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澄的儒学思想
揭傒斯奉诏为吴澄撰写的《神道碑》称:“皇元受命,天降真儒,北有许衡,南有吴澄。所以恢宏至道,润色鸿业,有以知斯文未丧,景运方兴。”【275】可见,当时舆论是以许、吴二人为南北学者之宗。揭傒斯还对许、吴的成就做了一个比较,认为许在当时发挥了重要作用(“其用也弘”),而吴对后世影响深远(“其及也深”):“许公居王畿之内,一时用事,皆金遗老,得早以圣贤之学佐圣天子,开万世无穷之基,故其用也弘。吴公僻在江南,居阽危之中,及天下既定,又二十六年始以大臣荐,强起而用之,则年已五十余矣。虽事上之日晚,而得以圣贤之学为四方学者之依归,为圣天子致明道敷教之实,故其及也深。”【276】用弘与及深,似乎各有千秋,不分轩轾,但从揭的言外之意来看,他似乎更倾向于认为吴澄对道学的贡献大:“窃惟我国家自太祖皇帝至于宪宗,凡历四朝、五十余载,天下犹未一,法度犹未张,圣人之学犹未明。世祖皇帝以天纵之圣,继统纂业,豪杰并用,群儒四归,武定文承,化被万国,何其盛欤!至如真儒之用,时则有若许文正公,由朱子之言、圣人之学,位列台辅,施教国子,是以天启昌明之运也。乃若吴公,研磨六经,疏涤百氏,纲明目张,如禹之治水,虽不获任君之政,而著书立言,师表百世,又岂一材一艺所得并哉?”【277】“虽不获任君之政,而著书立言,师表百世”,这无疑是肯定吴澄对后世的影响更为久远。
吴澄(1249—1333),字幼清,晚字伯清,学者称草庐先生,江西崇仁人。家世业儒,自幼聪颖好学,十岁“偶于故书中得《大学中庸章句》,读之喜甚”。十六岁谒程若庸(字逢原,号徽庵,朱熹三传弟子),当面有所质疑,令后者大为赏识。十九岁作《道统图并叙》,以接续朱熹自期。二十二岁中乡举,次年进士落第。时宋亡之兆已显,于是造草屋数间,自题一联:“抱膝梁父吟,浩歌出师表”,隐然有诸葛亮当年匡复天下之志。二十七岁,天下归元,他隐居深山,校注群经。数年还家,授徒为业,朝廷累征而不赴。五十余岁始应召受命,历任江西儒学副提举、国子监丞、国子司业、翰林学士、经筵讲官等。晚年退归林下,讲学著述,成《五经纂言》。八十五岁卒于家。死后追封临川郡公,谥文正,明宣德间,从祀孔庙,后因仕元问题,几经罢复,至清乾隆二年(1737)才最终从祀不移。吴澄一生勤于著述,有文集百卷,经注数种,后人辑为《草庐吴文正公全集》。吴澄弟子众多,《宋元学案·草庐学案》著录有三十多人,元明善、虞集、贡师泰、揭傒斯等为其卓卓者。
综观吴澄一生,大半时间以教书授徒为业,生活非常俭朴。他曾经这样自述:“澄不酒不肉,二力携箪瓢从,所至如全真道、行脚僧,斗室可安。”【278】虽然清贫,但他却能够怡然自乐:“澄酒肉甚绝,而无所于费也;中馈久虚,而无所于奉也;二三儿躯干壮健,写字读书之余,各务耕桑,自营衣食,于家可以不饥不寒,而无俟于其父之遗也。萧然一身,二竖给使令,纸帐布衾,如道寮禅榻,随寓而安,案上古《易》一卷、香一柱,冬一褐,夏一绤,朝夕饭一孟、蔬一盘,所至有学徒给之,无求也,而无不足,身外无长物,又焉用丧所守以取赢为哉?”【279】吴澄所到之处,士大夫都请他讲学授业。晚年退居深山,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学者络绎不绝。
吴澄的弟子虞集在为他写的《行状》中曾这样评价自己的老师:“呜呼!孟子殁,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子为得其传。时则有若张子精思以致其道,其迥出千古则又有邵子焉。邵子之学既无传,而张子之殁,门人往往卒业于程氏。程门学者笃信师说,各有所奋力以张皇斯道,奈何世运衰微、民生寡佑而乱亡随之矣,悲夫!斯道之南,豫章延平,高明纯洁,又得朱子而属之,百有余年间,师弟子之言折衷无复遗憾,求之于书,盖所谓集大成者。时则有若陆子静氏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其于斯文互有发明,学者于焉可以见其全体大用之盛,而二家门人区区异同相胜之浅见,盖无足论也。朱子以来,又将百年,为其学者毫分缕析,日益增盛,曾不足以少救俗学利欲之祸,而宋遂亡矣。”【280】
虞集有意识地将吴澄放在儒家的道统谱系中加以描述,以此显示吴澄为正学真传。吴澄十九岁作《道统图并叙》,慨然有接续道统之志。虞集的这个叙述将他定位为儒家道统的担当者,可谓深得其心。同时,虞的说法也肯定儒家的道统在异族(蒙古人)统治的元代并没有中断。而斯文之所以未丧,吴澄之功为大。在虞集构建的道统谱系中,孟子以下即是北宋五子,汉、唐之儒不在其列。虞集对北宋五子的介绍耐人寻味,他一般性地提到周敦颐、张载,而以二程为主线,又特别拈出邵雍。南宋之儒则举李延平到朱熹一系,同时也不忘提上陆九渊一笔。值得注意的是,虞集在谈到对于斯文互有发明的朱陆之学时,评论说:“于焉可以见其全体大用之盛。”这个说法表明,虞集对于朱陆之学的基本态度,是“合之则美,离则两伤”,所以他对朱陆门人纷纷异同相胜之说颇不谓然:“二家门人区区异同相胜之浅见盖无足论也。”虞集的这个立场乃是继自吴澄。当吴澄在国子监任司业之际,为纠正当时朱子学者的门户偏见,曾发表“朱子道问学工夫多,陆子静却以尊德性为主。问学不本于德性,则其弊偏于言语训释之末,果如陆子静所言矣。今学者当以尊德性为本,庶几得之”这样的议论,【281】结果,被人目为不尊朱子,而落得称疾去职。
关于吴澄的思想倾向,前人看法不一,黄百家说:“幼清从学于程若庸,为朱子之四传。”【282】而全祖望则认为:“草庐出于双峰,固朱学也,其后亦兼主陆学。盖草庐又师程氏绍开。”【283】诚然,吴澄曾随朱学传人程若庸学习。另一方面,他又自称是程绍开(号月岩,广信人,尝筑道一书院,以合朱陆两家之说)的学生。据载,吴澄还向戴良齐(字彦肃,黄岩人,嘉熙进士,以古文鸣,尤精性理之学)问过有关《礼经》的问题。然而,必须说,吴澄的学问功底主要还是得益于他的“私淑于经”。仅仅因为他自称是程绍开的学生就说他“兼主陆学”,未免理据太薄。全祖望自己也承认:“然草庐之著书,则终近乎朱。”【284】判断一个人的思想倾向,师承只能作为一个参考因素,而不足以成为主要根据,更何况,吴澄实际跟程若庸、程绍开等人学习的时间都非常短暂,他的学问功底主要是自己打下的。他第一次见到程若庸,就能指出后者对经典解释的错误,说明他那时在学术上已非初学门徒。
吴澄的倾向与其说是所谓兼陆或和会朱陆,不如说他所要求的是一种“全体大用”之学。这种全体大用之学也就是儒家传统所言的“君子尊德性以道问学”。在自己的教学实践中,他也努力贯彻尊德性与道问学相结合的原则,他曾经著《学基》一篇,“使知德性之当尊”;又著《学统》一篇,“使知问学之当道”。【285】《学基》前后四十条,大体为理学家所说的存养之道,在具体语录的选择上,也颇同于《近思录》卷四“存养”,这反映吴澄在工夫论上一本程颐“涵养须用敬”法门的特点。而《学统》则相当于吴澄为学者所开的一个参考书目,按照他所理解的重要性,其中又分四个层次,即本言(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最低限度书目,包括:经——《易经》、《尚书》、《诗经》、《仪礼》、《仪礼逸经传》、《周官》、《大戴礼记》、《小戴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孝经》;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干言(相当于次基本书目,包括邵雍、周敦颐、张载、二程之书)、支言(相当于一般性了解书目,主要是一些史、子、集部书。史部有:《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附。子部有:《老子》、《庄子》、《孙子》,《八阵图》附;《太玄》,《潜虚》附。集部有:《楚辞》,《楚辞后语》附)、末言(属于泛读性书目,不要求都掌握,主要是子部书,分属医家、道家、术数,其中又以医书为多)。《学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做是对程颐“进学在致知”这一为学纲领的贯彻。《学统》偏重于道问学,而《学基》所注重的就是尊德性。需要指出的是,《学基》所体现出来的尊德性,不是陆九渊式的尊德性,虽然其中也不乏孟子的“求其放心”、“先立乎其大”等心学格言,但更多的却是从《论语》、《礼记》直到程、朱的主敬涵养之说。对吴澄自己而言,无论是将他贴上朱学还是陆学的标签,恐怕他都不会接受,甚至他对严分朱陆这种做法本身就表示反感:“夫朱子之教人也,必先之读书讲学;陆子之教人也,必使之真知实践。读书讲学者,固以为真知实践之地;真知实践者,亦必自读书讲学入。二师之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门人各立标榜、互相诋訾,至于今,学者犹惑,呜呼!甚矣。”【286】
就气象风格而论,吴澄终是近朱熹,偏于戒慎一路:“里人刘寿翁为予写真,见之者咸曰:此朱夫子像也。”【287】史传称他“身若不胜衣,正坐拱手,气融神迈,答问亹亹,使人涣若冰释”。【288】在主观上,吴澄也一再以接续朱熹之学自任,无论是青年时代作《道统图并叙》还是壮年之后遍注五经,其内在动机都可以追溯至此。不过,吴澄并不株守朱学门户,而是广泛吸取宋儒的其他思想资源,并加以个人的综合与发展。吴澄具有多方面的文化修养,除了精通儒家经典之外,他还涉猎天文、地理、医学、时务、术数等领域,且是元代文学大家。有些现代研究者(如钱穆)认为,朱熹之后,说到学问规模的宏大渊博,与朱熹能相比的恐怕只有吴澄一人。
吴澄的思想不仅是对宋代理学的总结,而且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他继承了宋儒对性理、心性的精微辨析,同时也对南宋末年理学尤其是朱子学的流弊提出明确批评。吴澄的哲学从基本性质来说无疑是朱子学的,但是在一定意义上,又不妨说是“后朱子学”或“新朱子学”。此“后”或“新”表现在:在理气论上,吴澄对朱熹的观点有所推进,并对以后的朱子学者(如曹端、薛瑄、罗钦顺等人)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吴澄还大大发挥了程朱的心性理论,力图扭转时人已经形成的对心学的偏见。他对学问的广泛兴趣与积极探究,充分反映出朱熹所倡导的道问学精神。与元代很多学者一样,他也强调以谨言谨行为学,强调问学当反诸身心、见诸实行。尊德性与道问学的紧张在他这里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在存养工夫上,他坚持了程朱的主敬路线。虽然他个人气质偏于严谨,但他对和的境界也甚为向往。总之,在吴澄身上,再次体现出朱熹式的综合特点。但吴澄与朱熹的这种类似,不是通过株守朱熹一家之言达到的,它更多的表现为一种精神气质上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