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政治生涯,始终伴随着朋党的非议。《宋史·范仲淹传》说:“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72】范仲淹以为,士大夫当以名节为重,故反道家之说而有《近名》之论:
《老子》曰“名与身孰亲”,《庄子》曰“为善无近名”,此皆道家之训,使人薄于名而保其真。斯人之徒,非爵禄可加,赏罚可动,岂为国家之用哉!我先王以名为教,使天下自劝。……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书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贬之,使后世君臣爱令名而劝,畏恶名而慎矣。夫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然则为善近名,岂无伪邪?臣请辩之。《孟子》曰:“尧舜性之也,三王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后之诸侯,逆天暴物,杀人盗国,不复爱其名者也。人臣亦然。有性本忠孝者,上也;行忠孝者,下也;假忠孝而求名者,又次也。至若简贤附势,反道败德,弑父叛君,惟欲是从,不复爱其名者,下也。人不爱名,则虽有刑法干戈,不可止其恶也。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是圣人敦奖名教,以激劝天下。如取道家之言,不使近名,则岂复有忠臣烈士为国家之用哉!【73】
道家强调避名、远名,固然有其敦朴保真的用意,然而,对于一个社会共同体来说,这样的论调无疑是有害的。范仲淹在此明确地指出了名的社会功能,对名誉的爱惜对于每个人行为都构成某种约束的力量。而先王之所以“以名为教”,正是要发挥名的这种功能。对于由爱名而产生的伪善,范仲淹也做了深刻的分析。他援引《孟子·尽心上》五霸“假”仁义之名的论述,进而指出五霸虽“假”仁义之名,但较之后世那些“不复爱其名”的诸侯来说,还是要高尚得多。同样,“假忠孝而求名”的人,虽然不是真的有忠孝之心,但总还有所忌惮。而一旦人“不复爱其名”,那也就真的无所畏惮,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反道败德,弑父叛君”,无所不为了。这一论辩,与欧阳修的《朋党论》实为殊途同归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