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学》是刘因为保下诸生所作的一个读书指南。刘因非常强调读书的次序,作这个指南的目的就在于使学生“不至于差且紊而败其全材”。【261】刘因所制定的读书计划非常庞大,堪称通才教育,其中,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对读书次序的规定。刘因认为,学者读书应该循着这样一个次序:六经—《论语》、《孟子》—史—诸子—宋儒书—艺(诗文字画)。他相信,按照他指点的读书道路和读书方法,学者一定有所大成:“如是而治经、治史,如是而读诸子及宋兴诸公书,如是而为诗文,如是而为字画,大小长短,浅深迟速,各底于成,则可以为君相,可以为将帅,可以致君为尧舜,可以措天下如泰山之安。时不与志,用不与材,则可以立德,可以立言,著书垂世,可以为大儒,不与草木共朽,碌碌以偷生,孑孑以自存,非天之至善,坏己之全材也。”【262】可以看到,刘因对读书的规划,紧紧围绕如何使人全面发展(即所谓全己之材)这样一个中心任务。具体如何治经,如何治史,诸子及宋儒又如何去取,他还一一做了说明。
刘因首先解释了为何读书要从六经、《语》、《孟》开始。“先秦三代之书,六经、《语》、《孟》为大。世变既下,风俗日坏,学者与世俯仰,莫之致力,欲其材之全得乎三代之学,大小之次第,先后之品节,虽有余绪,竟亦莫之适从,惟当致力六经、《语》、《孟》耳。”【263】
程朱也非常重视读书次序的问题,相比于六经,他们更突出四书的地位,朱熹甚至有“四子,六经之阶梯”【264】这样的说法。而四书之中,程朱又特别表彰《大学》一书。程颐认为《大学》是“初学入德之门”,朱熹则提出:“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265】
虽然刘因对朱熹的四书学用力甚深,但他在为学生作读书指南时,却未将四书作为一个整体单列,而是只提到其中的两部:《论语》和《孟子》,程朱讲求不已的《大学》与《中庸》皆不见录。刘因这样做,不是偶一疏忽,实是有意为之。宋代以来流行的先四书而后六经的读书法,他很不以为然:“世人往往以《语》、《孟》为问学之始,而不知《语》、《孟》圣贤之成终者,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返诸约’者也。圣贤以是为终,学者以是为始,未说圣贤之详,遽说圣贤之约,不亦背驰乎?所谓颜状未离于婴孩,高谈已及于性命者也。”【266】刘因反对从《语》、《孟》入手的理由是,《语》、《孟》为圣人之成终。说圣人以《语》、《孟》为终,究竟有什么根据,刘因在此语焉不详。无论其成立与否,刘因的这个说法明确显示,他对宋儒热衷的高谈性命的四书之学有所保留。
关于学习六经的方法,刘因特别提出不可强作解:“句读训诂不可不通。惟当熟读,不可强解。优游讽诵涵咏,胸中虽不明了,以为先入之主可也。必欲明之不凿,则惑耳。六经既毕,反而求之,自得之矣。”【267】
至于六经内部的次序,则是先《诗》后《书》再二《礼》再《春秋》,最后《易》。“治六经必自《诗》始”,这是因为,“《诗》能导情性而开血气,使幼而常闻歌诵之声,长而不失刺美之意。”“《诗》而后《书》”,“《书》所谓圣人之情见乎辞者也,即辞以求情,情可得矣。”血气、情性决定了《诗》、《书》乃“大本”,“本立则可以征夫用。用莫大于《礼》。”“《春秋》以天道王法断天下之事业也,《春秋》既治,则圣人之用见。”对于《诗》、《书》、《礼》、《春秋》五经,他又有体用之说:“本诸《诗》以求其情,本诸《书》以求其辞,本诸《礼》以求其节,本诸《春秋》以求其断,然后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为学之用,一贯本末。”最后读《易》,所谓“礼乐不明则不可以学《春秋》,五经不明则不可以学《易》,夫不知其粗者,则其精者岂能知也;迩者未尽,则其远者岂能尽也”。刘因还对时人好高骛远的研究风气做了批评:“学者多好高务远,求名而遗实,逾分而远探,躐等而力穷,故人异学,家异传,圣人之意晦而不明也。”【268】
刘因不主张抛开历代注疏直接学习六经:“六经自火于秦,传注于汉,疏释于唐,议论于宋,日起而日变,学者亦当知其先后,不以彼之言而变吾之良知也。近世学者往往舍传注、疏释,便废诸儒之议论。盖不知议论之学自传注、疏释出,特更作正大光明之论尔。传注、疏释之于经,十得其六七。宋儒用力之勤,铲伪以真补其三四而备之也。”【269】他对汉、宋之学均无偏好,主张一视同仁,按时间顺序依次学习:“故必先传注而后疏释,疏释而后议论,始终原委,推索究竟。”在学习的过程中还要结合个人体会,平心静气地进行研究:“以己意体察,为之权衡,折之于天理人情之至,勿好新奇,勿好辟异,勿好诋讦,勿生穿凿,平吾心,易吾气,充周隐微,无使亏欠,若发强弩,必常穿彻而中的;若论罪囚,棒棒见血而得情。毋惨刻,毋细碎,毋诞妄,毋临深以为高。渊实昭旷,开廓恳恻,然后为得也。”【270】
经之后是史。学史之前先当学经,其意义是“先立乎其大”:“六经既治,《语》《孟》既精,而后学史。先立乎其大者,小者弗能夺也。胸中有六经、《语》、《孟》为主,彼兴废之迹不吾欺也。”【271】刘因还提出,经是从史中衍化出来的,经过圣人删定的史成为大经大法就是经。他说:“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因圣人删定笔削,立大经大典,即为经也。”对经史关系的这种看法,并非刘因所特有。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都有人提出,清人章学诚更进一步提出“六经皆史”。不过,与后者“销经入史”、“以史统经”的态度不同,刘因的用意在于强调史当以经为准绳。他明确说道:“学者必读全史,历代考之废兴之由、邪正之迹,国体国势制度文物,坦然明白时以六经旨要立论其间,以试己意,然后取温公之《通鉴》、宋儒之议论,校其长短是非,如是,可谓之学史矣。”【272】
史之后是诸子。刘因所说的诸子除了儒家,还包括道家、医家、兵家、法家。总的说来,他的态度比较开明,肯定各家皆有其重要性。道家,他主要列了《老》、《庄》、《列》、《阴符》四书;医家,他主要列了《素问》;兵家,他列了孙、吴、姜、黄;法家,他主要提了《管子》;儒家,他列了荀子、扬雄、贾谊、董仲舒、刘向、王通等人。“史既治,则读诸子。《老》、《庄》、《列》、《阴符》四书,皆出一律,虽云道家者流,其间有至理存。取其理而不取其寓,可也。《素问》一书,虽云医家者流,三代先秦之要典也,学者亦当致力。孙、吴、姜、黄之书,虽云兵家智术,战阵之事,亦有名言,不可弃也。荀子议论过高好奇,致有性恶之说。然其王霸之辨、仁义之言,不可废也。《管子》一书,霸者之略,虽非王道,亦当读也。扬子云《太玄》、《法言》,发孔孟遗意,后世或有异论者,以其有性善恶混之说。……虽然,取其辞而不取其节,可也。贾谊、董仲舒、刘向,皆有书,惜其有战国纵横之余习。惟董子三册明白纯正,孟轲之亚,非刘、贾所企也。文中子……亦孟轲氏之亚也。韩子……其诋斥佛老,扶持周孔,亦孟轲氏之亚也。”【273】
诸子之后是宋儒。刘因所说的宋儒不限于理学,欧阳修、苏轼、司马光亦列其中。性理并不是他唯一关心的内容,象数、经济同样占据他的视野。这既反映出他个人思想来源的广泛,也说明当时知识界对宋儒的界定还不像后世那样完全等同于理学:“诸子既治,宋兴以来诸公之书,周、程、张之性理,邵康节之象数,欧、苏、司马之经济,往往肩汉唐而踵三代,尤当致力也。”【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