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史上,欧阳修的影响恐怕首先来自于他的“疑古”精神。如疑《泰誓》为伪书,以《周礼》为“不完之书”,否认子夏序《诗》说,【116】以《春秋》正“三传”之谬,认为《系辞》非孔子所作等等。而这种“疑古”精神,可以视为北宋士大夫精神中理性化倾向的一个突出个案。
欧阳修疑古的根本依据在于《论语》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泰誓》里有“白鱼赤乌”的记述,欧阳修以“奇书怪说”称之,其疑《泰誓》为伪,根本宗旨在于“破汉儒灾异五行之说”。【117】《系辞》既讲“河出图,洛出书”,又讲“包羲氏……始作八卦”,欧阳修认为二说相互牴牾,显然不是孔子所作。这里,对河图、洛书的怀疑其实是关键所在。【118】
在欧阳修看来,经和传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经简而直,传新而奇,简直无悦耳之言,而新奇多可喜之论,是以学者乐闻而易惑也。【119】
此论固然是就《春秋》与“三传”的关系而发,但也是关于经与传关系的一般论述。经言简而意深,传则“繁衍丛脞”。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区别,其原因在于经和传的作者在德性和智慧两方面都有着本质的不同:“孔子,圣人也,万世取法一人而已;若公羊高、穀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120】作为圣人的孔子,是立法者,其立法的精神是后面所有世代的标尺。而传者则只是一些博学多闻的经师、学者而已,并不能完全领会圣人立法的精神实质。
欧阳修对经学史的贡献,主要还是在易学上。
欧阳修对王弼的《周易注》极为推重,他甚至将王弼在易学上的贡献与孔子相提并论。【121】当然,在他看来,王弼的《周易注》仍然是“善矣,而未尽”。【122】《周易》一书既有卦辞、爻辞,又有彖辞和象辞,如何在整体上理解这些不同层次的辞的关系,就成了理解《易》的一个根本问题。对这一问题,欧阳修有其独到的见解:
夫卦者,时也。时有治乱,卦有善恶。然以《彖》、《象》而求卦义,则虽恶卦,圣人君子无不可为之时。至其爻辞,则艰厉悔吝凶咎,虽善卦亦尝不免。是一卦之体而异用也。卦、《彖》、《象》辞常易而明,爻辞常怪而隐。是一卦之体而异用也。知此,然后知《易》矣。夫卦者,时也;爻者,各居其一位者也。圣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时无不可为。凡卦及《彖》、《象》,统言一卦之义,为中人以上而设也。爻之为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顺六位,君子小人之杂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凶也。居其位而顺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凶也。六爻所以言得失顺逆,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辞兼为中人以下而设也。是以论卦多言吉,考爻多凶者,由此也。卦、《彖》、《象》辞,大义也。大义简而要,故其辞易而明。爻辞,占辞也。占有刚柔进退之理,逆顺失得吉凶之象,而变动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状以为言,所以告人之详也。是故穷极万物以取象,至于臀腓鼠豕皆不遗,其及于怪者,穷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隐者,究物之深情也。所以尽万物之理,而为之万事之占也。【123】
卦所论的是“时”。这里所说的“时”,有时机、情势之意,即某个人或某个共同体所不可避免的逆顺穷通等种种际遇。而《周易》的卦辞、彖辞和象辞的主体是圣人君子,因此,“时无不可为”,只要依据具体的时势出处进退,则无往而不利。而爻则是卦所象征的某一时势中的具体位置。在一具体时势中,总有有利、不利、主导、从属的位置。不同德性的人占据不同的位置,就有了逆顺之别。这里的逆顺涉及两个方面:其一,位之得失,比如,小人占据有利和主导的位置,而君子却处在不利和从属的位置,会对整个时势发生根本的影响,造成某一共同体的整体的逆顺;其二,得位与否,当然也涉及个人的逆顺和吉凶。爻辞实际上是占筮之辞,着眼于个人之逆顺。圣人君子德全智周,无论处于何种时势,无论得位与否,都不会对他们的个人产生根本上不利的影响。对于他们而言,占筮的主要目的在于决定个人的出处进退之类的大节,而不在于预知祸福吉凶。因此,爻辞主要不是为圣人君子而设的,而是为“中人以下而设”。由于爻辞主要是为“中人以下而设”,因此大多为不吉之辞。而爻辞既然以占筮为目的,所以要穷究人物之具体情状,广涉譬喻,方能将吉凶的具体情形详尽地展现出来。爻辞之所以“常怪而隐”的原因即在于此。而卦辞、彖辞和象辞只涉及某一具体时势下人之进退出处的大义,因此简要易明,而且大率为吉辞。
在《易童子问》中,欧阳修指出:“《易》非一体之书,而卦不为一人设也。”【124】在他看来,《周易》各卦不是只讲某一单一的道理,而且所针对的对象也各不相同。欧阳修对《周易》各卦的理解,一本于彖辞和象辞,因为彖辞和象辞是孔子所作。孔子之所以作《彖》、《象》,在于“惧文王之志不见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125】通过《彖》和《象》,孔子重新揭示了文王在《易》中寄寓的“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彖》、《象》“发明卦义,必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126】使《易》成为引导生活的指针。因此,《易》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占筮,而在于其所系之辞中寓涵之义理。
《易》的卦爻辞都是用来说明人事的。【127】其中所述阴阳之理,主要是讨论君子与小人的关系。比如在解释《剥》之彖辞“君子尚消息盈虚”时,欧阳修说:“《剥》,阴剥阳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时也,故曰‘不利有攸往’。……剥者,君子止而不往之时也。”【128】君子之所为,当顺时而动。一旦君子得其时位,其待小人之道也可于《易》中求得:
童子问曰:“‘《夬》,不利即戎’,何谓也?”曰:“谓其已甚也,去小人者不可尽,盖君子者养小人者也。小人之道长,斯害矣,不可以不去也,小人之道已衰,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则必使小人受其赐而知君子之可尊也。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必以君子而养小人。”【129】
因为小人之道既已衰退,君子之道既已盛大,物极必反,君子不得不引以为惧。
圣人君子处于任何情势下,都可以有所作为,只是所为之事有所不同而已。在解释《需》之象辞“君子以饮食宴乐”时,欧阳修说:“《需》,须也。事有期而时将至也。云已在天,泽将施也。君子之时将及也,必待之焉。饮食以养其体,宴安和乐以养其志,有待之道。”【130】君子当不得时位之时,则涵养以待时。君子能顺时而进退,故无往而不利。而利与不利在根本上取决于正与不正:
事无不利于正,未有不正而利者。圣人于卦,随事以为言,故于《坤》则利牝马之正,于《同人》则利君子正,于《明夷》则利艰正,于《家人》则利女正。【131】
无论何种情势,皆有与此情势相应之正。君子能行其正,也就无需以占筮来预决悔吝吉凶了。《周易》之根本,还是在于卦辞、彖辞和象辞中所寓涵之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