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中国儒学史.宋元卷(出书版)》作者:陈来/杨立华/杨柱才/方旭东【完结】 > 《中国儒学史.宋元卷(出书版)》作者:陈来/杨立华/杨柱才/方旭东.txt

第一节 《礼记解》

作者:陈来/杨立华/杨柱才/方旭东 当前章节:6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39

吕大临在经学上的贡献是相当可观的,其中尤以《礼记解》为著。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与叔师事程正叔,礼学甚精博,《中庸》、《大学》尤所致意也。”【700】据陈俊民考证,此书的早期刻本均已散佚无存,但其主要内容被收入到宋代卫湜编纂的《礼记集说》中,从而幸运地存留下来。【701】

一、《曲礼》

“曲礼”与“经礼”相对。关于二者的区别,吕大临做了简明扼要的概括:

曲礼,礼之细也。《礼》云:“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中庸》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然则曲礼者,威仪之谓,皆礼之细也。布帛之有经,一成而不可变者也,故经礼象之。经礼三百,盖若祭祀、朝聘、燕飨、冠昏、乡射、丧纪之礼,其节文之不可变者,有三百也。布帛之有纬,其文曲折有变,而不可常者也,故曲礼象之。曲礼三千,盖大小尊卑,亲疏长幼,并行兼举,屈伸损益之不可常者,有三千也。今之所传《仪礼》者,经礼也。其篇末称“记”者,记礼之变节,则曲礼也。汉兴,高堂生传《礼》十七篇,今《仪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今《礼记》是也。《礼记》所载,皆孔子门人所传授之书,杂收于遗编断简者,皆经礼之变节也。特以此篇名“曲礼”者,盖他篇稍各以类相从,此篇杂记诸礼曲折之文者也。【702】

吕大临首先对一般意义上的“曲礼”做了界定,在他看来,“曲礼”是指仪式化的生活空间中的那些细节上的礼仪规范。“曲礼”与“经礼”之间是“不可常”和“不可变”的区别。这里的“不可常”,不是指这些细节上的规定可以任意变改,而是指不可执泥不知变通。这些细节性的礼仪规范因具体情境的不同而有相应的变化。比如《曲礼》说“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吕大临对此解释说:“君子之于礼,不责人之所不能备,……不责人之所不能行。……礼者,敬而已矣。心苟在敬,财力之不足,非礼之訾也。潢汙行潦,可荐于鬼神,瓠叶兔首,不以微薄废礼,此不以货财者也。五十杖于家,至一坐再至,此不以筋力者也。”【703】因为如果对用来祭祀的物品的整洁和样式做一成不变的规定,那么,贫困之家就不可能致敬尽礼;如果给仪式的外在动作强加硬性的标准,那么身体衰弱的人就只能废礼而不行了。《礼记·曲礼篇》并没有囊括所有作为“礼之变节”的“曲礼”,只是较为集中地汇集了“诸礼曲折之文”。在《仪礼》篇末的“记”及《礼记》各篇中,都有“曲礼”的内容。

从内容看,《曲礼》几乎涉及了生活的各个方面,举凡饮食、待客、事亲、敬长,都有一些非常明确的细节性规范。而吕大临的注释在阐明这些细节规定的同时,更关注对这些规范在人情事理上的根据的阐发。

《曲礼》于敬长极为重视,如说“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吕大临解释说:

二者,皆敬长之义也。坐有几,所以凭之也;行有杖,所以策之也,皆优老之具也。“操几杖以从之”,敬之至也。问者,皆以不能问能、以寡问多,则少当问长者也。今长者反问之,不辞让而对,则敬不足也。【704】

这里提到的两条对待长者的态度,都根源于内心的敬。中心的恭敬必表达在行为的细节中,而行为细节上的不逊,如“不辞让而对”,实质上是因为恭敬之心的懈怠不足。

又“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极之”,吕大临解曰:

粪除布席,役之至亵者也,然古之童子未冠,为长者役,而其心安焉。盖古教养之道,必本诸孝弟,入则事亲,出则事长;事亲孝也,事长弟也;孝弟之心,虽生于恻隐恭敬之端,孝弟之行,常在于洒埽应对、执事趋走之际。盖人之有血气者,未有安于事人者也,今使知长者之可敬,甘为仆御之役而不辞,是所以存其良心,折其傲慢之气,然后可与进于德矣。加帚箕上,执之以从事也。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虽粪除之际,不敢忘敬也。【705】

这里谈论的是打扫尘垢之礼。在这样的生活琐事里,也要在细节上注意对长者的恭敬:不能把尘埃扬在长者的身上。除了讲明这一细节性礼仪规定的具体内涵外,吕大临还特别申论了让未成年人为长者从事“至亵”之役的教化意义。孝弟固然源于人本有的恭敬之心,但离开了洒埽应对之类行为细节,这样的恭敬之心既无从表现,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实现。有血气心性的人,没有人会自动地安于服侍他人这样的“至亵”之役;而之所以会自觉地事奉长者,是因为知道长者的可敬。在这种“仆御之役”中,可以约束人的傲慢之气,从而真正地让自己内在的恭敬之心得到充养。

饮食是公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有一些基本礼仪规范也是人人需要谨守的。《曲礼》说:“共食不饱,共饭不泽手。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齧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客歠醢,主人辞以窭。濡肉齿决,干肉无齿决,毋嘬炙。”吕大临释曰:

共食者,所食非一品也。共饭者,止饭而已。凡与人共者,必先人而后己,厚人而薄己,则不争矣。共食而求饱,非让道也。古之饭者以手,与人共饭,摩手而有泽,人将恶之而难言也。食言放,羹言流,皆贪肆饮食而无容也。……“毋扬饭”,恶欲速也。毋饭黍以箸,恶用非所宜也。“毋刺齿”,取齿间之余也。“毋絮羹”,絮,读如“漂絮”之“絮”。玩之而不食,必调饪失其节,故“主人辞不能亨”也。【706】

这里,《曲礼》关于共食的种种忌讳从以下几个方面得到了解释:其一,不能失辞让之心;其二,不能因贪肆饮食而失掉仪容;其三,必须珍惜主人提供的饮食,不能对主人失礼;其四,不能浪费食物,暴殄天物。

在居住空间的营造和生活器具的安置上,《曲礼》强调:“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君子虽贫,不粥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吕大临对此做了详尽解释:

君子之行,莫先于敬鬼神,诚不欺于鬼神,则于天下也何有?故言礼者,必以祭祀为先;营宫室者,必以宗庙为先;造器者,必以祭器为先;有田禄者,先为祭服,示有尊也。言营宫室者,虽大夫有宗庙皆然,非独诸侯也;言家造者,虽士有田禄者皆然,非独大夫也。宗庙祭器,事吾先也;厩库牺赋,待吾众也;居室养器,奉吾私也,此先后之序也。……有田禄,则牲杀、器皿、衣服,皆不可不备。祭器所以事其先,粥之则无以祭,无以祭,则不仁也;祭服所以接鬼神,衣之则亵,亵之,不敬也;丘木所以庇其宅兆,为宫室而斩之,是慢其先而济吾私也,是亦不敬也。【707】

以舒适为追求的生活目标,在真正体现儒家精神的生活世界里,是从属于庄重敬畏的。宗庙、祭器被放在首位。即使再贫困,也不应该卖掉用来祭祀祖先的祭器,否则即为不仁;再寒冷,也不应该以祭服来御寒,否则即为不敬。

在《曲礼》中,连仁者之忧也体现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中:“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对此,吕大临解释道:

仁者,以天下为一身者也,疾痛疴痒,所以感吾惨怛怵惕之心,非有知力与乎其间也。以天下为一身者,一民一物,莫非吾体,故举天下所以同吾爱也;故岁凶,年谷不登,民有饥色,国君大夫士均与其忧。君非不能玉食,大夫士非无田禄,仁人之心,与民同之,虽食不能饱也。马不食谷,则刍秣而已,……夺人食而食马与牲,仁人所不为也。凡此,皆与民同忧,自贬之道也。及乎有九年之蓄,虽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则与之同其忧者,无不同其乐也。【708】

在这一段解释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张载《西铭》的影响。仁者之怀,无一物不在其关爱之中。因此百姓的疾痛疴痒,自然会深深触动其惨怛恻隐之心。而正因为仁人君子有此不忍人之心,故当饥年凶岁,必与万民同其忧患始能心安。

二、《中庸》

吕大临对《中庸》的诠释,在北宋儒学史上有着相当大的影响。而围绕《中庸》的解释引出的与程颐的中和讨论,更是北宋思想史上一则有名公案。【709】吕大临对《中庸》的理解,似乎受张载影响更大,而与程颐的思理系统不甚相契。在注释“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一句时,吕大临说:

“天命之谓性”,即所谓中;“修道之谓教”,即所谓庸。中者,道之所自出;庸者,由道而后立。【710】

在他看来,中是道的根源。【711】“所谓中者,性与天道也”,【712】这就是说,中是属于性与天道这一层面的,是本体;而“道之为言,犹道路也,凡可行而无不达,皆可谓之‘道’也”,【713】道则是实然层面的具体发用。这样一种对道的理解,与张载的本体论中道不是最高的形上者,是很接近的。

在吕大临看来,中就是此心未着于私意的本然状态:

“回也其庶乎,屡空”,唯空然后可以见乎中,空非中也,必有事焉。喜怒哀乐之未发,无私意小知挠乎其间,乃所谓空,由空然后见乎中,实则不见也。【714】

这一“无私意小知”的本心,就是《孟子》所说的“赤子之心”。这里的“空”不是如释氏的禅定那样要断离一切意念,而只是要抛却各种从躯壳上兴起的私念。一旦私心净尽,人自然无所偏倚、无所执滞,从而使心体保持在持中平正的状态。吕大临认为这样一种持中平正的本然心体,就是《中庸》所讲的“中”。对此,程颐指出:“赤子之心,发而未远于中,若便谓之中,是不识大本也。”【715】在程颐看来,只要落在心的层面,即使是尚未着一点意念的心之本体,也已经属于“已发”。既属“已发”,则不能再讲中,而只能言和了。吕大临以心的本然状态为未发之中,以本心的发用为已发之和,这样的解释中,已有了较为明确的心学取向。

对于“庸”,前面引述过的“庸者,由道而后立”的说法,不易索解。仅从字面文义看,吕大临似乎认为“庸”是由道而生的结果。而这与对“君子之道费而隐”一章注释中的论“庸”之语,并不一致:

此已上论中,此已下论庸。此章言常道之终始。费,用之广也。隐,微密也。圣人有所不知不能,所谓隐也。费则常道,隐则至道。唯能尽常道,乃所以为至道。【716】

这里,费和隐分别对应着“常道”和“至道”。常道“易知易能”,至道“难知难能”。【717】但常道与至道之间,不是截然分开的。“能尽常道”,即能充分地实现常道,也就达到了至道。而所谓庸,也就是常道的贯彻始终。由此看来,“庸者,由道而后立”,就是说若能始终由道而行,庸也就自然立于其中了。

而实现中庸的根本则在于诚:“唯诚所以能中庸。”【718】关于诚,吕大临有这样的论述:

诚者,理之实然,致一而不易者也。天下万古,人心物理,皆所同然,有一无二,虽前圣后圣,若合符节,是乃所谓诚,诚即天道也。【719】

所谓诚,就是物理人心之实的通贯如一。人之本心与物之实理,通一无二,能够让这无二之理贯彻始终就是诚。由此,也就分别出了“诚”与“诚之”两种境界:“圣人诚一于天,天即圣人,圣人即天。由仁义行,何思勉之有?故从容中道而不迫。诚之者,以人求天者也,思诚而复之,故明有未究,于善必择,诚有未至,所执必固。”【720】圣人是不劳思勉、从容中道的“诚一于天”;而普通人则不免与实理为二,因此只能以择善固执的方式渐复于一。

只有“至诚”之人,才能充分实现实理之极,从而参赞天地之化育。其他人则只能“致曲”。对于“其次致曲,曲能有诚”,吕大临注释道:

致曲者,人之禀受存焉,未能与天地相似者也。人具有天地之德,自当致乎中和,然禀受之殊,虽圣贤不能免乎偏曲,清者偏于清,和者偏于和,皆以所偏为之道。不自知其偏,如致力于所偏,用心不二,亦能即所偏而成德。故致力于所偏,则致曲者也;用心不二,则曲能有诚者也。【721】

由于人的气禀不同,所以不能将自己本有的天地之德、中和之性充分实现出来,从而陷于个殊的偏曲表现中。这样的偏曲,即使圣贤也往往不能避免。但如能将自己禀性中突出的一面,如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做到极致,“用心不二”,也能从自己的所偏成就道德。当然,仅仅用心于自己的偏曲之性是不够的,通过“用心不二”达至的一曲之诚,更重要的方面是能够让人“舍其曲而趋其至”,即渐渐超越自己的偏曲,达到“复之初”、“一于理”的高度,从而与至诚者同一。

诚不仅贯通于人的成德过程中,也是万物化成的枢纽。对于“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吕大临注曰:

实有是理,乃有是物。有所从来,有以致之,物之始也;有所从亡,有以丧之,物之终也。皆无是理,虽有物象接于耳目,耳目犹不可信,谓之非物可也。【722】

这里,吕大临的论述体现出了程颐思想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实有是理,乃有是物”这个命题已经有了理在事先的意味。物的创生,必有其理由;它的消失,也有其原因。因此,物之成始成终,都有道理贯穿其中。在同一段注释中,吕大临对此有更详尽的解释:“夫诚者,实而已矣。实有是理,故实有是物;实有是物,故实有是用;实有是用,故实有是心;实有是心,则实有是事。是皆原始要终而言也。箕不可簸扬,则箕非箕矣。斗不可以挹酒浆,则斗非斗矣。种禾于此,则禾之实可收也。种麦于此,则麦之实可收也。如未尝种而望其收,虽荑稗且不可得,况禾麦乎?所谓‘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也。”【723】无论人造的器物的成就和功用,还是禾麦等自然作物的收获,都必以实理为前提。这里的实理,与人所生活的意义世界密切关联。在某种意义上,人的生活世界中的一切物,都源于人的意义赋予。这也是儒家强调人的参赞化育之功的根据所在。

三、《大学》

吕大临对《大学》的解释,与其《中庸解》相比要简略得多。但其中也有一些别具一格的精到解释。比如论“致知在格物”:

“致知在格物”,格之为言至也,致知,穷理也。穷理者,同至于一而已,所谓“格物”也。合内外之道,则天人物我为一;通昼夜之道,则生死幽明为一;达哀乐好恶之情,则人与鸟兽鱼鳖为一;求屈伸消长之变,则天地山川草木人物为一。……故知天下通一气,万物通一理。此一也,出于天道之自然,人谋不与焉。故《大学》之序,必先致知,致知之本,必知万物同出于一理,然后为至。一物之不至,则不能无疑,疑存乎胸中,欲至于诚,不啻犹天壤之异,千万里之远,欲卒归于道而无惑,难矣!知万物同出于一理,知之至也,故曰“物格而后知至”。【724】

这里,以“至”释“格”,在道学史上,是一个极大的贡献,对朱熹的《大学章句》产生了重要影响。朱子在解释“格物”时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725】当然,朱子的格物观念要完善周全得多:“朱熹所理解的‘格物’有三个要点:第一是‘即物’,就是接触事物;第二是‘穷理’,即研究物理;第三是‘至极’,朱熹用以训格的‘至’即指‘极至’。”【726】而吕大临将“格”训为“至”,则主要是取至极之义,而这里的至极也就是将万物之理推而归至于一理。格物穷理,就是“同至于一而已”。而一旦真切地了解了“万物同出于一理”,也就达到了“知至”。

又如,以《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解释“修身在正其心”: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良心也。天之所以降衷,民之所以受天地之中也,寂然不动,虚明纯一,与天地相似,与神明为一。传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其谓此欤!此心自正,不待人正而后正,而贤者能勿丧,不为物欲之所迁动。如衡之平,不加以物;如鉴之明,不蔽以垢,乃所谓正也。唯先立乎大者,则小者不能夺。如使忿懥恐惧、好恶忧患一夺其良心,则视听食息从而失守,欲区区修身以正其外,难矣!【727】

在吕大临看来,只有“虚明纯一”的赤子之心才是心的本然之正。而这一赤子之心也就是未发之中。持守住这一未发的本心,而不为物欲所迁,不为忿懥恐惧、好恶忧患所夺,就是正心。而这样的正心工夫,则是修身之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