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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公羊学的发展

作者:汪学群 当前章节:13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这里谈公羊学的兴起主要从学理上讲其产生的思想源流,进而论述清代公羊学发展的一般情况及其特点,从中可以看出它在今文经学中的地位。

一、公羊学的思想源流

清代公羊学思想源流追溯到《公羊传》。[40]相传《春秋》为孔子所作,解释《春秋》的有《左传》、《穀梁传》、《公羊传》这三传,前者属于古文经,后两者属于今文经。公羊学源于《春秋公羊传》对《春秋》经的解释,《公羊传》据史料记载共有十一卷,作者公羊子,名高,为齐人,公羊高曾是孔子弟子子夏的学生。《公羊传》经过数代的口说流传,到汉景帝时由公羊寿、胡毋生写定成书。与胡毋生大约同时的董仲舒也精研《公羊传》,就承传讲为公羊寿的后学。

《公羊传》对《春秋》的解释重在孔子讲的义,由此衍生出如下微言大义:

尊奉周王室。《春秋》记事首列鲁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以下每年大体采用这一体例,以正朔表示对周天子的尊奉。《春秋》僖公八年载:“春,王正月,公会王人、齐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郑世子华,盟于洮。”《公羊传》解释说:“王人者何?微者也。曷为序乎诸侯之上?先王命也。”[41]王人来自王室而地位低不称名,但比诸侯要高,因此排序应在诸侯之上,称“王人”以示对先王的尊重。

大一统。《春秋》鲁隐公元年载:“元年,春秋,王正月。”《公羊传》解释“王正月”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42]大一统表现在“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这一基本原则上,这一原则仅限于民族问题上,试图把中原汉族与周边其他少数民族区别开来。但在具体的解释中注入了文化的色彩,如董仲舒说:“《春秋》之常辞,不予夷狄而予中国为礼,至邲之战,偏然反之,何也?曰:《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43]这里君子意指诸夏,诸夏与夷狄之间的地位不是不变的,随着习俗等文化的发展与进步夷狄也可以变成诸夏。少数民族与汉族融合也是大一统应有之义。

寓是非褒贬。司马迁说:“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44]如同样是大夫被杀,文辞不同所蕴含的褒贬是非不同。《春秋》隐公四年记载:“卫人杀州吁于濮。”《公羊传》解释说:“其称人何?讨贼之辞也。”[45]意思是说卫人杀州吁是因为他有罪。《春秋》僖公七年记载:“郑杀其大夫申侯。”《公羊传》解释说:“称国以杀者,君杀大夫之辞也。”[46]这里只是说郑国国君个人杀申侯,申侯可能无罪或杀非其罪。“称人”、“称国”不同,褒贬是非也不同。

三世异辞。《公羊传》提出“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如隐公元年《传》曰:“公子益都卒。何以不日?远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47]桓公二年《传》曰:“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内大恶讳,此其目言之何?远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48]哀公十四年《传》曰:“《春秋》何以始乎隐?祖之所逮闻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49]这几段话提出的所见、所闻、所传闻就时间而言有一个递进关系,所见是亲眼所见,所闻并不是亲眼所见,二者已有时间先后,所传闻肯定是前代之事。三世异辞时代愈来愈远,说明修《春秋》以鲁国为参照,反映从隐公到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变化的历史,而且不同时段留下的史料不同,书写方式也不同。

拨乱反正,以待后圣。《公羊传》哀公十四年云:“春,西狩获麟。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非中国之兽也。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以狩言之?大之也。曷为大之?为获麟大之也。曷为获麟大之?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50]这里的“西狩获麟”预示着王者的出现,“受命之符”表征着取周而代之的新王将要登上历史的舞台。孔子作《春秋》选择这一年为终结,其意义非凡,表明《春秋》有拨乱反正,为后世立法之义,已非普通史书所限。《公羊传》又说:“君子曷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则未知其为是与?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末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51]孔子作《春秋》旨在拨乱反正,期待着后世圣人担当起这一历史重任,《春秋》的政治意义大于历史价值,所解决的是政治问题。

讥世卿。《公羊传》推护周天子的地位,当然对于大臣的僭越持批评态度。《公羊传》隐公三年说:“夏四月,辛卯,尹氏卒。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称尹氏何?贬。曷为贬?讥世卿。世卿,非礼也。”[52]尹氏原本是大夫,《春秋》不称大夫或相应的官名,而书尹氏是贬低之意,因为他对周天子非礼。

九世复仇。《公羊传》庄公四年说:“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仇也。何仇尔?远祖也。哀公烹乎周,纪侯谮之,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事祖祢之心尽矣。尽者何?襄公将复仇乎纪,卜之曰:师丧分焉。寡人死之,不为不吉也。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国何以可?国君一体也。”[53]齐襄公八年伐纪,纪侯被迫离开国家,其原因是齐襄公九世祖哀公为纪侯所谮,被烹于周,齐襄公九世后复仇,灭掉纪国。灭国复仇并非个人之仇,而是国仇。作为诸侯国的国君齐襄公君国一体。这种复仇对维系宗法制度是必须的,尽管有些野蛮。

总之《公羊传》解释《春秋》已经不是历史学意义上的叙事,而是寓微言大义于其中,其政治喻意非常深刻,《公羊传》独立成篇,已是一部政治书籍。

汉代传递《公羊传》并对其做出重要贡献的是董仲舒与何休。董仲舒初步建了公羊学体系,何休则集其大成,确立了公羊学发展的规模。

董仲舒初步提出了一整套公羊学体系,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突出《春秋》的政治价值,强调孔子作《春秋》是为汉制立法。董仲舒说:“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万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超贤才,以待后圣。故引史记,理往事,正是非,见王公。”“有国家者不可不学《春秋》。”[54]孔子作《春秋》为的是安邦理民,端正上位,明辨百姓是非,引古筹今,为后来王者提供借鉴,因此统治者必须学习《春秋》。他在《天人三策》中说:“《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故《春秋》受命而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55]《春秋》强调正、王、春三者,首先要正,然后才是王,春为天地开端,讲承天所为,实际上是端正王道,确立帝王统治的合法性,包括改正朔,易服色,大一统等都说明这一点。联系到汉代,董仲舒如此重视这一点也在于强调汉承周而来的合法性。

张三世。他说:“《春秋》分十二世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于所见微其辞,于所闻痛其祸,于传闻杀其恩。”[56]把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历史划分为所传闻、所闻、所见三个阶段并与鲁国诸君前后相应。三世异辞是因为时代不同,文献记载详略不一,以及主观体验也不同,凡此影响着书法。这种三世异辞说为后来的何休张三世说提供了思想基础。

通三统。他说:“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仁,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应变,故作科以奉天地。”[57]改朝换代必须有所标志,以示告别过去,对新王朝的认同,“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就是其中的重要内容,其目的是使新朝合法化,更好的“一统于天下”。夏商周三代改制的标志是:夏正墨统,以建寅为岁首,色尚墨;汤受命而王,正白统,改国号为殷,以建丑为岁首,色尚白;周受命而王,正赤统,以建子为岁首,色尚赤。这就是所谓的通三统。国号不同,历法不同,服色不同象征着朝代的轮替。

德刑相兼备。他说:“国之所以为国者德也,君之所以为君者威也。”“是故为人君者,固守其德,以附其民;固执其权,以正其臣。”[58]“为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杀生之势,以变化民。”“喜怒当寒暑,威德当冬夏。”[59]“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长养育为事,阴常居大终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60]《春秋》治理国家既要以德也要施威,如同自然界有寒暑冬夏一样,人主也有喜怒威德,掌握德威的权力。先秦儒家讲施政宽猛相济,董仲舒倡导德威并重,一脉相承。

天人感应和谴告之说。董仲舒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很多,兹举几条:天也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天执其道为万物主”[61]。“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异。”[62]“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63]孔子作《春秋》上揆天道,下质人情,又参考古今,讲天人相互感应,如喜怒之气、哀乐之心本来指人,在这里天也具有这些特质,天有什么,人也有什么,反之如此。有天人相互感应才有谴告之说,所谓谴告就是天在出现灾异之前有所预兆,希望使人知晓,改弦更张。董仲舒讲人伦政治等问题喜欢抬出天来,从天人合一角度阐释这些问题,无非是想要加强自己观点的合法性,由此也看出他的儒学杂糅阴阳五行说的特点。

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他说:“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正鲁,尚墨,绌夏,亲周,故宋。”“具存二王之后也。”“《春秋》曰:杞伯来朝。王者之后称公,杞何以称伯?《春秋》上黜夏,下存周,以《春秋》作新王。《春秋》当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64]周朝建立后对前朝旧邦并没有绝继,而是封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新王受命”封二代之后为王。孔子作《春秋》代表新王,以鲁为王因此称“王鲁”。“绌夏”是说夏离《春秋》新王较远,改称帝,周处于《春秋》新王之前较近,仍封其后人,即“亲周”,宋为殷之后受封,因其离新王远,称“故宋”。孔子的做法其实是为鲁国在诸侯国中争正统,董仲舒发挥《春秋》当新王之说也是为汉代争正统。

东汉的何休是公羊学的集大成者,何休使公羊学更系统化了,主要有下面内容。

大一统。何休把大一统理论化。《公羊传》隐公元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休解释说:“变一为元。元气,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无所系,而使春系之也。不言公,言君之始年者,王者诸侯皆称君,所以通其义于王者,惟王者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故因以录即位,明王者当继天奉元,养成万物。”[65]元为天地之始,春为一年的开端,以此象征着王者改元立号,《公羊传》强调元、春旨在说明天地统一于此,孔子作《春秋》突出新王的地位,是想建立绝对的王权,对臣民实施大一统的统治。他解释“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说“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66]。“大一统”的“统”字就是“始”字,天地之始即天地一统,新王受命于天,改制施教涉及天下,包括公侯、庶人,乃至于自然界万物都在其范围之内,其大一统的意义已超过人类,自然界也襄括其中。

三科九旨。徐彦疏云:“问曰《春秋说》云:《春秋》设三科九旨,其义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以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总言之,谓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谓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个科段之内,有此九种之意。故何氏作《文谥例》云: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作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又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67]科为段,旨为意,三科段有九种意思在里面。一科三旨是新周、故宋、以《春秋》作新王,把通三统相联,体现因革的观念,新王是变革,但不忘旧邦,如封二代之后为王是其意。二科六旨是所见、所闻、所传闻之辞不同,因其时代不同,引申出据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时代不断发展前进,是阶段性与前进性的统一。三科九旨是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对汉族与周边少数民族有所区分,有文明与野蛮之意,以汉族为中心,讲求的是文化认同。何休在解释《公羊传》时充分发挥自己提出的“三科九旨”思想。

东汉末经学大家郑玄虽然力主古文经,但也兼采今文经,以此遍注群经,混淆了今古文经的界限,加之东晋元帝设立五经博士用古文经,今文经开始消沉,作为今文经的重要组成部分《公羊传》不受重视,公羊学也随之衰落下去。《公羊传》在沉迹一千多年以后,到了元末学者赵汸那里重新被提起,所作《春秋属辞》阐释公羊家法,对清代公羊学的复兴起了直接的推动作用,可以说赵汸是清代公羊学复兴的先驱。

赵汸公羊学的代表著为《春秋属辞》,他对《春秋》的看法是:“《春秋》截断鲁史,有笔有削,以寓其拨乱之权,与述而不作者事异。”[68]因此不满意《左传》对《春秋》的解释。《春秋属辞》分别为存策书之大体、假笔削以行权、变文以示其义、辩名实之际、谨中外之辩、特笔以正名、因日月以明类、辞从主人共八篇,认可《公羊传》对《春秋》大义的阐释,以“属辞比事”来推求《春秋》要义。他说:“自《左氏》不知有笔削之旨,为公羊学者遂以《春秋》为夫子博采众国之书,通修一代之史者,于是褒贬之说盛行。又有以为有贬无褒者,又有以为一经所书皆为非常,而常事不书者,有谓黜周王鲁者,有谓用夏变周者。其失在不知存策书大体之义而已。”[69]《左传》属于古文经,重在叙事,不知《春秋》笔削大义,于是公羊家解释《春秋》突显其微言大义。“策书”指君臣之间言经义、政治等方面的书,把《春秋》视为“策书”,这本身就体现了公羊家治《春秋》的特点。

他又说:“孔子作《春秋》,以寓其拨乱之志,而国史有恒体,无辞可以寄文。于是有书,有不书,以互显其义。其所书者则笔之,不书者则削之。《史记·孔子世家》论孔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正谓此也。”“而夫子于《春秋》独有知我罪我之言者,亦以其假笔削以寓拨乱之权,事与删《诗》定《书》异也。自《左氏》不明此义,其徒者遂不知圣人有不书之法。《公羊》、《穀梁》每设不书之问,盖其所承犹得学《春秋》之要,而无所考据,不能推见全经。”[70]继承公羊家视《春秋》为拨乱反治之书的这一宗旨,以为《春秋》有笔削,有书有不书,其中蕴含微言大义,《左传》的作者不懂《春秋》此义,把它当成史书,失去《春秋》本身所固有的价值。赵汸的公羊学突出了《春秋》作为政治著作的价值,把《春秋》与社会治乱因革联系起来,因此他上承西汉公羊学,下开清代公羊学,起了沟通二者的桥梁作用。

二、清代公羊学的发展

清代的今文经复兴以江苏常州为中心,庄存与为开派祖师,其侄述祖发展他的学说,至其外孙刘逢禄、宋翔凤进一步发扬光大,遂演成独立的学派。由于此派独尊《春秋》公羊学,也称公羊学派,又因他们大都是常州人,以郡望而得名也称为常州之学。[71]

庄存与(1719—1788),字方耕,晚号养恬,江苏武进人。他为学不侧重于名物训诂,“其于六经皆能阐抉奥旨”[72],是今文经学开派宗师。他年轻时治学尤重视公羊《春秋》的研究,探求经中的微言大义。十年(1745),他进京参加会试,试题为《拟董仲舒天人册第三篇》,存与素精研董氏《春秋》,“且于原文册曰以下四条,一字不遗”[73],清高宗大为赞叹,以一甲二名进士的资格入翰林院受编修。十七年(1751),他参加大考,以二等升侍讲,接着入直南书房,授高宗十一子成亲王永理经史。由此可知,他治经“不专为汉宋笺注之学,而独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74]。他在内廷传授皇子书,对内廷情况了解较深,常援引《春秋》所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等微言大义,又以“言之有据”的大一统理论相比附,这很符合高宗在政治上独断专行的需要,因此“以经学受主知”[75]。这是今文经学兴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乾隆时期,朴学家把《春秋》当成“记事之史”,庄存与则根据元明间赵汸《春秋属辞》的体例,成《春秋正辞》来求其中的微言大义。他说:“《春秋》非记事之史,不书多于书,以所不书知所书,以所书知所不书。”又“《春秋》治乱必表其微,所谓礼禁未然之前也,凡所书者有所表也,是故《春秋》无空文”[76]。这是说《春秋》自成义例,其中包蕴着“至圣之法”,解释《春秋》必须知晓圣人的用心,这是从今文经意义上诠释《春秋》,其经世目的十分明确。

三十六年(1771),他任会试副考官,同年孔广森成进士,孔广森为存与的得意门生。因此他和孔广森二人不仅是座主门生之谊,而且还有学术上的师生关系,从孔广森的名著《春秋公羊通义》中可以看出庄存与《春秋》学的辙迹。乾隆晚期,和珅专断,大权旁落,“臣工顺意”,这和存与主张的“大一统”不相容,他当时与和珅同朝,郁郁不合,“故于《诗》、《易》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往往发愤慷慨,流连太息,读其书可以悲其志云”[77]。他忧心于国事,仰承大一统之旨,其书“又不刊板行世,世是以无闻”[78]。

五十年(1785),朝廷举行千叟盛宴,庄存与应邀赴宴,清高宗赐他“诗杖丰貂彩缎等物”,获得“稽古之荣”[79],这种荣誉为当时官员们所向往。翌年,高宗又谕曰:存与“年力就衰,难以供职”,获准“原品休致”[80],从此庄存与致仕归里。归里后,他继续著述。当时他的外孙刘逢禄正从塾师治举子业,课余常随母亲讲求外祖经史大义,存与问及刘逢禄学业,刘逢禄的对答使他很满意,认为孺子可教,授以经史。刘逢禄时年仅十一岁,外祖父的教诲,对其以后的治学方向产生重要的影响。

庄存与死后,其著述收入《味经斋遗书》中。其学由侄庄述祖、外孙刘逢禄、宋翔凤发扬光大,遂演成清代常州今文经学派,庄存与开创之功不可没。

庄述祖(1751—1816),字葆深,号珍艺,晚号檗斋,学者称为珍艺先生,江苏武进人。他治经宗今文,上承庄存与,下启刘逢禄、宋翔凤,为今文经学派的中坚。乾隆四十二年(1777),他以官卷中江南乡试,三年后又成进士。居家伊始,他又承其伯父庄存与所传《春秋》公羊学,并援以治《夏小正》。《夏小正》原是《大戴礼记》中的一篇,按月份记录古代物候,文简义奥,十分难懂。此书成于先秦,西汉戴德为它作注,并收入《大戴礼记》中。唐代修《隋书》把它单列著录于《经籍志》,以后经文与注相互混淆,讹误难辨。北宋傅崧卿撰《夏小正戴氏传》开始把经传分开。当时理学大盛,三礼之学衰微,《夏小正》自然无人问津。清初朴学开始复兴。张尔岐撰《仪礼郑注句读》,把《夏小正》经传合为一篇并断以己意,开清代治此书先河。乾隆时期,治《夏小正》已成风气,有代表性的如汪中的《大戴礼记正误》、孔广森的《大戴礼记补注》、孙星衍的《夏小正传校正》、毕沅的《夏小正考注》等,庄述祖治《夏小正》可谓沿波而起。他先撰成《夏时明堂阴阳经》、《夏时说义》,“准何氏《公羊春秋》条例,隐括就绳墨”[81]。模仿何休,探求等例,为他治《夏小正》的风格。庄述祖此书一出,颇得学者推重,臧庸读此书后致信给他,称:“大著《夏时说义》,迩日读习,精确不刊之论,略有所窥,洵足与董子《春秋繁露》、程子《易传》二书相并,余子所道,概不能及。今后《夏时》得六籍同传者,《说义》之功也。”[82]继承了今文经学重视微言大义的治学精神。

嘉庆二年(1797),庄述祖奉母归里。家居后,他足不至州府,也不以书简通当路,不参加乡里举行的酒食之会,以著述为事。然而一有灾荒赈济抚恤之事,则不遗余力出资救助。每遇见后生问学则每问必答,循循善诱,无所保留。从兄之子庄绶甲日从讲论,得之最详,子庄又朔也收益匪浅,外甥刘逢禄、宋翔凤从其治今文经学,始知今文经大义,为他们两人日后的学业打下根基。如刘逢禄后来回忆道:“后从舅庄先生治经,始知两汉古今文流别”[83],可见受庄述祖影响之深。看到他们学有所成,庄述祖也甚为高兴,称赞说:“吾诸甥中,刘申受可以为师,宋虞廷可以为友。”[84]

庄述祖治今文遂及《白虎通》。他说:“《白虎通义》杂论经传”,“《春秋》则《公羊》而外,间采《穀梁》,《左氏传》与《古文尚书》当时不立学宫”,“而《左氏》义不见于《通义》”。[85]经学今古文之争始于西汉,至清代常州学派兴起,他们推崇《公羊》,抨击《左传》、《周礼》不遗余力,使得当时治《春秋》者不及《左传》,治《礼》者不及《周官》,今文经学由此而大盛,但抹杀《左传》、《周礼》的价值是片面的。就义法而言,《左传》、《穀梁》都不及《公羊》,《公羊》中的微言大义更适应当时改革弊政的需要,这是今文经兴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十四年(1809),庄述祖写成《夏小正经传考释》第一个序,比较系统地阐述了治《夏小正》的原由。不久,他又撰成《夏小正例文句音义》、《夏小正等例》,他主张:“读《夏时》经传,必先条其等例,然后正其文字,离其句度,辨其音声,各以类从矣。”[86]进一步发挥他以前治《夏小正》的风格。十九年(1814),庄述祖终于刻成《夏小正经传考释》十卷,包括《夏时明堂阴阳经》、《夏时说义》、《夏小正文句音义》、《夏小正等例》,并先后写成第二、三个序。他治《夏小正》继承庄存与治《春秋》公羊学之法,侧重在义例上的阐发,说:“《夏时》亦孔子所正,《夏时》之取夏四时之书,犹《春秋》之取鲁史也。”[87]他也依何休治《春秋》,认为《春秋》经“至何邵公作《解诂》,悉隐括就绳墨,而后《春秋》‘非常异义可怪之论’皆得其正。”[88]治经虽宗今文,但也兼顾古文,尤重视古文字学的研究,而且颇有建树。

庄述祖死后,其主要著述收入《珍艺宧丛书》中。其学得到外甥刘逢禄、宋翔凤的光大,为常州今文经学派的兴盛奠定基础。

孔广森(1752—1786),字众仲,号顨轩,又号撝约,山东曲阜人。他治经宗《春秋》公羊学,也是公羊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孔子六十八代孙,其祖孔传铎袭封衍圣公,其父孔继汾为户部主事,名声显赫一方。孔广森少时从学于戴震,治三《礼》、《公羊春秋》,能作篆、隶书,入能品,尤工骈体文,汪中、孙星衍十分赞赏他。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仅十七岁中乾隆戊子科举人。三十六年(1771),成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散官授检讨。孔广森成进士时,庄存与是当年会试的副主考,后来他进入庶吉士馆,庄存与也在馆中任教习,因此,他们两人的师生关系十分密切。

家居期间,孔广森心慕郑玄,筑“仪郑堂”,“杜门却扫,循陔著书”。[89]但他主要开始写作《春秋公羊通义》。他治《公羊》可谓祖述家学,同时也受清代《公羊》学的首创者庄存与的影响。他在写《春秋公羊通义》过程中参考了庄存与的《公羊》学,他们治《公羊》学的脉络大体相同,都推崇明代经学家赵汸所著的《春秋属辞》。在总结《公羊》学义例以后,孔广森说:“自唐迄今,知此者惟汸(赵)一人哉。”[90]在该书卷六文公十年“楚子、蔡侯次于屈貉”一条中采纳庄存与说经,指出:“座主庄侍郎为广森说此经曰,屈貉之役,左氏以为陈侯、郑伯在焉,而又有宋公后至,麇子逃归。《春秋》一切不书主,书蔡侯者,甚恶蔡也。蔡同姓之长,而世役于楚,自绝诸夏。”又“若蔡庄侯者,所谓用夷变夏者也。”自谓“广森三复斯言,诚《春秋》之微旨。”[91]发挥《公羊》书法笔削等微言大义。

四十八年(1783),孔广森写成《春秋公羊通义》一书。汉以来,治《春秋》的有《左传》、《公羊》、《穀梁》三家,孔广森认为,“《左氏》之事详,《公羊》之义长,《春秋》重义不重事”[92],因此所撰《春秋公羊通义》以《公羊》为主,但也兼采《左氏》、《穀梁》,旁通诸家,试图阐述《春秋》微言大义。阮元称该书“醇会贯通”,“成一家之言”。[93]其实孔广森治《公羊》也有失其大义之处。何休《公羊传》隐公元年说:“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倡导大一统思想。孔广森治《公羊》学不讲大一统,只谈“分土而守,分民而治”,并以此讥何休“自蹈所云反传违例之失”。[94]何休治《春秋》提出“三科九旨”义例,即“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异辞,二科六旨也。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孔广森不同意这一说法,认为:“《春秋》之为书也,上本天道,中用王法,而下理人情。不奉天道,王法不正,不合人情,王法不行。天道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讥,二曰贬,三曰绝。人情者,一曰尊,二曰亲,三曰贤。”[95]他以此来解释“三科九旨”,没有把握传统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

孔广森虽然以补释何休《公羊》学为己任,但其朴学的诠释方法,使他未能揭示何休的奥义。临终前对其弟孔广廉说:“余生平所述,讵逮古人?《公羊》一编,差堪自信。”[96]表明《春秋公羊通义》为他一生最得意之作。正是此书确立了他作为常州今文经学大师的地位。由于孔广森过世较早,许多书稿未能付梓,其弟孔广廉为他遗著的刊行尽力不少。孔广森的著作均收入《顨轩孔氏遗书》中。

庄有可(1744—1822)为庄存与族孙,虽无科举功名,但也家学渊源,以授徒自给。庄有可著有《春秋注解》、《春秋字数义》、《春秋天道义》、《春秋人伦义》、《周易集说》、《礼记集说》等。他于诸经尤勤于《春秋》,兼采汉宋诸家学说以求创新,后人称其“属守庭训,而所进辄过所期。追长,益取诸经传,精研经义,参考礼制,句栉字比,求其异同损益之故,使如轨辙之合,浩然无带于心。然后核诸儒之书,正其是非,而自为之说”[97]。治经虽兼采古文,但仍以今文为主,关注春秋公羊学的微言大义。

庄绶甲(1774—1828)为庄存与之孙,幼承庭训,兼治文字训诂,尤以公羊学为主。李兆洛称:“君兄弟三人,从兄弟复若干人,皆能守其家学。君尤力学,得现法,好深湛之思。宗伯公经术渊茂,诸经皆有撰述,深造自得,不分别汉、宋,必融通圣奥,归诸至当,而君从父珍艺先生尽传其业”,“君既负敏达之资,思兼综素业,通汇条流。”[98]肯定他承传祖庄存与、父庄述祖之学。他与庄有可对公羊学虽然没有大发明,但作为常州庄氏之学的传人,对该学派的壮大起了推动作用。

公羊学真正光大者为刘逢禄和宋翔凤。

刘逢禄(1776—1829),字申受,又字申甫,号思误居士,江苏武进人。著有《春秋公羊释例后录》、《刘礼部集》等。刘逢禄治经尊《春秋》,把《春秋》当作是五经的钥匙,对于《春秋》尤尊《公羊》,认为《春秋》三传中“知类通达,微显阐幽”的是《公羊传》。对于《左传》,刘逢禄强调此书非解经之作而是史籍,主张应与《春秋》分开,认为两书“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至于通行本《左传》,他认为已为刘歆窜乱。在他看来:“左氏以良史之材,博闻多识,本未尝求附于《春秋》之义,后人增设条例,推衍事迹,强以为传《春秋》,冀以夺《公羊》博士之师法,名为尊之,实则诬之。”[99]因此,他主张“欲以《春秋》还之《春秋》,《左传》归之《左传》,而删其书法、凡例及论断之谬于大义,孤章绝句之依附经文者,冀以存《左氏》之本真”[100]。治《公羊》并不否认《左传》,它们各有特点,应分别对待,但《公羊》更为根本。

刘逢禄发挥何休“三科九旨”的思想,他认为没有“三科九旨”就没有《公羊》,没有《公羊》也就没有《春秋》,《春秋》的微言大义便不能彰显。于“通三统”,刘逢禄认为夏、商、周三代各有其说,夏是黑统(人统),商是白统(地统),周是赤统(天统),夏、商、周三代制度各有因革损益,《春秋》就是“立百王之制,通三统之义,损周之文,益夏之忠,变周之文,从殷之质”,从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101]他认为,清代去古虽远,只要明《春秋》之法来驾驭政治就能从乱转治。刘逢禄发挥了“张三世”的思想,表明社会的发展是由乱世进入升平世,再由升平世进入太平世,不断进化的历史过程。他也阐发了“大一统”思想,强调巩固大一统,清除弊端,应从皇帝做起。他认为大一统,要“以诸夏辅京师,以蛮夷辅诸夏”,这才是“尊亲之化”,这是树立皇权至上,强调中央集权统治。刘逢禄从“三科九旨”入手,对“通三统”、“张三世”、“大一统”等公羊《春秋》义例作了系统的阐发,揭示《春秋》公羊学的经世特色,是今文经复兴的真正奠基人。

宋翔凤(1776—1860),字于庭,江苏长洲(今吴县)人。著有《论语说义》、《大学古义说》、《过庭录》等,所作汇为《浮溪精舍丛书》。宋翔凤从庄述祖治今文经学。他说:“《左氏》之书,史之文也,于《春秋》之义盖阙而不言,故博士以为不传《春秋》,学者求其义,舍今文家未由也。”[102]又说:“自汉以来,《左氏》与今文辨论纷然,各立门户,博士守师法者,既不能辩明,好《左氏》者又不能求合,且惟恐不异俗说,师心之用,而微言大义晦矣。”[103]在他看来,“《春秋》之义,天法也,其不随正朔而变,所谓天不变”。至于《左传》不过是记史之书,对于《春秋》的微言大义,“盖阙而不言”。要发挥《春秋》微言大义,“舍今文末由”,尤“当用《公羊》”。[104]《左传》为记史之书,《公羊》才阐发《春秋》微言大义,治《春秋》应以《公羊》为主,因为《春秋》不是史书,而是包含着政治哲理之书。

与其他今文家仅推崇《春秋》有所不同,宋翔凤也重视《论语》,说:“先王既没,明堂之政湮,太学之教废,孝弟忠信不修。孔子受命作《春秋》,其微言备于《论语》,遂首言立学之义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愠,谓当时君臣皆不知孔子,而天自知孔子,使受命当素王,则又何所愠于人”,“《礼运》记以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为六君子,以素王当之,亦继君子之号。先王兴学以治人情,圣人设教以维世,故作君作师,统绪若一也。”[105]并认为《论语》与《春秋》相通,其中包含着孔子的微言大义。以春秋笔法解释《论语》是宋翔凤公羊学的特色,他认为治《论语》可达到“太平之治,素王之业备焉”[106]。宋翔凤与刘逢禄一起把今文经学发扬光大,借《公羊》议政,对当时经世思想产生很大影响。

公羊学在学术上与乾嘉汉学不同,有以下几个特点。首先,推尊《春秋》。把《春秋》视为经世之书。“法可穷,《春秋》之道则不穷”[107],《春秋》是“礼义之大宗”,通过它能够举往以明来,“传之万世而不乱”[108]。这是说《春秋》已经不单纯是一部史书,而是一种经世致用之书。《春秋》所书都有微言大义,有其书法,君臣都必须知晓、遵从《春秋》之义。其次,墨守《公羊》。《春秋》的微言大义尽在《公羊》,要知晓《春秋》就必须精研《公羊》义例,如“通三统”、“张三世”等,由此来辨名分,明外内,定尊卑,举轻重。再次,发挥《春秋》“大一统”思想。《春秋》强调“大一统”是使诸侯国共奉周朝,归命周天子。董仲舒发挥《春秋》“大一统”是以儒家独尊来一统汉代的政治。清代今文经学家发挥“大一统”,是为了维护摇摇欲坠的清代中央集权统治。他们想通过阐扬《春秋》的微言大义,使日趋衰落的清朝重新转为“盛世”,然而所希望的“盛世”虽再也没有出现,却演成了具有进步意义的社会改革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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