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书》之中,朱子对于《论语》下功夫最早,整理工作也做的最多。早在青年时代,他就对于北宋以来道学的《论语》解释用力研读,他最早完成的著作也是《论语》的集释。朱子三十四岁编成《论语要义》,四十三岁编成《论语精义》,四十八岁作成《论语集注》及《或问》,此后亦不断讨论修改。
一、《集注》特点:以道学之说发《论语》义理之精微
《论语集注》与《大学章句》不同,章句极少引用他人的解释,而集注的特色就是精选前人的解释而会聚之,以帮助人们理解《论语》的文义。《论语集注》的叙述特点是:先训读,次解释大意,次引程子及程门谢氏、游氏、杨氏、尹氏等说,其中引程子最多,最后以“愚谓”“愚按”补足之。以下略举几个例子来说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悦同。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971】
正如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朱子在字的音读和训解上继成了汉唐经学注重训诂的优点,同时也很明显,朱子《集注》在训读后的解释大意中,加进了自己的哲学发挥,从性善和复性的角度来讲解“学”的意义。同时也可表达出,性善和复性,一为起点,一为终点,构成了朱子儒学思想的大旨。由此可见,朱子的《论语集注》是义理派的解释学风,在重视训诂、音读的同时,力求通过注释阐发其哲学思想,或者说自觉地用其哲学思想解释本文。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与,平声。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程子曰:“孝弟,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则其道充大。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所谓亲亲而仁民也。故为仁以孝弟为本。论性,则以仁为孝弟之本。”或问:“孝弟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972】
在这一段的解释大意中,朱子明确把他在《仁说》中确立的思想“仁者心之德、爱之理”加了进来。仁是心之德性,是爱的感情的根源。仁作为人性,其主要作用表现为爱的感情,而最大的爱是人对于双亲的爱,因此孝悌是仁性的表现。他还引用了程颐的说法,孝悌是“为仁”之本,而不是“仁”之本;区分本性的仁、行仁的实践、作为行仁开始的孝悌。仁的本性是孝悌实践的根源,而孝悌是实践仁的本性的开端。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心之所之谓之志。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于事物之所当然,皆无所疑,则知之明而无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知此则知极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顺,声入心通,无所违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如字。从,随也。矩,法度之器,所以为方者也。随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过于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后人也。立,能自立于斯道也。不惑,则无所疑矣。知天命,穷理尽性也。耳顺,所闻皆通也。从心所欲,不踰矩,则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进德之序如此者,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耳。”胡氏曰:“圣人之教亦多术,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圣人所示之学,循其序而进焉。至于一疵不存、万理明尽之后,则其日用之间,本心莹然,随所意欲,莫非至理。盖心即体,欲即用,体即道,用即义,声为律而身为度矣。”又曰:“圣人言此,一以示学者当优游涵泳,不可躐等而进;二以示学者当日就月将,不可半途而废也。”愚谓圣人生知安行,固无积累之渐,然其心未尝自谓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间,必有独觉其进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学者以是为则而自勉,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也。后凡言谦辞之属,意皆放此。【973】
这一章的注释也是训读、解释大意,然后引程子、胡氏之说,最后以“愚谓”结束。在对大意的解说中发挥了朱子自己的哲学观点。如对天命的解释是从朱子哲学出发的,天命不是神的命令,而是指天道流行过程中赋予万物的东西,天道流行赋予万物的东西也就是事物所以然之理和所当然之理。所以他引二程的话,说明《论语》讲的“知天命”就是《易传》讲的“穷理尽性”。他引二程和胡氏的解释,都强调孔子的这句话是指出为学的次序,为学者立法,要学者不要超越次序,而要循序渐进。
以上通过几个例子说明《集注》的叙述特点,以下来看《集注》的思想。
二、天,即理也
天理的思想是宋代道学的基本思想,创立于二程,朱子则在他的著作中大力加以发展和运用,《论语》集注也不例外: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王孙贾,卫大夫。媚,亲顺也。室西南隅为奥。灶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于其所,然后迎尸而祭于奥,略如祭宗庙之仪。如祀灶,则设主于灶陉,祭毕,而更设馔于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于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谢氏曰:“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974】
“天即理也”,这里明确继承二程的思想,把《论语》中原本带有古代宗教意味的“天”解释为“理”,这正是理学解经思想的基点。这个理是宇宙的普遍法则,所以其尊无对,人只能顺理而动,不可逆理而行。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君,名宋。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975】
理在社会人事中是指社会规范的原则,也就是当然之理。这就把《论语》里面的德行论的言说,用“理”学的思想加以概括,把“德”转化为“理”来论述。这也是理学经典诠释的一个重要特点。把德行解释为自尽,即各自发挥和实现自己的本性。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者,严惮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则其戒谨恐惧,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圣言,皆天命所当畏。知畏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976】
天把理赋予人和物,这一施发的过程称为天命。人从天接受了理作为自己的性,要谨慎地、敬畏地保有它,不要把天赋的珍贵东西失去。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977】
命是天所赋之天理,性是人所受之天理;命是从施发之赋而言,性是从禀接之受而言。所以,天命和天性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而天道则是指天理的本来存在和状态。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就天把理赋予人和物来说,叫做天命;就人物接受了天所给予的理作为自己的性来说,叫做性。天道是自然的天理流行,性是禀受在人身上的天理,都是理。通过这些对《论语》的解释,朱子把他的天理论思想都明确表达出来了。
三、道者,事物当然之理
在理学思想体系中,与理有关的另一个概念是“道”。一般来说理学是以“理”解释“道”。在《论语集注》中: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好,去声。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然犹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可谓好学矣。凡言道者,皆谓事物当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978】
在朱子的解释中,“道”的基本含义是事物当然之理,也就是事物的规范原则,这些规范是社会中人人都必须共同遵守的。当然就是指人伦规范。在这个意义上,这里的道主要是指人道而言。
子曰:“志于道,志者,心之所之之谓。道,则人伦日用之间所当行者是也。如此而心必之焉,则所适者正,而无他歧之惑矣。据于德,据者,执守之意。德者,得也,得其道于心而不失之谓也。得之于心而守之不失,则终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依于仁。”,依者,不违之谓。仁,则私欲尽去而心德之全也。功夫至此而无终食之违,则存养之熟,无适而非天理之流行矣。”【979】
在这里,朱子就明确地指出,所谓“事物当然之理”即是人伦曰用所当行者,也就是人在社会生活中的人伦道德规范。另一方面,朱子又把德解释为“心得其道”。按古代以“德者,得也”为常训,在朱子哲学中,性是所得之理,德是心得之道;性是所得之理,这在天理论中是清楚的,而德是心得之道,心如何得道,朱子却没有讲清楚。照其天理论来说,心之德应当是性之理所发现,而不是由对道的认识而形成的。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为可乎?”【980】
朱子一方面把道解释为事物当然之理,一方面引用二程的话,把人伦之道说成是“实理”,实理既是就理的实在而言,也是指理作为真理而言。这个真理不仅是宇宙的真理,也是人生的真理。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参,所金反。唯,上声。参乎者,呼曾子之名而告之。贯,通也。唯者,应之速而无疑者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尔。夫子知其真积力久,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曾子果能默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而已矣者,竭尽而无余之辞也。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余法,而亦无待于推矣。曾子有见于此而难言之,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著明之,欲人之易晓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于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惟曾子为能达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远’,斯乃下学上达之义。”【981】
在这里朱子用道的体用来发挥《论语》忠恕一贯之道的思想。首先朱子把圣人的一贯之道从人生最高境界上加以解说,认为一贯之道是指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其应用,各有所当。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这是“体一”;随时随事,各有所用,这是“用殊”。曾子在道德实践上能随事精察,在应用上已经不错,但还没有达到体一的最高境界,也就是只完成了具体,还没有达到一贯。故孔子欲点化之。其次朱子指出,这种一贯的人生境界和天地之化是一致的,天地万物也具有这种万殊和一贯的关系。夫子境界的浑然一理,相应于天地总体的至诚无息;夫子的泛应曲当,相应于万物各得其所。天地至诚无息的总体运动,是道之体;万物各得其所,是道之用。道之体是万物统一性的本源和根据,即一本;道之用是统一性的个别的、具体的表现,是万殊。这就用理学的理一分殊的思想对一贯之道进行了诠释。朱子特别引用二程的话指出,一贯之道、理一分殊的思想有其为学功夫上的意义,一贯不能离开分殊,分殊需要上升到一贯,下学才能上达。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音扶。舍,上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发之间断也。程子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焉。”又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谨独。”愚按:自此至篇终,皆勉人进学不已之辞。【982】
为了解释孔子川上之叹,朱子发挥了二程“道体”的观念来作说明,在二程,认为“逝”是指道体运行不已而言,天地万物的运动变化“皆与道为体”,即万物的运动变化都是道的载体。朱子进一步认为,生生不息、流行不已的天地变化过程,就是本然的道体,意即自然变化就是道的真实的、本来的实体,道并不是抽象的实体。当然朱子这里所强调的还不是道的实体,而是强调道体的流行不息,他在“愚按”中,明确指出人应当学习道体的不停息的运动,进德不息、进学不已。
道虽然重要,但人的努力,人发扬道的努力,更为重要: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廓而大之也。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张子曰:“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983】
朱子以“人心有觉,道体无为”来说明孔子的话,强调人心有意识,有能动性,而道体没有意识,没有能动性;所以人可以能动地发扬道,但道无法帮助提升人的境界。所以,人的精神境界的提高,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依靠发挥自己的主体的能动性。
四、仁者,心之全德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此亦夫子之谦辞也。圣者,大而化之。仁,则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备也。【984】
最高的仁是全部德性的代表,也是完备的人道的标志,所以对这样的仁,连孔子也称“吾岂敢”。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者,本心之全德。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复,反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盖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归,犹与也。又言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又言为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预,又见其机之在我而无难也。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程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谢氏曰:“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目,条件也。颜渊闻夫子之言,则于天理人欲之际,已判然矣,故不复有所疑问,而直请其条目也。非礼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辞。是人心之所以为主,而胜私复礼之机也。私胜,则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而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之流行矣。事,如事事之事。请事斯语,颜子默识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胜之,故直以为己任而不疑也。程子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愚按:此章问答,乃传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故惟颜子得闻之,而凡学者亦不可以不勉也。程子之箴,发明亲切,学者尤宜深玩。【985】
朱子在《论语》开始的地方已经申明:“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这里他又作了定义式的解释:“仁者,心之全德。”这就说明,在他看来,仁不仅是心之德,而且是心之全德。即,狭义的仁和义、礼、智一样只是心之一德,而广义的仁则代表心的全部德性,包涵了义、礼、智,是道德境界的全体。心之全德的仁也就是天理。这是朱子对仁学思想的发展。
关于“克己复礼”,朱子以礼为体现天理的具体规则。他对克己复礼的解释是,战胜了私欲以复归于天理。这就是说,人人本来皆有心之全德,心中本来都是天理,但易被私欲所破坏,只有通过“为仁”的实践功夫,也就是在事事物物的实践中战胜私欲,才能恢复心之全德,复归于天理。而恢复了心之全德、复归于天理,就是仁。朱子把这样达到的仁的境界表达为“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这在后来理学史上影响很大。所谓“天理流行”,就人道来说,是说天理不受阻碍地充满人的内心,全面支配人的行为。
关于克己复礼之目,朱子把非礼解释为心中的私欲,可见他始终把“天理—人欲”的对立作为儒家道德思想的基础,也作为《论语》解释的基本分析框架。他认为这一章的主旨是,克服了私欲,人在行为举止上就能符合礼则,天理就能处处主宰人的日常生活。朱子高度重视此章,强调此章孔子所说是“传授心法切要”。他还详细引述了二程对此章的解释,特别是程颐的四箴,认为程颐的思想正确解决了内外功夫的关系,即内心的存养和行为的端正是互相作用的,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
朱子又指出: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此亦原宪以其所能而问也。克,好胜。伐,自矜。怨,忿恨。欲,贪欲。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谓难矣。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也。此圣人开示之深,惜乎宪之不能再问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为仁矣。然亦岂非所谓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己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则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潜藏隐伏于胸中也。岂克己求仁之谓哉?学者察于二者之间,则其所以求仁之功,益亲切而无渗漏矣。”【986】
在朱子看来,克己复礼为仁,并不是指在某些方面克制自己、强制自己,而是彻底去除了私欲,使得心中充满天理。仅仅克制自己不去作某些表现,虽然是难得的道德境界,但还不是仁的境界。仁的境界是更高的境界,更高的道德觉悟,仁是天理浑然、自然没有私欲的状态,这就把朱子对克己复礼的理解更全面地表达出来了。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夫,音扶。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间矣。状仁之体,莫切于此。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于此勉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987】
天理周流无间,即天理流行充满,所以朱子所谓“天理流行”,一是强调充满,一是强调无间。充满是强调空间的普遍性,无间断是强调时间的普遍性,所以天理流行,就天道来说,就是强调天理的时间和空间的普遍性。
五、乐:天理流行,胸次悠然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988】
北宋理学已提出孔颜乐处的精神境界,这是宋代儒学发展的重要方向,朱子在注释中列引了二程关于颜子之乐的论述,把道学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带入《论语》的解释,开辟了《论语》解释的新视野。不过,朱子在这里虽然引述了二程的思想,但也以“愚按”强调了他自己的立场,即不能悬空去追求乐,必须从博文的学习和约礼的功夫下手。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乐,音洛。好,去声。谄,卑屈也。骄,矜肆也。常人溺于贫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无谄无骄,则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凡曰可者,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也。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989】
心广体胖是“乐”的效应和结果,但乐不是空空洞洞的乐,乐应当是“乐循理”,乐于遵循理的原则规范,朱子这个讲法意在防止把乐和道德意识分开,说明朱子对于乐始终是用理来加以补充的。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教反,下一字音洛。乐,喜好也。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990】
这也是说知和乐都与理有关,知不是离开理的知,乐也不是离开理的乐。智者通达于事物的道理而变通无滞,所以常乐;仁者心境稳定,安于道德当然之理,所以沉静。可见朱子处处都用“理”的话语来解释古典文本。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符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饭,食之也。疏食,粗饭也。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处困极,而乐亦无不在焉。其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程子曰:“非乐疏食饮水也,虽疏食饮水,不能改其乐也。不义之富贵,视之轻如浮云然。”又曰:“须知所乐者何事。”【991】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这并不是因为穷困的生活本身值得乐,而是说穷困的生活不能妨碍、改变圣人精神上的满足。朱子强调,圣人的精神境界,是天理浑然的境界,有了这种境界,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始终保持精神的自足和快乐。心中浑然天理,是一种道德境界,道德境界给人带来的精神的快乐不依赖于物质的生活条件。
最后来看朱子对“曾点之学”的解说: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铿,苦耕反。舍,上声。撰,士免反。莫、冠,并去声。沂,鱼依反。雩音于。四子侍坐,以齿为序,则点当次对。以方鼓瑟,故孔子先问求、赤而后及点也。希,间歇也。作,起也。撰,具也。春服,单袷之衣。浴,盥濯也,今上巳祓除是也。沂,水名,在鲁城南,地志以为有温泉焉,理或然也。风,乘凉也。舞雩,祭天祷雨之处,有坛树木也。咏,歌也。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而门人记其本末独加详焉,盖亦有以识此矣。……程子曰:“古之学者,优柔厌饫,有先后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许之。亦以此自是实事。后之学者好高,如人游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却只在此。”又曰:“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诚异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子路等所见者小,子路只为不达为国以礼道理,是以哂之。若达,却便是这气象也。”又曰:“三子皆欲得国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曾点,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万物莫不遂其性。曾点知之,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又曰:“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992】
道学特别重视《论语》中孔子与点之乐的一章,以“曾点气象”或“狂者气象”或“曾点之乐”来解释此章,把曾点的表现归结为一种“乐”,并认为这是一种狂者之乐。与子路等人局限在具体事物不同,曾点之乐更为超脱。朱子的解释强调伊川的观点,认为子路等的志向是实事,学曾点学不好可能好高务远;因此,孔子的“与点”,是主张乐得其所,得其所就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使万物各得其性。所以这样的乐并没有脱离事事物物,没有脱离人伦日用。从这个角度出发,朱子的注释中,把曾点之乐解释为两方面,一方面是“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这是指内在的一面,即内心人欲尽去,天理处处充满,于是胸次悠然,达到与天地上下同流的精神境界;另一方面是“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这是指其外在行为从容自然,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尽其在人伦的义务,奉行其道德责任。总之,谈到精神境界,朱子总是不离天理人欲的问题,注意避免离开存理去欲而追求高旷的精神境界。
六、人性皆善
子曰:“有教无类。”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993】
气习指气质和习惯。朱子肯定人性皆善,但承认人有善恶之分,他认为人有善有恶,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性不同,而是因为他们的气习之染造成的。教育的意义就在于使人人都可以恢复其善的本性,成为善的人。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994】
朱子在这里说得更为明白,气质和习惯对人的善恶影响很大。同时他接受了二程的思想,认为人有性理之性,又有气质之性,性理之性无不善,气质之性有善有不善。从这个角度解释,孔子说的性相近只是说气质之性,不是指性理之性。顺着《论语》本文来看,习对人的善恶的养成影响更大。其实,从朱子自己的立场说,他认为气质的影响及其带来的对私欲的追求,要比习惯习俗更大。这也说明,朱子虽然用他的哲学来解释《论语》,但并没有把他自己的结论强加给《论语》。
七、心:公私理欲之间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音导,下同。道,犹引导,谓先之也。政,谓法制禁令也。齐,所以一之也。道之而不从者,有刑以一之也。免而无耻,谓苟免刑罚,而无所羞愧,盖虽不敢为恶,而为恶之心未尝忘也。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礼,谓制度品节也。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则民固有所观感而兴起矣,而其浅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礼以一之,则民耻于不善,而又有以至于善也。一说,格,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当深探其本也。【995】
朱子发挥孔子的思想,提出以政令刑罚治民,人虽然不敢为恶,但为恶的心并没有改变。有耻且格的格字,朱子训为“至”,即至于、达到的意思。朱子特别强调,治理国家以德礼为本,德与礼二者不可偏废,应互相配合;而德与礼之间,德为礼之本。这比在礼乐文化中生长起来的古典儒家对礼的高度重视,更强调德治的立场。朱子也指出,格有另一意义,即纠正,他举出《尚书》中“格其非心”的说法,一方面作为“格者正也”的例子,一方面也提示出在他看来,心有正有不正。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里有仁厚之俗为美。择里而不居于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为知矣。【996】
心有正有不正,不正的心失其是非之本心。这就是说,人的本心都是正的,但若失其本心,则心就成为不正的心了。失其是非之本心,这个说法来自孟子。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笃好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997】
朱子并没有排斥孟子的本心思想,相反他在《论语》集注中不止一次引用孟子失其本心之说,在这里他指出,不仁的人,就是失其本心的人,不失其本心,就成为仁者仁人了。这也就是说,仁是有其内在的基础的。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皆去声。唯之为言独也。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于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998】
理学心法的要旨是辨别公私理欲。仁者的心,其特点是公而无私,无私心即无私欲,一个人若无私欲,其好恶之心、好恶之情,就能合于理义,合于理义就是“公”“正”。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思念也。怀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怀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怀刑,谓畏法。怀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999】
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在于心,君子之心常公,小人之心常私,君子之心关注道德进步,小人之心关注利益所得。君子心中念念不忘的,与小人念念不忘的,是全然不同的。这种不同,最根本的是公与私的不同。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遍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阴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间,而审其取舍之几也。【1000】
所以,君子小人之分,即在公私之间。公与私在原则上泾渭分明,两相对立,但公私之际,在有些地方,在最初的时候,往往只是毫厘之差。君子要在这些似是而非的地方加以审查、对比,以明白取舍。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其后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灭商,夷、齐耻食周粟,去隐于首阳山,遂饿而死。怨,犹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故子贡不斥卫君,而以夷、齐为问。夫子告之如此,则其不为卫君可知矣。盖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其逊国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则视弃其国犹敝蹝尔,何怨之有?若卫辄之据国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语明矣。程子曰:“伯夷、叔齐逊国而逃,谏伐而饿,终无怨悔,夫子以为贤,故知其不与辄也。”【1001】
趣向即是志,即是心之所怀。君子的志是求仁得仁,即追求仁,践履仁,行仁而后心安。故君子做事,一皆以人伦当然为重,凡事求合乎天理,求良心之安。所以,这里的人心之安的人心,当然不是情欲之心,而是义理之心、良心。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于义,犹小人之于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笃好。”杨氏曰:“君子有舍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于生,所恶无甚于死,孰肯舍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为利故也,小人反是。”【1002】
孔子时代,用义利之辨表达他对人格的判断。理学的时代,则明确以“理”解释“义”,把“利”解释为“欲”,从而在理学的话语里从义利之辨引出理欲之辨。朱子认为“义”就是天理所规定的当然之则,利是人情欲望所追求的,而一切道德行为都是出于对人情欲望的超越,因此道德的本质就在于对人情欲望的超越。君子之心与小人之心的不同,也正在以天理当然为终极追求,还是以人情欲望为终极追求。
八、为学:其分虽殊,而理则一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循循,有次序貌。诱,引进也。博文约礼,教之序也。言夫子道虽高妙,而教人有序也。侯氏曰:“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约我以礼,克己复礼也。”【1003】
理学与以前的经学的一大不同,是把《大学》、《中庸》和《论》、《孟》参比讨论,这里朱子在注释中引用程门弟子侯氏之说,用致知格物解释“博文”,以克己复礼定位“约礼”,就是一个显例。朱子则强调《论语》此章是讲为学次序的,人应当追求道的最高境界,但对道的追求要以博文和约礼为基础,离开了格物的思学和克己的修养,道就变成了高妙的空谈。这里朱子把博文和约礼看做最基本的功夫。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四者皆学问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为仁也。然从事于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1004】
这里朱子又用《中庸》的讨论参与对《论语》的解释,《论语》此章子夏所发挥的孔子思想,讲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四者,朱子认为这四者相当于《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中的前四者,即学、问、思、辨,而没有涉及行。但朱子认为,子夏所以强调这四者和仁的关系,是因为从事于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这四者,就可以使心收敛、聚集在内,而不会外驰,而这就有益于存心,有益于仁的实现。可见,朱子并不主张独立的力行,而重视学、问、思、辨的功夫,认为学、问、思、辨具有存心的功效,故仁的实现就在学、问、思、辨之中。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去声。自责以勉人也。子贡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犹云谦辞。尹氏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1005】
朱子所引用的尹氏之说,发挥了二程“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思想,并用这样的观点诠释此章。朱子引尹氏语,把孔子此章所说解释为论为学次序,并提出成德以践仁为先,进学以致知为先,实际上表达了一种成德与进学并重的思想。表达出朱子的儒学思想,在成人的理想方面,不是道德的一元论,而是始终重视学、问、思、辨、求知的方面在人格发展中的意义。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洒,色卖反。扫,素报反。子游讥子夏弟子,于威仪容节之间则可矣。然此小学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学正心诚意之事,则无有。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别,必列反。焉,于虔反。倦,如诲人不倦之倦。区,犹类也。言君子之道,非以其末为先而传之,非以其本为后而倦教。但学者所至,自有浅深,如草木之有大小,其类固有别矣。若不量其浅深,不问其生熟,而概以高且远者强而语之,则是诬之而已。君子之道,岂可如此?若夫始终本末一以贯之,则惟圣人为然,岂可责之门人小子乎?程子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又曰:“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愚按:程子第一条,说此章文意,最为详尽。其后四条,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虽殊,而理则一。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厌末而求本。盖与第一条之意,实相表里。非谓末即是本,但学其末而本便在此也。【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