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论语》
程颐极其重视《论语》、《孟子》,在回答弟子“圣人之经旨,如何能穷得”的问题时,他指出:
以理义去推索可也。学者先须读《论》、《孟》,自有个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论》、《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某尝语学者,必先看《论语》、《孟子》。今人虽善问,未必如当时人。借使问如当时人,圣人所答,不过如此。今人看《论》、《孟》之书,亦如见孔、孟何异?【594】
《论语》、《孟子》中所蕴涵的义理,既是理解其他经典的基础,也是修身进德的准则。他曾谈及自己阅读《论语》的体会:“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595】
而读《论语》,不仅要关注其中的义理,还要深入体贴孔子每一句话的用心所在:
《论语》问同而答异者至多,或因人材性,或观人之所问意思而言及所到地位。【596】
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语虽浅近处,即却无包含不尽处。如樊迟于圣门,最是学之浅者,及其问仁,曰“爱人”,问知,曰“知人”,且看此语有甚包含不尽处?他人之语,语近则遗远,语远则不知近,惟圣人之言,则远近皆尽。【597】
孔子在回答弟子提问时,往往会根据提问者的资质高下及其性情中的偏胜处,给出有针对性的回答。但即使此类因人而异的回答,也都周详正大,言近旨远。
关于读《论语》的方法,程颐认为读书要寻个受用处,否则与不读无异:
今人不会读书。如“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须是未读《诗》时,授以政不达,使四方不能专对;既读《诗》后,便达于政,能专对四方,始是读《诗》。“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须是未读《周南》、《召南》,一似面墙;到读了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大抵读书,只此便是法。如读《论语》,旧时未读是这个人,及读了后又只是这个人,便是不曾读也。【598】
对《论语》的阅读和体会必须能给个人的心智和德性带来相应的成长和改变。而这样的阅读追求,无疑要求阅读者在读书的过程中结合贯注个人的身心证验。这与程颢读书切忌“循行数墨”的告诫,是完全一致的。
在对《论语》的具体解释上,程颐有相当多的发明。
首先是对文理脉络的疏通和具体情境的体贴。比如在解释《论语·述而篇》“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一节时,程颐论曰:
彼国人来问君知礼否,不成说不知礼也?如陈司败数昭公失礼之事而问之,则有所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及巫马期来告,正合不答,然孔子答之者,以陈司败必俟其反命,故须至答也。【599】
鲁昭公于孔子,义属先君。显斥先君之非,于情于理皆有不合,因此以“知礼”答之。待到陈司败向巫马期指出昭公不知礼的事实、巫马期以之转告孔子时,程颐认为孔子完全可以不回答。他推测孔子之所以作答,是因为陈司败一定在等巫马期的答复。而在回答时,既不能否定陈司败指出的事实,又不能直言昭公之恶,所以自承其过。经由这样的疏通和体贴,此一节对话的深层意味就被揭示出来了。
又如解释《论语·雍也篇》“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一节: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夫子之使子华,子华之为夫子使,义也,而冉子乃欲资之而为之请粟。夫子曰“与之釜”者,所以示冉求以不当与也。求不达而请益,则“与之庾”。求犹未达夫子之意,故自与之粟五秉,故夫子非其继富。盖赤苟至乏,则夫子必周之矣。原思为之宰,则与之粟九百,思辞其多,故谓之曰:苟有余,则分诸邻里乡党。夫子之使子华,义也;原思为宰,有常禄也。【600】
由于《论语》过于简约,如不能深入体贴对话中所涉人物的具体位置和关系,是无法把握其中深蕴的意味的。一般读者阅读此节时,往往只会注意“君子周急而不继富”这样的箴言,似乎孔子的做法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损有余”、“补不足”,从而错失了其中潜藏的公道与宽容。
其次是对字义和句义的把握。如对《论语·八佾篇》“八佾舞于庭”一节,程颐的解释就自成一格: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忍为是,则何所不能为也?【601】
与通常将“忍”字训释为“容忍”不同,程颐将其解读为“忍心”之忍。一字之转,不仅意味全别,而且义理的阐释空间也迥乎不同了。季氏用八佾之舞,其失本在于非礼。而将“忍”读作“忍心”之忍,就自然而然地与《孟子》的“不忍人之心”关联起来,从而将“仁”的观念引入到这一语境当中,而非礼与不仁之间的关联也就呼之欲出了。
又如《论语·述而篇》“子在齐闻《韶》”一节: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曰:“圣人不凝滞于物,安有闻《韶》虽美,直至三月不知肉味者乎?三月字误,当作音字。此圣人闻《韶》音之美,当食不知肉味,乃叹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门人因以记之。【602】
以为“三月”字是传写之误,本应写作“音”,这在训诂学上是缺乏根据的。【603】在没有传本支持的情况下,做这样的推断,的确有武断之嫌。事实上,此处的训读是建立在“圣人不凝滞于物”这一理解的基础之上的。而“不凝滞于物”则与程颢《定性书》中所描述的那种“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的心灵的本然状态一脉相承。因此,这一训读虽然未免牵强,但从对儒家精神的整体把握上看,也不为无据。
最后,当然也是最为重要的,是程颐对《论语》中所涵义理的解释和阐发。
如何理解《论语》中最为核心的概念——“仁”,是儒学历来关注的重要问题,二程对这一概念的解释和阐发,在两宋道学思想的展开中具有奠基性的作用。在回答弟子关于仁的提问时,程颐说:
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后人遂以爱为仁。恻隐固是爱也。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孟子言恻隐为仁,盖为前已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则不可便谓之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博爱为仁,则不可。【604】
这里,程颐不仅指出了理解“仁”这一概念的一般方法,而且对用恻隐和爱来解释“仁”提出了质疑。
与程颢主要以“生意”和“知觉”言仁不同,【605】程颐更强调“仁”这一概念中“公”的涵义:
仁之道,要之只消道一公字。公只是仁之理,不可将公便唤做仁。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只为公,故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也。【606】
孔子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尝谓孔子之语仁以教人者,唯此为尽,要之不出于公也。【607】
“公”是仁之理。公之理落实和体现在人身上,便是仁。正因为公,才能同时兼顾自我和他者,因此才有所谓仁。而恕只是行仁的方法,爱只是仁的具体作用。在解释《论语·颜渊篇》“仲弓问仁”一节时,程颐以“公”这一概念将“敬”与“仁”关联起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只是敬也。敬则是不私之说也。才不敬,便私欲万端,害于仁。”【608】
对于《论语》中的礼乐观,程颐也有深入的抉发:
问:“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何也?”曰:“此句须自家体认。人往往见礼坏乐崩,便谓礼乐亡,然不知礼乐未尝亡也。如国家一日存时,尚有一日之礼乐,盖由有上下尊卑之分也。除是礼乐亡尽,然后国家始亡。虽盗贼至所为不道者,然亦有礼乐。盖必有总属,必相听顺,乃能为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为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要须识得。”【609】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固有礼乐,不在玉帛钟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此固是礼乐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畜多少义理。”【610】
所有的共同体中都有礼、乐的存在。不仅如此,我们甚至可以在所有物的关系中,识辨出礼、乐精神来:“且置两只椅子,才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乖便不和。”【611】而“序”与“和”正是礼、乐的精神实质。
二、《孟子》
程颐强调研读《孟子》要讲究方法。既不能撇开文义,又不可拘泥于文义: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远去;理会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会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会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612】
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孟子本人强调的“以意逆志”:“孟子言舜完廪浚井之说,恐未必有此事,论其理而已。尧在上而使百官事舜于畎亩之中,岂容象得以杀兄,而使二嫂治其栖乎?学孟子者,以意逆志可也。”【613】只有通过“以意逆志”,读者才能透过文义领会孟子的宗旨。【614】程颐本人对《孟子》的解说,可以视为这一方法和精神的具体展现。
对于《孟子·公孙丑上》中的养气一节,程颐十分重视:
《孟子》养气一篇,诸君宜潜心玩索。须是实识得方可。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么?浩然之气,须见是一个物。如颜子言“如有所立卓尔”,孟子言“跃如也”。卓尔跃如,分明见得方可。【615】
程颐之所以强调这一节,主要是着眼于其中的涵养工夫。而正因为此节在工夫论上的重要意义,程颐对其文句和义理,都做了详尽而深切的发挥。
“不动心”是此节枢纽性的概念,整个养气一节都围绕其展开。对此,程颐论曰:
不动心有二:有造道而不动者,有以义制心而不动者。此义也,此不义也,义吾所当取,不义吾所当舍,此以义制心者也。义在我,由而行之,从容自中,非有所制也,此不动之异。【616】
勇者所以敌彼者也,苟为造道而心不动焉,则所以敌物者,不赖勇而裕如矣。【617】
这里,程颐更多地着眼于义理的阐释和发挥。他分别了两种“不动心”的类型:其一是所谓“造道”者。“造道”者义与己一,故不需计较把持,自然能达“不动心”之境;其二是“以义制心”者。“以义制心”者未能让义在自己心中完全彰显和实现,所以仍然义在己外,故需时时以义理来把持和制约。
对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一节,程颐也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亨仲问:“‘自反而缩’,如何?”曰:“缩只是直。”又问曰:“北宫黝似子夏,孟施舍似曾子,如何?”曰:“北宫黝之养勇也,必为而已,未若舍之能无惧也。无惧则能守约也。子夏之学虽博,然不若曾子之守礼为约,故以黝为似子夏,舍似曾子也。”【618】
这里,将“缩”训读为“直”是程颐的发明,这一解读也为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所采纳。而以“博”和“约”来理解北宫黝与子夏、孟施舍与曾子之间的相似,在文义和义理两方面,都颇为深切透辟。
“浩然之气”的提出,是养气一节的重心所在。与通常将此句读作“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不同,程颐将其读为“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至大至刚以直’,不言至直,此是文势。如‘治世之音安以乐’,‘怨以怒’,‘粗以厉’,‘噍以杀’,皆此类。”【619】对于其中的义理,程颐做了深入的阐发:
同伯温见,问:“‘至大’,‘至刚’,‘以直’,以此三者养气否?”曰:“不然。是气之体如此。”又问:“养气以义否?”曰:“然。”又问:“‘配义与道’,如何?”曰:“配道言其体,配义言其用。”又问:“‘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如何?”曰:“知言然后可以养气,盖不知言无以知道也。此是答公孙丑‘夫子乌乎长’之问,不欲言我知道,故以知言养气答之。”【620】
“配义与道”,谓以义理养成此气,合义与道。方其未养,则气自是气、义自是义。及其养成浩然之气,则气与义合矣。本不可言合,为未养时言也。如言道,则是一个道都了。若以人而言,则人自是人,道自是道,须是以人行道始得。【621】
“浩然之气”从形态上看,是至大、至刚、至直的。而此至大、至刚、至直之气,需以义理来养成。之所以说“配道言其体”、“配义言其用”,是因为道是形上者,在具体的涵养工夫中无从把捉。故强调以义养气,从而让道体在个人的言行气质中充分实现。
对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一段,程颐的读法也较为独特:“侯世与云:某年十五六时,明道先生与某讲《孟子》,至‘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处,云:‘二哥以必有事焉而勿正为一句,心勿忘勿助长为一句,亦得。’”【622】在文义的把握上,程颐以“必有事焉”释“勿忘”,以“勿助长”释“勿正”:
“必有事焉”,有事于此也。“勿正”者,若思此而曰善,然后为之,是正也。“勿正”,则是必有事也。“勿助长”,则是勿正也。【623】
而“必有事焉”,其要在于集义:
问:“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问:“敬义何别?”曰:“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著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凊当如何,然后能尽孝道也。”【624】
在道德修养中,敬、义是缺一不可的。人需要以敬持己,以义明善。仅仅持敬,是不够的。而这与程颐“涵养需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为学之道,是一致的。
程颐对《孟子》中有关心的讨论也做了重要的澄清:
问:“‘舍则亡’,心有亡,何也?”曰:“否。此只是说心无形体,才主著事时,便在这里,才过了便不见。如‘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句亦须要人理会。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也。‘放心’,谓心本善,而流于不善,是放也。”【625】
程颐在“心”、“意”和“欲”之间做了明确区分:“(伯温)又问:‘凡运用处是心否?’曰:‘是意也。’棣问:‘意是心之所发否?’曰:‘有心而后有意。’又问:‘孟子言心“出入无时”,如何?’曰:‘心本无出入,孟子只是据操舍言之。’伯温又问:‘人有逐物,是心逐之否?’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626】与通常将心之“舍则亡”理解为心逐物而去不同,程颐认为心是无所谓出入的,人不可能因逐物而丢失此心。逐物而去的是欲,不是心。心只有沉睡与醒觉的区别,人如果不能以敬持心,【627】心便麻木,从而流于不善,而这才是《孟子》讲“舍则亡”的本意。
在人性论上,程颐与程颢、张载同样,都禀承孟子性善论的立场。因此,对于《孟子》有关人性论的讨论,程颐也做了深入的阐发。其中关于才性关系的讨论,最为重要:
性出于天,才出于气,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譬犹木焉,曲直者性也,可以为栋梁、可以为榱桷者才也。才则有善与不善,性则无不善。“性上智与下愚不移”,非谓不可移也,而有不移之理。所以不移者,只有两般:自暴自弃,不肯学也。使其肯学,不自暴自弃,安不可移哉?【628】
程颐认为“才”是根源于气的,而性则根源于天和理。才与性的区别,基本上等同于张载气质之性与天地之性的区别。将才与性区别开来,以为才有善有恶,性则无不善,这样的理解在《孟子》中并没有明确的文本根据,因此颇受质疑,比如,有学生问:“先生云:性无不善,才有善不善,杨雄、韩愈皆说著才。然观孟子意,却似才亦无有不善,及言所以不善处,只是云:‘舍则失之。’不肯言初禀时有不善之才。如云:‘非天之降才尔殊’。是不善不在才,但以遇凶岁陷溺之耳。”对于这样的质疑,程颐回避了具体文句的举证和解释,而是着眼在孟子立言的本意上:“上智下愚便是才,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亦是才。然孟子只云‘非才之罪’者,盖公都子正问性善,孟子且答他正意,不暇一一辨之,又恐失其本意。”【629】而这样的回答,正是其“以意逆志”的解释学方法的具体体现。
在运用经典来理解和评判历史人物时,程颐特别强调对人情事理的透达,而不是对文句的拘泥。因此,他的评判里绝无腐儒气味:
或问:“诸葛孔明亦无足取。大凡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则君子不为,亮杀戮甚多也。”先生曰:“不然。所谓杀一不辜,非此之谓。亮以天子之命,诛天下之贼,虽多何害?”【630】
在这一解释和评价中,《孟子》所说的“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就不再是某种根于理义的悬想,而成了有其真实的历史可能性的原则。
三、《大学》
二程认为《大学》是“初学入德”之门,因此对其十分重视:
棣初见先生,问:“初学如何?”曰:“入德之门,无如《大学》。今之学者,赖有此一篇书存,其他莫如《论》、《孟》。”【631】
对于初学者来说,除了《论语》、《孟子》,可以凭藉的只有《大学》这一篇了。
而在二程看来,当时通行的《大学》传本袭讹踵谬,所以他们对文本的前后次序做了调整和改动。【632】这是中国思想史上《大学》改本的开端。【633】据李纪祥研究,二程的《大学》改本有如下几个方面的意义:其一,首次将“三纲、八目”作为整篇结构的主体;其二,注意到了“诚意章”的错简问题,“二程均视古本诚意章后半‘诗云瞻彼’、‘诗云于戏’、‘康诰曰克明德’、‘汤之盘铭曰’、‘诗云邦畿’、‘子曰听讼’等节为错简,且均以‘康诰曰克明德’、‘汤之盘铭曰’、‘诗云邦畿’三节为释三纲之文”;其三,将“亲民”改作“新民”;其四,从程颐改本的安排看,已经暗寓经传分离的意味;其五,将“子曰听讼……此谓知之至也”视为“格致”释文。【634】
在对《大学》的解释上,程颐也做出了很重要的贡献。首先是对“格物致知”的解释:
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诚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如‘祖考来格’之格。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635】
将“格”训解为“至”,是一个重要的发明。这一训解,对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产生了关键性的影响。而整段解释与朱子“格物致知补传”之间的关联,也是显而易见的。经由这样的解释,“格物”也就成了整个宋明理学的方法论基石。
其次,将“亲民”改作“新民”,并在此基础上强调,所谓“新民”就是“以明德新民”【636】之意:
《大学》“在明明德”,先明此道;“在新民”者,使人用此道以自新;“在止于至善”者,见知所止。【637】
问:“日新有进意,抑只是无敝意?”曰:“有进意。学者求有益,须是日新。”【638】
《大学》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的方法论,还在于它所提出的修身进德的纲领和目标。通过明道来自新,则是其根本纲领。
除了上述两个方面,在一些具体的诠释上,程颐也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问:“‘有所忿懥、恐惧、忧患,心不得其正’。是要无此数者,心乃正乎?”曰:“非是谓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639】
在程颐看来,“有所忿懥”一段不是要人从根本上去除忿懥、恐惧、忧患等情绪,因为这既不必要,也无可能。只要能不为其牵动本然心体,自然就做到了正心。
四、《中庸》
《中庸》的重要性是北宋儒者的共识。程颐对这篇经典更是格外推重:“善读《中庸》者,只得此一卷书,终身用不尽也。”【640】正因为如此,对《中庸》的文本以及其中所涵义理的解释和发挥,成为程颐思想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
程颐对“中”、“庸”这两个重要概念的训释,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641】
中者,只是不偏,偏则不是中。庸只是常。犹言中者是大中也,庸者是定理也。定理者,天下不易之理也,是经也。孟子只言反经,中在其间。【642】
这一诠释对朱子的《中庸章句》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以恒常不易之定理来解释“庸”,从而将贯穿物之终始的“诚”引入进来,是这一解释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对于“率性之谓道”,程颐解释道:
“率性之谓道”,率,循也。若言道不消先立下名义,则茫茫地何处下手?何处著心?【643】
将“率”训解为“循”,亦为朱子《中庸章句》所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