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徒步行走者多数并没有注意到我。他们单独行走或三五成群，眼睛都盯着地面。他们光着脚，迈着奇怪的、蹒跚的步态，因为把鞋子挂在了肩膀上。他们有些人是行会会员——带着绣花工具袋、穿齐膝短裤、戴宽幅毛毡帽的木匠，穿条纹红裙的奶工以及戴着黑色高帽的砖瓦匠——但占其中的少数。大多数人是人们无法识别其特定职业和特长的人——大多数是没有手艺的年轻人，他们在德国的任何城镇都找不到安身之处，他们从来没有找到工作也不指望找到一份。还有一些现象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整个家庭把所有的家当都堆在婴儿车和独轮车上，他们推着离开就像在说不出的绝望中沉重前行。整个国家都在行进。
我看见他们——这是1932年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50或100人一组，洗劫土豆田。我看见他们把土豆掘出来扔进麻袋里，拥有这块田的农民绝望地看着他们，而当地的警察在远处沮丧地袖手旁观。我看到他们在夜幕降临后背着麻袋蹒跚地走向城市路灯。这令我想起什么呢？战争、1917年和1918年最糟糕的饥荒时期，但就是那时，人们也会付钱买土豆……
我进入了该城北部区域庞大的市政寄宿房屋……
我接下来的记忆是在另一个房间坐在桌子旁，人们坐在拥挤的板凳上，就像坐在拥挤的四等车厢里。几百张饥饿的嘴吃着食物，发出很大的响声。人们弯腰盯着自己的食物，就像动物感觉有人要把食物从他身边抢走一样。他们用左臂半抱着碗，防止别人把它抢走，还用另外的肘、头和嘴保护着碗，同时在嘴和碗之间快速翻动着勺子。根据一个人正常的饮食，领到的份额是很大的。在每个人的碗里肯定有一夸脱炖菜，而且质量也不差。里面有肥肉，也比较浓稠。但我还没有吃到一半，所有的邻居们已经吃完了，并嫉妒地看着我。我把剩下的给了那位撒克逊人，他惊讶地看着我，“胃疼，”我说。就在一眨眼的工夫，剩下的饭菜就无影无踪了。
在房间的另一边，清洗的盆子端了进来。每个人都在这里洗自己的碗，因为早餐还要用它。
人民阵线纲领，1935年1月11日
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严重冲击了西方的稳定。在许多地区导致了所建立政府的倒台和右翼团体的兴起，1934年在法国，部分出于对法西斯主义的恐惧，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联合起来组成了人民阵线。1936年，在李昂·布鲁姆（1872—1950年）的领导下，人民阵线获得政权，但仅仅维持了两年。下面的文献节选自人民阵线1936年1月11日的纲领。
思考：这份文献在哪些方面反映了20世纪30年代期间公共生活的混乱；人民阵线打算如何应对萧条；这样的纲领对哪些团体最具吸引力，为什么？
材料来源：From David Thomson，Democracy in France，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Oxford，England，5th ed．，1969），pp．310-314．
Ⅰ．保卫自由
1．大赦
2．反对法西斯团体的措施
（a）根据法律，有效解除所有半军事组织的武装并将其解散
（b）针对煽动谋杀或任何企图反对国家安全的情况要强制采取法律措施……
4．出版
（a）废除限制意见自由的法律和法令……
（iii）采取措施中止私人对商业广告的垄断以及金融广告的丑闻，并防止形成报业托拉斯。
（c）由国家组成无线广播组织，目的是确保无线新闻的准确以及政治和社会组织在电台方面的平等。
5．工会自由
（a）实施和奉行工会对所有人的自由。
（b）承认妇女的劳动权利……
Ⅱ．保卫和平
1．要呼吁人民，尤其是工人阶级协作维持和组织和平。
2．通过明确侵略者和在侵略时共同实施制裁，在国联的框架内为了集体安全而进行国际协作。
3．首先通过限制协议，之后通过全面地、有效地控制减少军备，为从武装的和平过渡到无武装的和平而不懈努力。
4．军事工业的国有化以及压制私人交易武器。
5．拒绝秘密外交，通过国际行动和公开谈判，在不削弱国联基本原则的基础上，促使离开日内瓦的国家重新返回，这是集体安全和不可分割之安全的原则……
Ⅲ．经济要求
1．恢复因危机而破坏和降低的购买力。
（a）针对失业和工业危机
（1）建立国家失业基金
（ii）减少工作周而不减少周工资
（iii）通过建立适当的年老工人退休金制度，使你的工人重返岗位。
（iv）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都迅速实行公共工程计划，把地方投资和国家及地方当局所资助的计划结合起来。
2．针对投资者的掠夺以及更好地组织贷款
（a）银行交易的规则……
（b）为了使贷款和投资摆脱经济寡头的控制，法国的银行必须停止私营，“法国的银行”必须成为“法国银行”……
Ⅳ．财政净化
3．对税收制度进行民主改革，以减轻阻碍经济恢复的财政负担，通过对大宗财富采取措施增加收入。快速提高收入税，对年收入75000法郎以上者征收收入税，对垄断利润征收特别税，但这样的方法对零售价格没有影响。针对与可转让（“持票人”）证券有关的逃税采取措施。
若塞·奥尔特加·加塞特：大众的反叛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幻灭，通常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有关，反映在许多尝试更深刻地理解西方文明和人类状态的思考中。但是这种思想潮流不应该仅仅被视为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反映，当时最具有影响的著作《大众的反叛》（1930年）中，若塞·奥尔加特·加塞特（1883—1955年）哀叹人口的增加、“大众”的兴起和19世纪精英的、有教养的、自由的文明的衰落。奥尔特加是强烈的自由主义者和反君主制的人，1910年成为马德里大学的形而上学教授以及西班牙属首屈一指的思想家。由于预感到共和派的失败，他在1936年逃离了西班牙。在下面选自《大众的反叛》的片段中，介绍了他在书中其他部分要探讨的问题。
思考：为什么大众获得权力会如此严重；奥尔特加如何区分“大众”和“有资格的少数人”；他是否提出了对现代文明的具体批评。
材料来源：Fosé Ortegay Gasset，The Revolt of the Masses．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W．W．Norton ＆ Co．，Inc（New York，1932），pp．11，16，18．
有一个事实不管是好是坏，在目前欧洲的公共生活中具有无比的重要性，那就是大众开始全面占据社会权力。就“大众”一词的定义而言，大众既不应该亦无能力指导自己的个人生活，更不用说统治整个社会了。因此，这一现象实际上就意味着欧洲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这一危机将危害民族、国家和文明。这样的危机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它的特征及其后果早已为人所熟知，它的名称也尽人皆知，人们称这一现象为“大众的反叛”……
此外，在任何一个社会中都存在着一些层次完全不同的活动、行动和功能，它们具有各自特殊的性质，没有非凡的才能是无法实现的，比如说某些艺术和审美的活动、政府的功能以及公共事务中的政治判断等等。以前，这些特殊的活动是由具备相应资格的少数人实行的，或者至少由那些自称具备此等资格的人实行。大众断言自己没有权利涉足其中，他们知道自己如果想这样干，首先必须获得某些特殊的技能，就必须脱离大众，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一个健康有活力的社会体系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们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就是，平庸的心智尽管知道自己平庸，却理直气壮地要求平庸的权利，并随自己所愿到处运用这些权利。正如有人所说的，在美国“与众不同是不得体的事情”，大众把一切与众不同的、优秀的、个人的、有资格的和遴选的一切都打翻在地，踩在脚下；任何一个与其他人不相像的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考虑问题的人都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当然，“其他的每一个人”并不是指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通常是指大众和那些特立独行的少数人的复杂组合。然而，现任“所有的人”就是特指大众。这就是当前我们所面临的让人望而生畏的现实，毫无保留地把其野蛮特征勾勒出来。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文明与缺憾
心理分析是20世纪最有力的思想影响之一。一方面，它基于过去18世纪和19世纪对人类理性和科学调查力量的乐观主义：这种乐观主义断言，通过科学调查人们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人类的行为，而且理性理解能够缓解痛苦和问题。然而，它在其他方面反映了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早期对理性的冲击。它认为人类的许多行为是非理性的、无意识的和本能的。最后它附和了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而形成的悲观主义：文明正日益受到诸如性和进攻性等深层的反社会力量的威胁。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年）是对发展心理分析做出最大贡献的人，他是一位维也纳的神经科医生，并对心理分析越来越感兴趣，把它看作人类行为理论、调查方法和某些疾病的治疗方案。下面的选段选自《文明与缺憾》（1929年），这部著作是在一战后和弗洛伊德的晚年完成的。在这一选段中弗洛伊德谈到了文明的脆弱。
思考：这一选段如何反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这一材料在哪些方面反映并促使了该时期普遍存在的不确定意识；奥尔特加和弗洛伊德的相似之处。
材料来源：Sigmund Freud，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i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James Strachey，trans．and ed．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W．W．Norton ＆ Co．，Inc（New York，1961），pp．58-59，92，The Hogarth Press，Ltd．，Sigmund Freud Copyrights Ltd．，and the Institute of Psycho-Analysis．
隐藏在所有这一切背后的、也是人们不愿承认的真实因素是，人类并非想得到爱的温和的动物，在受到进攻时至多只能够自卫；相反，人们认为人类这种动物其本能的天赋中具有强大的进攻性。因此，他们的邻居不仅仅是他们的潜在对手或性对象，而且容易唤起他们在他身上满足其进攻性的欲望，即毫无补偿地剥削他的劳动能力，未经他的允许便与他发生性关系，霸占他的财产，羞辱他，使他痛苦，折磨他并且杀死他。“人对人是狼”。(1)面对这些人生和历史的经验，谁还有勇气对这个结论提出疑问呢？一般来说，这种残酷的进攻性等待着某种刺激或是为某种其他的意图服务，这种意图的目标也许用比较温和的手段就可达到。在有利于这种进攻性的情况下，当平时禁止它的精神上的反对力量失去效用时，它也会自动地出现，暴露出人类是一种野兽，对于这种野兽来说，对它的同类的关心是一种异己的东西。凡是想到在种族大迁徙或是匈奴人侵略时期，在人所周知的成吉思汗和帖木儿统治下的蒙古人的侵略中，或是在虔诚的十字军占领耶路撒冷的时候，或是恰恰就在最近的世界大战带来的恐怖中犯下罪行的人，都将不得不承认这一观点的正确性。
我们在内心中可以觉察到这一进攻倾向的存在，而且正确地设想它也存在于其他人身上。这一倾向的存在是扰乱我们和邻居关系的一个因素，并且迫使文明耗费了如此之高的能量的代价，由于人类生来的这种相互敌视，文明社会永远存在着崩溃的危险。共同的工作利益不会把人们联合在一起，本能的情感要比理智的利益强得多。文明必须尽其最大的努力来对人类的进攻本能加以限制，并且运用心理的反作用形成来控制它们的显现。从此就产生了一些方法，促使人们形成等同思想、抑制目标的爱情关系，从而有了对性生活的限制，同时也有了爱邻犹爱己的理想的圣训，这一圣训的合理性实际上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没有其他东西像它这样强烈地反对人类原始的本性。尽管做了种种尝试，文明的这些努力目前成效不大。文明希望通过使用暴力打击罪犯的权利，来防止天生过度的野蛮暴行，但是法律是不能够控制人用比较谨慎而且狡猾的方法来表现进攻性的。
在我看来，人类致命的问题在于，他们的文化发展能否并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住他们的进攻性和自我破坏本能对他们的集体生活的干扰。从这方面看来，也许恰恰是现在这个时代应受到特别的注意。人类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对自然力量的控制，他们可以借助于自然的力量，毫不困难地进行自相残杀直到最后一个人。他们明白这一点，目前的不安、痛苦和焦虑的心情大部分就是由此产生的。现在我们期待着两个“天神”之一的永恒的爱神厄洛斯将会维护他的权利，与同样永恒的对手死神进行不懈的斗争。但是谁能预见何者成功，并且结果怎样呢？(2)
图像材料
乔治·格罗兹：魏玛共和国的衰落
德国艺术家乔治·格罗兹1921年的这幅图画（图27.1），描绘了第一次大战刚刚结束后的西方社会尤其是德国所面临的问题。少数富人沉湎于娱乐休闲活动，同时卫兵保护他们的工厂。其他人则是一瘸一拐的退伍老兵、破产的商人、老妇人、年幼的孩子和穷人。他们似乎感觉到孤立、怀疑和不协调。这幅作品典型地体现了两次大战之间攻击资本主义和军国主义的文学艺术作品的主题。
图27.1 乔治·格罗兹的作品
思考：如何把这幅作品与林克和雷马克的选段联系起来。
魏玛共和国的失业和政治
经济和政治发展通常并肩而行。许多历史学家认为，这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早期尤其如此。图表27．2和27．3所探讨的是1924和1932年间德国的魏玛共和国。第一幅表现各个政党选举议会议员的结果；第二幅表现失业的数字。
图表27.2 德国议会选举，1924—1932年
图表27.3 德国失业人数，1924—1932年
资料来源：Joachim Remak，ed．，The Nazi Years：A Documentary History（Englewood Cliffs，NJ：Simon ＆ Schuster，Inc．，1969），p．44．
思考：失业和投票方式的关系
大萧条时期的失业，1930—1938年
尽管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具有世界性的影响，但各个国家所受到的影响并不均衡。比较大萧条在每个国家的进程，方法之一是考察全国的失业人口，这也许是反映大萧条及其社会后果的最有效的指数。图表27.4追溯了1930年至1938年间四个国家的失业人口数字以及失业人口占平民劳动力的百分比。
图表27.4 全国失业人数，1930—1938年
思考：哪些国家受大萧条影响比其他国家要严重；在哪里失业情况持续最长；日本所受的打击比其他国家要轻，其中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失业与向妇女呼吁
纳粹党利用失业向妇女发出政治呼吁，这表现在下面1931年的海报中（图27.5）。海报表述说：“妇女们，成千上万的男人失去了工作。成千上万的孩子没有前途。拯救德国家庭，把票投给阿道夫·希特勒！”
思考：在大萧条时代随着失业的增加为什么某些政党有所得而有些政党有所失呢？如何把这些图表与格罗兹的绘画、林克和雷马克的选段和纳粹的海报联系起来；这幅海报设计在哪些方面吸引德国妇女。
二手材料
罗伯特·沃尔：1914年的一代——幻灭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激起了许多人的希望和期待。仅仅数年的希望和期待就变成了失望和幻灭，使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几十年变了颜色。在下面的选段中罗伯特·沃尔分析了幻灭感的起源和意义，集中描绘出生在19世纪90年代的那一代欧洲人共同的经历，他们不得不背负大部分战争的负担。
思考：为什么战后和平的最初数年对战后幸存者形成玩世不恭态度和幻灭感特别关键；幻灭感采取了哪些形式；在沃尔看来1917—1920年的发展有哪些可能的后果。
材料来源：Reprintedby permission of the publishers form The Generation of 1914 by Robert Wohl．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Copyright © 1979 by the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
当我们想到20世纪20年代退伍老兵的队伍，就会通过雷马克和海明威的眼睛看到，他们是因参加战争而在身体上和道德上都有了残缺的一代。毫无疑问许多人都是这样。然而事实上，幸存者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和幻灭感在很大程度上是战后最初几年和平的产物。为了理解这种幻灭感，我们必须回顾士兵们随身带回来的态度和期待、在所有年轻人中间也广泛传播的态度和期待。
许多士兵都像奥莫迪奥那样认为战争一定有秘不可宣的意义，只有未来可以揭示；他们发现有必要相信他们的牺牲和痛苦不会是一场徒劳；他们坚信战争是具有积极后果的净化仪式。意识到这种感情及其重要性，所有国家的政治领导人都鼓励战斗人员和平民不仅从和平中期望结束流血，而且期望生活的进程和质量都有真正的改观。人们说而且普遍相信，阶级壁垒会消除，自私自利会让位于合作，和谐会占据上风，国家间的冲突会停止，每个人的牺牲和痛苦会在某种程度上得到补偿。
这些期望通常会包裹在“革命”这个词当中，但是不同背景的人赋予这个词不同的含义。政府利用宣传鼓动这些希望，而且1918年开始把革新之梦具体化。威尔逊关于世界和平致力民主的观点，与退伍军人所实行的同样模糊的革命观念混为一体，后者是以战场上发现的男性气概和自我牺牲等价值观为旗号的……
幻灭感以各种形式出现。在20世纪20年代它呈现的最特殊的形式，与政治形势的发展和启示录般的希望破灭有关。在1917年和1920年间，革命浪潮席卷每一个欧洲国家。军队开始骚动并发动政变；城市居民因为食物供应短缺和物价上涨而发动暴动和起义；工会所吸收成员的数量远远超过战前规模；工人们开始为控制生产而挑战工厂主……
欧洲所有地区所有年龄的男女都感觉到这种幻灭感，但是在19世纪90年代出生的那批退伍老兵中间，背叛和失败的感情尤其强烈。他们经历了这种急转直下的感觉，越是年轻越感到晕头转向……
1917—1920年的发展加剧了失落和挫败感，它们引起了痛苦和玩世不恭的态度，但是在年轻的退伍兵中间，文化和政治革新之梦并没有消失。出生于19世纪最后20年的知识分子们，成长于文化危机的朦胧氛围中，尽管年轻，也经历了战争的考验，在战争刚结束的那些年里亲眼目睹了扫除百年帝国、动摇欧洲所有制度之基础的革命浪潮，他们无法使自己摆脱这样的想法：世界末日仅仅是被推迟了，战后时代的任何恢复都是暂时现象。革命政体在俄国的生存、共产党在整个欧洲的创建、法西斯运动在意大利的胜利、议会政府在西班牙的倒台、英法在重新获得战前活力方面所经历的艰难困苦、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的出现，都让这些知识分子肯定了自己的看法：他们童年时代的世界已经死亡，新的战后世界正在诞生。
R·H·S·克罗斯曼：统治与被统治——战争期间的岁月
许多学者把20世纪20年代视为失败和失去机会的时期。这对来自西方民主社会的自由主义者或左翼的学者而言尤其如此，因为他们从这些年代里寻找独裁和大萧条灾难性出现的源头。下面选自R·H·S·克罗斯曼著作中的片段就代表了这种观点。克罗斯曼在牛津接受教育，并在工党左翼成为领导人物，创作了许多有关哲学和政治学的著作。在这部出版于1940年的著作中，克罗斯曼对1918—1933年的这一时期进行了分析。
思考：1918年和1919年所失去的机会；这一时期西方民主社会可以着手并能改变历史进程的政策。
材料来源：R．H．S．Crossman，Government and the Governed．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G．P．Putnam's Sons（New Yorks，1940），pp．255-257．Copyright © 1940 by G．P．Putnam's Sons·
回顾起来，1918—1933年期间突出的特征是战胜国越来越无精打采。民主社会无论在国内国外都没有什么具有建设性的成就。胜利似乎剥夺了法国和英国的活力：他们的保守派不再是热情的帝国主义者，社会主义者也失去了革命的热情。集体和平主义的精神支配了他们，而且使得人们满足于懒惰地赞同远大的理想、对非正义、不诚实和压迫表示口头谴责。西方的民主社会拥有所有力量却不屑利用，只要现状还过得去就行。美国的态度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里拒绝了国际联盟的观念，而且门罗主义仍然被视为美国对世界和平的贡献。
一则虚构的神话只有在刺激人们行动时才有合理性。但是，“集体和平主义”不是刺激物，而是镇静剂。它用道德至上和幸福麻醉了民主社会，同时逐渐削弱了它们的责任意识。逐渐地，政治家和民众都开始相信，国际联盟作为一种力量，可以承担以前落到各个国家身上的工作。它们不再依赖自己、依靠与盟国合作来维持和平，而是依赖国际联盟。由于国际联盟并没有供自己支配的强制力量，因而信赖它是完全不合理的。
任何党派和任何团体都不应为这种民主精神力量的崩溃负责。大好时机在1918—1919年已经错过，而且西方民主社会要想从那种失败中恢复过来是很困难的。它们曾经鼓动民族主义作为统治的基础；它们曾经容纳经济上的帝国主义，而且允许国际金融独立于政府的政策而运作。一句话，它们曾经尽可能地恢复战前的状态。在做了这一切之后，它们又试图使自己具有人情味。但是它们的失败表明，良好的意愿和仁慈如果没有决心和知识做后盾，只能掩盖不公而不能将其根除。好意和友善毫无疑问可以安慰癌症病人，但是并不能治愈癌症，如果这位患者的医生只是展示这些品质，那么患者会忍无可忍转向江湖医生，并咒骂医生所表现的基督教的人性。
詹姆斯M·劳克斯：欧洲的大萧条
大多数学者都同意大萧条意义重大，但是就其具体的意义而言则意见不一。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它是资本主义制度不可避免产生的一系列周期性经济危机的顶点，表明这种制度很快就要崩溃。而在自由主义经济史家看来，这是对保守主义、民族主义经济政策的控诉，它们被迫要让位于以政府行动和计划为特征的现代凯恩斯主义政策。而在另外的人看来，这是导致纳粹主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兴起的关键原因。在下面的选段中，詹姆斯·劳克斯分析了大萧条的影响，强调了源于大萧条的态度的各种变化。
思考：是否如许多学者所认为的那样，大萧条迫使政府修改自由放任政策，恰好可以从整体上挽救资本主义；为什么在经历了大萧条后经济计划变得更加具有吸引力。
材料来源：James M．Laux，from“The Great Depression in Europe”（The Forum Series）．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Forum Press（St．Louis，MO，1974）．pp．13-14．Copyright © by forum Press．
也许，大萧条对欧洲人思考经济问题产生了最重大的影响。回顾这场经历，大多数欧洲人都认为自由放任不再具有正统性。他们不再接受这样的观点，即在经济体系的运作中政府必须尽可能地不做干预。政府除了平衡自己的预算外，必须承担广泛的责任。金本位的货币价值如果与经济发展相冲突，必须为后者让路。在20世纪20年代自由放任政策已经出现了哮喘和阵痛，10年之后的30年代它差不多倒下了。同往常一样，总有一种哲学出现来为这种态度变化进行辩护，英国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设计了理论经济学的新方法。凯恩斯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1936年出版了他的经典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他认为政府能够而且应该运用盈余和赤字、大规模投资公共工程、改变钱币和信贷供应的规模、改变利息率等来操控资本主义经济。在他的分析中，他强调整体经济，强调储蓄、投资、生产和消费之间的关系，这被称为宏观经济学，而不是考察某一个企业或单位。凯恩斯是社会主义的批评者，他轻视生产设备政府所有的重要性，但是他促使政府干涉经济从而使资本主义更好地运转。
支撑这一观点的是许多欧洲工业国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取得的巨大生产成就。在这些危机中，国家经济在政府的指导下扩大了军工生产。许多人问为什么这样的技术不同时在和平时代应用，用来生产消费品而不是毁灭的工具。
结果是，大多数欧洲人不是在1939年而是在1945年放弃了这样的观念：他们的生活任冷若冰霜的经济体制的摆布，它的规则不可改变，而接受了如下的论点：经济可以在人们所期望的道路上运转。至此，离计划未来的经济发展——无论是整体还是部分——只差了一小步。经济计划在资本主义社会成为可以接受的东西，而且拥有了巨大的声誉。某些赞成这种观点的人低估了自由市场在指导生产决策方面的优点，似乎真的认为规划者比普通人更聪明。
经济上的民族主义是大萧条更加直接的后果——该政策认为，短期的民族经济利益最为优先，在心胸狭隘的国家利益面前，国际经济合作和贸易必须让路。在政治民族主义达到顶点的欧洲国家——德国、意大利和苏联，经济民族主义亮出了自己的獠牙。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当人们再次看到邻居的繁荣能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利益后，这种观点失去了力量。在一个不断发展的大陆或世界经济中，每个人都能变得更加富裕。但是人们想知道，经济民族主义是否不能在西欧复苏，尤其想知道，它是否是危机中受欢迎的政策。
大萧条也有重要的政治后果。在德国，大萧条的悲伤忧郁使纳粹运动的活力更具吸引力。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大萧条和以普遍的失业为背景，纳粹会获得权力。在法国，大萧条使许多人相信，第三共和国的政体已经失去了冲力，而且与20世纪出现的问题有关，但是缺乏普遍支持的替代政体表明共和国可以勉强维持着，直到一场灾难性的军事失败将它推倒。在英国，大萧条并不太严重，也没有对发达的政治体制形成根本性挑战。在两次大战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保守派执政，而他们没有积极努力吸收一直持续到20世纪30年代末的大规模失业人员，引发了对他们的普遍仇恨和抱怨。对保守党能否管理和平时代的经济产生怀疑，导致1945年选举中出现了多数劳工党的政府。更加深刻的是，失业非常严重的时代在英国工人中孕育了强烈的反资本主义的情绪，这种情绪在战后引导他们要求转向社会主义，包括大工业的国有化等等。
大萧条促使欧洲人相信，他们的政府必须努力管理经济。大多数人都认为目标应该是完全就业和扩大产量，他们并不认同获得这些目标的手段。
本章问题
1．本章中的哪些发展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和结果密切相关？
2．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发展趋向在哪些方面支持下面的论点：西方文明在1789年和1914年之间达到了顶点，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它明显衰落了？要中和或反对这样的解释，可以指出哪些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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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对人是狼”这句话出自普劳图斯的《阿辛纳里亚》II，iv，88。
(2) 最后一句是1931年加上去的——当时希特勒的威胁已经变得非常明显。
28．法西斯主义和集权主义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和1919年巴黎和会上做出的安排，似乎是议会制民主的成功，但是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事实证明这种成功只是表面上的。1917年的革命已经导致一个共产主义政体获得了政权。在接下来的20年里，共产主义政党遍及欧洲而且被视为最大的威胁，但是除了苏联之外，它们并没有取得政权。右翼的独裁主义运动成为议会制民主最直接的威胁。这些运动中最先出现的是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它在1922年掌控了意大利。到20年代末期，东欧和南欧的政体更加独裁。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这种倾向更加明显。出现了向民族主义经济政策的倒退和政府更加强力的中央控制，试图以此来应对伴随着大萧条而来的绝望、破坏和混乱。在中欧、东欧和南欧，大萧条助长了已经非常强烈的独裁和法西斯主义的倾向。最极端的右翼意识形态是希特勒的纳粹主义，它在1933年主导了德国。到30年代末，欧洲卷入了一场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更大的新的世界大战。
历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考察这一时期，有时聚焦于“极权主义”的兴起。这是个非常有争议的名词，很难客观地进行评价。一般而言，它是一种具有某些独特特征的政府形式。它反对个人主义、一个政党执掌政权、国家几乎全面控制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经济活动、社会组织、文化机构、军事和政治）。它有官方的、革命的意识形态、有恐怖和宣传，大众传播媒介被用作权力工具。然而，在那些被称作独裁的国家之间也有一些重大的区别。斯大林统治下的共产主义同其公开对手的纳粹主义，有完全不同的起源和意识形态。即使德国纳粹主义和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相互非常相像，但有些学者质疑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是否能被视为十足的独裁。从东欧到西班牙再到葡萄牙的其他右翼民族主义独裁政体，只是在某些成分上与法西斯主义相同。然而，许多学者仍然认为，极权主义概念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工具，可以解释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重要发展。
本章讲述一系列宽泛的问题。这些政体的主要特征是什么？它们相互之间具有怎样的相似性和不同性？如何解释它们对民众的吸引力和控制力？它们在哪些方面与19世纪和20世纪的趋向有关？
本章选取的材料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考察法西斯主义和集权主义。这些政体具有哪些相同的特征，这种政体如何区别于议会制度？墨索里尼和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选段聚焦于法西斯主义的意识形态及其历史地位。试图区分德国的纳粹主义和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分析纳粹的吸引力，分析在这样的体制下可能出现的极端行为——包括种族灭绝政策，并评价希特勒在塑造纳粹主义方面的作用。考察斯大林和俄国共产主义最具争议性的三个方面：斯大林对1929年反对富农政策的辩护，他对民主的分析是他维护1936年苏联宪法的一部分以及20世纪30年代的大规模清洗。
除了提供有关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独裁主义的宽广视野外，本章的材料还提供了某些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一章我们将对此专门进行探讨。
原始材料
贝尼托·墨索里尼：法西斯主义的原则
意大利是第一个转向法西斯主义的国家。该国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之一，但是这场战争耗费巨大而意大利所获甚少。战后该国明显出现了不稳定、政府虚弱和左翼明显的威胁。贝尼托·墨索里尼（1883—1945年）是以前社会主义党的领导人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他于1919年组织了意大利法西斯党。该党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反对《凡尔赛和约》、左翼激进主义和所确立的政府。1922年在带领他的黑衫党进军罗马后，伊曼纽尔三世国王邀请他组阁。在后面几年里，墨索里尼有效地消灭了反对者而确立了他的法西斯国家制度，这一制度持续了20多年。下面的材料包括“法西斯的政治和社会原则”里的选段，这篇文章由墨索里尼签名，由哲学家乔瓦尼·金蒂勒撰写，最初发表于1932年的《意大利百科全书》。它描绘了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础。这些片段强调抛弃传统的民主、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强调信奉独裁的法西斯主义国家。
思考：在墨索里尼看来这一原则具有吸引力的最大原因是什么；在哪些方面这一原则可被视为对前一世纪所发展的主要历史潮流的否定；从这一原则中自然会出现什么政府政策。
材料来源：Benito Mussolini，“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Doctrine of Fascism，”International Conciliation，No．306（January 1935），pp．7-17．Originally Published by the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as part of the International Conciliation Series．
法西斯主义超越当今的政治考虑而更多地考虑和观察未来和人性的发展，确信永久的和平既不可能也无益处。因此它否定和平主义原则——和平主义源于放弃斗争和面对牺牲的怯懦行为。只有战争才能使人类的能力处于最紧张状态，才能给勇敢面对的民族打上高贵的印记……
法西斯主义者接受生命并热爱生命，不知道自杀并蔑视自杀，相反他视生命为责任、斗争和征服，生命应当是高尚和完满的，是为个人而活，但更主要是为他人而活——为了那些近在眼前的人、那些距离遥远的人、当代人和后来的人……
这样的生命概念使法西斯主义与那一原则、所谓科学的和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历史的唯物主义概念完全相反……法西斯主义从现在直到永远，都相信神圣和英雄主义，也就是说，相信并未直接或间接受经济动机影响的行为……
法西斯主义者否认“经济”幸福的概念，否认它可以通过社会主义而实现，否认在某种程度上，通过经济发展，在某个既定的时刻，可以确保每个人获得最大的幸福。法西斯主义否认唯物主义的幸福概念具有可能性，而且将其抛弃，让它任由它的发明者、19世纪上半叶的经济学家们去摆布……
在社会主义之后，法西斯主义与民主意识形态的复杂体系做斗争，而且否定它的理论前提以及实践应用。法西斯主义否定多数人仅仅因为是多数就能指导人类社会，它否认仅仅数量上的优势就能够通过定期的商谈进行统治，而且它肯定人类不可变的、有利的和富有成效的不平等，纯粹通过诸如普遍投票权等机械性的程序运作永远不会抹平等级……
法西斯主义否定民主中披着集体无责任外衣的荒谬陈旧的政治平等谎言，并否认“幸福”和无限进步的神话。如果民主可以设想为不同的形式——也就是说，使民主指一种社会状态，其中不会使平民百姓在国家中变得虚弱无能——那么，法西斯主义可以写为“有组织的、集中的和独裁的民主。”
无论在政治领域还是在经济领域，法西斯主义都采取了与自由主义原则完全相反的态度……法西斯主义在创建中使用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或民族原则中所有仍然具有生活价值的要素。它维持所谓的归功于历史的确定性，但否定了所有其他的内容——也就是说，否定了这样的概念，即一定有某种原则对所有时代和所有民族都具有不可置疑的效果。
即使19世纪是社会主义、自由主义和民主的世纪，也不能说20世纪一定也是社会主义、自由主义和民主的世纪。政治原则已经过去，但人性仍在，人们反而期望这是权威的世纪、左翼的世纪、法西斯主义的世纪。如果说19世纪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总是意味着个人主义）的世纪，那么人们期望这个世纪是集体主义的世纪，因此是国家的世纪。完美的逻辑推理是，新的原则可以利用过去原则中仍然有活力的成分……
法西斯主义的基础是国家概念，它的特征、职责和目标。法西斯主义视国家为绝对的，所有个人和团体与之相比都是相对的，只能在与国家的关系中进行思考。自由国家概念并不是在物质和精神上具有控制力的概念，不能在物质和精神上指导一个集合体的运作和发展，只能是一种限定于记录结果功能的概念：另一方面，法西斯国家本身是具有意识的，本身具有意志和个性——因此可以把它称为“伦理”国家……
如果说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独特的原则，那么有上千条标志指示法西斯主义是我们时代的独特原则。因为如果某种原则必须是有生命的东西，那么法西斯主义创造了有生命的信仰就是其明证，而且这一信仰在人们的头脑中是强有力的，而且为那些因此受难和死去的人所证明。
因此，许多原则在实现自己时代表了人类精神史的一个阶段，而法西斯主义在世界上是所有那些原则的综合。
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奋斗
最极端和最具有种族主义形式的法西斯主义在阿道夫·希特勒（1889—1945年）领导的纳粹统治下在德国兴起。在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希特勒加入并很快控制了小型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在20世纪30年代，经过几年相对的默默无闻之后，纳粹党因攻击《凡尔赛和约》、魏玛共和国、共产主义者，尤其是所有犹太人的民族主义纲领、而获得很多支持者。1933年，希特勒被任命为总理，德国很快转变为法西斯主义国家。希特勒的意识形态、他的心路历程和纳粹主义背后的某些观念表现在其不正规的著作《我的奋斗》中。这本书写于1924年，当时他因为试图推翻南部德国的巴伐利亚政府而被捕入狱。随着20世纪30年代早期纳粹党的支持率不断上升，这本书也成为畅销书。在下面《我的奋斗》的选段中，希特勒表现了他的反犹主义，认为理解历史的关键是种族分析，而且表明了他所谓德国牺牲俄国向东扩张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