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号少岩,浙江会稽(今绍兴)人。自幼喜史部之学,“纵览群书,于经训未见领会,而史部之书,乍接于目,便似夙所攻习者”[49]。早年师从朱筠,多次应试,不售,“自以迂疏,不敢入仕”[50]。作幕朱筠等士宦之家时,与戴震、钱大昕、邵晋涵、洪亮吉等交往,其中与邵晋涵过甚,而与戴震论学多有不合。章氏为学先主以文辞,后擅长文史,以史学名家,晚年以著述为主。他的主要著作有《文史通义》、《校雠通义》等,所著收入《章氏遗书》中。
章学诚的儒学特色是打通经史,注重治学方法论的探讨,展开学术批评,尤其是提出六经皆史、由经返史、经世致用等主张,在这一点上比钱大昕有过之而无不及,体现其治学别出的特点。他的儒学思想善于从史学角度立论,尤其在历史观领域颇有建树,他的历史编纂学和方志学的研究也为后人所称道并继承。
一、治学方法
与清代中期其他儒家相比,章学诚更重视治学方法,在所著篇章中不乏卓见,对反思与改变当时的学风不无裨益。
古代教育以记诵开始,他论记诵说:“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舟车矣。一步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托舍舟车者为同调焉。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51]学问始于记诵,记诵是治学的前提条件,如同人们外出必须依赖于舟车一样,记诵对为学不可或缺,古代教育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诵读也即记诵,他引孔子及弟子的对诂讨论诵读与学的关系,说:“故以诵读为学者,推教者之所及而言之,非谓此外无学也。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夫子斥以为佞者,盖以子羔为宰,不若是说,非谓学必专于诵读也;专于诵读而言学,世儒之陋也。”[52]诵读是学问的基础,但学问不仅限于诵读,言外之意是说博学的来源也包括实践,如果仅仅以诵读为学,那只不过是陋儒。
学问离不开功力,他讨论两者关系,说:“功力之与学问,实相似而不同。记诵名数,搜剔遗逸,排纂门类,考订异同,途辙多端,实皆学者求知所用之功力尔!即于数者之中,能得其所以然,因而上阐古人精微,下启后人津逮,其中隐微可独喻,而难为他人言,乃学问也。”“学问中之功力,万变不同,《尔雅》注虫鱼,固可求学问,读书观大意,亦未始不可求学问,但要中有自得之实耳。中有自得之实,则从入之途,或疏或密,皆可入门。圣门如颜、曾、赐、商,未能一辙。而今之误执功力为学问者,但趋风气,本无心得,直谓舍彼区区掇拾,即无所谓学,亦夏虫之见矣。”[53]功力指为学的诸工夫或所使用的方法,学问则应由诸种工夫或方法入手,然后知晓“其所以然”即认识原因、微言大义,由此而上知古人之用心,下启后学之津梁。在这里,功力属于手段,而学问才是目的。一些汉学家治学只重功力,不把功力当成手段或工具,而往往把功力当成目的,混淆功力与学问之间的差别。章学诚对此种学风深表不满并给予批评,试图矫挽。
他又讨论考据与义理的关系,指出名物度数十分重要,如说:“考索之家,亦不易易,大而《礼》辨郊社,细若《雅》注虫鱼,是亦专门之业,不可忽也。阮氏《车考》,足下以谓仅究一车之用,是又不然。治经而不究于名物度数,则义理腾空而经术因以卤莽,所系非浅鲜也。”[54]考据作为专门之学对于做学问来说至关重要,不能忽视。与考据相关的名物度数也是通经的重要手段,离开名物度数,义理则会流于空疏,如此治经则是武断、鲁莽。他以道器范畴说明训诂考据与义理之间的关系,认为,宋儒“以谓是(训诂名物)皆溺于器而不知道也。夫溺于器而不知道者,亦即器而示之以道,斯可矣。而其弊也,则欲使人舍器而言道。夫子教人博学于文,而宋儒则曰:玩物而丧志”[55]。训诂名物是器,义理是道,宋儒反对拘泥于训诂而不求义理,是溺于器而不知道。舍器而言道即离开训诂名物言义理只能是空谈,与孔子教人博学于文之义相佐,专于训诂名物则是玩物丧志。
他以有据无形再论实物和义理的关系,说:“声色臭味,天下之耳目口鼻皆相似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义也。然天下歧趋,皆由争理义,而是非之心,亦从而易焉。岂心之同然,不如耳目口鼻哉?声音臭味有据而理义无形。有据则庸愚皆知率循,无形则贤智不免于自用也。”“治自用之弊,莫如以有据之学,实其无形之理义,而后趋不入于歧途也。”[56]人都有感觉器官,感觉皆相似,心之所同然者称之为理义或义理。但义理因为与是非之心有关,所以容易引起争论,不如从有据的对象即有形之事物及其现象出发,靠证据说话。义理是无形的,属于人们观念的东西,有据之学是建立在实物基础之上的,因此治学必须两者兼顾,“以有据之学,实其无形之理义”,也即由考据引出义理此乃为学的正道。他谈及文辞与理说:“夫言所以明理,而文辞则所以载之之器也。虚车徒饰,而主者无间,故溺于文辞者,不足与言文也。”“盖文固所以载理,文不备,则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其理,妍媸好丑,人见之者,不约而有同然之情,又不关于所载之理者,即文之理也。故文之至者,文辞非其所重尔,非无文辞也。”[57]语言在于明理,但离不开文辞,文辞是明理的手段,脱离明理文辞只是虚文辞,无实际意义。同样理也不离文辞,因为文章载理,文辞不完备理也不会昭明,文辞与理密不可分。
既然考据、文辞、义理三者并重,那么论学主张博通,于此他写道:“学问之途,有流有别,尚考证者薄词章,索义理者略征实,随其性之所近,而各标独得,则服、郑训诂,韩、欧文章,程、朱语录,固已角鼎峙,而不能相下。必欲各分门户,交相讥议,则义理入于虚无,考证徒为糟粕,文章只为玩物,汉、唐以来,楚失齐得,至今嚣嚣,有未易临决者。惟自通人论之则不然,考证即以实此义理,而文章乃所以达之之具。事非有异,何为纷然。”[58]承认治学有多种角度,如有尚考证的,有尚词章的,有尚义理的,但不能彼此相互轻视甚至贬低,导致学术间的门户之争,而应把考证、词章、义理三者统一起来,强调要做通人,通人能兼顾三者,他自己为学践履以上所言。他论通古今之变说:“所以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轻,而忽人之所谨,绳墨之所不可得而拘,类例之所不可得而泥。”[59]通人必须通古今之变,做到这一点要懂得为学的详略异同轻重谨忽,既不墨守也不拘泥,也就是说要创发新义。
在章学诚看来,论学的归宿是明道,考据、词辞、义理三者统一皆以追求道为目的。戴震曾把训诂、音韵、天象、地理比做抬轿者,把明道比喻为乘轿的大人,有把训诂明义理明绝对化之嫌,训诂似乎成了唯一认知义理的出路。章学诚借此论道:“言虽不为无因,毕竟有伤雅道,然犹激于世无真知己者,固不免于己甚耳,尚未害于义也。其自尊所业,以谓学者不究于此,无由闻道。不知训诂名物,亦一端耳。古人学于文辞,求于义理,不由其说,如韩、欧、程、张诸儒,竟不许以闻道,则亦过矣。”[60]训诂名物等只是为学一端,其文辞同样可以求义理,它们都是为闻道服务的。
他还分别从理事与道、学与道、文史与道角度探讨考据、辞章、义理与明道的关系,突显明道作为治学的最高目的。论理事与道的关系说:“《易》曰: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知来,阳也。藏往,阴也。一阴一阳,道也。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溯已往,阴也。理阐方来,阳也。其至焉者,则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范焉,则主适不偏,而文乃衷于道矣”。[61]文章在于述事明理,理事的关系是“述事而理以昭”,“言理而事以范”,述事理得以昭明,言理事得以规范,理事互动,文章就符合于道。论学与道的关系说:“义理必须探索,名数必须考订,文辞必须娴习,皆学也,皆求道之资,而非可执一端谓尽道也。君子学以致其道,亦从事于三者,皆无所忽而已矣。”[62]名物、度数、文辞、义理各有特点,但不可偏废,作为治学的方法,它们都是探索大道的手段,学以求道为目的,道是为学的宗旨。论道与文史的关系说:“余仅能议文史耳,非知道者也。然议文史,而自拒文史于道外,则文史亦不成其为文史矣。因推原道术,为书得十三篇,以为文史缘起,亦见儒之流于文史,儒者自误以谓有道在文史外耳。”[63]文史不能离开道,道存在于文史之中,但文史不等于道,道要高于文史,因此自谦说“余仅能议文史”而“非知道”。作《文史通义》皆在推原道术,以通晓大道为最终目的。
他又说:“世儒之患,超于学而不思”,“学博者长于考索,岂非道中之实积,而骛于博者,终身敝精劳神以徇之,不思博之何所取也?才雄者健于属文,岂非道体之发挥?而擅于文者,终身苦心焦思以之,不思文之何所用也?言义理者似能思矣,而不知义理虚悬而无薄,则义理亦无当于道矣”。[64]指出儒家所患在于学而不思,如博学的人长于考据,才华横溢的人重于文辞,负有思想的人易于悬虚,考据、文辞、义理各有所偏,这三者应结合起来,运用思维善于思考,以求道为指归。当时主张考据、文辞、义理统一的不乏其人,如戴震、翁方纲、姚鼐等,但他们都没有论及道在这三者中的地位,章学诚标出道,以识道为治学归宿,这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与一些汉学家尊汉、以汉儒是非为是非不同,章学诚论学倡导求其是,他说:“古人于学求其是。未尝求异于人也。”“夫子曰:俭,吾从众。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圣人方且求同于人也。有时而异于众,圣人之不得已也。天下有公是,成于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也,圣人莫能异也。贤智之士,深求其故,而信其能。庸愚未尝有知,而亦安于然。而负其才者,耻与庸愚同其然也,则故矫其说以谓不然。”[65]为学不在标新立异而在于求其是,这里所讲的是不是个别人的是,而是天下的公是,也就是说天下人一般的是非标准,为了求是也可能相异于多数人,但也是值得的。他讲的是类似于真,可以引申为追求真理。
他告诫学者治学要有识,说:“学问文章,聪明才辩,不足以持世,所以持世者,存乎识也。所贵乎识者,非特能持风尚之偏而已也,知其所偏之中,亦有不得而废者焉。”[66]这里的识指见识,学问文章等属于知,偏于知识的积累,识与思相联,通过思考、研究,体语达于道就是识,有了识则可持世。他继承发扬传统治学方法说:“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刘知几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予《文史通义》所为作也。”[67]史识和史意不完全属于知识,需要研究者的智慧、运思等来完成,所作《文史通义》体现了史识、史学、史法、史意诸方法的统一。
二、对汉学宋学的评论
章学诚所处的时代汉学中天,宋学式微,汉学家们以批判宋学为己任,其矛盾所向直指朱熹,也涉及朱陆异同问题。他作为史家对此做出评论。
他也意识到宋儒的缺陷,说:“宋儒之学,自是三代以后讲求诚正治平正路,第其流弊,则于学问、文章、经济、事功之外,别见有所谓道耳。以道名学而外轻经济事功,内轻学问文章,则守陋自是,枵腹空谈性天,无怪通儒耻言宋学矣。”[68]宋学功在讲求正心诚意治国平天下,其不足在于后起的理学在学问文章和经济事功之外独标道学,以道名学脱离经世致用,流于空谈性与天道的虚学。他又说:“君子学以持世,不宜以风气为重轻;宋学流弊,诚如前人所讥,今日之患,又坐宋学太不讲也。”[69]宋学短处在于忽视经济事功而流于空谈,基于宋学的这一弊端,乾嘉时期的儒家则不讲宋学而趋于考证一途,章氏对此不满,他在批评宋学的同时也批评当时的汉学。
对于后世朱陆之间的门户之争,他表示反对,说:“宋儒有朱、陆,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末流无识,争相诟詈”,“故为陆氏之学者,攻朱氏之近于支离;谓陆氏之偏于尊德性,故为朱氏之学者,攻陆氏之流于虚无;各以所畸重者,争其门户。是亦人情之常也。但既自承朱氏之授受,而攻陆、王,必且博学多闻,通经服古”,“今攻陆王之学者,不出博洽之儒,而出荒俚无稽之学究,则其所攻,与其所业相反也”。[70]学术之间存在着异同是正常的,这正体现《周易》所讲的殊途同归,对学术的发展有益。朱陆异同也如此,而朱陆的弟子及后学相互攻击,指责对方学术的片面性,演成门户之争,甚至贯穿于理学发展的始终,这对儒学的发展极为不利。他又说:“朱陆异同,干戈门户,千古桎梏之府,亦千古荆棘之林也。究其所以纷纶,则惟腾空言而不切于人事耳。知史学之本于《春秋》,知《春秋》之将以经世,则知性命无可空言,而讲学者必有事事,不特无门户可持,亦且无以持门户矣。”[71]朱陆后学陷于门户之争是囿于纯学术圈子而不能自拔,儒学本包含史学,史学更重要的是经世,如《春秋》主张经世,关心人事,应跳出学术圈子放眼社会现实,争取解决一些社会问题,就不会有门户之见。
如果在朱熹与陆九渊学术之间做选择,他更赞同朱熹,认为今人反对朱子,并不了解朱子之学,朱子“求一贯于多学而识,寓约礼于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实而难”。其后学“皆服古通经,学求其是,而非专己守残,空言性命之流也”。而当时汉学诸家“因闻宁人、百诗之风,上溯古今作述,有以心知其意,此则通经服古之绪,又嗣其音矣。无如其人慧过于识而所荡乎志,反为朱子诟病焉,则亦忘其所自矣。”[72]乾嘉汉学诸家推尊顾炎武、阎若璩等实证之风,不知此务实学风绍发于朱熹,也就是说从学理而言,汉学诸家之学实际上源于朱熹却又反对朱熹,在章氏看来,汉学家的做法真可谓数典忘祖,饮水不思其源。
浙东学术是章学诚考察的重点,曾辟专篇来讨论。
关于浙东学术的渊源流变,他写道:“浙东之学,虽出婺源,然自三袁(袁燮、袁肃、袁甫——引者)之流,多宗江西陆氏,而通经服古,绝不空言德性,故不悖于朱子之教。至阳明王子,揭孟子之良知,复与朱子抵牾。葺山刘氏,本良知而发明慎独,与朱子不合,亦不相诋也。黎洲黄氏,出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宗陆而不悖于朱者也。”[73]浙东学派虽然源自朱熹,但更多的是推尊陆九渊,尤其是袁燮、袁肃、袁甫受陆学的影响。明代王守仁发展陆九渊之学,与朱熹相矛盾,晚明刘宗周发明王守仁,与朱熹不合,但并不反对朱子而是调和朱陆。入清以后,黄宗羲上承刘宗周,下开万斯大、万斯同兄弟之学,演至于全祖望等,虽然尊陆九渊、王守仁,但不悖朱子。只有毛奇龄攻击朱熹不遗余力,显然有些过分。在这里,他尤其是强调黄宗羲的历史地位:“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不知同时有黄梨洲氏,出于浙东,虽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74]对于汉学家仅推尊顾炎武为清代儒学开山之祖提出疑义,以为与顾炎武同时的黄宗羲上宗王守仁、刘宗周,下开万氏兄弟,同样是清代儒学的鼻祖。
他还指出浙东学术的如下特色:第一,学术有宗旨,但不可争门户:“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盖非讲学专家,各持门户之见者,故互相推服,而不相非诋。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故浙东、浙西,道并行而不悖也。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75]与浙西之学宗朱熹,尚博雅有所不同,浙东学术的宗旨是尊陆王,尚专门之学。他又说:“浙东之学,虽源流不异,而所遇不同。”“授受虽出于一,而面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彼不事所事,而但空言德性,空言问学”,“不得不殊门户,以为自见地。故惟陋儒则争门户也”。[76]如以上所说浙东学术源流不同,授受也不一,但不争门户的这一特点为章学诚所喜,因此极为推崇。在他看来,争门户属于陋儒,真正的儒家是不争门户的,但又是有宗旨的,正是由于这一点才反映儒学流派的多样性,这里强调了儒学的兼融性。
第二,论性命必究心于史学:“天人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义理以为功,此宋学之所以见讥于大雅也。”“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77]讲经学、谈心性、尊德性是必要的,但必须与史学、人事、道问学联系起来。与顾炎武所谓的经学即理学、绾理学于经学之中最大的不同,浙东学术是把经学与史学打并归一,谈性命之学必须究心于史学,以史学贯通理学尤其是心学这正是黄宗羲所竭力主张倡导的。
评论戴震儒学是章学诚学术批评的另一个重点,其原因是戴震在当时儒林影响巨大,且与他曾有过交往,但论学往往不合,他通过评论戴震反映其对汉学的态度。
他认为,戴震的错误在于“诋宋儒之躬行实践,而置己身于功过之外,至于校正宋儒之讹误可也,并一切抹杀,横肆诋诃,至今休、歙之间,少年英俊,不骂程、朱,不得谓之通人,则真罪过。戴氏实为作俑。其实初听其说,似乎高明,而细核之,则直为忘本耳。夫空谈性理,孤陋寡闻,一无所知,乃是宋学末流之大弊。然通经服古,由博返约,即是朱子之教。”[78]以考证等方法校正宋儒治经史出现的讹误无可厚非,但一概抹杀宋儒尤其是朱熹的贡献是错误的,朱熹所倡导的通经服古、由博返约等主张,对清初顾炎武、黄宗羲、阎若璩诸儒产生影响,他们都接绪朱熹而来,甚至比汉代经师对他们的影响还要大。其实戴震之学也从以上诸公转来,但却痛斥朱学,可谓同室操戈。
他也承认戴震的学问深见于古人大体,不愧为一代巨儒,但心术未醇,尤其是批评朱熹对当今学术不利,因此作《朱陆篇》力图加以矫正,说:“戴君学术,实自朱子道问学而得之,故戒人以凿空言理,其说深探本原,不可易矣。顾以训诂名义,偶有出于朱子所不及者,因而丑贬朱子,至斥以悖谬,诋以妄作。”[79]在考据训诂上朱熹虽然有不及戴震之处,但戴震训诂考订等博雅之学实从朱熹道问学中转来,既然如此还反朱熹,在章氏看来很不理解。
对于当时一些学者如朱筠、钱大昕推重戴震为一时巨擘,章学诚也有看法,认为他们“亦但云训诂名物,六书九数,用功深细而已”[80]。这些人对戴震的思想并不重视,如《原善》等,“群惜其有用精神耗于无用之地”。[81]相反,章学诚对戴震的思想则给予正面肯定,说:“戴氏笔之与书,惟辟宋儒践履之言谬尔,其他说理之文,则多精深谨严,发前人所未发,何可诬也。”[82]反对戴震批宋儒,对其义理则给予肯定,认为具有创新意义,这是章学诚不同于汉学诸家的地方。
戴震反宋学是因为其无异于释老,章学诚认为,“当问其果类圣人君子否耳。”“必斤斤而摘其如何近释,如何以老,不知释老亦人,其间亦有不能与圣人尽异者。宋儒于同志中所见有歧,辄以释老相为诋毁,此正宋之病。”[83]释老方外也有与儒家相近之处,言外之意不能一概而论,宋儒的病处在于看见与自己相佐之见便以释老视之,予以诋毁,也就是说不论是非,只争门户,把内部不同意见视为异端,并冠以释老之名加以批判。这里不仅在批戴震,与此同时也指出宋儒的症结。引而申之,乾嘉的汉学家犯了跟宋学同样的毛病。
戴震说经不完全宗主郑玄之说,但在《与任幼植书》中又主张不应轻意背离郑玄,章学诚表示赞成,并进一步认为,“大约学者于古,未能究其所以然,必当墨守师说。及其学之既成,会通于群经与诸儒治经之言,而有以灼见前人之说之不可以据,于是始得古人大体而进窥天地之纯。故学于郑而不尽由于郑,乃谨严之至,好古之至,非蔑古也”。[84]学古需要一个过程,在学成之前必须先墨守师说,以其为参照,学成后再会通群经及诸说,通过比较研究发现前人的不足,然后才能超越并体悟古学。从这个角度来理解郑玄之学,学习它是为了超过它。这实质上也是在批评汉学,汉学家以汉儒为宗旨,拘泥于汉儒经注,不把它当成通经的手段而当成目的,惟汉是好,不论是非,因此缺乏创新。
三、六经皆史
章学诚以史通经的思想集中表现在他提出的“六经皆史”命题。
他指出:“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85]又说:“嗟呼!道之不明久矣!六经皆史也”,“孔子之作《春秋》也,盖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然则典章事实,作者之所不敢忽,盖将即器而明道耳。”“道不明而争于器,实不足而竞于文”,而“世之溺者不察也。太史公曰: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当今之世,安得知意之人,而与论作述之旨哉?”[86]明代王守仁、郝敬等主张以史学打通经学,清初黄宗羲提出以史学通心学皆强调史学的重要性,章学诚进一步发展完善这一主张。六经皆史也是经史平等的一种表述,这一点与钱大昕反对荣经陋史的主张大体相当。六经皆史最典型的例子是《春秋》,《春秋》亦经亦史。把六经定位为先王的政典,先王所遗留下来的典籍当然也是史。相对于经来说,史更加具体。他又以理事、道器比喻经与史的关系。正如理不离事、道不离器一样,经不离史,经即史。史学的特点是经世,如他所说:“史学所以经世,固非空言著述也。”关于六经,“先儒以为其功莫大于《春秋》,正以切合当时人事耳。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之矣。”[87]对后人讲的六经尤其推尊《春秋》,因为《春秋》本身就是史,非空论性与天道而以人事为主,离开人事而谈所谓的整辑排比只不过是史纂,参互搜讨也不过是史考,皆非史学。
对于经的称谓及地位,他自有一套说法,认为古代六经并不称为经,传是相对经而得名,不称经也就无所谓传,“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于政教行事之实”[88]。古代讲的经就是三代的典章法度,以政教行事为主,经与传的称谓是后来的产物。他似乎把六艺与六经分开,对异学“称经以抗六艺”,儒者“僭经以拟六艺”皆不赞同,斥责为非愚既妄,以为“六经初不为尊称,义取经纶为世法耳”。[89]古代的典籍称经并不是尊称,而是标明其经世的特色。
关于孔子与六艺的关系,他站在古文经学的立场发表议论,说:“后世文字,必溯源于六艺。六艺非孔氏之书,乃周官之旧典也。《易》掌太卜,《书》藏外史,《礼》在宗伯,《乐》隶司乐,《诗》领于太师,《春秋》存乎国史。夫子自谓述而不作,明乎官司失守,而师弟子之传业,于是判焉。秦人禁偶语《诗》《书》,而云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其弃《诗》《书》,非也,其曰以吏为师,则犹官守学业合一之谓也。由秦人以吏为师之言,想见三代盛时,《礼》以宗伯为师,《乐》以司乐为师,《诗》以太师为师,《书》以外史为师;三《易》、《春秋》,亦若是则已矣。又安有私门之著述哉?”[90]断定六艺非孔子所作,孔子自己讲“述而不作”已经说明这一点。另外,后来被称为六经的典籍是周朝留下的官书,那时只有官方有著书的权利,所著称为官书,私家没有著书的权利,后来“官事失守”,学术私授散布民间,才有私自著书的可能。
他对经书还采取了一种广义的理解,认为战国时代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一时杂出,“其书皆称古圣,如天文之甘、石《星经》,方技之《灵》、《素》、《难经》,其类实繁,则犹匠祭鲁般,兵祭蚩尤,不必著书者之果为圣人,而习是术者,奉为依归,则亦不得不尊以为经言者也”[91]。古代称经相当广泛,称经是对古代圣人著述的一种尊重,不局限于后世所称的儒家六经,儒家所讲的六经显然是汉代尊经的产物。
他注意到诸子书也分经传,指出:“当时诸子著书,往往自分经传”,“盖亦因时立义,自以其说相经纬尔,非有所拟而僭其名也。经固尊称,其义亦取综要,非如后世之严也。圣如夫子,而不必为经。诸子有经,以贯其传,其义各有攸当也”。“而儒者著书,始严经名,不敢触犯,则尊圣教而慎避嫌名,盖犹三代以后,非人主不得称我为朕也。”[92]诸子书也有经传,如撰辑《管子》的人分别经言,墨子也有《经篇》,韩非则有《储说》经传,不过是“因时立义”,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更不像后世儒家对经如此推崇。后来的儒家著书立说对其经书如此尊重,如同后来不是君主不得自称为朕一样,属于一种自我标榜。这里显然有淡化儒家经典之意,这不仅是对汉学尊经说的批评,同时也是对经典采取一种客观的态度,还原于历史的原貌。
古人喜谈道术,章学诚加以继承,提出道同术异、术同趣异的主张,说:“道同而术异者,韩非有《解老》、《喻老》之书,《列子》有《杨朱》之篇,墨者述晏婴之事,作用不同,而理有相通者也。术同而趣异者,子张难子夏之交,荀卿非孟子之说,张仪破苏秦之纵,宗旨不殊,而所主互异者也。”[93]道同术异指的是诸子所论道理相通,但着眼点或重心以及所发挥的作用有所不同。术同趣异指的是同一诸子其中学术宗旨相同,但具体看法各异,如同孔门弟子、儒家内部、纵横家内部的批评属于此类。
关于道术的讨论,他不仅限于诸子的内部异同,而是从道与术角度分析诸经与诸子的关系,写道:“诸子之为书,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于道体之一端,而后乃能恣肆其说,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谓一端者,无非六艺之所该,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谓诸子果能服六艺之教,而出辞必衷于是也。《老子》说本阴阳,《庄》《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邹衍侈言天地,关尹推衍五行,《书》教也。管、商法制,义存政典,《礼》教也。申、韩刑名,旨归赏罚,《春秋》教也。其他杨、墨、尹文之言,苏、张、孙、吴之术,辨其源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录》之所叙论,皆于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为六典之遗也。”[94]在这里,诸经为道,诸子是术,诸子书只是道体的一端,或者说诸子之书皆源于诸经,他把诸子书与诸经的关系对号入座,发现诸子书各有其经书的源流,司马炎作《论六家要指》所讲的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以及刘歆的《七略》,所谓“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农家者流,盖出于家稷之官”,“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等等,皆源自六经,不过是“六典之遗也”,即主张诸子出于六经说。
至于“六经皆史”中的“史”字主要讲的是典章制度,也包括日用伦常等,章学诚致力于这方面的探索,他说:“学者但诵先圣遗言,而不达时王之制度,是以文为鞶帨絺绣之玩,而学为斗奇射覆之资,不复计其实用也。”“书吏所存之掌故,实国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尧、舜以来,因革损益之实迹也。故无志于学则已,君子苟有志于学,则必求当代典章,以切于人伦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于经术精微,则学为实事,而文非空言,所谓有体必有用也。不知当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经术,则鞶帨之文,射覆之学,虽极精能,其无当于实用也审矣。”[95]言经术通古是必需的,但重在典章制度,尤其是当今的制度,力求达于实用。也就是说他倡导治经以实事为主,反对空谈经书遗文。通经史不仅要打通古今,古为今用,同时也要经世致用。“鞶帨”原为大带与佩巾,“射覆”原为猜覆盖之物,这里指言经术不通掌故即历史,只能是空头讲章、玩物丧志,毫无实际意义。
《周易·系辞上》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由此有道器之辨,与宋代理学家大都以道为根本有所不同,章学诚更重视器,提出“道不离器”的观点,如说:“道不离器,犹影不离形。”[96]并运用道器关系说明“六经皆史”的内涵,指出:“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经,以谓六经载道之书也,而不知六经皆器也。”“夫子述六经以训后世,亦谓先圣先王之道不可见,六经即其器之可见者也。后人不见先王,当据可守之器而思不可见之道,故表章先王政教,与夫官司典守以示人,而不自著为说,以致离器言道也。夫子自述《春秋》之所以作,则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则政教典章,人伦日用之外,更无别出著述之道,亦已明矣。”“儒家者流,守其六籍,以谓是特载道之书耳。夫天下岂有离器言道,离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则固不可与言夫道矣。”[97]反对“六经为载道之书”,明确提出“六经皆器”。先王之道不可见,可见者为六经即所谓的器,这里所讲的器指政教典章并运用于人伦日用,古人学习六艺,“盖学者所习,不出官司典守、国家政教;而其为用,亦不出于人伦日用之常,是以但见其为不得不然之事耳,未尝别见所载之道也”[98]。“六经”包括“官习典守、国家政教”等政治,以及“人伦日用”等道德,都是一些不得不然的事,离开天下具体的事物而谈“六经”,是不会把握其中所蕴含的大道。这实际上是重视经书中的典章制度,以此求圣人之道,反对空谈性命与天道。
“六经皆史”的另一个内涵是理不离事,为此他分析理事关系,说:“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99]又“事有实据,而理无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著理”[100]。六经既然是先王的政教典章,如同理不离事一样,研究六经不能脱离政教典章制度。他还用比喻说明理事关系:“其理著于事物而不托于空言也。师儒释理以示后学,惟著之于事物,则无门户之争矣。理,譬则水也。事物,譬则器也。器有大小浅深,水如量以注之,无盈缺也。今欲以水注器者,姑置其器,而论水之挹注盈虚,与夫量空测实之理,争辨穷年,未有已也,而器固已无用矣。”[101]不空谈理就必须附着于事物,以事物论理。理事的关系如同水与容器的关系,理如水,事如容器,容器盛水,理附于事,正如离开容器论盛水毫无意义一样,离事谈理纯属无稽之谈。
与此相关,他分析理与势的关系,首先肯定历史是人的历史,说:“天地之前,则吾不得而知也。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矣,犹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别班分,而道著矣。仁义忠孝之名,刑政礼乐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后起者也。”[102]反对“离事而言理”,所以认为历史也应是具体的历史。天地之前,谈不上人类历史,也无从论道,有了人以后,才有人类的历史。另外,在他看来,人类历史产生后表现为一个渐进的过程,其顺序是从天地生人而有道,中经三人居室而道形,部别班分而道著,最后是仁义忠孝之名和刑政礼乐之制的产生。
人类历史由低级到高级的演进过程不是主观人为的,而是客观的某种“势”的必然结果。他说:“人生有道,人自不知;三人居室,则必朝暮启闭其门户,饔飧取给于樵汲,既非一身,则必有分任者矣。或各司其事,或番易其班,所谓不得不然之势也,而均平秩序之义出矣。又恐交委而互争焉,则必推年之长者持其平,亦不得不然之势也,而长幼尊卑之别形矣。至于什伍千百,部别班分,亦必各长其什伍,而积至于千百,则人众而赖于干济,必推才之杰者理其繁,势纷而须于率俾,必推德之懋者司其化,是亦不得不然之势也;而作君作师,画野分州,井田、封建、学校之意著矣。”[103]人生而群居,群居必然有分,为了分配上的平等,就要制定平均分配的原则,如果出现互相争斗,就必须推选年长者来判明是非,由此逐渐形成了长幼尊卑之别。由于分群众多,必然要选择杰出的人来管理其事务,推选道德高尚的人为表率,于是作君作师出现,井田、封建、学校等制度也随之完备。这一切发展与变迁不是主观的人为,都是“不得不然之势”的结果。在这里,他看到历史发展的必然性,而这种必然性是人类活动的结果,又是任何人都不能违反的,即便是圣人也如此。
四、对理学范畴的务实解读
章学诚推尊朱熹,对理学喜谈的一些范畴如道器、形上形下、理气、名实、天道、性命等做出务实的解读。
他肯定“道之大原出于天”的观点,说:“故道者,非圣人智力所能为,皆其事势自然,渐形渐著,不得已而出之,故曰天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未有人而道已具也。”“道无所为而自然,圣人有所见而不得不然也。圣人有所见,故不得不然;众人无所见,则不知其然而然。孰为近道?曰: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非无所见也,不可见也。不得不然者,圣人所以合乎道,非可即以为道也。圣人求道,道无可见,即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圣人所藉以见道者也。故不知其然而然,一阴一阳之迹也。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非众可学也,求道必于一阴一阳之迹也。”[104]意思是说,道本原于天,因其出自天也可称之为“天”。把道称之为天非指自然界而是指自然而然,也可以说是一种必然性。道先于人而存在,道属于客观,不依人的意识为转移,其表现为阴阳之间的变化,这是道的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是道也为人所知,所以才有求之意,严格地说只有圣人才知道,“合乎道”,圣人知道是以顺道为前提的,并不是刻意所为,而是遵循自然的结果。阴阳是道的表现形式,求道即求阴阳之迹。
他认为,道与器的关系是:“学也者,效法之谓也。道也者,成象之谓也。夫子曰:下学而上达。盖言学于形下之器,而自达于形上之道也。”“平日体其象,事至物交,一如其准以赴之,所谓效法也。此圣人之希天也,此圣人之下学上达也。”[105]道为形而上,器为形而下,孔子说“下学而上达”,学习效法应通过学器而上达于道,也即从具体事物学起才能上达于大道,认知是由具体上升为抽象的过程。
他由道进到理,论述理气关系,提出“理附于气”的主张。他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是天著于人,而理附于气。故可形其形而名其名者,皆道之故,而非道也。道者,万事万物之所以然,而非万事万物之当然也。人可得而见者,则其当然而已矣。”[106]理在事上还是理在事中,明清以来的学者有过争论,他主张“理附于气”,表明赞同理在事中,无论是道还是理也即事物的法则、规律,总是离不开具体事物的。与道器、理气相关,他讨论名实说:“钦明之为敬也,允塞之为诚也,历象之为历也,皆先具其实而后著之名也。”[107]又说:“名者,实之宾也,类者,例所起也。”[108]“且名者实之宾也,徇名而忘实,并其所求之名而失之矣。”[109]先实而后有名,名附著于实。“且名者实之宾也”,意思是说实为主名是宾,实不仅先于名,而且还决定名,求事物在于求实。道器、理气、名实之间都与抽象和具体相关联,对于它们之间的关系,他强调器、气、实是突出具体、务实,也贯彻其“六经皆史”的思想。
他论理与事、学习与事关系重视事,说:“故效法者,必见于行事。《诗》、《书》诵读,所以求效法之资,而非可即为效法也。”[110]诵读在于效法,效法在于行事,行事才是落脚点。他又说:“极思而未习于事,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病也。”“必习于事,而后可以言学,此则夫子诲人知行合一之道也。”[111]“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必须习于事,通过事完成行。他认为由《周易·系辞》传所称述,“则知圣人即身示法,因事立教,而未尝于敷政出治之外,别有所谓教法也。”[112]儒家经典所倡导的教法是“因事立教”,执行此教才不至于空洞无物,注重事同样体现其追求实用的务实学风。
性命与天道也是理学诸家探讨的热门诂题,章学诚则以务实的态度加以诠释。他说:“性命非可空言,当征之于实用也。”[113]“天人性命之理,经传备矣。经传非一人之言,而宗旨未尝不一者,其理著于事物,而不托于空言也。”“性命之说,易入虚无。朱子求一贯于多学而识,寓约礼于博文。其事繁而密,其功实而难。”[114]对于性命之说切忌空谈,必须“征之于实用”,即从实用角度来理解,理不离事,讲天人性命之理也要依附于事物。一些心学家受佛教的影响离开具体事物而空谈性命与天道,与世无补,这种做法也与朱熹所讲的“求一贯于多学而识,寓约礼于博文”的宗旨相悖,看来他还是肯定朱熹,与当时的汉学家贬低朱子完全不同。
《论语》中有关性与天道的论述,他给予评论说:“夫子所言,无非性与天道,而未尝表而著之曰,此性此天道也。故不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曰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也。所言无非性与天道,而不明著此性与天道者,恐人舍器而求道也。夏礼能言,殷礼能言,皆曰无征不信。则夫子所言,必取征于事物,而非徒托空言,以为明道也。曾子真积力久,则曰:一以贯之。子贡多学而识,则曰:一以贯之。非真积力久,与多学而识,则固无所据为一之贯也。”[115]孔子对于性与天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此说“不曰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曰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孔子未尝不知性与天道,只是不说这几个字,所论皆有关于性与天道,或者说告知如何言性与天道及方法,对性与天道不发空论,而是把它建立在可以征信或实用的基础上,如言礼,言多学而识等。在章氏看来,儒家更注重经验层面的操作,而非抽象的议论。
论性涉及善恶,章学诚从自然人性角度主张性恶,说:“果形有一定之恶,则天下岂有无形之性!是性亦有恶矣。”[116]谈性离不开形,形有恶性也有恶。他肯定荀子的性恶说,认为:“荀子著《性恶》,以谓圣人为之化性而起伪。伪于六书,人为之正名也。荀卿之意,盖言天质不可恃,而学问必藉于人为,非谓虚诳欺罔之伪也。而世之罪荀卿者,以谓诬圣为欺诳,是不察古人之所谓,而遽断其是非也。”[117]荀子讲性恶显然从自然角度立论,“天质不可恃”,人作为有血有肉的形体生活在现实中,受物欲等习染出现恶是必然的,重要的是后来的“化性起伪”,人力改造的作用,“伪于六书”,通过读书,所谓知书达礼,弃恶从善。他维护荀子,对后儒诬蔑荀子性恶说给予批判。
王守仁讲致良知,章氏更看重“致”字,说:“王氏致良知之说,即孟子之遗言也。良知曰致,则固不遗功力矣。朱子欲人因所发而遂明,孟子所谓察识其端而扩充之,胥是道也。”[118]肯定王守仁的致良知接续孟子,以致来诠释良知,并以孟子所谓的扩充善端加以佐证,旨在说明主观后天的努力对于良知之善的实现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非仅靠所谓先天的善端自然而然地后天萌发和光大。章学诚对性道的理解强调后天实践,他形象地比喻为:“秦王遗玉连环,赵太后金椎一击而解!今日性理连环,全藉践履实用以为金椎之解。”[119]如同解开连环的钥匙是金椎一样,对性理问题的真正解决在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