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朋党之议起于宋仁宗景祐三年。是年,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黜知饶州。廷臣多谏争,而司谏高若讷独以范为当黜。欧阳修遂贻书责之,斥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自此,朋党之论渐起。【97】庆历三年,吕夷简罢相,范仲淹、韩琦等同为执政,欧阳修、余靖等为谏官,石介以此作《庆历圣德诗》,而朋党之论更盛。欧阳修因而作《朋党论》,以为“小人无朋,惟君子有之”:
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98】
君子为朋,则同心尽力于王事,这非但不是朝廷的威胁,反而是治理的根源。欧阳修进而援引历代的史迹,来辅证其说:“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99】关键并不在于朝臣是否“更相称美”,相与为朋,而在于明辨君子与小人。
欧阳修又上疏详论群小造为党论的目的:
自古小人谗言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语方可倾之。【100】
小人要想使君子一时尽去,惟有朋党、专权二事可以动人主之视听。而此时党论之起,无非欲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去位。欧阳修比小人为苍蝇,作《憎苍蝇赋》,其结篇曰:“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宜乎以尔刺谗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101】
君子小人之辨成为两宋政治话语的核心要素,与欧阳修等人的推动实有莫大关系。【102】君子小人之辨此后渐渐成为两宋时期居统治地位的政治话语,对于理解两宋政治的变局有着关键性的影响。《邵氏闻见录》卷九云:“元丰六年,富公疾病矣,上书言八事,大抵论君子小人为治乱之本。”【103】南宋初年,高宗皇帝也曾对秦桧说:“朝廷惟要辨君子小人,君子小人既辨,则治道无不成。”【104】全祖望《元祐党案序录》云:
元祐之学,二蔡、二惇禁之,中兴而丰国赵公弛之。和议后,秦桧又禁之,绍兴之末又弛之。郑丙、陈贾忌晦翁,又启之,而一变为庆元之锢籍矣。此两宋治乱存亡之所关。【105】
士大夫以议政之不同,而相互攻讦,致以道德人格相毁,如苏轼之于程颐。又相率以判然二分之君子小人剖划营垒,终致一代以“得君行道”为标榜之士风,挫为党禁,而北宋君臣相得之盛,终于靖康。这样的历史教训是值得我们深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