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因早年接受程朱的理一元论,认为天地万物从一个共同的根源产生,并且可以归结为同一个原理:“天地之间,理一而已。爰执厥中,散为万事。终焉而合,复为一理。天地,人也;人,天地也。圣贤,我也;我,圣贤也。”【220】刘因所说的“理一”或“一理”,可以理解为统一的本原和无所不包的法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将天地与人,我与圣贤等而视之。这个统一的本原有时也被他径称作“一元”:“万古堂堂共一元,欲于何处觅天根。试从开闭中间看,始觉乾元独自尊。(自注:闭物之后有亥,开物之前有丑,惟子正在开闭之中,其象可见。)”【221】
刘因用这种理一元论为人可以成圣寻找依据。按照他的理解,一般人之所以有望成为圣人,是因为在本质上,一般人与圣人没有什么两样:“子受天地之中,禀健顺五常之气。子之性,圣之质;子之学,圣之功。子犹圣也,圣犹子也。”【222】
除了“性”、“质”外,刘因用来表达本质概念的词还有“材”。在对成圣何以可能的说明上可以看出,刘因奉行的仍是儒家传统的性善论与复性说,不过,他的性善论与复性观有时采取一种全材说的形式:“性无不统,心无不宰,气无不充。人以是而生,故材无不全矣。其或不全,非材之罪也,学术之差,品节之紊,异端之害,惑之也。今之去古远矣,众人之去圣人也下也,幸而不亡者,大圣大贤惠世之书也。学之者以是性与是心与是气,即书以求之,俾邪正之术,明诚伪之辨,分先后之品节,不差笃行而固守,谓其材之不能全,吾不信也。”【223】
刘因这里所说的“材”相当于传统复性论中的“性”,但意味已自有别。刘因之所以不用“性”而用“材”来表达复性论的思想,也许是因为,“性”在他看来尚不足以概括人的本质。按照他的理解,构成人之本质的不仅仅有性,还有心和气。性、心、气三者是什么关系,刘因没有做进一步说明。就其将气纳入人的本质这一点而言,他对气的看法并不尽合宋儒规矩。在张载、二程、朱熹那里,气或气质之性(有时又被称为“才”)要对人的不善负责,同时,气也是造成个体智愚不等的原因。程颐曾说:“性无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则自尧舜至于途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浊清,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224】而刘因在讨论人的材质时几乎不考虑个体所禀之气的差异。依刘因,普通人(众人)与圣人相差甚远,这不是因为普通人缺乏足够的材质,而是因为他的材质受到外界因素干扰而未能充分发挥,干扰因素包括“学术之差”(用功不够)、“品节之紊”(为学次序颠倒)、“异端之害”(错误思想的毒害)。
讨论人之材时不考虑个体气禀的差异,这是由于刘因关注的是作为类的人,而不是具体的人。刘因特别强调人在宇宙中的特殊性,强调人与物的分别。“夫人,天地之心也,心故可以帅夫气。而物则气之所为也。故物有自我而变者。”【225】其实,按照刘因,人也是“气之所为”,由上引“子受天地之中,禀健顺五常之气”可知。【226】在“气之所为”这一点上,人和物是平等的,使人比物高出一筹的是人的理性,即所谓人是天地之心。“心之官则思”,说人是天地之心,意思是人是天地之中唯一有理性的生物。因为人有理性,所以对“气”能有一种主动(“帅夫气”),不像物那样,对气完全处于被动地位。
既然人和物都是出于统一的本原并且服从于统一的法则(即所谓“理一”或“一理”),并且都是由同一种材料——“气”构成,为什么单单只有人才具有这种理性呢?对此,刘因的解释是人和物对理的接受不同:“人之所钟,乃全而通;物之所得,乃偏而塞。偏而塞者,固不可移。全而通者,苟能通之,何所不至矣。”【227】人在接受理时比较全面并且上下打通,而物则有所偏差并且往往不够通畅。上下打通,就能成圣成贤,无所不至;上下不通,则僵化凝固,无法超越自身。
从“全”“偏”、“通”“塞”的角度讲人物之别,理学一贯有之,如张载即说:“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别。”【228】
以受理之偏全而不以受理之有无别人、物,在理论上主要是为了避免将人与物对立。理学虽然高扬人的主体性,却没有因此走上黜物存人或损物利人的道路,相反,理学所理解的人与物、天和人总是相生相谐、一体相通的。这一思想同样贯穿于刘因有关气类的论述中。
总体而言,天地万物都由气构成,细看来,构成天地万物的气又可以分成不同的类,此即气类。刘因关于气类的思想有三点,一曰气相作用,二曰同气相通,三曰气不孤生。
一,气相作用。这又表现为同气相吸与异气相斥两个方面。所谓同气相吸,是指如果某两个事物的气属于同一类,那么,这两个事物就会相互感应,乃至相互召唤。刘因是在评论孔子获麟一事时谈到这一原理的。麟在上古是一种具有神秘意味的瑞兽,它的出现被认为是一种吉兆,孔子西狩获麟一事被后世渲染为具有重大文化意义的事件。刘因同意麟的出现不是偶然事件,但反对将这个故事过分夸大,他自己另用同气相感的原理做了说明:“夫获麟,仲尼作《春秋》所书之一事尔。而《春秋》之义非居所系于此者,欧阳氏固亦言之于前矣。然春秋之时,仲尼实天理元气之所在,而与浊乱之气数相为消长于当时。如麟者,则我之气类也。其来也,固非偶然而来也。然而,斯气之在当世者,盖无几焉。在彼之气足以害之,在此之气不足以养之。由麟可以卜我之盛衰,由我可以卜世运之盛衰,而圣人固不能恝然于其获也。谓之致麟,可也;谓之感麟,亦可也。皆理之所不无者。”【229】在刘因看来,孔子与麟的相遇是同类之气相互吸引的结果,可谓其来有自。刘因还进一步将“麟”普遍化为宇宙存在发展的本质要素:“夫麟之所以为麟者,乃天地之所以生而人之所以能为天地之心者也。在《春秋》,则圣人所赏之善也;在《易》,则圣人所指之阳也,而人之所未尝一日无者也。苟自吾身之麟而致之,则凡害人者,如长蛇,如封猪,如饕餮,如梼杌,莫不销铄荡涤于魑魅之域,而天下振振皆吾气湛行之地矣。今圣人虽不得尽其所致于当时,然其所以扶此抑彼者,而斯麟固已麟于万世矣。”【230】经过刘因的这一发挥,“麟”已超越具体之物的意义,成为类似于“善”、“阳”这样的形上概念。
所谓异气相斥,是指气不属同类的事物之间相互排斥,至少不相亲近。刘因是从反面说明这个原理的。通常,人与物的气能相互影响,所谓“心之机一动,而气亦随之。迫火而汗,近冰而慄,物之气能动人也。惟物之遇夫人之气亦然”。【231】但如果人能控制自己的气不外射,就能与物相安无事,“盖人之气不暴于外,则物之来不激之而去,其来也,如相忘;物之去不激之而来,其去也,亦如相忘。盖安静慈祥之气与物无竟,而物亦莫之撄也。”【232】善用这一点,不仅可以在与物接触时做到人不为物所伤,同时,还可以使物成为人的朋友:“平吾之心也,易吾之气也,万物之来,不但一蜂鼠而已也。”【233】刘因惟恐他所说的平心易气被人误为道家的守静坐忘,又特别加以声明:“持是说以往而不知所以致谨焉,则不流于庄周列御寇之不恭而不已也。”【234】
二,同气相通。刘因懂医学,常读医书,中医用药遵循同类原则,大为现代科学诟病,而刘因则认为这是有根据的,其根据就是同气相通的原理:“人禀是气以为五脏百骸之身者,形实相孚而气亦流通。其声色气味之接乎人之口、鼻、耳、目者,虽若泛然,其在我而同其类者,固已吻焉而相合,异其类者固已拂然而相戾,虽其人之身亦不得而相知也。如饮药者,以枯木腐骨荡为齑粉,相错合以饮之,而亦各随其气类而之焉,盖其源一也。故先儒谓木味酸,木根立地似骨,故骨以酸养之;金味辛,金之缠合异物似筋,故筋以辛养之。咸,水也,似脉;苦,火也,似气;甘,土也,似肉,其形固已与类矣,而其气安得不与之流通也。推而言之,其吉凶之于善恶,亦类也。”【235】中医根据五行之说将气分为五类。这五类气在人体和自然界中都有分布。当某一类气不足时,人体就会发生疾病,这时就需要从自然界中采集跟它属于同一类气的物事来进行补充,因为属于同一类气,人体不会产生排斥而能吸收。如果把“气”换成“元素”,气类的说法与现代的元素说在很大程度上是相通的。只是,囿于时代,刘因用来判定气类的标准主要是形似甚至主观联想,这就使他的气类说失之于浮浅粗疏。
三,气不孤生。刘因注意到,自然界中事物相互牵制形成生态平衡:“岭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药以治毒;湖南多气,而有姜、橘、茱萸以治气。鱼、鳖、螺、蚬治湿气而生于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于山。”【236】他认为,这其中包含着气不孤生的原理:“盖不能有以胜彼之气,则不能生于其气之中。而物之与是气俱生者,夫固必使有用于是气也,犹朱子谓天将降乱必生弭乱之人以持其后。”【237】刘因正确地看到了矛盾的普遍性,虽然他对矛盾的存在做了一种目的论解释。由于刘因把矛盾理解为先天自动形成的,他因此主张人生在世应当采取安天乐命的态度:“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办也。盖亦足乎己而无待于外也。……以此观之,世固无无用之人,世固无不可处之世也。”【238】刘因相信,一个人生在什么样的气中是他自己所不能决定的,这就是他的命。不但未生之前不能选择,而且,既生之后也不能改变。一旦出现这样的例外,刘因就会感到困惑不解。文集中有一篇文章记述了一个老人在战乱年代居然得以长寿的故事:“金源贞祐迄于壬辰,河之南北,兵凶相仍,生意殆尽,而先儒所谓‘天下萧然,洪水之祸盖不至此’者,惟是时足以当之。夫天地气运坏乱若是,而人物生乎是气之中者,乃所谓命也,将何术以逃之哉?而老人居南北之冲,乃若与世变不相与也,岂气禀之异,虽天地之运,亦不得而夺之耶?抑存之深而积之久者,有以胜之耶?或偶然也。是固不可得而知之矣。”【239】对于这样的事,刘因坦率地承认它超出了自己理解的范围。
刘因所理解的气是运动不已的。沿用理学有关术语,他把这个能动的、构成事物动力因的气称为“气机”。“机”在古代汉语中本指弓弩上用以发射弓箭的机关,朱熹在说明太极动静问题时曾使用“机”的意象:“盖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240】太极无动静可言,说动静是太极所附着的气有动静,为此,朱熹打了一个比方,说“理搭在阴阳上,如人跨马相似”。【241】到元代,“气机”作为一个概念已为理学家所熟知,如吴澄即说:“盖太极无动静。动静者,气机也。”【242】而刘因亦用气机来解释事物的运动变化与新陈代谢。他认识到,运动是事物的本质属性:“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已矣。”【243】事物的成毁,生命的代谢可谓“理有必然,势有必至”:“成毁也,代谢也,理势相因而然也。”由于这个原因,个体生命注定是短暂的:“凡所有生,虽天地亦不能使之久存也。”生命的不能永恒,也许使人叹息,但如果没有成毁,没有代谢,宇宙的生机(生理)也将停滞。归根结底,宇宙的生机(生生不息之理)就体现在个体生命的成毁、代谢之中。既然如此,刘因认为,人就应该抱着积极乐观而不是消极甚至对抗的态度:“既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叹耶?”如果造物者有见于所造之物不能久存而放弃造物,人类有见于自己的造作不能久存而放弃造作,那么,宇宙早就毁灭了:“若天地之心见其不能使之久存也,而遂不复生焉,则生理从而息矣”,“若前人虑其不能久存也,而遂不为之,后人创前人之不能久有也,而亦不复为之。如是,则天地之间化为草莽灰烬之区也久矣。若与我安得兹游之乐乎?”而实际上,天地并没有因个体生命的短暂产生怜悯而停止宇宙的运动,人也没有因此而放弃一切行动。为什么人了解生命不能永恒却依然发奋作为呢?刘因的解释是,那是因为受到客观的气机所驱使:“人非不知其然也,而为之不已者,气机使之焉耳。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244】
说一切人力所为“皆气机之所使”,并不意味着人只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相反,刘因认为,人的高贵之处正在于他能自觉地实现天地赋予他的使命,从而与天地并立,即所谓参天地。因此之故,虽然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其形体也不高大,但依然值得珍惜。这种珍惜不同于一般的贪生怕死,因为它考虑的是如何保全上天的赋予。刘因说:“人兴百年于其间,其为时无几也。其形虽微,而有可以参天地者存焉。故君子当平居无事之时,于其一身之微、百年之顷,必慎守而深惜,惟恐其或伤而去之,实非有以贪夫生也,亦将以全此而已矣。及其当大变处大节,其所以参天地者,以之而立;其所以与天地相为终始者,以之而行。而回视百年之顷、一身之微,曾何足为轻重于其间哉?其所以参天地而与之相终始者,皆天理人心之所不容已而人之所以生者也。”【245】就此,刘因还发挥出一套全生全归之说。
所谓全生全归,是指人活着的时候对生命尽量加以爱护而不使其受到损伤,这样,当他死时,他的生气就完整地回到天地之中,历经千年也不毁坏:“于此而全焉,一死之余,其生气流行于天地万物之间者,凛千载而自若也。”【246】保全生命的目的不是简单地为了延年益寿,而是为了保全天地赋予人的道义,尽到人之为人的义务。如果一个人不是出于这种考虑而惜身,那么,即使他长生不死,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使其舍此而为区区岁月筋骸之计,而禽视鸟息于天地之间,而其心固已死矣。而其所不容者,或有时发焉,则自视其身,亦有不若死之为愈者。是欲全其生而实未尝生,欲免一死而继以百千万死。呜呼!可胜哀也哉!”【247】刘因的全生全归说提倡人应当善待生命,时刻准备着为大义献身;他要求保全的不是肉体,而是人从上天那里接受的神圣使命,即所谓“此心之天”:“呜呼!蹈斧钺而致死,犹渊冰之归全。其死者,藐焉此身之微;其全者,浩乎此心之天。”【248】按照这种理论,如果一个人在道德上做到了无愧于心,那么,即使他没有尽享天年,仍然可以认为他拥有一个完整的生命。从思想来源上看,刘因的全生全归说糅合了张载的气论和程朱的天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