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土地所有权，也就有了对土地上所居住的农民的权力和权威。这种权威的性质、农民从属于领主的性质、领主监督和控制的范围以及农民应对领主担负的职责，都是千变万化的。人们称呼农民的名称是各不相同的，农民对领主应付的义务也各不相同。但是不管有什么差别，任何地方的农民，只要是在所隶属的土地上，其地位就与不自由和受约束相联系。在传统的等级阶梯中，他处于最后一级。他是“时代的继子，是宽厚有耐性的后背，支撑着整个社会金字塔的重量……他是粗鄙之人，被宫廷、贵族和城市剥夺和嘲笑。”……
农民的从属性和他对贵族的依赖，反映在东西方领主的态度和观念上。他们相信事物的自然秩序已经把人类划分成了主人和奴仆，也就是统治的人和遵守的人。他们相信自己是天生高等的存在，而视那些命中注定要伺候他们的人是天生低等的存在。他们对农民的态度充其量只是家长统治的傲慢，但更经常的态度是鄙视和轻蔑。当时人们所表现的观念是一直强调农民无知、不负责任、懒惰和毫无价值，而且在东方的土地上人们推崇随心所欲地使用鞭子，认为那是让事情解决的唯一方法。农民被认为是低等和次等形式的生命，1737年巴伐利亚的一位官员说，农民是“介乎动物和人之间的杂种”。1752年普罗旺斯农民起义的一位目击者把农民描绘为“一种罪恶的动物，狡猾、残忍、半开化的野兽；他既没有感情也不诚实……”摩尔达维亚人巴兹尔·巴斯克报告说，他土地上的农民“对纪律、秩序、节俭或清洁一窍不通……是彻头彻尾的懒鬼和说谎的人……他们习惯于做最少的活，而这也要在打骂中完成。”梅克伦堡伯爵的一位顾问在1750年的正式报告中把那里的农民描绘为“牛头”，声称要相应地对待他……
领主认为自己优越的观念通常因为领主和农民之间种族和宗教上的区别而进一步加强。在中欧和东欧的许多地区，主人属于征服民族，他们确立了对土著居民的统治。德国领主统治了波西米亚、加利西亚、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的斯拉夫农民，并统治了波罗的海地区的拉脱人和爱沙尼亚人；波兰贵族是乌克兰、立陶宛和白俄罗斯农民的主人；大俄罗斯人拥有居住着乌克兰人、立陶宛人和波兰人的庄园；马扎尔人对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称王——这只是列举了广义的种族区别。欧洲人非常注意其他民族和宗教团体，总体上蔑视它们，至少也是鄙视它们，在这方面世界上没有其他民族能与他们相比……这些占主导地位的团体尽管在人数上被大大超过，但是它成功地维持了文化的一致性，因为它把自己统治的农民视为人类低等品种，甚至认为是贱民……
农民被社会中的大人物压迫、谴责并被置于无知状态，他们接受了烙在他们身上的劣等的印记。当人们问他如何界定自己的身份时，农民会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农奴”。他们似乎没有自豪和自尊，肮脏、懒惰、狡诈，而且总是怀疑他们的主人和村子外面的世界。甚至友好的观察者也会因看到的陋习和他们的行为望而却步。一位评论者在1760年代抱怨说，“如果他们的命运不济不在他们粗野和残忍的面孔上表现出来，也许人们会给他们更多的同情。”
玛丽E·威斯纳：前工业时代欧洲妇女的工作
17世纪和18世纪期间，大多数妇女都参加工作。然而，妇女可以得到的工作类型和能获得的工资与男人相比都是有限的。而且妇女并不像男人那样被看作“工人”。然而，妇女的工作对这一时期欧洲的经济以及资本主义的发展是非常必要的。在下面的选段中，玛丽E·威斯纳评论了妇女工作的变化以及近代早期工作的含义。
思考：关于妇女工作的变化，威斯纳作出的“归纳性观点”；威斯纳所说的“工作的含义”指什么；生产与再生产之间的性别区分如何得到加强。
资料来源：Merry E．Wiesner，“Spring Out Capital：Women's Work in Preindustrial Europe，1350-1750，”in Renate Bridenthal et al．，eds．，Becoming Visible：Women in European History，3 rded．（New York：Houghton Miffin Co．，1998），pp．226-227．
尽管有广泛的类别和稳定的连续性，但我们还是可以对这一时期欧洲许多妇女工作的变化进行一些归纳。需要大学教育和正式训练的职业对妇女是关闭的。妇女很少能掌握足够的资金，进入那些需要大量原始资金投入的职业，社会的准则使她们无法从事具有政治功能的职业。家庭职责使他们无法从事需要频繁外出的职业。无论在1350年还是1750年，妇女工作的这些属性都是准确的，但是超过这四个世纪，它们的含义就发生了变化，确切地说，只有那些有正规教育、有政治功能、有投资或国际联系的人，如医生、商人、银行家、律师、政府官员和海外商人才能获得财富、权力和名声。
确实，正是在这种工作含义上我们才能看到这一时期的最大变化。妇女的生产性任务越来越被限定为再生产——如干家务——或进行辅助——或做帮手。因此，那些缝制衣服、招待搭伙的人、洗衣服、收集药草换钱的妇女越来越被看作家庭主妇，这个名称在19世纪被载入了统计学语言中，此时，她的活动不再被视为对国民生产总值有贡献，或者与其他类型的经济计算结果有关。
生产和再生产之间性别的区分在近代早期因教区、城市和国家政府而进一步加强，也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之所以称任务，是因为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工作”，只是“支持”，这甚至包括允许妇女出售她们生产的物品。妇女本身有时也接受同样的辞令，因为她们知道，争辩说她们有权工作，不如描绘自己一定要抚养的孩子或者描绘如果她们不工作就会花费多少公共财产等来得有效。
妇女确实在工作。最近关于伦敦劳动力市场的研究表明，1700年72％的妇女离开家从事全职或临时的有报酬的工作，大多是地位很低的工作。历史学家们曾经为欧洲经济的巨大发展和欧洲在全世界的拓展设想了很多原因。最近人们在这些因素中加上了“工业革命”，人们认为欧洲人为了有钱购买来自世界各地的消费品而减少了休闲的时间。这场工业革命不仅把妇女卷入其中，而且需要她们的劳动。尽管她们的劳动被定义为辅助性或支持性的，但它提供了大量劳动力贮备，以同样的方式，妇女和孩子在发展中国家为今日的全球市场提供了大量的劳动力。
本章问题
1．竞争团体和历史环境给那些想要维持自己地位和影响的贵族在哪些方面造成了压力？
2．面对削减其地位和影响的各种压力，18世纪的贵族阶层有哪些优缺点？
3．18世纪的各种前提如何反映了旧体制时期的社会和政治性质。
4．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兴起在哪些方面与17世纪和18世纪的其他发展有关？
19．启蒙运动
18世纪作为西方文明思想史上的一个时期，被十分恰当地认为是启蒙运动时期。当时，一群被称为哲人的思想家，发展和普及了一系列相关的观念，它们构成了近代思想的基础。他们的方法强调怀疑、经验推理和讽刺。他们通过从小册子到大百科全书这样的著作以及在贵族“沙龙”的各种聚会传播他们的观念。这一思想运动尽管以法国为中心，但发生在整个欧洲。
大多数哲人相信，西方文明正处在启蒙的边缘，理性和教育可以很快驱散让人们一直处于不成熟状态的过去的黑暗。他们批评的主要对象是制度，如政府、教会以及使旧思维方式永存并因此阻碍进步的非理性习惯。这些哲人尽管富于批评和战斗性，但是他们并不是政治家或社会革命家。他们的观念在许多方面都具有革命性，但是在实践上这些思想家反而习惯不流血的变革——通常是由开明君主自上而下进行改革。启蒙思想家通常赞美英国，那里自由观念和实践最为发达。
本章的材料关注三个问题。首先，启蒙思想的性质是什么？启蒙运动公开表明的精神是什么？启蒙观念中体现了何种道德类型？在哪些方面权威遭到否定而自然被抬高到很重要的位置？其次，我们如何概括这些哲学家的特征？他们是谁？他们共同的精神特性、他们的宗教信仰和他们相互的影响是什么？最后，启蒙思想在法国大革命前如何影响了18世纪的政治？是否有“开明专制主义”这种现象，如果有，它的含义是什么？
总体来说，这些材料应该解释为一种仍然与旧体制的传统社会相连又具有明显近代特征的思想运动。到18世纪末，启蒙运动的许多观念在法国大革命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是下一章要探讨的主题。
原始材料
伊曼纽尔·康德：什么是启蒙运动？
启蒙思想家中最普遍的主题是对启蒙精神的自觉意识。东普鲁士康尼根伯格的伊曼纽尔·康德（1724—1804年）所作的短文节选于下，其中对此进行了阐释。康德是世界上最有深度的哲学家之一，尤其著名的是，他对人类心智以及如何与自然相连进行了分析，这体现在他的《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中。下面的短文写于1784年，康德在其中界定了启蒙精神并描述了它的某些含义。
思考：康德的“自由”指什么，康德为什么认为自由对启蒙如此关键；人们如何变得开明以及促进这种启蒙的合适环境；康德认为“自然”是什么；康德如何表述启蒙和政治。
材料来源：Immanuel Kant，“What is Enlightenment？” in the Philosophy of Kant，Carl J．Friedrich，ed．，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random House，Inc．（New York，1949），pp．132-134，138-139．Copyright © 1949 by Random House，Inc．
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没有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不成熟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缺乏理智，而是由于没有别人引导就缺乏决心与勇气去运用自己的理智，那么不成熟就是自我招致的。要敢于认识！（Sapere aude！）要有勇气运用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
由于懒惰和怯懦，大量的人在自然将他们从外在的指导下解放出来后仍然乐意待在不成熟之中。正是由于懒惰和怯懦，使得其他人轻而易举地俨然以保护人自居。当一个不成熟的人多么舒服！如果有一本书能替我理解含义，一位牧师能替我有良心，有一位医生能为我决定食谱等，那么我就没有必要努力，我就没有必要去思考。如果我付得起钱，其他人会替我接管这类乏味的工作。那些好心从事监督工作的保护人会关注到，到目前为止，绝大部分人，包括全部女性，都认为步入成熟不仅艰难而且非常危险……
但是公众要启蒙自己是非常有可能的：只要公众被允许获得自由这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启蒙运动所需要的一切仅是自由，而且是所有自由中最没有害处的自由，即人们在一切事情上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
现在也许有人要问：“我们目前生活在启蒙时代了吗？”答案是：没有，但是生活在一个启蒙运动的时代。还有很多东西阻碍人们处于或被置于在宗教事务上确实运用自己理智的状态。但是我们有明确的信号，表明这种尝试的领域已经向人们打开，他们可以自由工作，逐步减少总体启蒙的障碍并摆脱自我招致的不成熟。在这种意义上，这个时代是启蒙的时代，或者说是腓特烈（大帝）的时代……
我已经强调了启蒙运动的要旨，也就是人们摆脱自我招致的不成熟，尤其是在宗教事务方面。我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我们的统治者没有兴趣在艺术和科学方面尽监护之责，而且在宗教方面的不成熟不仅是最有害的也是最可耻的。但是庇护艺术和科学自由的国家首领的思想观点要更进一步，因为他理解，在法律方面让他的臣民公开使用他们的理性，公开提出他们对更好法律框架的看法以及对现存法律进行直言不讳的批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在这方面我们有一个光辉的例子；我们所赞赏的君主中没有一个能超过他。只有本身已经完全启蒙的、同时掌握纪律严明的军队来保障公共安全的人才不怕幽灵。只有他才能说出一个自由国家不敢说的话：你尽可以争辩，而且无论争辩什么，只要你听话！
巴龙·德·霍尔巴赫：《自然的体系》
大多数启蒙思想家都否定传统的权威之源头，如教会和习俗。相反他们认为人们依赖理性、经验和自然来指导自己。巴龙·德·霍尔巴赫（1723—1789年）在不同的著作中举例说明了这一点。他是获得法国公民身份的德国贵族和科学家。他最为著名的是对有组织的宗教进行攻击以及对狄德罗《百科全书》的贡献。在下面选自他《自然的体系》（1770年）的片段中，霍尔巴赫集中探讨了启蒙的含义以及如何行动来获得启蒙。
思考：启蒙为何如此重要；在霍尔巴赫看来“自然”是否具有上帝的含义；关于启蒙的性质，康德和霍尔巴赫有何相同的观点。
材料来源：Baron d'Holbach，The system of Nature，trans．H．Robinson （Boston：J．P．1853），pp，viii-ix，12-13，15．
人类不幸的缘由在于对自然的无知。固执于此，他紧紧抓住从孩童时代就接受的盲目观念，这些观念本身与他的一生交织在一起，随之出现的偏见歪曲了他的头脑、阻碍了他的发展、使他为幻想所奴役，这似乎注定他始终会犯错误。他就像一个缺乏经验的孩子，满是毫无根据的念头，一种危险的酵母与他所有的知识混合在一起，这些知识必然是暧昧的、摇摆的和虚假的，——他根据别人的权威为自己的思想定调，那些人要么本身就是错的，要么有欺骗他的乐趣。为了驱散西米里人的黑暗，清除改善他状态的障碍；为了使他摆脱笼罩着他、模糊了他所走道路的谬误的乌云，需要阿里阿涅德的线索以及她对提修斯倾注的所有的爱。它要求非凡的努力，它需要坚定无畏的勇气——除了不屈不挠的行动决心，独立思考，严格和公正地考察所接受的东西外，它不受任何影响……
因此，我们最重要的职责是寻求一些手段，来打破那些谬误，后者除了误导我们外一无是处。纠正这些谬误的方法一定要在自然本身中去寻找，只有在她丰富的素材中，我们才能理性地期待找到解药，消除错误指导的、无法抗拒的热情所造成的毒害。是寻找这些补救方法的时候了，是勇敢地直面这种罪恶、考察它的基础、详细审查它的超级结构的时候了。理性用它忠实的指导经验，一定能够攻击那些躲在堡垒里长久危害人类的偏见。为了这个目的，理性一定要回到其适当的位置——一定要把它从它所交往的罪恶同伴中解救出来……
真理不对那些头脑固执的人讲话：——只有思想真诚、惯于思考的人才能听到她的声音，这些人的感情使他们因政治和宗教暴君给大地造成的无数灾难而悲伤——他们启蒙的头脑痛心地思考谬误在各个时代用来压制人类的一系列无边无际、沉重的灾难。
所谓“文明人”，是指其经验和社会生活能够使他从自然界获得自我幸福的手段，因为当经验告诉他们从外部存在所接受的刺激对自己的幸福有害时，他们知道去压制它们。
而“启蒙了的人”则是达到了成熟和完美的人，他能够追逐自己的幸福。因为他知道去考察，去独立思考，不认为别人的权威是当然的真理，经验已经告诉他考查通常能够证明谬误……
必然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在研究中一定要始终依赖经验和自然哲学：在宗教、道德、法律、政治治理、艺术、科学、快乐和不幸中，他都应该向它们求教。经验告诉说，自然界根据简单的、一致的和不变的法则而运转，他必须通过他的感官来穿透她的秘密，他必须通过他的感官描绘他对自然发展的体验。因此，无论何时，只要他不再获得经验或者离开了它的道路，他就跌进了深渊，想象力会将他带入歧途。
丹尼斯·狄德罗：艺术与科学百科全书简介
由丹尼斯·狄德罗（1713—1784年）和达朗贝儿（1717—1783年）编辑的《艺术和科学百科全书》，比其他著作更加集中体现了启蒙运动。这部百科全书创作于1745年和1780年之间，向公众呈现了启蒙运动思想家认为重要的知识。百科全书背后在潜在的批判性的启蒙运动精神，导致传统权威对它进行了不止一次的谴责和压制。这份简介是由狄德罗撰写的，他是一位哲学家、小说家和戏剧家，已经因自己的作品与权威们产生了纠纷。这份简介显然激起了广泛的期待，甚至在百科全书第一卷出版之前，已经接到了1000份订单。
思考：读者购买这本百科全书指望获得什么，这些希望本身如何反映了启蒙运动的精神；这一选自《简介》的片段如何反映了与康德和霍尔巴赫相同的观点；这里所描绘的启蒙运动与17世纪科学革命有怎样的联系。
材料来源：“the Encyclopedia Announced” from Major Crises in Western Civilization，Volume II，1745 to the Nuclear Age by Richard W．Lyman and Lewis W．Spitz．Copyright © 1965 by Harcourt Brace ＆ Company and renewed 1993 by Richard W．Lyman and Lewis W．Spitz，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Publisher．
不可否认的是，自从文学在我们中间复兴以来，我们就把在社会上传播开来的普遍启蒙运动和逐步奠定人们理解更深刻知识之基础的科学萌芽，部分归功于词典。拥有这样一本书，人们可以查阅所有的主题，它既可以指导那些有勇气在别人指导下工作的人，同样也能启蒙那些仅仅自我教育的人，还有什么价值是它所不具备的呢！
我们认为这只是它的优势之一，但它并不仅仅具备这一个优势。在把所有有关艺术和科学的内容浓缩进这本词典后，下列内容仍然是必不可少的：要让人们意识到它们相互之间的补充；要运用这种补充使原理更加明确、结果更加明晰；要指出各种存在之间的远近关系，正是这些存在物构成了人们正忙于研究的自然界；要通过展示根源和枝杈的相互联系，表明人们在不考察其他许多内容的情况下可以了解整体的某些部分；要创作一幅所有时代所有地区人类精神努力的全景图；要清晰地呈现这些内容；要给每种事物划定适当的范围，而且如果有可能，通过我们的成功验证我们的碑文……
这些著作大部分出版于最近一个世纪，并没有完全受到蔑视。人们发现，即使它们并没有展现出多少才能，但至少打下了劳动和知识的印记。但是这些百科全书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呢？从那时起，我们在艺术和科学领域有什么进步没有取得呢？那时没有预见到的真理，今天有多少已经发现了呢？真正的哲学尚在摇篮中，无限大的几何学还没有出现，试验物理学刚刚出现，辩证法尚未出现，彻底的批判主义还不为人所知。笛卡儿、波义耳、惠更斯、牛顿、莱布尼茨、伯努利兄弟、洛克、贝洛、帕斯卡、高乃依、拉辛、布尔达卢、博絮埃等，要么还未出生，要么就是还未写作。研究和竞争的精神并没有激发学者们：虽然不具备旺盛的创造力但比较罕见的另一种精神，也就是精确和条理的精神，还没有征服文学的各个分支，努力把艺术和科学提高到很高层次的各种学会还没有建立……在这一工程的最后你会发现指明各种观念之联系的人类知识之树，它们曾经在这一巨大活动中指导着我们。
哲人
启蒙运动思想家经常自称“哲人”，从字面意义上，这个词是指称哲学家的法语词汇。与启蒙运动精神连在一起这个词汇有特定的含义。下面的选段，也就是《百科全书》的“哲学家”词条，直接对此进行了探讨。传统上一般称狄德罗是“哲学家”词条的作者，但是也许是由另外的人撰写的，很可能是杜马塞所作。无论如何，它根据启蒙运动的原则对这个题目进行了权威论述。
思考：哲学家的特点；应该如何比较这一论点和康德对启蒙运动的定义以及霍尔巴赫对文明或启蒙之人的定义；20世纪的哲学家与此哲学家定义有何不同。
材料来源：Merrick Whitcomb，ed．，“French Philosophers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in Translations and Reprints form the Original Sources of European History，vol．VI，no．1，ed．Department of 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1898），pp．21-23．
其他人决心不进行思考就行动，他们也意识不到推动他们的原因，甚至不了解所存在的东西。相反，哲学家则尽最大可能区分各种原因，经常预先了解它们，并有意使自己沉溺其中。他以这样的方式避开某些对象，因为它们能引起他的某些感觉，而这些感觉不利于他的幸福生存或理性存在，同时他努力寻找这样一些对象，它们能在他身上激起某些情感，而这些情感与他所自我感觉到的状态相吻合。哲学家敬重理性，就如同基督徒看待神恩。神恩决定基督徒的行动，理性则决定哲学家的行为。
其他人则为感情所驱使，因此他们做出的行动并不是出于思考。这些人是行动在黑暗中的人，而哲学家即使受感情驱使，也是先思考后行动。他在夜晚前行，但前面有火炬照耀。
哲学家构建某些原则基于个人大量的观察。人们接受原则而不考虑产生这一原则的观察，也就是说，他们相信原理是自动存在的，但是哲学家则从源头获取原理，他考察它的起源，他了解它真正的价值，只是在他满意的时候才运用它。
在哲学家眼里，真理并不是激发想象力的情人，他相信真理是可以随处发现的。他满足于碰巧能够在某个地方发现它。他不会把它与外表相像的东西混淆，而是把真的当真的，把假的当假的，可疑的当可疑的，可能的则仅仅是可能的。还不止此——这是哲学家最完美的地方；当他没有依据进行判断时，他知道如何保持悬而不决。
这个世界充满了有理解力的人，甚至理解力很强的人，他们总是进行判断。他们总是猜测，因为他们正是通过猜测进行判断，而不知道何时一个人需要适当的依据进行判断。他们误判了人类头脑的能力，他们认为人们有可能了解一切，因此为没有准备好做判断而感到羞耻，而且在他们的想象中理解在于下判断。哲学家们相信，理解在于正确判断：更令他对自己满意的，不是在没有足够的判断依据前就下断语，而是暂时搁置自己决定的能力。
因此哲学的精神是观察的精神、精确的精神，也就是指出所有事物真正的原理。哲学家所培育的不只是理解力，他也传达了他的关注和劳动。
人不是怪物，生来只是居住于海底和密林深处，生活的需要导致他必然要与他人交往，而且我们无论发现他处于何种状态，需要和幸福都引导他生活在社会中。那一原因决定着他应该了解，应当研究、应当劳动去获得社会的特性。
我们的哲学并不相信自己是此世的流放者，他不相信自己处于敌人的国度里。他像聪明的经济学家一样，希望享受自然赋予他的美好；他希望找到自己与他人在一起的快乐，而且为了获得它，他有必要协助创造这种快乐。所以他努力与那些或出于偶然或出于自我选择决定与之共处的人保持和谐，他同时发现那很令他满意：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希望快乐并让自己有用。
哲学家因此是一个诚实的人，在所有事情上都为理性所驱使，他在思考和精确的精神中加入了社会的习惯和性质。
伏尔泰：哲学辞典——英国模式
弗朗索瓦·玛丽·阿鲁埃，即后来使用了伏尔泰（1694—1778年）这个名字的人，毫无疑问是当时哲人中的佼佼者。他几乎使用了当时的各种文学形式进行写作，包括喜剧、讽刺作品、历史和散文，他展示了启蒙运动最主要的成分。其中之一是哲人们对英国政治体制的赞美和理想化。从1726年到1729年，他对英国进行了为期三年的访问，这次访问使他详细了解了英国，并在推广英国科学家的观念和英国政治体制的原则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下面的选段选自他的《哲学辞典》，该著作首次出版于1764年。
思考：伏尔泰赞扬英国政体的哪些内容；所隐含的对法国政体体制的批评；伏尔泰是否理想化了英国的制度。
材料来源：Voltaire，Philosophical Dictionary，in Voltaire，Works，trans．W．F．Fleming（New York：E．R．Dumont，1901），vol．5，pp．293-294．
事实上，英国政体已经达到了完美的程度，所有人因此都恢复了那些自然的权利，而在差不多所有的君主国家，这些权利都被剥夺了。这些权利包括：完全自由的人身和财产权；出版的自由；在所有犯罪案件中由独立法人组成的陪审团进行审判的权利——仅仅依据严格的法律条文被审判的权利；每个人有权不受干扰地表明自己所选择的宗教，同时拒绝只有国教会或国定教会的成员才拥有的义务。这些是具体的特权。而事实上，与世界上大多数其他国家的习惯相比，它们是无法衡量的特权！在你躺下的时候你会放心，起床时你仍然拥有伴随你就寝的那些财产；夜深人静时，你不会被人从妻子和孩子的怀抱中夺走，或扔进地牢，或在流放中被沙漠掩埋；当你从床上醒来时，你有权公开发表所有的想法；如果你被谴责做了错事、讲了或写了错话，你会仅仅依照法律而被审判。踏上英国土地的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特权。外国人完全享有处理自己财产和人身的自由，而且如果被指控犯罪，他可以要求一半的陪审员由外国人组成。
我斗胆宣称，如果说人们庄严地集合起来是为了制定法律，那么这样的法律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全。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权辩论
尽管启蒙运动以男性为主导，但妇女也有积极参与的可能性。女性作为庇护人和理性的捐助者，在促成哲学家、中上层人士以及贵族精英在巴黎和其他地方的沙龙举行聚会方面，发挥了特别重要的作用。然而，妇女按照启蒙运动的传统发表严肃的文章仍然是非常困难的。确实，启蒙思想家并没有设法改变大众认为妇女低下的态度。一位在这两方面都付出努力的人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1759—1797年），她是一位英国作家，1792年发表了《女权辩论》。这部著作对压迫妇女进行了逻辑严密的攻击，而且为改变教育而疾呼。在下面的选段中，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致信为法国拟定新宪章的人，在她看来，这份宪章并没有恰当地处理妇女的权利。
思考：在她的论点中为什么教育如此关键；这一论点在哪些方面反映了启蒙运动的方法和理想。
材料来源：Mary Wollstonecraft，The Right of Woman（London：J．M．Dent and Sons，Ltd．，1929），pp．10-11．
为妇女权利而辩，我的主要论点基于最简单的原则：如果她没有通过教育准备好成为男性的同伴，那么她的知识和美德就会停滞不前，而真理一定要为所有人共有，否则它在普遍实践中就会失去有效的影响。除非妇女知道她为何要具有美德，否则怎么能指望她会配合呢？除非自由加强了她的理性，直到理解了自己的职责，并且看到责任如何与她真正的幸福关联。如果孩子受到教育，理解了爱国主义的真正内涵，那么他们的母亲一定是个爱国者。对人类的爱只能从关心人类的道德和生活利益中产生，正是对人类的爱产生了一系列道德，但是妇女目前的教育和状况阻碍了她进行这样的调查研究。
这部著作中举出了许多在我看来确凿的证据，证明目前流行的有关性别特征的观念是破坏道德的，而且我认为，为了使人的身心更加完美，贞洁一定要更加受到普遍重视，而在妇女的容貌不再受到可以说是崇拜之前，当她们没有道德和理智来使容貌具有心灵美的高贵痕迹或感动人的淳朴感情时，男性世界里是永远不会尊重贞洁的。
先生，请你仔细考虑这些建议，因为当你讲“看到人类的一半为另一半排除在参与政府之外是一种政治现象，根据抽象的原则，这是无法解释的。”时，你似乎已经瞥见了这一真理。如果是这样，你的宪章基于什么呢？如果男人抽象的权利经得住讨论和解释，基于同样的理由，妇女的权利不会因同样的考验而消失。尽管这个国家流行着完全不同的观念，而且它们基于你经常用来为压迫妇女辩护的论点——成规惯例。
既然你坚信你是按照最宜于增进妇女幸福的方式来行事，那么我把你当作一位立法者向你呼吁，请你考虑，当男人为了他们的自由而斗争，并被允许在有关自己幸福的问题上自我判断时，压制妇女是否也不协调或不公正呢？如果妇女与他分享了理性这一礼物，是谁让男人成为唯一的法官呢？
托马斯·潘恩：理性时代——自然神论
许多启蒙思想家都强烈反对传统的宗教习俗和观念。很少人走到坦诚自己是无神论者的地步。更加典型的是某些形式的自然神论，该信仰所信仰的上帝，创造了具备自然法则的理性宇宙，但不再干涉事物的进程。在下面选自托马斯·潘恩《理性时代》（1794年）的片段中，我们可以找到关于该信仰的最好例证。潘恩（1737—1809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国际性人物。他出生于英国，但成为美国的拥护者，而且后来成为法国三级会议（1792—1793年）的成员。他最著名的著作是《常识》和《人权》，在这两本著作中他都为革命进行辩护。在《理性时代》中，潘恩将自身置于启蒙思想传统中并总结了自己的宗教观。
思考：潘恩为什么如此反对传统的宗教习惯；这种反对如何与其他启蒙运动思想一脉相承；一位真诚的、有教养的天主教会成员会对此作出何种回应。
材料来源：Moncure Daniel Conway，ed．，The Writing of Thomas Paine，vol．IV（New York：G．P．Putnam's Sons，1896），pp．21-23．
我的几个同事和其他法国同胞已经给我做出榜样，把他们个人的信仰自愿地坦白出来，我也要向他们那样做，而且我这样做的时候要完全出于真诚和坦白，就像一个人的头脑中自己对自己所说的那样。
我相信唯一的上帝，别无其他，而且我希望来世还有幸福。
我相信人类的平等，而且我相信宗教的职责在于行事正义、热爱仁慈并力图使同胞获得幸福。
但是，为了避免人们认为除此之外我还做许多其他事情，我要在这部著作中表明我不相信的东西以及不相信的理由。
我不相信犹太教会、罗马教会、希腊教会、土耳其教会、新教教会以及我所知道的任何教所宣布的信条，我自己的头脑就是我的教会。
所有国家的教会机构，不管是犹太教的、基督教的还是土耳其教会的，在我看来，无非是人类的发明，其目的是恐吓和奴役人类，并以此来垄断权力和利益。
我这样说并不是要谴责那些持相反信仰的人，他们对自己的信仰与我有同样的权利，但是为了人类的幸福，他必须从思想上对自己忠诚。不忠诚并不在于相信还是不相信，而在于声称相信自己并不相信的东西。
如果我可以说的话，思想上的谎言在社会上产生的道德损害是无法估量的。当一个人如此腐化并玷污了自己思想的贞洁，结果正式信仰了自己所不相信的东西，那么他就准备好犯任何其他罪行了。为了报酬接受了教士这一职业，而且为了使自己有资格做这个职业，他开始发伪誓，试问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它更能破坏道德的呢？
就在我在美国出版了那本小册子后不久，我看出政治制度的变革会接着引起宗教制度的变革，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教会和国家龌龊的关系一旦达成，无论发生在什么地方，犹太教、基督教或者土耳其教会就会用痛苦和惩罚有效地禁止对所确立的信条以及主要宗教原理进行讨论，结果，若非改变政府的体制，这样的问题就无法适当和会开地在世人面前提出来，但是当这样的改变发生时，宗教体制的革新就会接踵而至。人们就会发觉人为创造的东西以及教士的诡计，就会重新回归对唯一上帝纯粹而毫无掺杂的信仰。
让·雅克·卢梭：《社会契约论》
与所有其他人不同，让·雅克·卢梭（1712—1778年）考察了启蒙思想的外部界限并进而批评它赖以存在的基础。他出生在日内瓦，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法国度过（主要在巴黎），在那里成为一名为《百科全书》出力的哲人。然而，他认为社会制度已经导致人的败坏，而处于自然状态的人类比处于现代文明中的人更加纯洁和自由。这种思路为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浪漫主义的产生提供了基础。卢梭最出名的政治学著作是《社会契约论》（1762年），他在其中提出了主权在民的观念。在下面选自他著作的片段中，卢梭集中探讨了他所认为的全书的根本论点：通过社会契约从自然状态向社会状态的过渡。
思考：卢梭对社会契约主要问题的解决方法；社会契约的优缺点；这一选段中反映了启蒙思想的什么特点。
材料来源：Jean Jacques Rousseau，The Social Contract and Discourses（London：J．M．Dent，Everyman Library，1913），pp．14-15，18-19．
“问题就是要找到一种结合的形式，它能以全部共同的力量保护和保障每个结合者的人身和财富，而且，尽管每个人都与全体联合在一起，但他仍然只不过是在服从自己本人，仍然像以前那样自由。”这就是社会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
这一契约的条款就是这样为订约的性质所决定，以至于任何微小的改动都会使它们流于无效。因此，尽管这些条款也许从没有正式宣告过，但它们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被人们普遍默认和承认，直到社会契约遭到破坏时，人们就会重新得到自己最初的权利，并在丧失约定的自由的同时，恢复自己为了前者而放弃的天然的自由。
这些条款无疑也可以全部归结为一句话，即每个结合者，包括他全部的权利，都转让给整个集体。因为首先，由于每个人都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出来，那么所有人的条件都是一模一样的，而且这样做就不会使人想要把它们变成别人的负担。
其次，由于这种转让毫无保留，联合体也就尽可能地完美，每个结合者也就不会再有更多的要求了。因为，如果个人保留了某些权利，而由于在他们和公众之间没有共同的上级进行裁决，每个人在一件事情上是自己的裁判者，就会要求事事如此，这样一来自然状态就会延续下去，结合也就必然不起作用或变成暴政。
最后，每个人把自己给予所有人，也就是没有把自己给任何人，而且由于每个人都能从某个结合者那里获得他让渡给他人的同样的权力，也就获得了自己所丧失的东西的等价物，并获得了更大的力量来保全自己所有的东西。
如果我们抛开社会契约中所有非本质的内容，就会发现它可以浓缩为下列字句：
我们每个人都把自身以及自己的全部力量置于全体意志的最高指导之下，而且在我们的共同体中接纳每个成员作为全体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从自然状态过渡到社会状态，人类便产生了明显的变化，也就是在行为中用正义取代了本能，而且他们的行为被赋予了他们以前所缺乏的道德。那么只有当责任的呼声替代了身体冲动以及肉体的欲望时，迄今为止仅仅考虑自己的人，才被迫按照不同的原则行为，在听从欲望之前先请教自己的理性。虽然在这种状态下，他被剥夺了得之于自然的某些便利，但是反过来得到了其他更大的便利，他的能力得到激发和发展，思想变得开阔，感情变得高尚，整个灵魂都得到提升，倘若不是因滥用这一新的处境而导致他陷入比原来的处境更糟的地步，那么对把他从自然状态永远脱离出来，使他从愚蠢、无趣的动物转变成一个有智慧的存在以及一个人的幸福时刻，会始终感恩不尽。
让我们把整个账目用容易度量的词汇进行描绘吧。人们在社会契约中所失去的东西是他的天然自由以及对试图得到和成功得到的一切东西的无限权利，他所得到是社会的自由以及拥有的东西的所有权。为了在衡量双方时避免发生错误，我们必须清楚地区分天然的自由和社会的自由，前者仅仅为个人力量所约束，后者则为总体意志所限制。也要清晰地区别占有权和所有权，前者仅仅是力量的结果或者是最先占有者的权利，而后者则只能建立在明确的权利基础上。
除了上述这些之外，我们还应该在人们从社会状态的收益中加上道德的自由，只有它才使人类成为自己真正的主人，因为单纯的肉体冲动是受奴役状态，而遵从自己制定的法律则是自由。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而且关于自由一词的哲学含义不在我们目前的讨论范围之内。
图像材料
《百科全书》的卷首插图
这幅图画（图19.1）出现在1751年版《百科全书》的开头。一则说明引导读者去理解其寓意。在中央和所有其他人物之上站着真理，“带着面纱，发射出光芒，分开了乌云并将之驱散”。紧靠她左边的是理性，他揭开真理的面纱；在她下面，哲学把面纱拉走。手捧圣经的神学家跪倒在真理的脚下。在真理的右面是想象，“准备装饰真理并为她带上花冠”。在它们的下面是代表几何、物理、天文、光学、植物学、化学、农学、历史和艺术的人物。最下面是实践者，他们要利用上述这些指导取得进步。从整体和寓言性的细节中，这幅图画代表了百科全书派和启蒙运动的乐观主义精神。
图19.1《百科全书》卷首插图
思考：这幅图画所描绘的启蒙运动的含义；真理、理性和想象的理想之间、科学和艺术之间以及图画所描绘的实践者之间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