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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气 本

作者:陈来/杨立华/杨柱才/方旭东 当前章节:8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39

一、论形

《正蒙·太和篇》云: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333】

有形与无形是分判宇宙间万物的标尺。宇宙间只有两种存在,即有形者和无形者。形由气聚而成,并非恒常的东西,因此只能称之为“客”;而一旦由气聚而成的形因气的消散而消失,也并不意味着绝对的空无。因此,严格说来,是不能说“有无”,而只能说“幽明”的。“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334】气聚而成形,则“离明”可以施光于其上。《横渠易说》于《离》卦“九三,日昃之离”云:“明正将老,离过于中”,【335】即是说日过中天而渐落。由此知“离明”是指阳光。

形不同于象:

有变则有象,如乾健坤顺,有此气则有此象可得而言;若无则直无而已,谓之何而可?是无可得名。故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但于不形中得以措辞者,已是得象可状也。今雷风有动之象,须天为健,虽未尝见,然而成象,故以天道言;及其法也则是效也,效著则是成形,成形则地道也。若以耳目所及求理,则安得尽!如言寂然湛然亦须有此象。有气方有象,虽未形,不害象在其中。【336】

这里,象和形是以天道和地道来分别的。《正蒙·参两篇》云:“地所以两,分刚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参,一太极两仪而象之,性也。”将两条材料结合起来,可以得到分别对应天道和地道的两组语汇:参、性、象和两、效、法、形。天与象、地与法的关联根据于《系辞下》“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而法、效、形之间关联的根据,则见于《系辞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以及“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从“及其法也则是效也,效著则是成形”这样的表述看,法和形似乎是成形过程中的不同阶段,法还不显著,“效著”则显为成形。形的出现在于“分刚柔男女而效之”。这里,使“形”成为可能的“分”,与前面气聚成形的叙述似乎构成了某种紧张。

“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睹也”。法和象在张载的哲学话语里可以转译为形和象,而“非离不相睹也”,这里的“离”与上文的“分”正可互释。《横渠易说》里的一则材料对此有更为明晰的阐发:

天文地理,皆因明而知之,非明则皆幽也,此所以知幽明之故。万物相见乎离,非离不相见也。【337】

这里“明”和“离”并见,似乎与上文“离明得施而有形”中的“离明”意义相同,然而细加参校,则会发现并非如此。当“离明”与“施”关联在一起时,表明它必是指某种施予的存在者。而这里与“幽”相对的“明”,就成了与被动的不可见相对的被动的可见。“明”这种被动的可见性,则源于万物的“离”。这里,离显然是分离之意。事实上,分与聚之间的紧张是不存在的,对于气化而言,气聚的过程同时就是此物之气与彼物之气相分离的过程。而作为天地之间物的规定性的天文地理,正是此种分离的结果。

天地之间,只有法和象这两种存在样态,而二者间的区别在于形与不形。

形与不形又是分别形上、形下的标准:

“形而上者”是无形体者,故形而上者谓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体者,故形而下者谓之器。无形迹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迹者即器也,见于事实即礼义是也。【338】

凡不形以上者,皆谓之道,惟是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知之为难。须知气从此首,盖为气能一有无,无则气自然生,气之生即是道是易也。【339】

“象”是未形者,故是“形而上者”。与“象”的存在样态相应的是道,而与“形”相应的则是器。这里,关键是要领会“有无相接”、将形未形的体段。“须知气从此首”,是说正是这有无相接之处,是气生生之始。《横渠易说》解“复其见天地之心”曰:“剥之与复,不可容线,须臾不复,则乾坤之道息也,故适尽即生,更无先后之次也。此义最大。临卦‘至于八月有凶’,此言‘七日来复’,何也?刚长之时,豫戒以阴长之事,故言‘至于八月有凶’;若复则不可须臾断,故言‘七日’。七日者,昼夜相继,元无断续之时也。”剥复之际,正是“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是“适尽即生”的,而没有断绝之无。而这一“适尽即生”就是道。

形属于气,固不待言。而“象”同样是气:

所谓气者,非待其郁蒸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苟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直可为始学遣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可同语也哉!【340】

因此,气是统贯法(形)和象,同时也是统贯形上和形下的。

二、参两

我们再看看“地所以两”与“天所以参”的问题。《正蒙·参两篇》云:

地,物也;天,神也。物无逾神之理,顾有地斯有天,若其配然尔。【341】

相对于天道,地只是物这个层面的存在。此种存在层次,显然低于神和天的层次。然而,在表面看来,似乎反倒是有了地才有天,天反而成了从属。

而事实上,天这种表面上的从属地位,是有其逻辑上的必然性的:

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有两则有一,是太极也。若一则[有两],有两亦[一]在,无两亦一在。然无两则安用一?不以太极,空虚而已,非天参也。【342】

有两的存在,一的作用在逻辑上才有着落。如果有一才有两,那么,不管是否有两,都不防碍一的存在。但是,如果没有两,又何必要一呢?这里,张载揭示出天道与地道、神与物关系的二重性:在思理和逻辑层面,物和地道是优先的,而神和天道从属于前者的存在;而在实然层面,神和天道又高于物和地道,是后者所无法超越的。

“地所以两”,在于“分”和“离”,由分离而获得有具体规定性的有限的物的存在。而“天所以参”,则在于以太极之“一”贯通划然两分的阴和阳。《正蒙·参两篇》云:

一物两体者,气也。一故神,(自注:两在故不测。)两故化,(自注:推行于一。)此天之所以参也。【343】

从上下文义看,这里所说的“一物两体”,讲的其实是气的通贯性,而这一通贯性就是“天所以参”的根本所在。牟宗三以为:“‘一物’即太极、太虚神体之为圆为一,‘两体’即昼夜、阴阳、虚实、动静等,此是属于气。……即气之通贯以见天德神体之‘参和不偏’、‘兼体无累’也,并非说太极、太虚、天德神体亦是气也。”【344】这里,以昼夜、阴阳、虚实、动静归属于气,并无疑问。问题在于,能否以太虚为所谓“天德神体”?从具体文义看,这里的气指的应该是“一物两体”的能动过程;换言之,“兼体无累”的主体正是气之氤氲不息,而这一氤氲不息亦即张载所说的“天道神化”的作用。一贯通两,并不是以消灭两为代价的,恰恰是两之间的贯通,才具有神的“不测”的特性;两的存在,有其相对的固定性,但即使在这相对固定的分立状态中,实质上也有“推行于一”的“化”的作用,与神的“不测”相应,化的特点是“难知”。【345】

《正蒙·太和篇》云:

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氤氲”,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通聚结,为风雨,为雪霜,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坱然”即“尘埃广大之貌”。【346】“坱然太虚”这一表述,虚实并举,气则贯通虚实。“氤氲”、“野马”强调了气“升降飞扬、未尝止息”这一不已的能动性格,而这也是“太和所谓道”的实质。

三、虚与气

在前面讨论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进一步来检讨张载哲学中虚与气的关系。《正蒙·太和篇》云:

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幽明不能举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不悟一阴一阳范围天地、通乎昼夜、三极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途。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即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微之论。入德之途,不知择术而求,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淫矣。

这一段材料一直是理解张载思想的关键文献,同时也是解释上分歧极大的文本。问题主要在于对“虚空即气”的理解。“虚空即气”这样的表达亦见于《正蒙·太和篇》的另一段文字“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由此可知,“即气”这一表达是张载精心措辞的结果,而非漫不经心之笔。【347】对于太虚与气的关系,陈来师论曰:“太虚之气聚而为气,气聚而为万物;万物散而为气,气散而为太虚。”【348】其中,“即”显然被解读为“是”,为等同义。与此相反,牟宗三则指出:“‘虚空即气’,顺横渠之词语,当言虚体即气,或清通之神即气。言‘虚空’者,乃是想以一词顺通佛老而辨别之也。……是以此‘即’字是圆融之‘即’,不离之‘即’,‘通一无二’之即,非等同之即,亦非谓词之即。”【349】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的是非得失,既不能靠悬空立一张载思想大旨来解决,也不能仅依同类表述的有限语境来诠定,而应当将其置入张载哲学话语的整体中来检讨和解释。

首先要看到的是,在张载的论述中,显然有与有形的存在者并存的“太虚”: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尔,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因北作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350】

又:

阴性凝聚,阳性发散;阴聚之,阳必散之,其势均散。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故云物班布太虚者,阴为风驱,敛聚而未散者也。【351】

这两条材料可以视为张载的自然哲学论。其中所说的“太虚”似乎有我们今天所说的空间的意思。但实际上,即使在这一上下文中,这样的理解也是成问题的。“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这就是说,太虚是有其自身的迁动的,只是这一迁动无法察知验证而已。而经典物理学意义上的绝对空间,则是使运动成为可能,而自身无所谓运动。因此,“虚空并非像普通人所了解的那样,它并不是一个绝对的空间,不是一个中间一无所有的大柜子,而是在它中间充满着一种无法直接感知的极为稀薄的气。”【352】

其次,则要弄清张载立论所针对的各种歧见:

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353】

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354】

两条材料都是针对释老二道的,但着眼点颇为不同。第一条,针对的是释老二道对虚与气关系的误解。老氏之“有生于无”,或“虚能生气”,其问题在于虚之无穷与气之有限的“殊绝”。因为,如果虚为体,而气为用,体无穷,用亦当无穷。体之无穷与用之有限,就构成了某种体用之间的不相通贯。因此,必须看到,“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355】而要同时达到气亦无穷、虚亦无穷,结果就只能是虚即是气。而释氏的问题在于“以山河大地为见病”,即以世间万物为幻相。“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这一说法所要表达的无非是太虚为实而万象为幻的意思。太虚是万物的真性,而万物的具体有形存在所构成的本质,却不是它们的自性。这样一来,万物的物性与其真性之间的关系就被割裂了,从而形与性、天与人无法贯通。与此相反,正确的看法就是要看到形性、天人之间的一贯。万物虽形,而不碍其虚体;虚体常在,而不以万形为幻。所谓“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356】也就是说,气是通贯于无形与有形的。第二条,针对的是释老二道在无与有问题上的各执一偏。释氏但知寂灭,不知剥复之际“适尽即生”之理;而老氏则拘滞于客形,不识“形溃反原”之道。与此相反,张载要人们领会的是这样的至理:“至虚之实,实而不固;至静之动,动而不穷。实而不固,则一而散;动而不穷,则往且来”;【357】“物虽是实,本自虚来,故谓之神;变是用虚,本缘实得,故谓之鬼。”【358】万物“本自虚来”,同时又不是“有生于无”,因此,只能理解为太虚聚而为气、气聚而为万物的结果。

综合上面的分析可知,太虚与气的关系就是无形之气与有形之气的关系。然而,由无形的太虚聚为有形的气和万物,以及反向的消散过程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屈伸相感无穷”的。世间万物在一刻不停地生生,同时也在一刻不停地消散反原。因此也就有了太虚与有形的物并存的状况。

最后,我们还有必要来看看太虚与前面讨论的形及象的关系。

《横渠易说·系辞下》云:

故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但于不形中得以措辞者,已是得象可状也。……如言寂然湛然亦须有此象。有气方有象,虽未形,不害象在其中。【359】

凡“不形以上”,只要是可以“措辞”的,就已经有了可以被描述的“象”。这类“可状”的象,张载提到的有“健”、“顺”、“动”、“止”、“浩然”、“湛然”和“寂然”。太虚应当属于虽无形但有“可状”之象的气。这里,“得以措辞”和“可状”向我们暗示出,太虚仍是某种对象性的存在者。在这个意义上,太虚虽然也是形而上者,但它与有形之气的并存关系,仍是“地道”的“两”的关系。

还有更高的形而上者:

散殊而可象者为气,清通而不可象者为神。【360】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语道至于不能象,则名言亡矣。【361】

这里,“可象者”显然是兼有形无形而言的,其中既包括有形之气,也包括无形之太虚,而神则是“不可象”的。【362】神超越地道之两,而成就天道之参。“释氏元无用,故不取理。彼以有为无,吾儒以参为性,故先穷理而后尽性。”【363】天道之参,正是儒释分判的根本所在。

神是“不可象”的。但上文又说,“得名斯得象”。难道“神”不是名吗?在这里,我们必须看到“名言”是一种定义性的语言,此种定义性的语言用于讨论终极实体上的局限性,在王弼的著述中早已有了极为充分的讨论,如在注释《老子》第一章“同谓之玄”时,王弼写道:“玄者,冥默无有也,始、母之所出也。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而言同谓之玄者,取于不可得而谓之然也。[不可得而]谓之然,则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364】而张载对王弼《老子注》是相当了解的,【365】不仅定义性的“名言”无法用于“神”,描状性的“辞”【366】也同样无力。然而张载又说:

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缓则化矣;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急则反神。【367】

直接从字面上看,这段话是在说,有可以“尽神”的辞,但这样的辞一定不能是缓辞;同样,也有可以“体化”的辞,而这样的辞一定不能是急辞。

《横渠易说》这样来解说“鼓之舞之以尽神”:

天下之动,神鼓之也,神则主[乎]动,故天下之动,皆神[之]为也。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辞谓《易》之辞也。于象固有此意矣,又系之以辞,因而驾说,使人向之,极尽动之义也。歌舞为巫风,言鼓舞之[以]尽神者,与巫之为人无心若风狂然,主于动而已。故以好歌舞为巫风,犹[云]巫也。巫主于动,以至于鼓舞之极也,故曰尽神。【368】

“于象固有此意矣”中的“此意”当是指神鼓天下之动。这是说易象中已含有“神主乎动”的意旨。“又系之以辞,因而驾说,使人向之,极尽动之义”,是说用《易》之辞来使人向着神存在,从而穷极神所鼓之动。这里,张载引入了巫的比喻。巫在歌舞中为动所主,是鼓舞之极的状态。而《易》之辞则必需有使人鼓之舞之的作用,只有这样才能“尽神”。

上面的分析似乎表明,张载是认为神是可以用辞来充分表达的。而“得辞斯得象”,这样一来,神岂不是“可象”的了?那么,“清通而不可象者为神”又如何理解呢?《系辞》曰:“系辞焉,以尽其言。”又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由此可见,这里所说的“辞”,并非是“湛然”、“浩然”这类分别指称某种单一的象的辞,而是《易》之辞的整体。而作为整体的《易》之辞,一方面可以鼓之舞之以尽神,另一方面又是无具体的象与之对应的。

牟宗三常以“太虚神体”立论,【369】而实际上,“太虚神体”这一表述本身就已经是对张载思想的误解了。因为在张载的哲学论述中,太虚无形而有象,神则清通而不可象,这分明是两个层次,是不可混为一谈的。

综上所述,在张载的形上形下之别中,有如下几个层次:其一,有形的气和万物;其二,无形而有象的太虚;其三,清通而不可象的神。而神并不在气外:“气之性本虚而神,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此鬼神所以体物而不可遗也。”神鼓“天下之动”,【370】为气所固有的能动本性。析而言之,则有气、虚和神的分别;若统而言之,则尽收于太和之“野马”、“氤氲”当中了。

四、兼体无累

牟宗三对张载“兼体无累”的思想做了极为重要的阐发。【371】但在具体论述上,仍不无可议之处。牟氏立论的主要依据出自《正蒙·乾称篇》:

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偏滞于昼夜阴阳者物也,若道则兼体而无累也。以其兼体,故曰“一阴一阳”,又曰“阴阳不测”,又曰“一阖一辟”,又曰“通乎昼夜”。语其推行故曰“道”,语其不测故曰“神”,语其生生故曰“易”,其实一物,指事而异名尔。【372】

首先,牟氏对“兼体”二字的解释颇成问题:“此文可助解‘兼体’之意。详此,则‘兼体’之兼即不偏滞义,‘体’则无实义,非本体之体。兼体者即能兼合各相而不偏滞于一隅之谓。《诚明篇》第六有云:‘天本参和而不偏’。此‘兼体’之兼即‘参和不偏’之意也。所参和之体即昼夜、阴阳、动静、聚散等之相体或事体,故此‘体’字无实义,乃虚带之词。”【373】这里对“兼”字的解释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体”字上。从牟氏的具体论述看,他似乎是将“兼体”的“体”当成了名词,因此才会有“非本体之体”的说法。即使仅从语法上看,我们也可以确知这里的“体”应当读为动词,在这段文字中,与“兼体”相对的是“偏滞”,其中“兼”与“偏”相对,“体”与“滞”相对。在张载的文字中,“体”有动词的用法,如说“鬼神亦体之而化”(《神化篇》),其中的“体”,应当是内在于某物并发挥作用的意思。一旦明了了“体”的动词义,“兼体”所说的就是同样地内在于并作用于昼夜、阴阳、动静、聚散等两体之中,就是贯通义,而非牟氏所说的兼合义。牟氏之所以要做这样的解释,根源在于他对虚与气关系的理解。由于他将虚与气的关系理解为相即不离的体用关系,“兼体”的贯通义也就全无着落。而实际上,从“昼夜”这样“兼体”的对象看,显然是在时间中有体段分别的。而“昼夜”这一说法又显非偶然之笔,在指示儒者之道与释老的不同时,张载说:“不悟一阴一阳范围天地、通乎昼夜、三极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途。”【374】而昼夜,其实就是幽明,因而也就分别对应虚和气。

儒者之道“通知”昼夜幽明之道:

见者由明而不见者非无物也,乃是天之至处。彼异学则皆归之空虚,盖徒知乎明而已,不察夫幽,所见一边耳。【375】

与释老偏滞于幽明之一边不同,儒者之道正在于兼体通知。而昼夜显然是时间中交替出现的体段,而非在所有时间里都相即不离的不同层次的存在。昼夜的关系,正是幽明之间关系的明确表现,同时也清楚地道出了张载对虚与气关系的理解。正因为在张载那里虚与气不是牟氏所说的相即不离的关系,他才会有这样的表述:“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376】“方其形”、“方其不形”这样的表达,显然是指气化的过程中,既有有形的体段,又有不形,亦即虚的体段。如果是着眼于同一存在的不同层面,正确的表达应是“由其形”、“由其不形”。【377】

由此,牟氏所说“‘兼体’之兼即‘参和不偏’之意”,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兼体’即‘参和不偏’之意”。“参和”和“兼体”,都是指“一”对“两”体的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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