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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方东树对汉学的批评

作者:汪学群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方东树(1772—1851),字植之,晚年仰慕卫武公耄而好学之意,以“仪卫”名轩,自号仪卫主人,安徽桐城人。早年师从姚鼐习古文辞,泛滥百家,中年以后尊宋学,尤其是以朱熹为主,为学广博,史称“于经史百家、浮屠、老子之说,罔不穷究,而最契朱子之言”[121]。方东树多次失意于科场之后,以教书著述为生,先后讲学于江宁、阜阳、六安、池阳、粤东、亳州、宿松、祁门等地书院。曾应阮元之邀参与纂修《广东通志》。主要著作有《仪卫轩诗文集》、《汉学商兑》、《昭昧詹言》、《书林扬觯》、《大意尊闻》、《待定录》、《未能录》等。

方东树应阮元之邀修《广东通志》时,江藩《汉学师承记》刊行,阮元为江藩书作序加以表彰。方东树欲撰《汉学商兑》,曾致书阮元谈及作《汉学商兑》的缘起并希望得到支持,说:“国家景运昌明,通儒辈出,自群经诸史外,天文、历算、舆地、小学,靡不该综,载籍钩索微沈,既博且精,超越前古,至矣,盛矣,蔑以加矣。然窃以为,物太过则其失亦犹之不及焉。传曰:火中则寒暑退。今日之汉学亦稍过中矣,私心以为于今日之时,必一以非常之大儒以正其极,扶其倾,庶乎有以挽太过之运于未敝之先,使不致倾而过其极,俾来者有以考其功焉。以此求之当今之世,能正八柱而扫秕糠者,舍阁下其谁与归?”[122]之所以作《汉学商兑》是因为清代中期以来汉学中天,训诂考据名物之学大盛,儒学诸领域皆笼罩在考据学之下,惟汉是好,惟汉独尊已经制约着儒学的发展,方东树作《汉学商兑》旨在矫挽汉学诸流弊,由于阮元身为汉学重镇,又兼封疆大吏,希望利用其影响扭转当时学风。方东树曾请阮元为《汉学商兑》写序,阮元婉拒,方氏颇为不满。道光六年(1826)《汉学商兑》撰成,并于道光十一年刊行,全书共三卷,方东树仿照朱熹《杂学辨》体例,选择汉学家(包括阮元)主要学术主张,逐一驳斥,下面以此书为主,阐述一下他对汉学的批评。

一、对汉学家方法论的批评

汉学家讲治学方法大都主张由训诂考据到义理,把训诂考据放在首位。方东树不赞同,他往往先引汉学家的观点,然后再加以驳斥。

如引钱大昕之说:“研精汉儒传注,及《说文》诸书,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求义理,实事求是,不主一家。”[123]引戴震之说:“后世儒者,废训诂而谈义理,则试诘以求义理于古经外乎?若犹在古经中也,则凿空者得乎?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词也;所以成词者,未有能出于小学文字者也。”[124]又说:“今人读书,尚未识字,辄薄训诂之学。夫文字之未能通,妄谓通其语言,语言之未能通,妄谓通其心志,此惑之大者也。”[125]治学虽然兼顾训诂考据与义理,但以训诂考据为最重要,由训诂考据出发自然得出义理,这是汉学家的基本方法论。

方东树驳戴震说:“夫谓义理即存乎训诂,是也。然训诂多有不得真者,非义理何以审之?窃谓古今相传,里巷话言,官牍文书,亦孰不由训诂,而能通其义者?岂况说经不可废也,此不特张皇。若夫古今先师相传,音有楚、夏,文有脱误,出有先后,传本各有专祖。不明乎此,而强执异本、异文,以训诂齐之,其可乎?又古人一字异训,言各有当,汉学家说经,不顾当处上下文义,第执一以通之,乖违悖戾,而曰义理本于训诂,其可信乎?”[126]承认义理存在于训诂之中,但训诂也有不真实正确之处,如果不经过义理审察,便以为是古今相传,这样会导致以讹传讹。另外,声音文字因地域和时代不同而各异,其承传各有所本,训诂考据也会出现不同的看法或歧义,一概而论训诂考据明义理不符合实际,意思是说从歧异的训诂考据中得不出唯一的义理,只能给义理带来歧义,这样的义理很难说是正确的。

引戴震:“论者又谓有汉儒之经学,有宋儒之经学;一主训诂,一主义理。夫使义理可以舍经而求,将人人凿空得之,奚取于经乎?惟空任胸臆之无当于义理,然后求之古经,而古今悬隔,遗文垂绝,然后求之训诂。训诂明,则古经明;古经明,而我心同然之义理,乃因之以明。古圣贤之义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昧者乃歧训诂、义理而二之,是训诂非以明义理,而训诂何为?义理不存乎典章制度,势必流入于异端曲说,而不自知矣。”[127]反对把训诂与义理对立起来,主张两者统一,两者在统一体的顺序中是,“训诂明则古经明”,这是对汉学家治学方法的标准阐释。似乎在说明只要训诂明确,义理自然而然地就会彰明。

方东树反驳说:“若谓义理即在古经,训诂不当歧而为二:本训诂以求古经,古经明,而我心同然之义理以明。此确论也。然训诂不得义理之真,致误解古经,实多有之。若不以义理为之主,则彼所谓训诂者,安可恃以无差谬也!”[128]他也承认从理论上说本着训诂以治经则经明,经明则义理明。但实际当中训诂如果出现讹误,义理便不会明,反而出现错误。汉学诸家所关心的是由训诂引出义理,训诂在他们那里是给定的前提,似乎也是正确的。方东树则关注的是训诂本身的真伪问题,而且在训诂当中出现错误是习以为常的事,为了避免这种错误,建议应以义理为主,以义理指导训诂。他又说:“故宋儒义理,原未歧训诂为二而废之,有时废之者,乃政是求义理之真而去其谬妄穿凿迂曲不可信者耳。”[129]宋儒并没有割裂训诂与义理,有时不用训诂是因其不可信而影响求义理之真,“故义理原不出训诂之外,而必非汉学家所守之训诂,能尽得义理之真也”[130]。言外之义是说汉学家墨守训诂是得不出义理之真的。凡此皆强调义理不同于考据的特点,反对把训诂明义理明作片面化、僵化的理解。

引阮元言说:“圣人之道,譬若宫墙;文字训诂,其门径也。门径苟误,跬步亦歧,安能升堂入室乎!学人求道太高,卑视章句,譬犹天际之翔,出于丰屋之上,高则高矣,户奥之间,未实窥也。”[131]以比喻说明文字训诂是治经的门径。又引钱大昕言说:“训诂者,义理之所从出。非别有义理,出乎训诂之外也。”又“训诂之外,别有义理,非吾儒之学也。”[132]强调不存离开训诂之外的义理。

方东树反驳说:“夫文字训诂,只是小学事,入圣之阶,端由知行,古今学术歧异,如杨墨、佛老,皆非由文字训诂而致误也。而如汉儒许、郑诸君,及近人之讲文字训诂者,可谓门径不误矣,而升堂入室者,谁乎?至卑视章句,其失不过空疏,与求名物而不论道粗浅者,亦不同伦。凡此皆所谓似是而非,最易惑乱粗学而识未真者,不可以不辨。”[133]文字训诂只是小学之事,不过是通经的阶梯。古今学术歧异的根源在于文字训诂上的讹误,如杨墨、佛老皆如此。许慎、郑玄等汉儒在文字训诂上大体不误,但仅限于治经方法,而未能“升堂入室”即求得孔门儒学大道。他又说:“戴氏言,自汉以来,不明故训、音声之原,以致古籍传写递讹,混淆莫辨。汉学诸人,皆祖是说。于是舍义理,而专求之故训、声音,穿凿附会,执一不通,若此类也。六经之言,一字数训,在《尔雅》、《说文》中,不可枚举,故曰诗无达诂。”[134]汉学诸家舍弃义理,以声音训诂为治经的根本,其结果必然是“穿凿附会,执一不通”,其实六经中一字往往有多义,也就是说在不同的语境或话语中,其字的意义是不同的,没有统一或惟一的训诂标准。所谓“诗无达诂”,意为不存在通行不变的训诂。

方东树指出墨守训诂考据的社会危害,说:“夫义理、考证、文章,本是一事,合之则一贯,离之则偏蔽。二者区分,由于后世小贤、小德,不能兼备,事出无可如何。若究而论之,毕竟以义理为长。考证、文章,皆为欲明义理也。汉学诸人,其蔽在立意蔑义理,所以千条万端,卒归于谬妄不通,贻害人心学术也。”[135]在考据与义理的关系上,以义理为重,这是因为“考证、文章,皆为欲明义理”,它们都是为明义理服务的。汉学诸家限于训诂考据,贬低义理,有害于人心学术。

汉学家以为义理存在于典章制度之中,方东树也加以批驳,说:“至谓古圣贤义理,即存乎典章制度。则试诘以经典所载,曰钦、曰明、曰安、曰恭、曰让、曰慎、曰诚、曰忠、曰恕、曰仁、曰孝、曰义、曰信、曰慈、曰俭、曰惩忿窒欲、曰迁善改过、曰贱利重义、曰杀身成仁;反而言之,曰骄泰、曰奢肆、曰苟妄、曰自欺、曰谗谄、曰贪鄙;凡诸义理,皆关修、齐、治、平之大实,不必存乎典章制度,岂皆为异端邪说欤?”[136]儒家经典所载诸种哲理性的范畴,如上所举包括着丰富的义理内涵,微言大义,它们并不存在于典章制度之中,典章制度是有形的,可以通过训诂考证获得,而这些带有思想性的范畴是不能以考典章制度的方法来认识,只能从思想史角度加以阐释,也就是说义理并不存在(至少不完全存在)于典章制度中。

他又说:“夫今学问,大抵二端,一小学,一大学。训诂、名物、制度,只是小学内事。《大学》直从明、新说起,《中庸》从性、道说起。此程子之教所主,为其已成就向上,非初学之比。”“汉学家昧于小学、大学之分,混小学于大学,以为不当歧而二之,非也。故白首著书,毕生尽力,止以名物、训诂、典章、制度小学之事,成名立身,用以当大人之学之究竟,绝不复求明、新、至善之止,痛斥义理、性、道之教,不知本末也!”[137]儒家的学问分大学和小学,训诂、名物、制度皆属小学之事,《大学》、《中庸》等儒家经典不讲这些,而从义理讲起。汉学家混同小学于大学,以名物、训诂、典章、制度为能事,斥责义理是舍本逐末,没有了解儒家的真谛。

汉学家讲训诂明而义理明,其本意是不否定义理,而认为义理应从训诂、考据中引出,才不至于蹈空沦虚而是真实的,也就是说把训诂当成手段,从训诂中引出义理。但其流弊发展为不谈义理,终其一生在故纸堆里从事考据,把训诂当成终极目的。宋学讲义理也讲训诂考据,只是他们认为从训诂考据不能自然而然地引出义理,其中间要有个思考的过程。但由于过分强调义理,给人以空疏之嫌。其实考据与义理本来就是相互统一的,两者之争不过是各有偏重而已,因此才有后来的汉宋兼采之说。

二、对汉学家争门户的批评

汉学家的另一个弊端是独尊汉儒,唯汉是好,反对宋学,攻击理学不遗余力,在方东树看来,这是狭隘的门户之争并给予批评。

他认为清儒的汉学门户是逐步形成的,如说:“顾、黄诸君,虽崇尚实学,尚未专标汉帜。专标汉帜,则自惠氏始。惠氏虽标汉帜,尚未厉禁言理;厉禁言理则自戴氏始。自是宗旨祖述,邪诐大肆,遂举唐宋诸儒已定不易之案,至精不易之论,必欲一一尽翻之,以张其门户。江氏作《汉学师承记》,阮氏集《经解》,于诸家著述,凡不关小学,不纯用汉儒古训者,概不著录。”“夫说经不衷诸义理,辨伪得真,以求圣人之意,徒以门户之私,与宋儒为难,非徒不为公论,抑岂能求真得是?”[138]清代早期诸儒并不专主汉学,尚能汉宋持平。自惠栋起专门推崇汉学,但也未尝反对理学所言理字。从戴震开始谈理以理学之矛攻理学之盾,大张汉学门户,后来江藩作《汉学师承记》为清代汉学诸家树碑立传,阮元所编《清经解》只收汉学小学著述,汉学门户愈来愈深。治经应以明义理之真为先,由于汉学诸家的门户所限,大都不从客观实际,而是以主观先入之见评判宋儒是非。

儒家本包含着考证与义理两种治学趋向,汉学则仅以考证为学排斥其他,方东树说:“近世有为汉学考证者,著书以辟宋儒、攻朱子为本,首以言心、言性、言理为厉禁。海内名卿巨公,高才硕学,数十家递相祖述,膏唇拭舌,造作飞条,兢欲咀嚼。”[139]汉学诸家以考证为学,著书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批评宋儒,攻击朱熹,对于理学所言的性理等一概不谈,经学发展走向片面极端。儒家治学在于通经致用,尤其要落在行动上,他又说:“夫汉学,既深忌痛疾义理之学堕禅,申严厉禁。以行事易之,是自为一大宗旨门户矣。而夷考其人,居身制行,类皆未见德言之相顾也。是其视讲经本与躬行判而为二,固不必与其言相应。原无意于求真得,是但务立说,与宋儒争胜耳。”[140]汉学家治学反对理学离开考证而谈义理,以为此义理已流于空疏,杂糅释老,有悖于儒家正统。但他们一味地穷经却忽视通经与致用的关系,也不检身言行不一,只与宋儒争胜,并不关心求真得,这都是门户所造成的。

传统儒学有重道一脉,汉儒并非没有这个传统,方东树说:“盖自汉儒分道为一家,而道之正名实体大用皆不见,惟独董子、韩子及宋程、朱,始本六经孔、孟之言而发明之,而圣学乃著。”[141]汉学家弃道而不言,所推崇的是东汉古文经,西汉儒学并非如此,如董仲舒等今文家崇尚义理、大道,以下为韩愈、程朱之学所继承发明孔门儒学,这才是儒家的真学脉。汉学家批判宋易中的图书先天太极之学,方东树说:“若周、程、张、朱所述,非圣学而何?河洛、先天、太极诸图,即以为希夷所传,非圣学;而周、程、张、朱所发明六经大义,古圣微言,不止在此。其书著为功令,风历学官,用以取士,非私授阴行之比,何得一概诋之,而断其非圣学也。”[142]图书先天太极之学不是理学的全部,理学诸家,如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重心所在是阐释儒家的义理之学、微言大义。他们不仅发明诸经微言大义,同时也注重学术传授,所编经注尤其是朱熹所注的四书被定为科举考试专用之书,比汉学私授的影响要大得多,岂能一概否定。

他也承认汉学在诸领域中所做的贡献,说:“考汉学诸人,于天文、术算、训诂、小学、考证、舆地、名物、制度,诚有足补前贤,裨后学者。”[143]但宋儒也未尝不重视这些,如他说:“窃以训诂、名物、制度,实为学者所不可阙之学,然宋儒实未尝废之。但义理、考证,必两边用功始得。若为宋学者,不读汉、魏诸儒传注,则无以考其得失,即无以知宋儒所以或用其说或易其说之是。而汉学诸人,又全护汉儒之失,以为皆得,则亦用罔而悍然不顾而已。”[144]训诂、名物、制度等为治经学不可或缺,这是事实,宋儒也未尝废弃,但考据与义理必须兼顾。宋儒也读汉魏经传注疏,否则便不能对其得失有所裁定有所判断。相反,汉学诸儒对宋儒经注不屑一顾,仅以汉儒为矩矱,可见其目光短浅。

排斥宋儒经注以汉儒经注为主,也是汉学家争门户的重要手段,如江藩作《汉学师承记》附录《国朝经师经义目录》,所开列的经书皆以汉儒或本朝汉学诸家为主。以《易》为例,江藩多列本朝汉学家易著,[145]旨在强调汉易的正统地位,方东树说:“如惠氏、江氏之言,则门户习气之私太甚。姑勿与深论是非之精微,只尽祛魏晋以来儒说,而独宗汉易,此非天下之至蔽者,断不若是之诐。学《易》而专主张游魂、飞伏、爻辰、交互、升降、消息、纳甲等说,此非天下之至邪者,断不若是之离。谓汉人所说,皆伏羲、文王、孔子三圣人之本义,此非天下之至愚者,断不若是之诬。夫以京、孟之邪说,驾之商衢,因复驾之孔子,诞诬甚矣!孔子《十翼》具在,有一语及于纳甲、飞伏、爻辰等说哉?汉儒之《易》,谓兼存一说,则可;谓三圣之本义在此,则不可。”[146]江藩为惠栋再传弟子,他仅以汉易为宗,对魏晋以来尤其是宋易采取不屑一顾的态度,是斩断道脉,可见其门户极深。汉学家所宗主的汉易,如游魂、飞伏、爻辰、交互、升降、消息、纳甲等说到是《周易》本身无有,是自己的发明,以此强加于诸圣之《易》,显然是对圣人们的诬蔑。

方东树在对江氏书逐项批驳后指出:“其实诸家所著,每经不下数十种,有刊行而不为江氏所采者,有刊行而江氏未见者,有刊行在江氏著录之后者,有仅传其目而竟未成书者。新名林立,卷帙盈千,充牣艺林。要其中实有超绝冠代,江河万古,自不可废。究之主张宗旨既偏,则邪说谬言,实亦不少。苟或择之不精,则疑误来学,眼目匪细,固不敢轻以相假,而弗慎取而明辨之也。”[147]除了客观原因之外,在方氏看来,江氏所收之书不周全,或者说有片面性,究其根源皆在于其门户之见,站在汉学家的立场看问题,这样便不能做出客观持平的判断。

他还列数了汉学的六大弊端:其一“力破理字,首以穷理为厉禁。此最悖道害教”。其二“考之不实,谓程、朱空言穷理,启后学空疏之陋”。其三“由于忌程朱理学之名,及《宋史》《道学》之传”。其四“则畏程朱检身,动绳以理法,不若汉儒不修小节,不矜细行,得以宽便其私”。其五“则奈何不下腹中数卷书,及其新慧小辨,不知是为驳杂细碎,迂晦不安,乃大儒所弃余,而不屑有之者也”。其六“则见世科举俗士,空疏者众,贪于难能可贵之名,欲以加少为多,临深为高也”。[148]汉学攻理学言理字并严禁穷理,这对儒学最有害;说程朱空谈义理使后学流于空疏,这不符合实际;忌妒理学,连带反《道学传》;这三条从学理上指出汉学家批理学的不合法,不符合实际。至于后三条,汉学诸家“得以宽便其私”,烦琐迂阔,贪名等,则从实践上指出汉学家批理学是为自己争夺名利、心术不正、放荡形骸开绿灯。

总之,方东树“以上略举诸说,以见汉学家宗旨议论,千端万变,务破义理之学,祧宋儒之统而已”[149]。一言以蔽之,汉学家批评宋儒旨在争门户,争儒家的正统地位。

汉学、宋学都把自己当成是儒家正统,而视对方为非正统或异端。应该说两者既有合理之处同时也存在着偏颇。汉学讲究务实求真,关心日用伦常等形而下方面,宋学具有思辨性、哲理性,尤其建构道德形而上学,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独树一帜,功不可没。但汉学不懂得宋明儒学当时所遇到佛老的挑战,吸取佛老,并与之相抗衡,是儒学发展的必由之路。其实宋明儒所讲的道德形而上学在儒家经典中也有其内在的依据,只不过把它们加以深化形成了比较完备的体系。宋学重视性与天道,流于空疏,忽视对日用伦常的关注,也为汉学所不喜。由于汉学宋学为褊狭的心态所束缚,不可能把古代思想的发展看作是一个历史的过程,也没有注意到思想发展过程在其不同时期的时代特色,以及所遇到的不同问题,从而衍生出的不同学说或形态,因此形成门户之见,严重地阻碍了学术的发展。这种门户之见也影响着后来的研究者,他们往往根据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兴趣研究汉学或宋学,由先入为主而逐渐变成爱屋及乌,进而简单地肯定一个否定另一个,门户之见愈来愈深,导致清代儒学的学术史与思想史的研究分裂。有些学者治清代只谈学术而不谈思想,或者相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三、对汉学家背离儒家的批评

方东树批评汉学诸家还在于他们治学背离了儒家的真精神,儒学的真谛。他认为,汉学家“毕世治经,无一言几于道,无一念及于用。以为经之事尽于此耳矣,经之意尽于此耳矣。其生也勤,其死也虚,其求在外,使人狂,使人昏,荡天下之心,而不得其所本”[150]。儒家本来经道合一,汉学家穷经不言道也不及用,钻进故纸堆里一味地训诂考证,与古人争胜,对于身边及社会发生的事一概不关心,背离了儒家治经在明道,经世致用的宗旨,这是舍本逐末。

儒家的真精神、真谛就是大道,他进一步论道:“历观诸家之书,所以标宗旨、峻门户,上援通贤,下詟流俗,众口一舌,不出于训诂、小学、名物、制度。弃本贵末,违戾诋诬,于圣躬行求仁,修齐治平之教,一切抹杀。名为治经,实足乱经;名为卫道,实则畔道。”“窃以孔子没后,千五百余岁,经义学脉,至宋儒讲辨,始得圣人之真。平心而论,程、朱数子廓清之功,实为晚周以来一大治。今诸人边见傎倒,利本之颠,必欲寻汉人纷歧异说,复汩乱而晦蚀之,致使人失其是非之心,其有害于世教学术,百倍于禅与心学。”[151]汉学家只究心于训诂、小学、名物、制度,于儒家圣贤“躬行求仁,修齐治平”的大道理而不顾,名义上是治经卫道,实际上是乱经叛道。他肯定宋儒对于儒家是有功的,孔子死后一千余年受佛老二氏的影响,儒学几乎发展为歧途,宋儒兴起拨乱反正,重新恢复儒家的历史地位,被视为“晚周以来一大治”。汉学家以汉儒异说为本,扰乱儒家经典,对世道人心的危害超过禅宗和心学。

他又说:“以六经为宗,以章句为本,以训诂为主,以博辨为门,以同异为攻,不概于道,不协于理,不顾其所安。骛名干泽,若飘风之还而不傥;亦辟乎佛,亦攻乎陆王,而尤异端寇仇乎程朱。今时之敝,盖有在于是者,名曰考证汉学。其为说,以文害辞,以辞害意。弃心而任目,刓敝精神而无益于世用,其言盈天下,其离经叛道,过于杨墨佛老。”[152]汉学治经的特色是以训诂为主,好博通考辨,喜争门户等等,就是不重视明理,不谈大道,“以文害辞,以辞害意”,正指出汉学痛处,他们把精力全放在琐碎的训诂考证之中,不关心世俗,其离经叛道比杨墨佛老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儒家的损害便大。

汉学家讲实事求是,方东树也加批驳说:“汉学家皆以高谈性命,为便于空疏,无补经术,争为实事求是之学,衍为笃论,万口一舌,牢不可破。以愚论之,实事求是,莫如程朱。以其理信,而足可推行,不误于民之兴行。然则虽虚理,而乃实事矣。汉学诸人,言言有据,字字有考,只向纸上与古人争训诂形声,传注驳杂,援据群籍证佐,数百千条。反之身己心行,推之民人家国,了无益处,徒使人狂惑失守,不得所用。然则虽实事求是,而乃虚之至者也!”[153]汉学家重训诂考据所追求的是实事求是之学,理学诸家探索义理并推及用也是实事求是之学,汉学家钻研文献,在训诂考据上与古人争高低,即使是实事求是,与事无补,也就是说他们既不反身修己也不理民安邦。理学家重视道德操守及经世致用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这说明讲实事求是之学重在实用,而不在于书本上的功夫。

汉学家如凌廷堪、焦循、阮元等大都推崇礼贬斥理,主张以礼代理。方东树讨论理与礼的关系,对他们给予批驳,说:“程、朱以己之意见不出于私,乃为合乎天理,其义至精、至正、至明!何谓以意见杀人?如戴氏所申,当体民之情,遂民之欲,则彼民之情,彼民之欲,非彼民之意见乎?夫以在我之意见,不出于私,合乎天理者,不可信;而信彼民之情、之欲,当一切体之、遂之,是为得理,罔气乱道,但取与程、朱为难,而不顾此为大乱之道也。”[154]程朱理学以意见出于公则为天理,汉学家则攻击天理为杀人,他们主张理只能带来意见,应以情欲替代理。在方氏看来,情欲岂不是意见?以这种意见代替理必然引起争议,甚至放纵,导致离经叛道,世风日下与提倡情欲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又说:“自古在昔,固未有谓当废理,而专于礼者也。且子夏曰礼后,则是礼者为迹,在外居后。理是礼之所以然,在内居先,而凡事凡物之所以然处,皆有理,不尽属礼也。今汉学家,厉禁穷理,第以礼为教。又所以称礼者,惟在后儒注疏名物、制度之际,益失其本矣。使自古圣贤之言,经典之教,尽失其实,而顿易其局,岂非亘古未有之异端邪说乎!夫谓理附于礼而行,是也;谓仁当读礼,不当穷理,非也。理斡是非,礼是节文,若不穷理,何以能隆礼,由礼而识礼之意也?夫言礼而理在,是就礼言理。言理不尽于礼,礼外尚有众理也。”[155]汉学家标出礼,以为儒家言礼不言理,因为言礼较务实,涉及名物制度等可以通过训诂考证求得,言理只能带来是非,言礼则有礼让节文。在方氏看来,其实不然,礼离不开理,因为“理是礼之所以然”,是礼的内在根据,礼为迹即属于外在的礼仪等形式。理虽然附着于礼而行,但礼之所以行在于其理,对礼的认识要知其所以然即要穷理。另外,理的内涵比礼要丰富得多,有事必有理,礼外必有众理。他对凌廷堪、焦循等人所谓儒家言礼不言理之说给予批评,方氏强调言理反映他对儒家义理、大道的追求。

方东树对汉学家误读儒家经典也给予了批评。汪中以为《大学》为孔门弟子后学所为,旨在否定《大学》在儒家中的地位,方东树说:“以此辟《大学》,是拔本塞源,直倾巢穴之师也。较诸儒之争古本,补传者,更为猛矣。然亦祖述杨简、毛奇龄、张文檒、戴震等之邪说,而益加谬妄耳。”[156]前人对《大学》的怀疑仅限于朱熹的“格物补传”,而汪中则全面否定《大学》与孔门的关系,方氏以为这是受了杨简、毛奇龄、张文檒、戴震等人的影响。

阮元以为孔子“吾道一以贯之”的贯字应训为行、事,并非宋儒讲的贯通(此易流于禅),方东树批驳道:“此讥一贯似禅学顿宗,一旦豁然大悟,似也。不知此一旦之前,有多少功夫,非容易一蹴可几。故曰:真积力久也!若不用功,固断无有此一旦。若果用功,真积力久,有此一旦之悟,虽禅亦不易几矣。”[157]理学喜谈“吾道一以贯之”,一旦豁然大悟,据方氏的理解,这里在一旦之前已经下了诸多的功夫,也就是说贯通非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与禅宗讲的顿悟不可同日而语,阮元反对理学对一贯的解释,而以行、事加以说明,这是误读孔子的原意。

阮元以为“克己”的“己”字是自己的己,并非宋儒所解的私欲。方东树说:“若此处己字,不指私欲,则下文四目,何为皆举非礼言之?己不是私,不应从己下添之私字,则己亦不是欲。《虞书》曷为从己下添之欲字?不知己虽对人为文,而古人言舍己、虚己。苟非指己私意见言之,而将谓能舍、能虚其形骸乎?”[158]《论语·颜渊》有“克己复礼为仁”一句,方氏赞同朱熹的解释,把“己”理解为“私欲”,由此才有下文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四目。又引《虞书》己字之下一添欲字证明。己是相对别人而言的,有私之意。阮元把己理解为自己的己,不符合孔子原意。

《汉学商兑》一书出版后得到陆继辂、沈钦韩、姚莹、朱雅、李兆洛、毛岳生、陶云汀等人的推重,他们纷纷为本书献辞,给予充分的肯定。[159]当然这里不免有夸大之词,但客观地说,方东树能在汉学中天之际,全面系统地批评汉学,指出其种种流弊,对于扭转学风有积极意义。但也不能不承认他作为清代中叶的理学家,其尊宋学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对汉学家的指责也不脱门户之嫌,批评汉学诸家也存在着不实之处。汉宋之争在一些具体问题上的分歧,孰是孰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其立场等不同,很难一时厘清,有待于进一步的深入研究。

另外,也应注意到汉学中人也感到自身内部的诸多流弊并起而力图矫挽,这里仅以从事考据并做出突出贡献的段玉裁为例略加以说明。如他自谓平生:“喜言训诂考核,寻其枝叶,略其本根,老大无成,追悔已晚。”[160]他在与王念孙等人的信中反思自身学派的错误及危机,肯定宋明理学的贡献。当时儒学发展的客观逻辑从偏向于训诂考据转向训诂与义理兼顾,嘉道之际的社会危机,更加促使儒学关注于现实,以复兴古学为志向的汉学渐渐淡出儒学发展的主流,关心社会现实的今文经学作为儒学的一种新学术形态开始兴起并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注释

[1]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古文尚书考序》,《四部丛刊初编缩本》,第215页。

[2]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三十九,《惠先生传》,第382页。

[3] 江藩:《汉学师承记》卷三,《钱大昕》,第49页。

[4] 钱大昕:《廿二史札记序》,陈鸿森《钱大昕潜研堂遗文辑存》卷上,林庆彰主编《经学研究论丛》第六辑。

[5] 钱大昕:《与王德甫书二》,陈鸿森《钱大昕潜研堂遗文辑存》卷下。

[6]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经籍籑诂序》,第219—220页。

[7]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臧玉林经义杂识序》,第219页。

[8]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左氏传古注辑存序》,第216页。

[9]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五,《答问二》,第50页。

[10]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三,《赠邵冶南序》,第210页。

[11]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三十五,《答王西庄书》,第342—343页。

[12] 钱大昕:《潜研堂诗续集》卷六,《题冯巽泉太守秋缸补读图》,《潜研堂文集》,第645页。

[1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三十三,《与友人书》,第327页。

[14]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五,《世纬序》,第235页。

[15]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一,《抱经楼记》,第195页。

[16]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小学考序》,第221页。

[17]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冯煖论》,第28页。

[18]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晁错论》,第29页。

[19]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七,《答问四》,第60页。

[20]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梁武帝论》,第30—31页。

[21]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大学论上》,第26页。

[22]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大学论下》,第27页。

[2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十七,《读大学二》,第162—163页。

[24]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大学论下》,第27页。

[25]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一,《易简》,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6页。

[26]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晁错论》,第30页。

[27]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皋陶论》,第27页。

[28]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第28页。

[29]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十七,《原孝下》,第160页。

[30]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四十,《夏烈女传》,第395页。

[31]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沈圭说》,第389页。

[32]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八,《答问五》,第72页。

[3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八,《答问五》,第72页。

[34] 钱东壁、钱东塾:《钱竹汀先生行述》,《嘉定钱大昕全集》第一卷,第16—17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

[35]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重建集仙宫玉皇殿记》,第184页。

[36]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四,《臧玉林经义杂识序》,第219页。

[37]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重建集仙宫玉皇殿记》,第184页。

[38]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轮回论》,第34页。

[39]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五,《毛稼轩地理书序》,第237页。

[40]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轮回论》,第34页。

[41][42]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轮回论》,第35页。

[43]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六,《沙门入艺术传始于晋书》,第132—133页。

[44]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引儒入释》,第387页。

[45]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九,《答问六》,第78页。

[46] 江藩:《汉学师承记》卷三,《钱大昕》,第50页。

[47] 凌廷堪:《校礼堂文集》卷二十四,《复钱晓征先生书》,第220页。

[48] 阮元:《十驾斋养新录序》,《十驾斋养新录》卷首,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页。

[49]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卷外篇三,《家书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694页。

[50] 章学诚:《章氏遗书》卷十七,《文集·柯先生传》,嘉业堂刊本,第37页。

[5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辨似》,中华书局,1985年,第339页。

[52]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学》上,第147—148页。

[53]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又与正甫论文》,第678—679页。

[54]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答沈枫墀论学》,第584页。

[5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下,第140页。

[5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四内篇四,《砭异》,第449页。

[57]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辨以》,第340页。

[58]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与族孙汝楠论学书》,第672页。

[59]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答客问上》,第470页。

[60]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书朱陆篇后》,第275页。

[6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下,第139页。

[62]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与朱少白论文》,第640页。

[63] 章学诚:《章氏遗书》卷二十九,《外集》二,《姑孰夏课甲编小引》,第27页。

[64]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学》下,第154页。

[6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四内篇四,《砭异》,第449页。

[6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四内篇四,《说林》,第355页。

[67]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编四,《和州志·志隅自叙》,第750页。

[68]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家书五》,第693页。

[69]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家书五》,第693页。

[70]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朱陆》,第262页。

[7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浙东学术》,第524页。

[72]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朱陆》,第264页。

[73][74]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浙东学术》,第523页。

[7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浙东学术》,第523页。

[7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第524页。

[77]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第523—524页。

[78]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又与朱少白书》,第654页。

[79]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书朱陆篇后》,第276页。

[80][81]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篇》外篇三,《答邵二云书》,第553页。

[82]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篇》外篇三,第554页。

[83]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篇》外篇三,《与史馀村》,第557页。

[84] 章学诚:《文史通义外篇》外篇二,《郑学斋记书后》,第452页。

[8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易教上》,第1页。

[8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答客问上》,第471—472页。

[87]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五内篇五,《浙东学术》,第524页。

[88]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经解上》,第94页。

[89]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经解下》,第110页。

[90] 章学诚:《校雠通义》卷一,《原道》,《文史通义校注》附录,第951页。

[9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经解中》,第103页。

[92]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经解上》,第94页。

[93]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四内篇四,《说林》,第347页。

[94]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诗教上》,第60页。

[9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史释》,第231页。

[9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中》,第132页。

[97][98]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中》,第132页。

[99]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易教》上,第1页。

[100]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经解中》,第102页。

[10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朱陆》,第262页。

[102][103]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上》,第119页。

[104]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上,第119、120页。

[105]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学》上,第147页。

[106]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上,第119—120页。

[107]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一内篇一,《易教》中,第11页。

[108]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文集》,第297页。

[109]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四内篇四,《黠陋》,第426页。

[110]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学》上,第147页。

[111]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学》中,第150页。

[112]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二内篇二,《原道》中,第131页。

[113] 章学诚:《文史通义新编》外篇三,《书孙渊如观察原性篇后》,第441页。

[114] 章学诚:《文史通义校注》卷三内篇三,《朱陆》,第263、2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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