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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顺康雍时期的理学

作者:汪学群 当前章节:14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顺治、康熙、雍正时期的理学指的是清廷及儒臣们的理学。这一时期的理学已失去明遗理学的宽容与豁达、朱王兼采以及批判济世的精神,而沦落于朱王之间的门户争论。伴随着朱王门户之争,王学为官方所不喜而逐渐被冷落,朱子学则登上庙堂,渐趋官方化,成为政治的附庸。

一、门户之争与朱子学的官方化

这里所讲的门户之争是指因官修《明史》是否立《道学传》而引起的朱子学与王学的争论。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诏开“明史馆”,徐乾学为监修。他为修明史所撰《修史条例》认为,“明朝讲学者最多,成、弘以后指归各别。今宜如《宋史》例,以程朱一派另立《理学传》(理学也称道学——引者)”,而陈献章、王守仁、湛若水等人,尤其是王门后学,与程朱不同,“宜如《宋史》象山、慈湖例,入《儒林传》”。[62]馆臣中包括朱、陆两派,学非一途,对此持论各异。对《明史》是否立《道学传》、王守仁应归入何传等问题有争议。代表人物为张烈和毛奇龄。

张烈(1622—1685)为学原出于王学之门,后易帜反戈,服膺程朱。毛奇龄可谓清代考据学开派宗师之一。但他于理学则尊崇王学,批判朱熹。在是否立《道学传》上,张烈指出:“《宋史》有《道学传》,惟《宋史》宜有之。周程绍先圣之绝绪,朱子集诸儒之大成,以《道学》立传,宜也。”其余“可列之《儒林》”[63]。对于明史,他认为不宜立《道学传》,因为王阳明不属于道学。毛奇龄同意张烈的结论,但所持的论据不同。他称“道学是异学”,主要论据是南北朝道教典籍中已有“道学”之名并列《道学传》。他考察道学的源流,在指出道学与道教有关系之后,还进一步把道学溯源于老子,称“道学者,虽曰以道为学,实道家之学也”[64]。他把程朱理学当成道学,所以不赞同阳明学为道学,而认为阳明学是儒学。

黄宗羲、朱彝尊、陆陇其等对立《道学传》也持异议。如朱彝尊(1629—1709)对道学批评,不同意清初修《明史》立《道学传》,说:“元修《宋史》,始以儒林、道学析而为两。言经术者入之儒林,言性理者别之为道学;又以同乎洛闽者进之道学,异者置之儒林。其意若以经术为粗,而性理为密,朱子为正学,而陆、杨为歧途。默寓轩轾进退予夺之权,比于《春秋》之义。然六经者,治世之大法,致君尧舜之术,不外是焉。”“故儒林足以包道学,道学不可以统儒林。夫多文之谓儒,特立之谓儒,以道得民之谓儒,区别古今之谓儒,通天地人之谓儒,儒之为义大矣。非有逊让于道学也”。[65]儒学本来是一体的,宋代以前正史中的《儒林传》反映了这一现实,而元代修《宋史》则把儒林与道学一分为二,致使经术与性理分道扬镳,这进一步夸大了朱陆之间的差别,导致门户之争。他竭力反对这一做法,主张仍以儒林为本,不必要在儒林之外另设一道学。徐乾学根据众议,取消“道学”之名,但把王阳明列入勋臣传。这一主张与张烈看法相同,削弱了王阳明作为一代儒学宗师的地位。毛奇龄对此颇为不满,但馆臣们大都同意徐乾学的意见,他自己也改变不了这一现实。

张烈与毛奇龄就立《道学传》而引起的争论,涉及理学内部的心与理、格物致知、知行关系等老问题。

关于心与理问题。张烈指出:“天之道,非别有一物寄于声臭之上。时行物生,即所谓‘无声无臭’,‘上天之载’也。人之心,非别有一物在窈窈冥冥之中,视听言动,皆心所在也。”[66]道(理)只在具体事物及行事中见,心则通过视听言动感性行为得以显现。毛奇龄则说:“意即道也。谓意之得乎善而当乎诚,即谓之道。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是也。是以未发为本,而既发为道。”[67]未发是意也即心,为根本,已发为道,道即心之既发。两人立论角度有所不同。张烈侧重从认识论角度释心与理,他所谓的道多为自然之道,与心不同。毛奇龄则倾向于从道德角度谈心与理的关系,主心即理。

王阳明主张“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因此,“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君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68]作为道德法则的理,不存于道德行为的对象上,如孝、忠并不存在于父或君上,孝忠之理只是人的意识通过实践所赋予行为与事物的。心即理,即心之条理,人若依此事亲自然是孝,事君自然是忠,交友自然是信,因此,理不在心外。

张烈批驳道:“然惟吾生必有父,而后此心知孝,吾生必有君,而后此心知忠。且惟其为父,故孝以事之,若他人则不得以孝施矣;惟其为君,故忠以事之,若他人则不得以忠名矣。所当忠当孝者在君父,而知忠知孝者即在吾心。此所谓无心外之事,无心外之理也。求之父,求之君,即所以求此心,所谓合内外之道也。”[69]肯定君父的客观存在,而且认为“唯其”为君父,不是其他,所以以忠孝事之。当忠当孝者即君父,这是忠孝的对象。知忠知孝者,即我心,这是忠孝的行为主体。先有忠孝对象,然后通过忠孝使父君与我心相联系,所以,“求此心”,必“求之君父”,把主观(内)与客观(外)统一起来。反对心与理等同。毛奇龄不同意张烈的观点,说:“夫阳明何尝谓无事物?但有心乎事父,不在父上求,非无父也。只在事父之心上求,谓只以此事父之事求之于心,非舍事父之事而但求心也。”[70]以心求事父之孝道,是在心中建立孝的观念,使孝成为理性的自觉,也即把孝作为客观道德准则的他律内化为主体行为的自律。在他看来,单凭感官不能获得对象的认识,必须依靠理性的自觉,开启心里所固有的善的潜能,才能把握事物。张烈断定理从事物中来,忠孝之理必求于君父,重物,强调事物的客观性,有感觉经验的色彩。毛奇龄从人的理性角度提出问题,重人,强调事物的对象性,以及理性的自觉,比张烈要深刻。两人侧重点有所不同。这个世界只有人或从人角度去观察才有意义,离开人或没有人,世界虽说存在,但无意义。

关于格物致知问题。王阳明解“格”为“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71]以“正”训“格”。张烈反驳说:“去不正以全其正,仍然诚意事也。以存天理为穷理,使辨别未真,将以何者为天理?所存皆私意耳!用好银者,诚也;识银色者,知也。顾银色之参杂诡异,日新月巧,非一一辨验,积累功深,不能识也。”又说:“夫即物穷理,然后诚于为善,彼见之不真,为之不笃者,不即物穷理之病也。今以为不然。而以去私存理为格物,不知所谓私与理者,何从而辨别之,是无头学问也。”[72]好银为诚意,识别银为格物。必须穷理,即经过一番辨验,才使好银之想得以兑现。而王阳明所说的正其不正,只是诚意,把格物穷理与诚意混同。张烈从认识具有的相对性出发,认为未经验证的善恶是值得怀疑的,确定真理的客观性,才谈得上诚意。在诚意之前,必须即物穷理,判明是非,必以辨明善恶为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便是“无头学问”。他把格物致知理解为一般的客观事物认识,而不是从道德角度立论。

毛奇龄不赞同张烈的主张,在他看来,“格物以修身为本,而修身则又以诚意为本。虽身有心意,不分先后,而诚意之功,则先发于正心。何则?以意之所发,始知有善有不善,亦意所发,始能诚于为善,与诚于不为不善。正心时无是事也。是以‘诚意’二字为圣门下手第一工夫”。又“乃自诚意工夫一分善不善,而知,而行之,以求得于善,而心已正,身已修矣。由是而家,而国、天下,皆以此推之。”[73]诚意为本、为先。格物本于修身,修身又本于诚意,诚意为圣门的第一下手工夫。这是因为未发谓之心,既发谓之意,以意之所发,才开始知道善恶,工夫始于诚意,意诚则自知其善。诚意类似人生理的本能,它能分辨出善恶,当不善时,它能知晓并通过行为消除恶。诚意即慎独,诚意后,心已正,诚意工夫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关于知行关系问题,王阳明把它说成是“知之真切笃实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张烈则反对把知行混为一谈,而倾向于先知后行之说。他从理论上论证这一主张:“若是,则只曰‘行’可矣,或止曰‘知’可矣!古人何兼设此二字乎?兼设二字,必确是两事,不可紊淆,此《易》之对待也。惟其为两,必自相生,此《易》之流行也。今单执其相生者,深斥其两立者。”又说:“好浑同,恶分析,深斥即物穷理,恐其太分明,无以为容私之地也。”进而主张:“行之必先知,知之必需格物,明矣!”[74]强调知行是认识的两极,各有其特定内涵,不容混淆,在这个前提下才有可能谈相互联系。有“相生”的一面,体统虽分,感应则合。王阳明“好浑同,恶分析”,违背认识的规律。张烈认为,行不应离开知,离开知的行是盲目的行,所以“行之必先知”,以此来批评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或化知为行,是无的放矢。毛奇龄反驳张烈的观点,为王阳明知行合一辩解,说:“夫知贵乎行,儒者空讲理学,有知无行。阳明真有知有行者。”[75]之所以强调知行合一,是因为程朱理学空讲学问,有知无行,知行合一才是真知真行。知行关系,既相互联系又彼此区别,联系不等于等同,区别也不等于对立,张烈和毛奇龄的观点都有所偏差。

张烈与毛奇龄之间的争论反映了朱子学与王学的对立,不过在当时理学诸臣中,朱子学占据主导地位,他们大都是基于明亡的教训,因此不遗余力地批评王学、表彰朱子学。

魏裔介、熊赐履、张伯行、张烈等指出王学的诸种流弊。如魏裔介(1616—1686)指出:“后世象山、阳明俱以颜子为心学之宗。陆一传而为慈湖至不起意,而陆入于禅矣。王一传而为龙谿至无善无恶,而王又入于禅矣。”[76]心学承传经陆象山和王阳明后学已经改变了原来的面貌,陷入佛家禅学而非儒学。熊赐履说:“自姚江提宗以来,学者以不检饬为自然,以无忌惮为圆妙,以恣情纵欲、同流合污为神化,以灭理败常、毁经弃法为超脱。学术人心,敝于败坏。”[77]王学受禅宗影响,空谈心性,最终离经叛道,背离了儒学的淑世精神。张烈指出:“自阳明操戈树帜,为天下祸首,于是魁杰黠猾之士,相助为波涛,而庸愚下士尽从风而靡,五经四书悉更面目,纲常名教为之扫地矣。”[78]自王守仁的致良知说出,不仅儒家经典委曲变异,儒家的纲常名教也荡然无存。张伯行说:“姚江王氏祖述金谿,而朱子之学为支离影响,倡立致良知之新说,尽变其成规,知其不足以服天下,则又为晚年定论之书,附会牵合。”[79]对王守仁祖述陆九渊,创致良知说及撰写《朱子晚年定论》贬低朱熹,推崇陆九渊甚为不满。

张伯行、汤斌、魏象枢、熊赐履、李光地、张烈等则把朱熹当成门户,为朱子之学成为庙堂之学而不遗余力。陆陇其说:“朱子之学,孔孟之门户也。学孔孟而不由朱子,是入室而不由户也。”[80]又说:“继孔子而明六艺者,朱子也。非孔子之道者皆当绝,则非朱子之道者皆当绝。”[81]以钦定的“洙泗干城”、“程朱嫡派”俨然理学正统宗师。他认为,阳明之学不熄灭,朱子之学就不会受到尊重,因此竭力地辟王学。张伯行尊朱,说:“朱子之学,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为功切实可循。”[82]张烈认为明代中叶以前尊朱,社会风俗淳美,隆庆以来毁程朱,世风日下,他建议清廷尊朱黜王,以防犯人心,“若朱子之言,如食可致饱,衣可御寒,宫室之蔽风雨,药饵之疗疾病,皆实用也”[83]。河北二魏,即魏裔介和魏象枢均尊朱子,发挥朱子的格物穷理之说,反对王学良知说。汤斌官至礼部尚书,尊朱子学,他“反复审择,知程朱为吾儒之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犹航断港绝,潢而至于海也,必不可得矣”[84]。李光地称:“自朱子以来,至我皇上又五百年,应王者之期,躬圣贤之学,天其殆将复启尧舜之运,而道与治之统复合乎!伏惟皇上承天之命,任斯道之统,以升于大猷。”[85]对朱熹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尊朱子可谓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作为理学名臣的魏裔介、熊赐履、李光地等,还通过日讲、经筵等方式把自己尊朱的主张传授给清圣祖,圣祖也开始尊理学尤表现为尊朱熹,多次称赞朱熹的人格与学问,如说:“至于朱夫子,集大成而继千百年绝传之学,开愚蒙而立亿万世一定之规。”自谓读书五十载,“只认得朱子一生居心行事”[86]。他认为朱子的著作“体道亲切,说理详明,开发圣贤之精微,可施诸政事,验诸日用,实裨益于身心性命者”[87]。康熙四十年(1701)以后,清廷以“御纂”的名义,下令汇编朱熹论学精义《朱子全书》,并委托理学名臣熊赐履、李光地先后主持纂修事宜。五十一年(1712)正月,圣祖明确指出:“朱子注释群经,阐发道理,凡所著作及编纂之书,皆明白精确,归于大中至正。经今五百余年,学者无敢疵义。朕以为孔孟之后,有裨斯文者,朱子之功最为弘巨。”[88]随即颁谕,将朱熹的从祀孔庙的神位由东庑先贤之列迁至大成殿十哲之次,这进一步提升了朱熹在儒学发展史上的地位,标志着朱子学得到清廷的认可。

这一时期心学呈现出衰落的趋势,但也未完成绝迹,其中不乏可圈可点的人物,李绂就是出类拔萃者。李绂绂(1673—1750),字巨来,号穆堂,江西临川(今抚州)人。少时颇具天赋,有神童之目。康熙四十七年(1708)乡试中举,翌年成进士,为翰林院编修。康熙末官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兵部侍郎、广西巡抚等。雍正三年(1725)任直隶总督时,因参劾雍正宠臣河南巡抚田文镜而遭革职。乾隆初,重新被起用,历任户部侍郎、八旗志书馆副总裁、兵部侍郎、三礼馆副总裁、光禄寺卿等。他一生著述丰厚,计有《穆堂初稿》、《穆堂别稿》、《陆子学谱》、《朱子晚年全论》、《阳明学录》、《春秋一是》等。

作为清代最后的王学大师,李绂以维护心学为己任,称陆九渊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才是“真得圣贤为学之法者”。[89]他撰《陆子学谱》阐释陆九渊之学说及后学演变,可以说是清代儒家对陆学的总结。他也尊称王守仁,指出:“自象山陆子之教不明,士堕于章句训诂者三百余年。洎王阳明先生倡明绝学,然后士知有躬行实践之功。”[90]赞扬王守仁不仅在于其传承陆学,更重要的是提出的“躬行实践”之学,而这是对书生气太足的理学一次有力矫挽,使儒学沿着原有的方向前进。

总之,在熊赐履、陆陇其、张伯行、李光地等人的努力下,清廷出于政治上的需要,采取“崇儒重道”的文化政策,定朱学于一尊,程朱理学被钦定为官方之学,王守仁心学从此一蹶不振。

二、清圣祖的理学

清政府以儒学作为指导思想,他们所标榜的儒学实际上是理学,把理学官方化、政治化是清廷理学的特色,而这一切虽然有理学名臣的推波助澜,但清圣祖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为了理解清廷的理学,很有必要认识一下清圣祖的理学。

圣祖理学是在理学诸名臣教诲与影响下形成的。早期,对他影响最深的是理学名臣熊赐履。自康熙十年二月至十四年三月间,熊赐履一直充任日讲官。圣祖亲政后的日讲,虽然自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即宣告举行,但实际上正式开始则是在此后的一年多的十一年四月。此时熊赐履把年轻的圣祖引入理学之门。熊氏笃信朱熹,曾对圣祖明确表示:“臣读孔孟之书,学程朱之道。”[91]半月后,他以朱熹注《论语·学而》篇的讲解,开始康熙朝日讲。在以后的三年里,隔日进讲,向圣祖讲“读书切要之法”、“天理人欲之分”、“俯仰上下,只是一理”、“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辟异端,崇正学”等程朱理学范畴与命题,宣扬朱熹的知行观,驳斥王守仁的知行合一之说,为圣祖打下理学基础。圣祖谕礼部,“帝王图治,必稽古典学,以资启沃之益。经筵日讲,允属大典,宣即举行。尔部详察典例,择吉具仪奏闻”[92]。圣祖的理学散见在《清圣祖实录》、《康熙起居注》、《圣祖仁皇帝圣训》、《康熙政要》、《圣祖庭训格言》等书中。

(一)道统治统合一论

圣祖作为政治家不单纯于理学的学理论究,而是把学理与治事联系起来,也就是说在继承理学家道统说的同时,把它与治统打并归一,提出了自己的道统治统合一论。

圣祖把道统治统看成是一致的,如说:“朕惟天生圣贤,作君作师,万世道统之传,即万世治统之所系也。”“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矣。历代贤哲之君,创业守成,莫不尊崇表彰,讲明斯道。”[93]建立了道统与治统合一论。在这里,道统治统由诸圣贤组成,包括尧、舜、禹、汤、文、武,以及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也包括儒家经典,有《周易》、《尚书》、《诗经》、三《礼》、《春秋》这五经,以及《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这四书。五经和四书的地位也有所不同,其中孔子、孟子、子思、曾子这四子继承二帝三王的道统,他们所作的四书则使五经之道周备,可以说四书得五经之精意。道统治道相结合说明的是学以致用。圣祖五岁时就开始读书,八岁就践履书中所言,“求得大意而后愉快。日所读者必使字字成诵,从来不肯自欺。及四子之书既已通贯,乃读《尚书》,于典谟训诰之中,体会古帝王孜孜求治之意,期见之施行”[94]。先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本书,然后读《尚书》,对于其中的典、谟、训、诰诸篇尤深体会,说明他读儒家经典力求大意,期以实用,主要是指导政治,体现道统治统的统一。

对于道统治统的立论根据,他说:“惟道原于天,弘之者圣。自庖羲氏观图画像,阐乾坤之秘;尧舜理析危微,厥中允执;禹亲受其传,汤与文武周公,递承其统,靡不奉若天道,建极绥猷,夐乎尚矣。孔子生周之季,韦布以老,非若伏羲尧舜之圣焉而帝,禹汤文武之圣焉而王,周公之圣焉而相也。岿然以师道作则,以及门贤哲,绍明绝业,教思所及,陶成万世,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统,惟孔子继续而光大之矣。”[95]“道原于天”即道统治道建立的依据是天,而弘扬者则为诸圣,伏羲“观图画像”,究心于天道,为《周易》的源头,尧舜禹关心政事,开《尚书》之先,经汤文武周公承传,天道人事由此确立,后来孔子编定诸经,继承与弘扬以上诸圣,建立诸圣相传的道统(孔子以后有德无位,偏于道统)。孔子死后,杨墨之徒兴起而攻击道统,孟子则给予批判,有功于诸圣,维护了道统,使道统之传达于今日。

他自称继承努尔哈赤、皇太极、福临之大统,一统海内,兢兢业业治理国家,使天下稳定太平。所为常思“二帝三王之治本于道,二帝三王之道本于心。辨析心性之理而羽翼六经,发挥圣道者,莫详于有宋诸儒。”[96]因此尤推崇宋儒,不仅在于其建立了道统治统论,而且也在于其明理适用。因此他进一步构建了理学的传递系统,说:“性理之学,至宋而明。自周、程授受,粹然孔、孟渊源,同时如张如邵,又相与唱和而发明之。从游如吕如杨,如谢如尹,又相与赓续而表彰之。朱子生于其后,绍述周、程,参取张、邵,斟酌于其及门诸子之同异是非,然后孔孟之指,粲然明白,道术一归于正焉。”[97]两宋理学上接孔孟道统,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这北宋五子相互发明,其中程颐门下弟子最多,如三吕(吕大忠、吕大钧、吕大临)、杨时、谢良佐、尹焞传递其学,至南宋朱熹则继北宋五子之大成,进一步发展完善儒家的道统。

对于理学道统,他尤其表彰朱熹,认为孔孟之学,“至于朱子集大成,而继千百年绝传之学,开愚蒙而立亿万世一定之规,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释《大学》则有次第,由致知而平天下;自明德而止于至善,无不开发后人而教来者也。五章补之于断简残篇之中,而一旦豁然贯通之为要,虽圣人复起,必不能逾此。问《中庸》各篇之义,则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未发已发之中,本之于时中之中,皆先贤所不及也。若《语》、《孟》则逐篇讨论,皆内圣外王之心传,于世道人心之所关匪细。如五经则因经取义,理正言顺,和平宽宏,非后世浅见而轻议者同日而语也。至于忠君爱国之诚,动静语默之敬,文章言谈之中,全是天地之正气,宇宙之大道”。自谓读其书,察其理“非此不能知天人相与之奥,非此不能治万邦于衽席,非此不能仁心仁政施于天下,非此不能外内为一家。读书五十载,只认得朱子一生居心行事。”[98]在这里全方位的揭示了朱熹的儒学贡献。众所周知,理学对儒学的贡献之一就是编定四书,确立了四书在儒家经典中的突出地位,五经由此而退居其次。对于四书的注释,北宋诸子虽有涉猎,但都不完备,只有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集其大成,朱注四书,对《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注释,文简义丰,其中微言大义昭然若揭。自元以来被奉为科举考试之圭臬,沿袭到清。圣祖读书五十年,对朱注四书表彰有加,不仅知晓天人,而且安邦治国皆以朱熹思想为楷模,只认得朱子一生居心行事。

他进一步认为,自汉代以来,儒者不乏对儒家经书作注作解,不仅没注解清楚,反而愈解愈难。到了宋代,朱熹注四书、五经,阐发经中道理,给后人提供诸多方便,朱注经书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朱子云圣贤立言,本自平易,而平易之中,其旨无穷”。朱子有功于圣人经书可谓大矣。而当今“必推之使高,凿之使深,是未必真能高深,而已离其本指,丧其平易无穷之味矣。此最要处也”[99]。对时下所注经书之弊痛下针砭。他在避暑山庄处理政务,闲暇之余,翻阅经史性理等书籍,“至于体道亲切,说理详明,开发圣贤之精微,可施诸政事,验诸日用,实裨益于身心性命者,惟有朱子之书,驾乎众家之上。令人寻味无穷,久而弥觉其旨。此朕读书嗜古,阅历数十年之后,有得于心”[100]。朱熹的著作道理精纯,即有补于身心性命,也有益于政事,因此他常读不懈。

圣祖理学虽然以朱熹为圭臬,但并非排斥王守仁,对于王守仁的著述他都曾经用心做过研究,称常读朱熹、王守仁等书,道理也十分深微。不赞同他们的门人各是其师说,互为攻击,以为这是把道私化了,主张以“宽舒”、“无私”的态度去面对王守仁,不赞成无谓的门户之争。

(二)真假理学论

圣祖讲理学的另一特色是辨析真假理学,这事起因于一些理学名臣讲的是理学而行的却是非理学,其言行不一的现象为圣祖所侧目。康熙二十二年(1683)以后,圣祖便在不同场合多次给予批驳。

同年十月,圣祖与汤斌、张玉书讨论理学,圣祖说:“日用常行无非此理,自有理学名目,彼此辩论,朕见言行不相符者多。朕见言行不符者甚多,终日讲理学,而所行之事全与其言悖谬,岂可谓之理学?若口虽不讲,而行事皆与道理相吻合,此即真理学也。”张玉书说:“皇上此言真至言也。理学只在身体力行,岂尚辞说?”[101]汤斌答曰:“理学者本乎天理,合乎人心,尧、舜、孔、孟以来总是此理,原不分时代。宋儒讲理,视汉、唐诸儒较细,故有理学之名。其实理学在躬行,近人辩论太繁耳。”[102]从这一段君臣问答来看,圣祖所讲的真理学应是言行一致,尤其尚躬行,反对空谈性理,虽有理学之名而无理学之实,则是假理学。理学注在日用常行,而不在空洞说教,务实求真才是理学的真谛。

他讲的真理学就是注重躬行,这样的话语屡见不鲜,如:学问无穷,不徒空言,惟当躬行实践。“今人讲道学者,徒尚语言文字,而尤好非议人。非惟言行不符,而言之有实者,盖亦寡矣。”[103]凡学道学之人必须身体力行,见诸实事,而非徒托之空言,当时圣祖对官内以道学之名而欺世之人甚为不满直接予以痛斥。道学即理学,宋以来真正精通道学者并不多见,只因道学家大都言行不一,尤其不尚躬行,空发议论。尚躬行以实际行动践履理学所言,躬行实践成为辨别真假理学的试金石。本此,圣祖以言行是否一致作为评判标准,对当时的理学名臣做出褒贬。

他认为,学士汤斌曾师从中州孙奇逢讲论道学,颇有实行,加上汤氏典试浙江操守甚善,可补授江苏巡抚。评论于成龙说:“居官清廉,如于成龙者甚少。”[104]于成龙不讲理学,而为官清廉,这才是真理学。以事功评判真假理学,理学不与事功相结合,无裨于国事,则是假理学,讲论这种理学徒劳无益。他对言行不一的理学名臣多有斥责。如斥责崔蔚林,说他是“直隶极恶之人,在地方好生事端,干预词讼。近闻以草场地土纵其家人肆行控告。又动辄以道学自居,焉有道学之人而妄行兴讼者乎?此皆虚名耳。又诋先贤所释经传为差伪,自撰讲章甚属谬戾。彼之引疾乃是托词。此等人不行惩治,则汉官孰知畏惧!尔等可将此事商酌来奏”[105]。崔蔚林好事,居乡不善,罔称道学,最后被革职。这里不仅有言行不一的问题,同时也有学派的因素。圣祖服膺朱子学,对王门后学大体采取批评的态度,而崔蔚林曾师从王学大师孙奇逢,应为王学中人,学术观点本不相同,加之崔蔚林人品不佳、行事不妥,理所当然地受到圣祖的批评。[106]

三十三年(1694),圣祖以《理学真伪论》试翰林院诸官员,对标榜理学的熊赐履、魏象枢、汤斌、李光地等言行不一进行申斥,指责魏象枢对索额图“挟仇怀恨”,质问“道学之人,果如是挟仇司恨乎”。讥讽汤斌当着皇帝面说“德格勒文甚不堪,臣一时不能忍笑,以至失仪”,另一面自我表白“自有生以来,未曾有似此一番造谎者”,圣祖申诉他:“使果系道学之人,惟当以忠诚为本,岂有在人主之前,作一等语,退后又别作一等语者乎?”[107]他对诸理学名臣的斥责,主要因为他们言行不一,但也透露出对君主的忠诚,言行是否一致指臣子对君主,以此来判定言行一致,其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通过真假理学的论辩也可看出当时理学官方化的色彩,把理学视为对帝王是否忠诚的试金石,这显然是对理学的曲解。同年,南巡河工时,他批评治河总督张鹏翮说:“尔平时亦讲理学,乃一味苛刻严厉,岂所谓光风霁月乎。况大臣受朝廷委任,必须为国为民,事事皆有实济。若徒饮食菲薄,自表廉洁,于国事何益耶!”[108]“实济”即实学经济,强调理学重在学以致用,与事功联系起来才有益。

五十四年(1715)又申斥张伯行。圣祖召见张伯行,要其讲《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张伯行讲的不周详,且所讲之处亦非得其旨。圣祖质疑他从前所著之书,必是请人代笔,申斥道:“张伯行自谓知性理之书,性理中之《西铭》篇尚不能背诵,以为知性理,可乎?凡人不爱通五经、四书,如何能讲性理?”圣祖自谓:“博览载籍,即道书、佛经无不记识,讲即讲,作即作。若以朕为天纵使然,此即是逢迎朕者也。张伯行为巡抚时,有人逢迎,彼即喜之。”[109]讲理学不仅熟读其书,而且也要身体力行,尤其要注重修为,反对阿谀奉迎。

他反对以理学自我标榜,认为宋末、明末之人好讲理学,而有流入于刑、名、佛、老者不在少数。他说:“理学之书,为立身根本,不可不学,不可不行。朕尝潜玩性理诸书,若以理学自任,则必至于滞执己见,所累者多。反之于心,能实无愧于屋漏乎?”[110]熊赐履生前自以为得道统之传,死后不久,便有人出来评议其是非。现在也不乏有人以道学自居,自谓承传道统,实际上是彼此争门户,而这与市井之人有何区别。人读书重在身体力行,空言无益,这实际上是在批评毛奇龄与张烈等人的门户之争。

他在为明永乐年间编纂的《性理大全》作序时对真理学做了扼要的概括,指出:“见其穷天地阴阳之蕴,明性命仁义之旨,揭主敬存诚之要,微而律数之精意,显而道统之源流,以至君德圣学,政教纪纲,靡不大小兼该,而表里咸贯,洵道学之渊薮,致治之准绳也。”[111]《性理大全》囊括理学的方方面面,天道心性,修养齐家,以及政事治平,由内圣达于外王打并归一。此书如此重要,圣祖下令再版并为其作序大加表彰,与此同时,又根据《性理大全》编定《性理精义》,集中彰显《性理大全》中的精义。

圣祖从早年到晚年六十余年,未尝少辍经书。对于其中的“理道之言,尤所加意。临莅日久,玩味愈深,体之身心,验之政事,而确然知其不可易。”[112]用身心去体悟,然后通过政事实践验证,这便是他倡导的真理学。

(三)对理学诸范畴的诠释

圣祖推崇理学也表现在对理学范畴的诠释上,他对理学中的理字做出解释,以实理来解释太极。这种理,“语大乾坤莫能载,语小乾坤莫能破。散之万物,归于一中,无过不及,日用平常见于事物者”[113]。把理视为“日用平常见于事物者”,以具体事物为依托谈理,反对抽象空洞的谈理。在他看来,自宋儒开始比较系统地论理之名,到了朱熹那里扩充发展它,由此而理明道备。后人杂出议论,总不能破万古之正理。他提出明理,说:“读书以明理为要,理既明则中心有主,而是非邪正自判矣。遇有疑难事,但据理直行,得失俱可无愧。《书》云:学于古训乃有获。凡圣贤经书,一言一事,俱有至理,读书时便宜留心体会。此可以为我法,此可以为我戒,久久贯通,则事至物来,随感即应,而不待思索矣。”[114]理隐藏在事物中,反映事物的本质,因此读书在于明理,明理则抓住事物的本质,心中有主,处理事情便游刃有余。

明理即要穷理,因此又论格物致知,他说:“非格物致知穷其理之至当者,即理在前而不识也。”所以,“学者当于致知格物中,循序渐进,不可躐等。有一事必有一事之理,有一物必有一物之理。从此推去,自有所得。求之而失于过,不得其理也;求之而失于不及,亦不得其理也。惟一中即是无私,无私而后得其理之正也乎”[115]。穷理即体认天理,需要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又非躐等,而要循序渐进,同时也要考虑到不同事物有不同的理,在格致过程中遵循适度即中正原则,没有私心杂念便能穷理。

根据他的理解,理或道具有本体论意义,所谓天地古今,大本大原,只是一理,天地古今,道理只是一个,因此说一以贯之。但道或理离不开人的体认与弘扬,天道人道必待人而后兴。“道之大原出于天,而弘之者人。物必有理,理以数显,数以理神。天人相与之际,穷理极数,厥有奥旨。可得而详之与。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极先天之数,而尽天地万物之变化。”[116]“圣人之道川流敦化,万古不息,与天地流水同其无终穷焉。”[117]这几处引文皆在说明理或道兼有本体与客体的双重意义。道或理作为事物的本质隐藏在其内部,作为人们的认识对象,相对于人来说是被动的,这就需要人发挥其主观能动性,“穷理极数”,由表及里,拨开种种现象去认知作为本质的道或理,认知理或道便达到主体与客体的统一,也就是所谓的天人合一。

基于此,他讴歌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认为人的一生虽然说命定,然而命由心造,福由己求,“人力夺天工者有之,如取火镜、指南针。一物之微,能参造化”。“又若春耕夏耘,乃至西成秋获,苟徒天工不尽人力,何以发造化之机,而时亮天工乎?”[118]“朕常讲论天文、地理及算法、声律之学,尔等闻之,辄奏曰:皇上由天授,非人力可及。如此称誉朕躬,转掩却朕之虚心勤学处矣。尔等试思,虽古圣人,岂有生来即无所不能者?凡事俱由学习而成”,“何得谓天授非人力也”。[119]在这里,他反对命定论、宿命论,主张积极有为。所谓“人力夺天工”,肯定了人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力量,如农业耕种收获非天所赐而在人为,机械制造也在人为,天地自然没有为人准备现成的东西,只给人们的生活与生产提供了一些基本的前提条件,人依据这些前提条件,发挥其创造力创造出人所需的一切。他自己也反对生而知之,而主张知识是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

理学讲理喜欢在理前面冠以天字,即所谓的天理,圣祖对天理有一番理解,称其为“过化存神之妙”,经分化产生出阴阳二气,其运动表现为“天之气下降,地之气上升”[120],“天之所产阳也,而其冲然无象者,则为阴之静。地之所产阴也,而其磅礴外见者,则为阳之动”[121],阴阳二气缊交合,“天化育万物,生之以春,长之以夏,成之以秋,藏之以冬。阴阳消息,四时代嬗,而其道归乎生”[122]。阴阳由天理分化而来,所指示的是天地间的两种运动状态,它们各有特点,发挥着不同的功能,造就万物及其变化。

讲天理涉及理欲、心性等范畴,对于天理与人欲的关系,他肯定天理即天本然之善,天理赋予人,人也有天本然之善。学问无他,“惟在存天理,去人欲而已。天理乃本然之善,有生之初,天之所赋畀也。人欲是有生之后,因气禀之偏,动于物,纵于情,乃人之所为,非人之固有也。是故闲邪存诚,所以持养天理,堤防人欲;省察克治,所以辨明天理,决去人欲。若能操存涵养,愈精愈密,则天理常存,而物欲尽去矣”[123]。去人欲,存天理,是去其本无,存其本有。人欲为人后天“气禀之偏”即习杂所致,非人本性所固有,因此要用“省察克治”诸工夫去除,而天理本有则通过“闲邪存诚”便能彰显。

论性出自本然,但也强调尽性,他说:“天命而有性,率性而有道,此性命之自然也。圣人修之明之,推之教之,不齐者齐之,太过者抑之,皆循乎天道而尽己之性。”[124]性命出自自然即本然。天命之性属自然,即无人为的成分,或有长短不齐,则要通过尽性即修养回归天赋予人性本来的样子,以达到性与天道合一。他把尽性与政事联系起来,指出:“圣人之道,始于明明德,极于位天地育万物。造端于宥密,而弥纶于两间。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飞潜动植,咸若其天者,非从外求也,尽性而已。”[125]尽性是起点,反身自修,达于明明德,由此开出政事治平。

关于这个问题,他有进一步的发挥,说:“朕惟古昔圣王,所以继天立极,而君师万民者,不徒在乎治法之明备,而在心法道法之精微也。执中之训肇自唐虞,帝王之学,莫不由之。言心则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言性则曰: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盖天性同然之理,人心固有之良,万善所从出焉。本之以建皇极,则为天德王道之纯;以牖下民,则为一道同风之治。欲修身而登上理,舍斯道何由哉!”[126]这里引《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及《尚书·汤浩》“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二句分别说明心性,此心性为圣人所传,治国安邦必本于心性,挖掘天赋人心性之本然,以此来治理才是正路。治道始于心性,通过自身的修为,使心性之精微精纯彰显,立人极即确立真正道德意义上的人,这才是帝王之学的起点。帝王之政也由修身养性开出。

理学讲敬,他结合修身从政经验加以表彰,说:“性理之书,千言万语,不外一敬字。人君治天下,但能居敬,终身行之足矣。”[127]又“临民以主敬为本。昔人有言:一念不敬,或贻四海之忧;一日不敬,或以致千百年之患。《礼记》首言毋不敬,《五子之歌》始终皆言敬慎,大抵诚与敬,千圣相传之学,不越乎此。”“人君惟敬修其德以与天意相感孚,不必指何事为何德之应。总之,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乃古今不易之恒理,遇祥益谦,遇灾知儆,乃人君应天之实事,亦无时不致其谨凛而已。”[128]把理学归为一个敬字,一刻也不离敬,以敬为立身之要,治国牧民也以敬为本。敬在这里有二义,其一是静,凡遇事要静,就会避免做出情绪化的行为;其二是敬重,怀有一种崇敬的心情,一种慎重的心态,以此出发则不会出差错。

圣祖的儒学以理学为主,但也不废经学,希望融理学于经学当中。牛钮、陈廷敬在日讲时对他说:“自汉、唐儒者专用力于经学,以为立身致用之本,而道学即在其中。”[129]他接受道学即在经学中的主张。又主张通经致用,他在《日讲易经解义序》中重申“帝王立政之要,必本经学”,进而提出“以经学为治法”[130]的主张。晚年一直坚持“治天下以人心风俗为本,欲正人心、厚风俗,必崇尚经学”[131]。

清廷及儒臣的理学与明遗理学截然不同,就学理而言以尊朱子学为特色,在政治上则与清廷所推行的“崇儒重道”政策渐趋一致,朱子学已沦为统治者的工具。明遗理学所特有的批判救世精神荡然无存,代替的是服从新朝的统治,朱子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对巩固新朝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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