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对于儒学的理解,从广义讲,涉及了先秦儒学的全部经典;从狭义讲,可归结于《孟子》一书。或者可以说,前者体现了陆九渊对儒学的全面继承,后者体现了陆九渊对儒学的具体创新。就观念形态讲,陆九渊的儒学思想集中表现为两大观念:宇宙和本心。宇宙观念反映了陆九渊对于“理”的存在方式(时空)和人心(吾心)的思维时空以及二者关系的探究。理的本质含义即是传统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和原则,照陆九渊的理解,理是充满于整个宇宙即无限时空,吾心因悟宇宙无限遂与宇宙即无限时空相贯通。吾心和理依据宇宙概念达于一致,吾心具有能动思维并居主动地位,能够通过宇宙概念以确立主体的超绝自立和义理觉解,为本心观念开辟道路。然而,离开宇宙概念,吾心无由体悟广大无疆之义,亦无由推扩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至于最广大最普遍的境域。而且,陆九渊自早年发宇宙之问到后来接引学者,反复提到“宇宙”一词。宇宙观念实为陆九渊心学的一个重要观念,是为本心观念的确立和形成奠立的一个基石。当然,陆九渊从未有过类似的言论,或者在他本人并未完全自觉到宇宙观念之于其心学的重要地位。但由其早年自发的提问和思考,以及前文所述的对于“宇宙”一词的种种称引和论说,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本心观念确立以前,宇宙观念实为陆九渊思考的中心议题。这一观念实际上合摄了超绝无限和儒家伦理道德观念双重含义,即是说,宇宙是客观性和价值性的统一,是一个完满自足的先验性实体概念。而吾心只是作为认知主体介入这一关系,从而在主观精神境界上达到与宇宙合一,实际是在主观精神上达到思维的时空无限,并推扩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至于无限的时空之中。可以说,吾心是一个统合性概念,但并不是一个支配性或先验性概念,也就是说,在早期的陆九渊,吾心并没有也不可能取代宇宙观念,而且,吾心观念自身存在缺陷,因其知性的限度导致完满的宇宙实体并不充分呈现于人,而宇宙作为一完满自足的实体却并不因人的知性差异而减损其客观实存性。“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即此之谓。陆九渊于三十四岁揭明本心之说,本心观念是作为一个完满自足的实体概念提出的。从陆九渊的学术思想体系来讲,本心观念和宇宙观念实是处于同一系列的两个根本观念范畴,吾心一语则是陆九渊由宇宙观念过渡到本心观念的一个中介。
照此而认,陆九渊的思想系统似乎带有客观化的倾向。这样说并不过分,而且,这也正符合他以传统儒家学说为一个客观实存系统的看法。但通过吾心的知性觉解,陆九渊提出并终生执守的是本心之说。陆九渊此后可以提或不提宇宙观念,但本心观念却是不可须臾离的,也决不允许对本心观念有任何的非议。陆九渊思想体系的精髓正在于此,而毁誉交加的也在于此。需要指出的是,本心观念具有客观实存和主观自现双重特点,但归于一点,则是主观内存自现。作为千古圣人共有之心,本心似乎是外在化的客体,而陆九渊所坚决反对的正是这种看法或误解,因为这样很容易导致先圣后圣传心之说,而不能始终保持本心主体自立。陆九渊所强调的就是自立本心,发明本心,本心人人固有,即是说传统儒家的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观念和价值原则是先验地植根于人心,又是超时空地实存于人心,问题只在于明不明、行不行而已。然而,困难在于,陆九渊个人可以实现这种统一,并完全听由自我本心的决断,对于他人来讲,终不免难于求得明证。这一问题,到了王阳明的“致良知”说那里,似乎仍然存在。
就整体而言,陆九渊的儒学思想还包括方法理论和实学践行思想。所谓方法,陆九渊几乎完全是指向本心观念的,从辨志、剥落、格物到涵养本心,在在都是要削去不符合本心的思虑言行,以维护本心的纯洁和灵明。所谓实学践行,表现为陆九渊十分重视对儒学的践履践行,他以本心之学为实学,宇宙之理为实理,得实理之学即是实学,实学必见诸实行。从他的个人操守和晚年主政看,陆九渊是充分实现了他对儒学的理解和创造的。可以说,实学践行一节是陆九渊心学体系的验证和完成,也是他对儒学思想完整理解的一个组成部分。尽管观念形态的宇宙概念和本心学说是陆九渊儒学思想体系的重心,也是陆九渊心学思想的根本,但陆九渊有关方法问题的论述和对于心学以及儒学的积极践行,不可不视作其儒学思想的题中应有之义。此外,陆九渊对于儒学内部以及儒学与其他学说流派的分歧和差异,也曾提出看法,譬如他以义利之辨判别儒释,据本心学说判别异端,姑不论其是与非是,然足以表明,陆九渊作为一个致力于重整和创新儒学的学者,倾向于维护儒学的纯洁性和正统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