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学章句序》:知其性与全其性
在朱子的四书著作中,对《大学》的研究和阐发,最具有代表性,也最集中地表达了朱子的儒学思想。让我们先来看《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间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嫡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踰,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934】
《大学章句序》是《大学章句》的要领,也是朱子学的重要文献之一。此文写于朱子六十岁时,是在朱子整个思想成熟定型之后,也是在他《大学章句》初稿完成十几年之后,所以颇能代表其主要思想。其中包括:
第一,论大学作为教育制度建立的人性论根据。朱子肯定,人人都具有天所赋予的仁义礼智之性,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知其性、都能全其性。所谓“知其性而全之”,知其性是指对天赋的道德本性能有自觉的了解,全其性是指能完全地保有自己的本性并把它实现出来。为什么人人都有道德本性,却不能知其性、全其性?这主要就是“气质之禀”所发生的影响,气质的驳杂使得人往往偏离了自己的本性。由于在圣人以外,大多数人都受到气质不纯的影响,从这里便产生了人的教育的必要性,以改变和去除气质的这种影响。教育在起源上就是气质纯粹的圣人主持教化教育,以使得人人能够恢复其本性,这就是“复其性”。可见,此篇序文一开始就通过“知其性”、“全其性”、“复其性”这样一些概念,说明了人性的本质内容和现实状态,说明了教育与人性的关系。
在这种人性论里,以“性”和“气”对举,二者都是个体人与生俱来的内在要素,也是影响人道德自觉和道德实践的主要因素。性是人的本质,而气质则会造成对于本性的蒙蔽、遮蔽。人必须通过修身而去除气质的消极影响,使本性回复到不受蒙蔽和遮蔽的原初状态。这是朱子《大学》解释的基本哲学框架和出发点,其他具体的解释和发挥都是在此基点上展开的。朱子针对大学教育指出,复其性不是仅仅由个人所能决定和完成的,“君师治教”(君之治、师之教)是一般人得以复其性的重要条件。教化、引导和学校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指出古代学校之教,分为小学和大学两个阶段。古人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小学的教育内容是“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大学的教育内容是“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庶人子弟皆入小学,故小学是全民教育;民之俊秀,皆入大学,故大学是精英教育。以此说明大学以小学为基础,是小学的发展和提高;小学更多是实践性的教育,大学更多是理论性的教育。西周以来的古代教育是否确如朱子所说,自然并不一定,但从这些说法可以看出朱子对于教育的理解。
第三,指出化民正俗的重要性。在序文中朱子明白表达出,不仅学校教育应着眼于全民,所谓“当世之人无不学”;而且即使是大学,也并非只与君子精英有关。他强调大学之教不仅与“学者修己治人”有关,也与“国家化民成俗”有关;不仅与“治隆于上”有关,也与“俗美于下”有关。因为就教育和学习内容而言,儒家的学校教育与佛教不同,对士大夫来说是“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对普通民众则是“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所以,其教育的结果为:“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受教育者经过学习,不会脱离人伦日用,而能够更加理解自己的性分和职分,在其本职位置上尽伦尽职、尽力尽心。每个人都在其社会职位上尽其力,国家自然就得化民成俗之效了。“性分”指个人命定的社会地位和活动限度,“职分”是指对所处社会地位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性分的概念本出自郭象,朱子则由此阐明儒家教育具有积极的社会功能,即:使人安其性分,尽其职分。
第四,说明《大学》的作者和思想归属。朱子根据二程“《大学》孔氏之遗书”的说法,认为孔子既非尧、舜这样的“君”,也不是司徒、乐正这样的“师”,无法施行君师之政教;所以孔子在当时只能把古代小学、大学的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于后,《大学》一篇就是对于古代大学明法的阐扬。《大学》对古代大学的阐发,无论是从“规模”之大,还是“节目”之详,都已无余蕴。经的部分是孔子所述,传的部分是曾子所作,前者称圣经,后者称贤传。《大学》思想由孔子传之曾子,再传之孟子;孟子以后,虽然此篇还在,但这个思想便失传了。直到北宋,二程兄弟才开始重视和表彰大学,从《大学》本文中接续了孟子后失传的大学思想,而朱子自己则是继承了二程,为了时代的需要,阐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著成《大学章句》。
二、《大学》经一章的解释:明德与明明德
《大学》开篇的文字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935】
朱子将这一段视为“经”,把“康诰曰克明德”以后直至结束的文字视为解释和发明“经”的“传”。先秦文献有经传体,经阐述本旨,传是对经的发挥、解说。朱子认为,掌握了经、传的分别,才能理解《大学》的结构。
上面所引的这段,在《大学章句》书中被称为“经一章”,“康诰曰克明德”以后的文字被分为“传一章”到“传十章”。由于此书把原无分章的《大学》本文加以分章排序,所以称为“章句”。
经是最重要的,故朱子把上引的经一章分成若干句,分别进行了审慎的注释。其解释可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从“大学之道”至“则近道矣”;第二部分是从“古之欲明明德”至“未之有也”。照朱子的了解,每一部分各含两节和一个小结。
先看第一部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936】
《大学章句》一开始便提出了对“大学”的著名解释:“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这里的大人,其意义是生理的还是道德的,在这里并没有说明。而是在《大学或问》中得到说明:“或问大学之道,吾子以为大人之学,何也?曰:此对小子之学言之也。”小子之学为小学,可见这里的大人是就年龄而言,大学亦是对小学而言。
然后朱子开宗明义地宣明,《大学》开篇的一句话中提出了大学之道的三个重要观念,即“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朱子将其称之为“大学之纲领”,简称“三纲领”。“明明德”的“明德”指心,心有三个特点,一是虚灵不昧,二是心具备众理,三是心能应接事物。就人得乎天的本心而言,是光明不昧的,这就是明德。明德的“明”,既是心知的功能,也是德性的状态。但由于人生而后有气质的偏重,有人欲的蒙蔽,使得本来光明的心变为昏昧的心,本来的光明就被遮蔽了。即便如此,本来的光明还是存在的,虽然部分被遮蔽了,还是会个别地发显的。如同明镜沾染了灰尘,便昏而不明。但明镜虽然沾染了灰尘,它本来的明亮并没有消失,只要擦去灰尘,就能回复其本来的明亮。如果是一块木板,即使把它沾染的灰尘擦去,也不会呈现明亮,因为木板没有“本体之明”。人只要根据在日常生活中发显的光明,加以“明”的功夫,就可以回复到元初的光明。可见明德所指的心,是指本心,“明明德”就是明其本心。本心也称为心之本体。所谓“明明德”,具体说,即用明的功夫,去除气质的影响,恢复心之本体的光明。可见,朱子的解释是把“明明德”解说为复其本心之明,这一把“明明德”加以心性化的诠释,构成了他整个《大学》解释的基础,也是理学家《大学》诠释的基本特点。
“亲民”的“亲”,朱子根据二程的意见,参考传文中对“新”的强调,认为当作“新”,即新民。新和明一样,都是动词,朱子以新为除旧之意,就是说,一个经过大学教育的人,不仅要自己明明德,还要新民;新民意味着使人民都能够去其本心的染污而明其明德。其具体意义当是指教化民众,使人民能够自新自明。
“止于至善”是指“明明德”和“新民”应该达到的目的和境界,“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指出至善是根本的价值原则。由于用“事理当然”解释善,使得朱子得以把“理”和“天理”的观念引入其中,把“天理——人欲”的对比引入对“止于至善”的界定和解释,从而,“止于至善”就是最充分地实现天理,最完全地去除人欲。
以下解释定、静、安、虑、得: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937】
定、静、安、虑、得都是指心而言,定是心志有定向,静是心无妄动的状态,安是从容安详,虑是思考周密,得是能得其所止。由于“知止”是接着“止于至善”讲的,所以这五者应当是“止于至善”的道德意识所带来的各种心理状态和境界。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938】
朱子认为“本末”、“终始”这两句,是对前两节的小结,“物有本末”是指“三纲领”而言,“明德”和“新民”相对,则“明明德”为根本,“新民”为枝末。而“事有终始”是指定、静、安、虑、得五者,其中“知止”是开始,“能得”是终结。这样,在朱子的解释,“明德”在“三纲领”中更为突出,“知止”在五者中更被强调。
来看经文的第二部分,先解释“八条目”: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平声,后放此。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939】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去声,后放此。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940】
朱子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项,称为“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八条目”与“三纲领”相对,成为掌握《大学》重点的方便法门。在朱子的解释中,重点放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四项上,“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在这四项功夫中,涉及心论的几个基本概念,即心、意、知、物,对此朱子做了明确的解释:心是身之主,意是心之发,知即是识,物即是事。在这四项功夫中,正心的解释比较简单,而诚意、致知、格物的解释更复杂也更重要。格、致、诚涉及传文的发挥,我们将在下面论及传文时一并讨论。
以下解释“修身为本”: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措之耳。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密。熟读详味,久当见之,今不尽释也。【941】
“所以修身”是指“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是修身的内在功夫,“举而措之”是指“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把修身的结果投入社会政治实践的外在过程。内者为本,外者为末,这并不是说外者不重要,而是说就内外的逻辑关系而言,两者间是本末的关系。照朱子把明德和新民的关系看成“物有本末”的关系的看法,实际上,正心以上和齐家以下这两者的关系,与明德和新民的本末关系是一样的。朱子认为,在“八条目”中,“修身”是贯穿前后的中心,这正如“止于至善”是“三纲领”的要归一样。
在经一章的最后,朱子指出,《大学章句》的处理是:经文为一章,二百零五字,孔子之言,曾子述之;传文共十章,一千五百四十六字,曾子之意,门人记之。《章句》中传文的次序参照了二程的意见和经文的结构而有所调整。
三、对格物、致知的解释
众所周知,朱子对于《大学》的解释,特别注重其“格物致知说”,以作为自己儒学思想的基本功夫论。在经一章中朱子对“格物致知”作了明确的训释:
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朱子以推扩训致,以至极训格,以知为识,以物为事,解释既合古训,又简明清晰。朱子认为“致知”就是把自己的知识推广至极,“格物”就是彻底穷究事物之理。
朱子在传文的解释中进一步发挥其说:
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942】
朱子认为,传文的“此谓知本”是衍文,而“此谓知之至也”则是解释“致知”“格物”的传文的结尾,因传文大部分遗失,故今本只剩下这结尾的一句。为了使得文本和解释完整呈现给读者,朱子便根据二程(主要是程颐)的思想,作一补传。这一补“格物致知”传,在后来儒学史上影响甚大,也引起众多的讨论。
补传首先把“格物”解释为“即物而穷其理”,又把“格物”作了更全面的界定,即“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在这个说法里,即物、穷理、至极,成为把握“格物”的三个要素。“即物”强调儒者的功夫不能脱离伦常事物,这就与佛教和受佛教影响的功夫主张区分开来。“穷理”是掌握格物概念的核心,穷理的概念本出自《易传》,用“穷理”解释“格物”,就使历来对“格物”的模糊解释有了确定的哲学内涵,不仅强调了理性研究与学习的意义,也和理学重视“理”的思想结合起来了。
关于“致知”,补传认为,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识,但一般人不能穷理,所以其知识是不充分的,只有经过格物穷理的反复过程,才能使人的知识扩大至极。格物的最终目的是“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事物的道理无论精粗都穷究透彻了,这就是经文所说的“物格”。致知的最终境界是“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自己心灵的明德本体和知觉发用皆洞然光明,这就是经文所说的“知至”。
补传中涉及格物的过程,这个过程即“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这是说,格物的最终境界不是一天一事就可以达到的,要通过用力之久的功夫,用朱子在别的地方的表达,就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要经过积久的努力。通过长期的格物努力,就会达到“一旦豁然贯通”的境界,这个豁然贯通的境界不是没有内容的神秘体验,而是标志着达到了“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的物格知至的阶段。
四、对诚意的解释
《大学章句》对“诚意”的解释也占有重要地位,朱子临死之前还在修改“诚意章”的解释,表明他从未忽视此章。《大学章句》在经一章中对“诚意”的解说是:
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943】
把诚解释为实,照顾了“诚”字在训诂上的根据,以此为基础来解释“诚意”。意就是作为心之活动的意念,“诚意”就是使意念要实。朱子在这里用的“一于善”、“无自欺”的解释都与传文本身的提法有关,表明朱子的解释都是与传文本来的解释相照应的。
传文和朱子对传文的解说如下: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恶、好上字,皆去声。谦读为谦,苦劫反。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殉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閒,音闲。厌,郑氏读为黡。闲居,独处也。厌然,消沮闭藏之貌。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揜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揜其恶而卒不可揜,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胖,步丹反。胖,安舒也。言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盖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结之。【944】
右传之六章。释诚意。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后意诚。”盖心体之明有所未尽,则其所发必有不能实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己明而不谨乎此,则其所明又非己有,而无以为进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后有以见其用力之始终,其序不可乱而功不可阙如此云。
朱子的注释,对音读、训诂都不忽略,但重在义理。在对“诚意”的解释中,他努力把传文发挥的“毋自欺”和“实”结合一起,认为人皆知当好善恶恶,但见善不能真正像好美色那样从心里去喜好,见恶不能像恶恶臭那样从心里去厌恶,这就是不实,就是自欺了。因此,毋自欺就是“使其恶恶真如恶恶臭,好善真如好好色”,知与行合一,这就是“实”了。所以“诚意”就是使人的意念所发,与本心之知实实在在的一致,这样人心才能感到充实满足。另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朱子往往用“实用其力”来进一步表达“实”的涵义。
朱子对“诚意章”的注释,另一重点是“慎独”。朱子对“独”的解释是:“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对“慎独”的解释是:“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这一解释是依据后面的传文,因为传文说,小人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无所不为,看到君子,则掩饰自己的内心,作出君子能接受的行为。君子则不论别人看见看不见,都能端正自己的行为,尤其在他人看不见的场合,更警惕自己内心的活动不要超出道德之外。因此,独就是独处之时,此时人的内心,他人所不得而知,仅有自己明白。慎就是特别注意在独处时谨慎地把握内心的活动。内心的活动属于意,所以“慎独”放在“诚意章”中来加以强调。在这个意义上,慎独是诚意功夫的一种形式。
朱子最后强调,照经一章表达的次序,“知至而后意诚”,因此诚意必须以致知(致知在朱子这里统指格物致知)为前提。脱离格物致知的单独的诚意,是不正确的。不以格物致知为基础和前提去诚意,在为学次序上是不正确的。先格物致知,而后诚意,这个次序是不可乱的。这应当是针对佛教的影响和陆学的偏向而发的。
五、总论《大学》诠释
朱子在《大学章句》之外,又作《大学或问》,以详细说明《大学章句》立言命意的理由。在《大学或问》中,朱子有一段较长的文字,以“明德”的讨论为中心,围绕着“三纲领”,表达了他在《大学》诠释总体上的哲学和思想:
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阴阳五行而已。而所谓阴阳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又必因是气之聚而后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脏百骸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
然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贱而为物者,既梏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唯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盖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可为尧舜而能参天地以赞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则所谓明德者也。
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清者智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贤之资,乃能全其本体,而无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其所谓明德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岂可胜言也哉。二者相因,反复深固。是以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灵,其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实何以远于禽兽。虽曰可以为尧舜而参天地,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而本明之体,得之于天,终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虽其昏蔽之极,而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矣。
是以圣人施教,既已养之于小学之中,而后开之以大学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说者,所以使之即其所养之中,而因其所发,以启其明之之端也。继之以诚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则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于身,以致其明之之实也。夫既有以启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实,则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尝不明者,岂不超然无有气质物欲之累,而复得其本体之全哉。是则所谓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
然其所谓明德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向也俱为物欲之所蔽,则其贤愚之分,固无以大相远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则视彼众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德而不能自明者,亦皆有以自明,而去其旧染之污焉。是则所谓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增益之也。
然德之在己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者,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固已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程子所谓“以其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教者,所以虑其理虽粗复而有不纯,己虽粗克而有不尽,且将无以尽夫修己治人之道,故必指是而言,以为明德、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德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发之遗恨矣。
大抵《大学》一篇之指,总而言之,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总而言之,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断然以为《大学》之纲领而无疑也。然自孟子没而道学不得其传。世之君子,各以其意之所便者为学。于是乃有不务明其明德,而徒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又有爱身独善,自谓足以明其明德,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略知二者之当务,顾乃安于小成,狃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之所在者。是皆不考乎此篇之过,其能成己成物而不谬者鲜矣。【945】
朱子首先说明了造化的本源和材料。这里“所以为造化者”指自然造化赖以进行的材料、质料,即阴阳五行。但阴阳五行并不是宇宙的本源,理才是本源,所以说有理而后才有阴阳五行之气。
其次说明人和物的产生。造化以阴阳五行之气聚集为人和物的形体。一切人和物的生成都来自理、气两方的要素,人和物在生成的过程中禀受得到理,而成为他的本性,禀受得到气而构成他的身体。在这个说法中,实际上把宇宙和一切存在归于理和气的二元结构。
第三,阐明人与物的差别。人和物生成时都从天地间禀受了理,所禀受得到的理没有差别。人和物生成时都从天地间禀受了气,气却千差万别。大体上说,禀受了正而通的气,便成为人;禀受了偏而塞的气,便成为物,包括动物、植物。物所禀受的理本来是全的,但因为物禀受的气是偏塞的,所以物就不能“充其本体之全”,不能充分体现其本体之全。惟独人禀受的气正而通,故人的心虚灵洞彻,具备众理,这就是明德。
第四,说明人自身的差别。人都禀受了正且通的气,但人与人之间所禀的气又有差异,“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人所禀受的气有清有浊,于是人在生来的气质上就有智愚贤恶的不同。上智大贤如圣贤,能全其本体,不失其明德之明;而其余一般的人,“其所谓明德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一般人的明德都受到气质的遮蔽,使明德在作用上、功用上不能全体朗现。一般人不仅在气质的先天因素上限制了明德,使之无法全体朗现,而且由于用这样受遮蔽的心去接交外物,人欲受不到控制,使得人欲进一步伤害了明德。于是本来光明的明德日益昏昧,心之所知,也只是情欲利害。
第五,指出明明德的可能。人生而禀受的明德不会全部被蒙蔽,总有发显的空隙,所以即使是昏蔽之极的人,其本然的明德也会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乘着空隙,发出自己的光明。若能由此而自觉,从格物致知入手,加以诚意正心修身,其明德就能超越气质的限制,就能够恢复其全体。从这点来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是“明”其明德的具体功夫。
第六,论述了新民的意义。士君子的新民,不是追求居高临下的教训,而是出于对俗民的道德陷溺和迷惑的同情,“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如果一个士君子自己从事于明明德,却看着百姓不能去明明德,而听任之,则必然会如同见死不救一样自责。所以新民是士君子拯救万民于陷溺的责任。
最后,阐明了至善的价值意义。明德、新民都隐含了道德的价值意义,止于至善则将此点拈出,至善不是人可主观随意的选择,也不超越人伦日用,而是“见于日用之间的本然一定之则”。至善所指示的价值主要就是儒家推崇的基本人伦的道德价值:“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所以明德不是空洞的本体,天理也不是价值中立的原则,至善是根本性的价值标准。
总的看来,《大学章句》的特点是:以明德——气禀——复其明德为基本结构,以明德为心的本然之体,赋予《大学》一种心性论的诠释,而突出心性的功夫,这种高度心性化的经典诠释为道学的发展提供了经典理解的依据。而在朱子的《大学》解释中,一方面,格物和诚意居于核心的地位;一方面,对为学次序的关注成为朱子基本的问题意识。简言之,人之为学,必须遵照《大学》以格物为起点的顺序,一切功夫以存天理、去私欲的道德修养为中心,循序渐进,不能躐等,才能最终明其明德,止于至善,治国而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