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1613—1682),原名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亦自署蒋山傭,学者称为亭林先生,江苏昆山县人。主要著作有《日知录》、《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亭林诗文集》等。顾炎武之所以被学术界誉为清代的“开国儒宗”,主要是因为他倡导复兴经学的诸种努力。他的经学博大精深,对群经多有创获,并把考据与义理结合起来归于通经致用,从而一扫理学末流空谈心性之弊,开清初儒学务实之新风。
一、对经学的倡导
有明以来,儒学发展仍沿袭宋代。明代儒学的特点是“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独于理学,前代所不及也。”[1]就理学而言,明代学术发展到王守仁的良知之学可以说达到顶峰,王学传至王畿,尤其是泰州学派,流弊愈来愈显现出来。王守仁心学乃至整个理学的没落,客观地提出建立新学术形态的课题。因此,在明清之际日益高涨的务实思潮中,出现了反王学,由王学返归朱学,以至于对整个宋明理学反思批判的趋势。顾炎武顺应这一历史趋势,在反思批判理学中开始建构自己的经学体系。
顾炎武对理学的批判首先直指心学。
从理论上看,心学与孔孟学说不符。他说:“古之圣人所以教人之说,其行在孝、弟、忠、信,其职在洒扫、应对、进退,其文在《诗》、《书》、《礼》、《易》、《春秋》,其用之身在出处、去就、交际,其施之天下在政令、教化、刑罚。虽其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亦有体用之分,然并无用心于内之说。”而“今之所谓内学,则又不在图谶之书,而移之释氏矣。”[2]古代圣人教人为学,包括行、职、文、用、施多种指向,而有明以来则仅限于心学,他对此杂糅佛家之学甚为不满,并很赞同黄震对心学的批判:“近世喜言心学,舍全章本旨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而直谓即心是道,盖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远矣。”[3]他也引述唐伯元的话,重申:“古有好学,不闻好心。心、学二字,六经、孔、孟所不道。”[4]在他看来,孔门之说无论从其内容还是体用来说都侧重人伦日常生活,主务实,而“未有专用心于内之说”。心学不符合孔孟要旨,非儒家经学之正统,实质上是释老方外之学。
从实践上看,心学空谈误国。他说:“五胡乱华,本于清谈之流祸,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遗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辞其末。不习六艺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举夫子论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而曰一贯,曰无言。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5]把明末心学空谈与魏晋玄学清谈相联系,追溯心学清谈的思想渊源旨在以史明鉴,告诫世人切勿空谈误国,其用心是无可非议的。但把明朝的灭亡归咎于心学,未免有些简单化,也不符合历史。
他也对明末讲学之风提出质疑。在他看来,“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闻也”,而今天的君子“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高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6]当下的讲学之人津津乐道于“性与天道”,而不讲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也不顾天下国家之安危,同样背离儒家经学传统。
顾炎武在批判宋明理学的基础上提出“理学,经学也”的主张,倡导纳理学于经学之中。他说:“理学之传,自是君家弓治。然愚独以为理学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非数十年不能通也。故曰:‘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不取之五经而但资之语录,校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又曰:‘《论语》,圣人之语录也。’舍圣人之语录,而从事于后儒,此之谓不知本矣。”[7]后来全祖望把他的“理学,经学也”概括为“古今安得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8]在顾炎武看来,就严格意义说古代并没有理学,只有经学。如果有理学,也只是宋代的事。因此,称古代儒学为经学就可以了,不必再言理学。但鉴于宋代以后理学出现的既定事实,他也承认理学称谓并进一步指出理学有古今之分。具体地说,在古代虽然无理学之名,但有理学之实,古代的理学即经学,至少说为经学的一部分,舍经学便无理学。而宋代以后虽然有理学之名,但已经无理学之实(古代意义上的),因为今天的理学受禅学语录、帖括之文的影响,已经成为禅宗化的空虚之学或只为科举服务的僵化之学,不是古代意义上的理学即经学。这种古代有理学之实(经学)而无理学之名,宋代以后有理学之名而无理学之实(禅学)的思想,实质上是绾理学于经学中。他指出:“至于鄙俗学而求六经,舍春华而食秋实,则为山覆篑,当加进往之功;祭海先河,尤务本原之学。”[9]由此看来,经学才是儒家的本源之学。
他提倡“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意在拨离宋明理学中的禅学,复兴古代的经学。就学术而言可以说是“法古用夏”,从世风而言可以说是“拨乱涤污”,在清代学术思想史上的意义是不可低估的。梁启超指出:“‘经学即理学’一语,则炎武所创学派之新旗帜也。……自炎武此说出,而此学阀之神圣,忽为革命军所粉粹,此实四五百年来思想之大解放也。”[10]胡适也认为,顾炎武“用经学来代替禅学,这是当日的革命旗号”[11],实属公允之论。
二、对经学史的研究
顾炎武倡导经学,对经学史上诸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
关于《易》,他反对图像之说。在论及荀爽、虞翻易学时,他指出:“荀爽、虞翻之徒,穿凿附会,象外生象,以同声相应为《震》、《巽》,同气相求为《艮》、《兑》,水流湿、火就燥为《坎》、《离》,云从龙则曰《乾》为龙,风从虎则曰《坤》为虎。《十翼》之中,无语不求其象,而《易》之大指荒矣。”[12]他也批判陈抟、邵雍的图书象数论,认为“希夷之图,康节之书,道家之《易》也。自二子之学兴,而空疏之人、迂怪之士举窜迹其中以为《易》,而其《易》为方术之书,于圣人寡过反身之学去之远矣”[13]。他认为程颐的《伊川易传》、朱熹的《周易本义》为古今说《易》最好的本子,极力推崇,指出:“复程朱之书以存《易》”,“必有待于后之兴文教者”。[14]又说:“不有程子,大义何由而明乎?”[15]这是公允的评价。他认为《易》的宏旨在于注重天道和人事,“圣人所闻所见,无非《易》也。若曰:‘扫除闻见,并心学《易》’,是《易》在闻见之外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告人行事”[16]。《易》可谓是以占卜的方式再现人如何与自然协调的天人之学。
关于《书》,他详细考察《尚书》源流及其发展,提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17]的主张,其精神与勇气值得敬佩和推崇。这种怀疑的态度与辨伪精神虽然没有著为专书,然而也与阎若璩考证晚出古文《尚书》之伪桴鼓相应。顾炎武研究《尚书》一方面“疑其所当疑”,另一方面“信其所当信”。他说:“五经得于秦火之余,其中固不能无错误。学者不幸而生乎二千余载之后,信古而阙疑,乃其分也。近世之说经者,莫病乎好异。以其说之异于人,而不足以取信,于是舍本经之训诂,而求之诸子百家之书。犹未足也,则舍近代之文,而求之远古。又不足,则舍中国之文,而求之四海之外。”“近代之人,其于读经,卤莽灭裂,不及昔人远甚,又无先儒为之据依,而师心妄作。刊传记未已也,进而议圣经矣,更章句未已也,进而改文字矣。此陆游所致慨于宋人,而今且弥甚。徐防有言: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成俗。呜呼,此学者所宜深戒!”[18]对经书采取“疑其所当疑”、“信其所当信”,并把两者结合起来,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当时学风起到补偏救弊的作用。
关于《诗》,他在论及《诗》的年代时说:“《二南》也,《豳》也,小、大《雅》也,皆西周之诗也,至于幽王而止。其余十二国风,则东周之诗也,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西周之诗亡也。诗亡而列国之事迹不可得而见,于是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出焉,是之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也。《周颂》,西周之诗也。《鲁颂》,东周之诗也。成、康之世,鲁岂无诗,而今亦已亡。故曰诗亡,列国之诗亡也。其作于天子之邦者,以《雅》以《南》,以《豳》以《颂》,则固未尝亡也。”[19]《诗》非一时之作,它的完成表现为一个历史过程。他认为“《诗》之世次,必不可信。今《诗》亦未必皆孔子所正”[20]。不同意今文家“王鲁”之说,也不信《诗》依年代为先后之说。《史记·孔子世家》有“《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于是有这“四始”之说,他不同意这种看法,指出:“《周南》、《召南》,南也,非风也。《豳》谓之《豳诗》,亦谓之《雅》,亦谓之《颂》,而非《风》也。《南》、《豳》、《雅》、《颂》为四诗,而列国之《风》附焉,此《诗》之本序也。”[21]把“四诗”解释为南、豳、雅、颂为近代学者所遵循,不失为一种新说法。他也承认孔子删《诗》,但孔子删《诗》不过是“选其辞,比其音,去其烦且滥者”[22]罢了。
关于《礼》,他尤为重视礼的重要性,指出:“礼者,本于人心之节文,以为自治治人之具。”[23]又说:“今之学者,生于草野之中,当礼坏乐崩之后,于古人之遗文一切不为之讨究,而曰礼吾知其敬而已,丧吾知其哀而已,以空学而议朝章,以清谈而干王政,是尚不足以窥汉儒之里,而可以升孔子之堂哉!”[24]礼的重要性不在空谈,仅有敬哀之心是不够的,还必须研究名物制度。他研究三礼,强调“因文以识其义,因其义以通制作之原”[25],一扫世俗尚空言之风气,他重视名物制度的研究影响到乾嘉学者治三礼。
关于《春秋》,他肯定孔子作《春秋》,并认为孔子作《春秋》旨在严夷夏之防。由于他本人遭遇亡国的惨痛,深以外族入主中夏为耻,所以在研究《春秋》时,便着重在民族大义上发挥经旨,用心良苦。他研究《春秋》三传,破除今古文壁垒,兼采三家之长,说:“若鄙著《日知录》《春秋》一卷,且有一二百条。如‘君氏卒’。‘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当从《左氏》,‘夫人子氏薨’,当从《穀梁》;‘仲婴齐卒’,当从《公羊》;而‘三国来媵’,则愚自为之说。”[26]又“若经文大义,左氏不能尽得,而公、谷得之,公、谷不能尽得,而啖、赵及宋儒得之者,则别记之于书。”[27]对于宋明以来学人贬低唐人啖助的《春秋》研究,他则独加赞许,认为“啖助之于《春秋》,卓越三家,多有独得”。[28]这表明他不仅博采三家之长,而且也兼取后儒之所得。他的《春秋》研究为后人重视,“可谓扫除门户,能持是非之平”。[29]
关于《论语》和《孟子》,他反对宋明理学的诠释,认为这是“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违背了《论语》和《孟子》的宏旨。他则以修己治人之实学来取代明心见性之空言,还孔、孟原貌。
三、研究诸经的方法
顾炎武治经有一套缜密的方法,主要有以下几方面。
第一,注重从历史角度治经。他说:“且经学自有源流,自汉而六朝而唐而宋,必一一考究,而后及于近儒之所著,然后可以知其异同离合之指。如论字者必本于《说文》,未有据隶楷而论古文者也。”[30]前面对顾炎武关于经学史的阐述可证明这一点。
第二,从音韵、文字角度治经。他就此提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31]的主张。他认为,《诗》三百零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一贯而下,一千多年其音不变,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周公之系也没有什么不同,因此,三百零五篇乃是古人的音书。魏晋以下,离古愈远,词赋日繁,后名曰韵。至宋周颙、梁沈约所撰四声之作,使秦汉以下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休文作谱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而仅按班固张衡以下诸人之赋、曹植刘桢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为定本,于是今音行古音亡,这是音学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以陆法言《切韵》为标准。到宋理宗末年,刘渊并一百六韵为一百七,元代黄公绍作《韵会》沿用至今,于是宋韵行唐韵亡,这是音学的再变。由此造成“世日远而传日讹”的局面。他的用意在于“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32]潜心三十余年,五次易稿始成《音学五书》。其中列古今音韵流变,研究其所不同之处为《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音,注三百零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为《易音》三卷。对沈氏之误以古音更定为《唐韵正》二十卷。综古音作十部为《古音表》二卷,由此六经可以读。他探源竟委,殚精考索古音,得到乾嘉学者的推服,王鸣盛云:“欲明三代以上之音,舍顾氏其谁与归。”[33]
他由知音进而考文,由此得知三代六经之音早已失传,六经之文存于世上大多数人也不懂,看不懂就用今世之音改文,这就是改经。他认为,古文之经自汉以来不绝于代。“天宝初,诏集贤学士卫包改为今文,而古文之传遂泯”,这是经之一变。汉人治经,如先后郑之释三《礼》,“或改其音而未尝变其字,“子贡问乐”一章,错简明白,而仍其本文不敢移也,注之于下而已。所以然者,述古不自专,古人之师传,固若是也”。到了朱熹治《大学》、《系辞》,“径以其所自定者为本文,而以错简之说注于其下,已大破拘挛之习。后人效之,《周礼》五官互相更易,彼此纷纭,《召南》、《小雅》且欲移其篇第”[34],这是经之又一变。他考文的方法与其考音注重先后流变一样,可谓同条共贯,其所指陈又为后来考据学校勘经籍所继承发展。
第三,重视广求证据。潘耒认为,顾炎武治经“有一疑义,反复参考,必归于至当。有一独见,援古证今,必畅其说而后止”[35]。顾炎武引陈第的话说:“列本证旁证二条。本证者,《诗》自相证也。旁证者,采之他书也。二者具无,则宛转以审其音,参错以谐其韵。”[36]他又说:“一二先达之士知余好古,出其所蓄,以至兰台之坠文,天禄之逸字。旁搜博讨,夜以继日,遂乃抉剔史传,发挥经典。”[37]在以古音证古文字义时采用本证旁证兼采的方法。如唐明皇读《尚书·洪范》“无偏无颇,遵王之义”一句,觉得下文都协韵,只有“颇”与“义”不协,便下敕改为“陂”字。顾氏举《易象传》“鼎耳革,失其义也;复公悚,信如何也”和《礼记·表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证明古人读“义”为“我”,“义”字正与“颇”字协韵,唐明皇改“颇”为“陂”不对。他治经引据广博,严实可靠,为后来考据学精神所寄。
第四,治经贵能求通。他说:“昔者汉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礼》大、小戴;《春秋》严、颜,不专以一家之学。晋、宋以下,乃有博学之士会粹贯通。至唐时立九经于学官,孔颖达、贾公彦为之《正义》,即今所云疏者是也。排斥众说,以申一家之论,而通经之路狭矣。及有明洪武三年、十七年之科举条格,《易》主程、朱《传》、《义》,《书》主蔡氏《传》,《诗》主朱子集传,具兼用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犹不限于一家。至永乐中,纂辑《大全》,并《本义》于《程传》,去《春秋》之张传,及四经之古注疏,前人小注之文,稍异于大注者不录,欲道术之归于一,使博士弟子无不以《大全》为业,而通经之路愈狭矣。注疏刻于万历中年,但颁行天下,藏之学官,未尝立法以劝人之通习也。试问百年以来,其能通十三经注疏者几人哉?以一家之学,有限之书,人间之所共有者,而犹苦其难读也,况进而求之儒者之林,群书之府乎?然圣人之道,不以是而中绝也。”[38]他反对治经只局限于一书或一家,而主张通览群经,汇通百家,与乾嘉时期经学家治经只重视专精有所不同。
四、对诸经义理的阐释
顾炎武不仅建立了一套治经的方法,而且也重视对诸经义理的阐释与发挥。
他论气依据《周易》提出“盈天地之间者气也”的主张,说:“张子《正蒙》有云: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39]物质性的气充满宇宙,万物都由气构成,源于气又归于气,这是万物枯荣盛衰、生灭变化的必然规律。他又引邵宝说:“聚而有体谓之物,散而无形为之变。唯物也,故散必于其所聚。唯变也,故聚不必于其所散。是故聚以气聚,散以气散。”[40]这再次强调一切存在都是以气为表现形式的物质存在,物质的聚散而已。由此他反对迷信鬼神的存在,认为“善恶报应之说,圣人尝言之矣”。“岂真有上帝司其祸福,如道家所谓天神察人善恶,释氏所谓地狱果报者哉!善与不善,一气之相感,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不其然而然,无不感也,无不应也。”[41]把上帝司其祸福,包括道家天神察其善恶、佛家地狱报应等,统统纳入气的范围之内,认为这些都是气化感应的结果,就像水流湿、火就燥一样是自然的,非有上帝、天神洞察祸福善恶。这显然是倾向于无神论的主张。
他发挥《周易》道器范畴,主张“非器则道无所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器则道无所寓,说在乎孔子之学琴于师襄也。已习其数,然后可以得其志;已习其志,然后可以得其为人。是虽孔子之天纵,未尝不求之象数也,故其自言曰:下学而上达。”[42]形而下者就是象和数,即器,形而上者就是道。在道器关系上,他所谓“非器则道无所寓”,是指道寄寓在象、数,即器之中,道通过器表现出来。“道寓于器”也可以说一般的道理寓于日常生活之中,因此说“下学而上达”。
他也言心,阐释《周易》艮卦之旨说:“心者,吾身之主宰,所以治事而非治于事。”[43]心是身之主宰,能“以仁存心,以礼存心”[44],便能治事。存心,即“存此心于当用之地”,而非“摄此心于空寂之境也”。[45]这表明所言的心非抽象空虚之心,而是具有具体内容的实心。由此,他阐述心与理、心与学的关系。在心与理关系上,认为“心不待传也,流行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无不同者,理也。理具于吾心,而验于事物。心者,所以综此理而别白其是非,人之贤否,事之得失,天下之治乱,皆于此乎判。”[46]在心与学的关系上,他发挥《孟子》主张“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能求放心,然后可以学问”。[47]凡此所论均表明他所言的心已不是空虚之心,而是有丰富内容,能判别是非,经纬天下之心。
他说性也引经书。考证“性”字“始见于《商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恒即相近之义,相近,近于善也;相远,远于善也。故夫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这里不仅考证“性”字的来源,同时也肯定性善。他认为性善的原因在于情和才,“孟子论性,专以其发见乎情者言之”。[48]又“能尽其才则能尽性矣”,同时也强调性善“在乎扩而充之”,做到这一点,“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彝伦者叙矣。”[49]他进一步论述性与命、性与道的关系,说:“子之孝,臣之忠,夫之贞,妇之信,此天之所命,而人受之为性者也,故曰天命之谓性。求命于冥冥之表,则离而二之矣。”[50]命性两者是不可分离的。所不同的是从天角度说是“命”,从人角度说是“性”。命性的统一不是冥冥的抽象,而是孝、忠、贞、信道德准则。他说:“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是疑其有隐者也。不知夫子之文章,无非夫子之言性与天道。”[51]那么夫子的文章是什么,在他看来“莫大乎《春秋》,《春秋》之义,尊天王,攘夷狄,诛乱臣贼子,皆性也,皆天道也”[52]。顾氏对性与天道的诠释由宇宙论向道德、政治意义方面转变,即赋予它新的含义。
他依经书解格物致知,反对把格物理解为鸟兽草木等自然之物,认为“以格物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则末矣”[53]。主张“君臣、父子、国人之交,以至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之谓物。《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昔者武王之访,箕子之陈,曾子、子游之问,孔子之答,皆是物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54]这里的物已经不是自然之物,而是社会人伦之物。因此,他所谓的致知也限于人伦,说:“致知者,知止也。知止者何?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是之谓止,知止然后谓之知。”[55]致知就是知止。其内容包括对君、臣、父、子、人与人关系所恪守的仁、敬、慈、孝、信等伦理原则。致知成了确立与调节社会上诸种伦理道德关系的一般原则。
他重视学问与修养的关系,提出“博学于文”和“行己有耻”的命题,说:“愚所谓圣人之道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56]“博学于文”就是博学,其中的文包括“自身而至于家国天下,制度之为度数,发之为音容,莫非文也”。[57]“行己有耻”就是约之以礼,以礼待人首先贵在知耻、有耻。前者是做学问,后者是做人。顾炎武主张把“博学于文”和“行己有耻”统一起来,发挥儒家做学问和做人一致的精神。
五、通经致用
顾炎武认为儒学的本质是通经致用。他说:“孔子之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虫鱼、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语此也,故曰:‘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谓之行事者,天下后世用以治人之书,将欲谓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见于此,故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旨、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58]孔子删述儒家诸经典只因其为经世致用之书,而非如后儒所谓的饾饤考据和空谈心性,他著《日知录》尤为说明这一点,把“明学术,正人心,拨乱世以兴太子之事”[59]当作自己最大的奋斗目标。他为学虽然有法古倾向,但其目的是“引古筹今”,以“为吾儒经世之用”。[60]倡导务实的学风。
他主张习有用之学,因此批评宋明理学的空疏学风,认为宋儒“病汉人训诂之学得其粗迹,务矫之以归于内,而达道、达德、九经、三重之事置之不论”[61]。诸儒不求于外在的学问而转向内求,这显然是未解儒学的微言大义。他认为做学问要积极进取,不进则退,同时也要多交流,多看看,“独学无友,则孤陋而难成;久处一方,则习染而不自觉。不幸而在穷僻之域,无车马之资,犹当博学审问,古人与稽,以求是非之所在,庶几可得十之五六”[62]。认为既不出门又不读书,面墙而坐,这如何能经世济民。反对死读书读死书,力主学以致用。
他也反对利禄之学,说:“凡今之所以为学者,为利而已,科举是也。其进于此,而为文辞著收一切可传之事,为名而已,有明三百年之文人是也。君子之为学也,非利己而已也,有明道淑人之心,有拨乱反正之事,知天下之势之何以流极而至于此,则思起而有以救之。”[63]利禄之学只是为己而非为人,君子为学当“有明道淑人之心,有拨乱反正之事”,这才是利他之学,是学人应有的志向。
他的经世之学表现为对国家天下大事的关心,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64]所谓“亡国”是指国家主权丧失,所谓“亡天下”是指社会道德的沦亡。主权丧失国家就自然灭亡,道德沦丧社会终将崩溃。他认为保国是君臣当官的事,保天下则天下百姓人人有责。在保国与保天下的程序上,是“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天下为先,保国继之。保天下就是不使社会人伦风俗沦丧,保国家就是巩固政权。所谓“有人伦然后有风俗,有风俗然后有政事,有政事然后有国家”[65]。这便是他经世的逻辑顺序,由此引出他的理想政治和社会风俗的讨论。
顾炎武研究政治,“意在拨乱涤污,法古用夏,启多闻于来学,待一治于后王”[66]。
在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关系上,他主张“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强调把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结合起来。说:“封建之废,固自周衰之日,而不自于秦也。封建之废,非一日之故也,虽圣人起亦将变而为郡县。方今郡县之敝已极,而无圣人出焉。尚一一仍其故事,此民生之所以日贫,中国之所以日弱而益趋于乱也。何则?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古之圣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国;今之君者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科条文簿,日多于一日;而又设之监司,设之督抚,以为如此,守令不得以残害其民矣。不知有司之官凛凛焉救过之不给,以得代为幸,而无肯为其民兴一日之利者,民乌得而不穷,国乌得而不弱?率此不变,虽千百年而吾知其与乱同事,日甚一日矣。然则尊令长之秩,而予之以生财治人之权,罢监司之任,设世官之奖,行辟属之法,所谓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而二千年以来之弊可以复振,后之君苟欲厚民生强国势,则必用吾言矣。”“知封建之所以变而为郡县,则知郡县之敝而将复变。然则将复变而为封建乎?曰不能。有圣人起,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而天下治矣。”[67]传统意义上的封建即秦以前的分封制,古代政治以秦为界,以前为封建,以后为郡县,封建有弊,代之以郡县也有弊。封建之弊在于分封诸侯权力太大,对中央构成威胁;郡县之弊在于中央集权,易专断。既然封建与郡县都有弊,又是已行或现行的制度,在新制度产生之前,只能兼顾两者之长以补其短。因此,他提出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也就是说在不废除郡县的前提之下,把封建重地方的思想运用于郡县制之中,体现了中央与地方的结合,试图解决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的矛盾。
在“独治”与“众治”关系上,他认为:“人君之于天下,不能以独治也。独治之而刑繁矣,众治之而刑措矣。”[68]由此出发,他提出“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的主张,“所谓天子者,执天下之大权者也。其执大权奈何?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而权乃归之于天子。自公卿大夫至于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权,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权乃益尊。后世有不善治者出焉,尽天下一切之权而收之在上。而万几之广,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69]这段话包括两层含义,其一是权力虽然归天子,但其使用是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其二是天子的权力也必须通过各级地方官层层贯彻执行。这种公天下之权、放权的主张体现民为邦本的思想。
关于天子的权力,他说:“天下之人各怀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情也。为天子为百姓之心,必不如其自为。”“圣人者,因而用之,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70]天子有权应以天下为公,因顾及到百姓子民,汇集每个百姓之私以成就天子公天下。相反,“后世有不善治者出焉,尽天下一切之权而收之在上。而万几之广,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而权乃移于法”[71]。于是统治者千方百计的立法,法如牛毛屡防屡范。法是人制定的,法制定后不是固定不变的,法出现流弊必须变法,对于法治与人治的关系,他颇为赞赏杜预解《左传》的观点:“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既不赞同单纯的人治,也不赞同单纯的法治,应是法治与人治相结合。
他虽然主张分权或放权,但是有针对性,有条件的,“天子之权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因此造成“守令无权,而民之疾苦不闻于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国命乎!”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他所希望的是剪除吏胥之权,把权归于守令,“守令贤而民事理”。当务之急是使守令有权,包括辟官、莅政、理财、汉军这四大权力,“是以言莅事而事权不在于郡县,言兴利而利权不在于郡县,言治兵而兵权不在于郡县,尚何以复论其富国裕民之道哉!必也,复四者之权一归于郡县,则守令必称其职。国可富,民可裕,而兵家各得其业矣”。[72]守令四权在握,权位名副其实,民富地方富方可国泰民安。
作为明遗,他恪守《春秋》所谓的“夷夏之防”,指出:“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夷夏之防,所系者在天下。故夫子之于管仲,略其不死子纠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盖权衡于大小之间,而以天下为心也。夫以君臣之分犹不敌夷夏之防,而《春秋》之志可知矣。”[73]与“夷夏之防”相比,君臣之间的关系只涉及君与臣个人的关系,至多涉及政权的建构,而“夷夏之防”则不同,它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命运与前途。如《论语》中孔子对管仲不死子纠的评论突显了管仲抵御外民族、保卫周天子权威,实际上是维护汉族大一统的思想,他则对孔子这一思想给予积极的肯定。
顾炎武十分重视研究社会风俗,指出:“论世而不考其风俗,无以明人主之功。”[74]他研究音韵学也是为了“一道德而同风俗”[75]的大事。对风俗的研究主要有两方面。
注重历代风俗变迁的考察,他认为历代风俗之变,如《周易》中剥卦上九硕果,阳穷于上,接着便是复卦,初九一阳生于下,有一个物极必反的过程。大概几个阶段:“观哀、平之可以变而为东京,五代之可以变而为宋,则知天下无不可变之风俗也。”[76]其一是自春秋至战国,其二是西汉至东汉,其三是东汉末年至三国魏晋,其四三国以下到五代,其五是五代到宋。
关于周末的风俗,其不同反映为春秋到战国有变化。如春秋时尊礼重信,战国则不谈礼与信。春秋时宗周王,战国则不言王。春秋时严祭祀,重聘享,战国则无其事。春秋时论宗姓氏族,战国无一言及此。春秋时宴会赋诗,战国则不闻。春秋时有赴告策书,战国则没有,这种变化说明“文、武之道尽矣”[77],这是礼崩乐坏的主要表现。
两汉风俗二变,其基本观点是“三代之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78]自汉武帝听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表章六经之后,儒家经学大盛,尤其是今文经学占据主导地位。今文重师承、利禄,但儒家经学大义未明,此风至于西汉末王莽新政愈来愈严重,东汉光武帝力图矫挽,重视明经修行之人,使风俗为之一变,顾氏盛赞东汉风俗,说:“余之所以斥周末而进东京,亦《春秋》之意也。”[79]东汉伊始的风俗由浮躁变敦实,光武、明、章诸帝果然有变齐至鲁之功,其风俗虽然回归于古,只可惜尚未纯于道。
对于宋代风俗,他认为,士大夫忠义之气至五代末已变化殆尽。北宋真宗、仁宗之时,诸贤“以直言谠论倡于朝。于是中外荐绅,知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靖康之变以后,“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临难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节相望”。[80]宋代国力虽然积弱,但士大夫们也议论朝政,重名节,知廉耻。即便是宋末士大夫也以名节相砥砺,言外之义,明代风俗已日益衰落。
顾炎武认为风俗醇美与统治者的提倡有关,也受社会士人的影响。既然社会风俗、道德是因人力而形成的,同时也是因人力而改变的,由此他重视对人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培养,提出具体改造风俗的措施。
从精神角度,他主张重视教育,奖励学术,指出:“目击世趋,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整顿风俗,则教化纲纪为不可阙矣。百年必世养之而不足,一朝一夕败之而有余。”[81]转移人心,整顿风俗首先就是教育,教育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扭转社会风俗的改变。他引述宋儒罗从彦的话说:“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82]与此同时也尊崇清议,提倡廉耻,他说:“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于有位矣,而又为之立闾师,设乡校,存清议于州里,以佐刑罚之穷。移之效遂,载在礼经,殊厥井疆,称于毕命。两汉以来,犹循此制。乡举里选,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议,终身不齿。君子有怀刑之惧,小人存耻格之风。教成于下,而上不严,论定于乡,而民不犯。”又说:“天下风俗最坏之地,清议尚存,犹足以维持一二。至于清议亡而干戈至矣。”[83]这里讲的清议指关心家国天下人民生活而非清谈,清谈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不过是演说老庄之“玄风”,魏晋林下诸贤为之足以亡国。[84]廉耻是知耻,不知耻则身不立,知耻反省检讨自己,立身自然有名节,凡此皆起到刑罚起不到的作用。这是以转变身心的方式来移风易俗。
从物质方面,他主张制民之产,“必在制民之产,使之甘其食,美其服,而后教化可行,风俗可善乎”[85]。教化要有一定的物质做基础,否则便流于空谈。他在改造社会风俗上把物质条件与精神条件结合起来。
顾炎武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思想家兼活动家。一生身体力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后定居陕西,原因除了“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与他省不同”之外,还因为“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不过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86]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其经世之心昭然若揭。
他一扫明季空疏学风,开启清初实学先路,成为当时务实学风的首倡者。潘耒说:“学者将以明体适用也,综贯百家,上下千载,详考其得失之故,而断之于心,笔之于书,朝章、国典、民风、土俗、元元本本,无不洞悉。其术足以匡时,其言足以救世,是谓通儒之学。”[87]顾炎武就是这样一位经世致用的通儒。
顾炎武倡导经学在当时产生很大影响。但追本溯源,可以说是明中叶以后儒学内部产生回归经典运动的继续。嘉靖、隆庆时的归有光已有决破南宋以来理学藩篱而直穷经籍之志。他说:“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夫能明于圣人之经,斯道明矣,道亦何容讲哉!”[88]其明经见道的主张得到积极回应。万历年间的焦竑、陈第闻风而动,史称“明经君子”。明末,钱谦益自述学问途辙渊源于归有光,并进一步发挥他的思想,他指出:“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圣人之经,即圣人之道。”[89]顾炎武虽然不与钱谦益往还,但其好友归庄,还有黄宗羲等,与钱谦益过从甚密。后来阎若璩并推钱谦益、黄宗羲、顾炎武为海内三大读书人,顾炎武经学显然受钱谦益的影响。另外,顾炎武主张读经应从考音、考文始,也渊源于明人杨慎,尤其是陈第。顾炎武考音、考文,为考据列本证、旁证等是对陈第学说的发展。但就顾炎武经学博大精深,对群经多有创获,并把通经与经世结合起来,开清初学术新风气而言,早已超越明人,并对后来的经学发展产生重大影响。至于后来乾嘉考据学尊顾炎武为开山,忽视他经学思想的贡献,至多只继承了其经学中的考证、训诂和校勘诸工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