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学家普遍关心人性问题,许衡也不例外。他的人性论观点虽然直承程、朱,但在揭示人性内涵、解释人性善恶、提倡人性修养等方面也提出了一些独到的见解,值得注意。
许衡提出:“‘合虚与气,有性之名’。虚是本然之性,气是气禀之性。仁义礼智信是明德,人皆有之,是本然之性,求之在我者也,理一是也。贫富、贵贱、死生、修短、祸福,禀于气,是气禀之命,一定而不可易者也,分殊是也。性者,即形而上者,谓之道,理一是也。气者,即形而下者,谓之器,分殊是也。”【142】
这段论述包含了许衡在人性内涵问题上的重要见解,分析起来,有这样几层意思。
首先,性“合虚与气”,有“本然之性”与“气禀之性”之分。“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本是张载的说法。【143】在张载那里,“虚”是指太虚之气,即处于本然状态的气,而“气”则是指阴阳二气;人所具有的太虚本性叫“天地之性”,人禀受阴阳二气而成的特殊本性叫“气质之性”。在张载那里,不管“天地之性”还是“气质之性”,都是气的本性,而气的本性也就是人和物的本性。当许衡把“虚”解释为“本然之性”时,这里的“虚”就不再指太虚之气,而是指“理”,下文“本然之性……‘理一’是也”说得更加清楚。这就已非张载原意,而与朱熹说的“虚只是说理”相同。
其次,“本然之性”是人人都具有的“明德”,即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
第三,“气禀之性”禀于气,是天命不可易者,故又称为“气禀之命”,这是不可改变的命运。
第四,“本然之性”与“气禀之性”实即理一与分殊的关系。前者是性,是理,是道,亦即形而上者;后者是气,是器,亦即形而下者。前者是理一,后者是分殊。
可见许衡将人性划分为“本然之性”与“气禀之性”,认为前者是“人皆有之”的“明德”,后者是“一定而不可易”的“天命”。其实,如果严格而言,只有前者才是性,后者实际上只是气,许衡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层。
以仁义礼智信作为本然之性,这与朱熹的看法没什么两样,许衡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用“理一分殊”的观点来区分本然之性与气禀之命以及性与气。本来,在宋代理学中,“气禀”有两方面意义,一指性而言,一指命而言,在前一个意义上,它与本然之性(天命之性)相对。而许衡在这里的做法与前人不同,他将气禀之命与本然之性相对。许衡之意在于强调气禀之命“一定而不可易”,而本然之性“求之在我”。这种理论,从它可能产生的社会后果来看,有利于将人的注意力引到个体的自我道德修养而不是社会待遇上去。就此而言,许衡这些看似迂阔的理学说教,在当时,对于稳定社会秩序、提升整个社会道德水准,还是具有一定积极意义的。
像很多宋代理学家一样,许衡也相信性善。他还试图从“气禀”和“物欲”两方面对人性中的恶做出解释。许衡认为,影响“明德”的原因,首先有“气禀”这一先天因素,人的“气禀”不仅有清浊善恶品级之不同,还有分数之异,由此形成“千万般等第”。【144】其次又有物欲这一后天因素,许衡说:“天下之人,皆有自己一般的明德。只为生来的气禀拘之,又为生以后耳目口鼻身体的爱欲蔽之,故明德暗塞,与禽兽不远。”【145】“爱欲”即是“物欲”。许衡又说:“众人多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本性不得常存”。【146】物欲对气禀甚至能起到改变作用。
既然人性不善主要是由于气禀和物欲两种因素造成,“为恶者气”,而气又是“能变之物”,因此,要恢复善的本性,只要变化气质就可以了。而气质的变化只有靠修养才能实现,所以许衡非常重视人性修养问题。在修养论上,许衡继承了程朱的方法,提出一套所谓治心之术。许衡所说的“治心之术”其实就是持敬、存养、省察的修养方法。
关于持敬,许衡认为,人之一身,为万事万物之所本,若于此有差,则万事万物亦从而有差,因此不可不敬。他称引《礼记》首句“毋不敬”说:“天下古今之善,皆从敬字上起;天下古今之恶,皆从不敬上生。”他提倡“为学之初,先要持敬”,【147】那么,何谓持敬呢?“主一是持敬也”,【148】也就是说,持敬是指精神专注于一。具体说,是要做到“身心收敛,气不粗暴”,静时“常念天地鬼神临之,不敢少忽”,动时“不要逐物去了,虽在千万人中,常知有己”。【149】一个人只要心里常存敬畏,就会达到“心如明镜止水”的境界,到此境界中人,当然不会受任何物欲的支配,其行为也就“无往而非善”了。持敬是许衡治心之术的基本工夫。
许衡还依据《中庸》提出了另外两件“养性”工夫,那就是存养与省察。关于存养,这是对于行为发生以前的要求,即所谓“静时德性浑全要存养”。【150】许衡说:“盖不睹不闻之时,戒慎恐惧以存之,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之须臾离道。此所谓致中也,存养之事也。”【151】“存养”不是“将人性上元无的强去安排裁接”,而是保持人心中原有的“天理”,做到“操而不舍”、“顺而不害”。关于省察,这是对于行为发生时的要求,即所谓“动时应事接物要省察”。许衡说:“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者,一念方动之时也。一念方动,非善即恶,恶是气禀人欲,即遏之不使滋长。善是性中本然之理,即执之不使变迁,如此则应物无少差谬。此所谓致知也,省察之事也。”【152】许衡所说的省察,就是抓住内心刚刚萌动的念头,区分是天理还是人欲,如果合乎天理则存之不去,如果属于人欲则立即“斩去”,以免自己的言行失之偏颇,有违“中道”。
可以看出,许衡所追求的,仍然是传统儒家那种期望通过修身而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社会目标。这种思想,在历经长期战乱而造成社会道德水准普遍下降的元初社会,无疑是有建设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