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澄生活的元代,时人已将“本心之学”的头衔加诸陆学之上,吴澄认为,这种观念基本上是一个误会,心学并不独指陆学,从尧舜直到周程诸子无不以心为学。他说:“以心为学,非特陆子为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颜、曾、思、孟,以逮邵、周、张、程诸子,盖莫不然。故独指陆子之学为本心学者,非知圣人之道也。”【393】
吴澄的这一见解,从直接的意义上说,是为陆学做了辩护,而在更广的意义上,则是为心学正名。他所理解的心学已非陆学可范围,陆学不过是其心学的思想资源之一,此外他更大量吸收了从周敦颐到朱熹等宋代其他理学家的心性思想,从他对“心学之妙”的如下理解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心学之妙,自周子、程子发其秘,学者始有所悟,以致其存存之功。周子云‘无欲故静’,程子云‘有主则虚’,此二言,万世心学之纲要也。”【394】
吴澄在自己的著作中也使用了原属孟学的“本心”概念。众所周知,“本心”是陆学标志性的概念,以往的思想史研究者据此认为吴澄的思想中有陆学成分,然而,吴澄所说的“本心”与陆九渊其实有别。吴澄将“本心”理解为“万理之所根”:“夫孟子言心而谓之本心者,以为万理之所根,犹草木之有本,而苗茎枝叶皆由是以生也。”【395】借助于生物学上“根”的意象,吴澄表达了如下思想:“本心”与“万理”是先起与后发的关系。“本心”之“本”,与孟子所说的“四端”之“端”用法相近,都是强调原初、起始之义。说本心为万理之所根,一方面是说“本心”先于万理而生;另一方面是说先起的本心对于后生的万理还有一种引导作用。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心具众理”。“心具众理”并不就是“心即众理”。前者强调心作为思维器官对理的一种统摄能力,而后者则强调心所包含的内容就是理。站在“心具众理”的角度看,心是认识理的主体,而理则是心所认识的对象。而站在“心即理”的角度看,心与理这种主客关系变成了同一关系。虽然从“心具众理”很容易推到“心即是理”,然而,其间的差异不可不辨,朱熹与陆九渊的分野正在于此。陆九渊只不过在“心具理”的基础上往前多迈了一小步:“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396】而朱熹则谨守“万理具于一心”的命题。【397】可以看到,吴澄坚守了朱熹的这个界定,没有像陆九渊那样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而进一步推出“心即理”的结论。
关于“本心”,吴澄不限于指出它为万理之所根,他还对本心的内容作了规定。“仁者何?人之心也”,【398】“仁者,天地生生之心也,而人得之以为心”。【399】以上所说的“心”,皆是指“本心”。与陆九渊一样,吴澄有时也把本心简称为心。“仁者,人之心”,意味着吴澄把本心的内容规定为仁。当吴澄把本心的内容规定为“仁”时,这个“本心”已经接近于“天命之性”。事实上,在吴澄那里,这两个概念并没有严格的区分,“本心至善,天命之性”【400】这样的提法就是一个清楚的说明。
本心以仁义礼智为内容,这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只是个体封闭孤立的精神修养。因此,要做到“不失其本心”,正确的方法就不是离却事物专守此心,而是在处事应物之际体现此心:“迎接酬酢,千变万化,无一而非本心之发见,于此而见天理之当然,是之谓不失其本心,非专离去事物寂然不动以固守其心而已也。”【401】“于其用处,各当其理,而心之体在是矣。”【402】
“见天理之当然”、“各当其理”,然后可谓“不失其本心”、“心之体在是”,由此可以推出“天理即本心之呈现”这样的命题。这个命题与陆九渊心学的著名命题“心即理也”无疑有相近之处。然而,二者由此发生的意向大相径庭:由“天理即本心之呈现”,则欲尽此心当穷天理;由“心即理”,则“所贵乎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403】与此相关,陆九渊强调向内求索,即所谓“收拾精神,自作主宰”,【404】不屑于对外部事物包括古人传注进行探究;而吴澄的如上命题则肯定了穷究事物之理的必要性。
无论是言本心为万理之所根,还是讲“各当其理,心之体在是”,本心与天理(亦即事物当然之则与所以然之故)都未尝分开,由此可以看出,吴澄即使是在申述本心之说时,也始终没有忘记理的存在。对理所表现的这些关怀,更多地可以看出吴澄本心概念的朱学色彩。
由于心以仁为内容,所以吴澄又非常看重存此仁心,而存仁的主要方法则是主敬。主敬以存仁(心),这一点甚至被吴澄视为整个儒学之要:“(圣学之极)岂易至哉?期学而至之,惟当主敬以存吾心之仁,此其大概也。”【405】他还暗示,周、程之书对此有具体说明:“其悉,则有周子、程子之书在。”【406】很显然,吴澄对心学大要的如上理解,与其说是接近于陆学,倒不如说是承继了程颐、朱熹的主敬传统。
相对于以本心概念为中心的陆九渊心学而言,本心理论只能说是吴澄心学的一个重要部分,但很难说就是核心。事实上,在本心之外,吴澄还广泛讨论了心的其他问题。“本心”是一个比较接近于“性”的概念,而“心”的一般意义则是作为知觉器官,它更多地与精神活动相关。如果说“本心”主要是一个道德范畴,那么,“心”所涉及的则是认识论、心理学领域。“本心”说主要讨论的是“本心”与天理以及德性之间的关系,在理论上是性善论证明的题中应有之义。而有关“心”的各种说法涉及了“心”的属性、作用以及它的不同状态等问题。宋儒之中,以朱熹论心最为详尽,吴澄对于“心”的见解基本上未出朱学范围,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心能觉知:“人心之虚灵知觉,其神明无所不通,苟能反而思之,则无不可知者。”【407】二,心为主宰:“我之所以为身者,心也”,【408】“人身心为主”,【409】“心也者,形之主宰、性之郛郭也。”【410】三,心具众理:“吾之一心,则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吾心所具之理,即天下万事之理。理之散于万事者,莫不统于吾心;理之具于吾心者,足以管夫万事。天下有无穷之事,而吾心所以应之者有一定之理。”【411】四,收心与放心:“放故不放,不放故放,二者相通而不相戾,此学之全。知不放心,不知放心,二者相尚而不相同,此学之偏。”【412】
总之,与其说吴澄的心学是对陆学的继承,不如说它是对整个宋代乃至以前儒学心学思想的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