) Medellín,南美洲哥伦比亚中西部城市,贩毒活动猖獗,许多毒枭皆聚集于此。
(2) cartel,为了协调生产、价格和商品市场而组成的独立的垄断组织。
5.开始行动
查韦斯醒来时感到头疼,一种从眼梢放射到整个头部的疼痛。这是由于空气稀薄引起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自当兵以来,他天天都是起床号响之前几分钟就醒来,从未有过例外。这样就使他有一个从睡眠到醒来的变化过程,起床时就不会太感到不舒服。橙红的霞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房间,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不长期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会说这是兵营,而查韦斯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狩猎的大本营,他没猜错。他估计这寝室大约有二千平方英尺。他数了数,里面总共摆了四十张铁架军用床,每张床上都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和一条褐色军用毯,不过床单四角却是用松紧带固定在床上的。查韦斯心想,住在这里就不会有那些海阔天空的闲聊了,不过他觉得这倒也挺好的。地板是打过蜡的松木,上面没有铺地毯。拱形的天花板没有横梁,而是由一根根刨得光滑的松木支撑着。他没想到在打猎季节,人们——有钱人——竟会花钱住这样的房子:这说明金钱并不给人以智慧。查韦斯并不那么喜欢军营生活,他之所以还没有决定是否在奥德堡或者它的附近买一幢私人公寓,是因为他一直想省钱买一辆科维特车。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的床下总是放着一个军用小手提箱。
查韦斯想撑起双肘看看窗外,但转念一想,知道反正马上就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了。他们从机场坐了两个小时车来到这里,一到之后就给每个人分了一张床。其他床上的人都睡着了,而且还在打呼,一听就知道都是些当兵的,因为只有当兵的睡着了才会鼾声不断。然而,查韦斯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年轻人晚上刚过十点钟就进入梦乡并打起呼来,这是因为他们太疲劳了。这里不是度假胜地,唔,有人打呼也不足为奇。
起床号用的是一种电铃声,有点像旧式廉价闹钟的声音。不吹军号,真是好极了——查韦斯讨厌一大早就听到军号声。如同大多数职业军人一样,他懂得睡觉的重要性,起床号绝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这时他周围的人立刻动了起来,他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抱怨声和咒骂声。查韦斯掀开毯子下了床,冰冷的地板使他不禁一颤。
“你是谁?”隔壁那张床上的人两眼看着地板问。
“参谋军士查韦斯。十七团三营二连的。”
“我叫维加,也是参谋军士。二十二团一营直属连的。昨晚刚来的?”
“没错。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昨天可把我们折腾坏了。”参谋军士维加说着伸出手来,“我叫胡利奥。”
“多明戈,叫我丁好了。”
“你哪里人?”
“洛杉矶。”
“我是芝加哥人。走吧。”维加站起来,“这鬼地方有一点挺好,热水随你用,再就是没有做表面文章的内务整理。如果夜里他们能他妈的把暖气打开——”
“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科罗拉多,我只知道这些,别的就不知道了。”两人一面交谈,一面跟在松松垮垮的队伍后面朝淋浴间走去。
查韦斯向四周看了看。没有戴眼镜的。这些兵看起来个个身体都很健康,除了有几个像举重运动员,大多数都与查韦斯一样,身材精瘦而结实,像长跑运动员。还有一点查韦斯很快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全都是拉丁美洲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