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观念和“本心”观念可以说是陆九渊心学体系的两个根本观念。本心观念源自孟子,而为陆九渊学说的根本。其门人傅季鲁说:“先生之道,精一匪二,揭本心以示人,此学门之大致。”【1080】宇宙观念则既是陆九渊心学的根本观念之一,又是本心观念得以确立的基础。如作时间划分,大致以陆九渊三十四岁为界限,此前多提宇宙二字,此后虽亦不弃宇宙二字,然更为着重的是推阐本心之说。
陆九渊幼年时期就表现出喜好深思的倾向。约四岁时,陆九渊问他的父亲天地何所穷际这样的问题,一时没有得到解答,竟深思至忘寝食。而且,这一问题始终困扰着他。十三岁时,陆九渊“因宇宙字义,笃志圣学”。【1081】他从古书上读到“宇宙”二字的释文:“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猛然醒悟,疑惑顿消,快兴直说:“元来无穷。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者也。”继而“援笔书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1082】看来,陆九渊了解到宇宙的无限无际之意,经历了一个并非平易的思索过程。但是,他的主观动机并不全在于这一纯客观知性问题的解决,而在于解决宇宙是否有限量从而人心是否因之而有时空的断隔和限量,即人心是否有限量的问题。人心的思维活动总是要指向无限,现实的一切无不可以直接无碍地成为感知和思考的对象,是可以超越的,宇宙则是关于无限问题的实际思考对象。明了宇宙无限,正说明人心可以无限作为思考的对象。在陆九渊,宇宙的无限意义恰成了他的主观精神(吾心)突破有限的隔碍而进入无限的津梁。此一关节一经打通,宇宙与吾心就可以在无限这个共同点上达到合一。陆九渊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1083】宇宙的无限义与人的精神的无限境界合于一致,或者可以说,因悟宇宙的无限,陆九渊开出了精神境界的无限意义。陆九渊的这一精神趋向在他的少年时期也有所表现,他做的《大人诗》即是一个表现。
宇宙和吾心及二者关系的学理意义是陆九渊所要着力阐扬的。陆九渊从儒学立场对“宇宙”一词作了义理阐述,他接引学者,也多用此二字。陆九渊说:
宇宙无际,天地开辟,本只一家。往圣之生,地之相去千有余里,世之相后千有余年,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盖一家也。【1084】
塞宇宙一理耳,学者之所以学,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岂有限量?程明道所谓有憾于天地,则大于天地者矣,谓此理也。【1085】
此理塞宇宙,古先圣贤常在目前,盖他不曾用私智。【1086】
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违异,况于人乎?【1087】
此理在宇宙间,未尝有所隐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顺此理而无私焉耳。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极,安得自私而不顺此理哉?【1088】
以上文字表明,陆九渊对于“宇宙”的理解正是要突破其客观知性的限度,而进入义理觉解的境域。大致说,有这样几个方面:一,宇宙没有穷际,时空是无限绵延的,古先圣贤同存在此一无限时空即宇宙之中,其所禀得、推扬的就是宇宙之理。二,宇宙所包含的只是一个“理”,这个理是全理,此理与宇宙同在。宇宙无限,理也是无限的,理存在于宇宙的全部过程和每一延续环节,没有欠缺,也没有隐遁。三,“此理塞宇宙”或“充塞宇宙”,意谓理较之宇宙似乎另具独立性。理是儒家伦理道德价值及意义的表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在于顺此理而无私妄,人为三极之一,亦表现在顺此理而存在,而行动。宇宙与理的合一侧重于理的主导性和充盈性。理的存在没有具体限定的方所,只有一个场域,就是宇宙。陆九渊说宇宙无限,实质是指理本身的无限及其存在方式上的无具体限定性。程明道所谓“有憾于天地”者,在陆九渊,则指理可包容天地而大于天地。陆九渊说:“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1089】这句话意谓宇宙包容一切,对人无私无袒,其中的一切事物及其流行过程无不清晰地向世人展现。但是,人却因自身的种种局限而不能认识宇宙的全体,往往主观上割裂宇宙的统一性和恒常性,此即“限隔宇宙”。显然,陆九渊最直接表达的是“宇宙”观的缺憾。然而,问题还在于,陆九渊所要表达的当是对于“理”的认识不完全、觉解境界不通达的深切遗憾。只此一憾,足见陆九渊的学术旨趣不在穷格物理,通过格物致知达至宇宙之全理,而在于通过某种方式直接把握宇宙之全理。
在整个宋明理学,对“理”的了解和认识有两个途径或方式,一是以理存在于宇宙,也存在于宇宙中的万事万物,主体的人须通过对具体事物之理的认识及其积累来认识全理;一是以理为全体,正如以宇宙为全体,通过某种直观方式直接把握全理,而以具体事物之理为这一全理的某种表现,并据全理来观照、析察具体事物之理。程朱与陆王的分歧或者正以此而肇其始,前者以“性即理”立说,后者以“心即理”为宗,所谓道问学与尊德性也是根源于这种对理的存在方式和主体体认理的途径的不同而致。此一勾勒意在说明“宇宙”观念对于陆九渊构建学术体系所起到的功能意义。宇宙观念在宋明理学中不止陆九渊讲到,朱熹曾说:“某自五六岁便烦恼道:‘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1090】看来,思考宇宙天体问题带有普遍性,但并不导致学术倾向的一致性。然而,宇宙观念在陆九渊却有着普遍必然的功能价值,也就是说,这一观念不只是陆九渊切入心、理关系论的过渡性范畴,而且应当看做陆九渊全部学术体系的根本观念之一。陆九渊说: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1091】
显然,陆九渊是以宇宙表征时空的无限义,无限即是无始无终的无间断广延和持续过程,贯穿于无限之中的,是心是理,而且“此心此理”是亘古一致的。这里有三层意思,一是肯定宇宙兼具客观的无限义和超越的价值义。前者已如上述,后者在于标示宇宙非虚无虚空,而是包含价值意义(在陆九渊即指理)。因为,只强调前者,则与一般天文历书及天体物理学的研究制作并无差异;只强调儒家伦理道德观念的超越意义,则有陷入促隘的危险,即抱定传统儒学的某些观念却不能创新,说到底,无法解决儒学的伦理价值意义的超越性问题。这两个方面,陆九渊同时察见并照应到,故而讲宇宙实与儒学价值论相联系。第二层意思是,儒学的传承和发展所凭据的根本内核就是同一个心同一个理。时间上的千万世之隔和空间上的东南西北海之异都只是表象,并不造成圣人在心理上的差异。相反,只要是圣人,则“此心此理”无不一贯,无不相通,无不尽同。圣人之心所充盈包容的无不是理义,即是说,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全在理义之心。陆九渊说:“千古圣贤若同堂合席,必无尽合之理。然此心此理,万世一揆也。”【1092】即是说,陆九渊并不否认不同时期的圣贤因时代差异而表现出在具体问题和观念上有所不同,但“此心此理”却是万世一致的,不会因世异时移产生差谬。因此,陆九渊通过宇宙观念而实际上突破了宇宙观念,进入到心与理关系的体证和推阐。第三层意思,是要开辟一条简易途径,依此途径发明心学。陆九渊既以朱熹学术为支离,反对格物致知,也不著书立说,且连带着厌弃程颐,而独喜程颢。陆九渊说:“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伊川蔽固深,明道却疏通。”【1093】又说:“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1094】这些喜好偏向和学术判定表明陆九渊的学术意图在于去繁就简,觅求通约。他说:“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1095】又《年谱》载:“或谓陆先生云:‘胡不注六经?’先生云:‘六经当注我,我何注六经?’”【1096】在陆九渊,注不注六经与知不知六经并不是一回事。
事实上,不注六经不等于不读、不知六经。相反,陆九渊十分重视研读经书,反对无根之游谈。他说:“束书不观,游谈无根。”【1097】主张对经书须仔细观阅。陆九渊说:“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1098】陆九渊本人读书也是十分勤奋。他说:“长兄每四更一点起时,只见某在读书,或检书,或默坐。”【1099】又说:“某读书只看古注,圣人之言自明白。”【1100】而且,陆九渊晚年曾决意作《春秋》经传,因得荆门之任而不果。【1101】所有这些表明,陆九渊勤于读书而未著书,但不等于不立说。事实上,陆九渊是有所旨归的,这一旨归便是直觅经中之理,书外之意,直接自心上体认,求得心、理合一。
综论之,陆九渊一生论学和接引学者,多及“宇宙”二字,对此二字作了独特的阐释,形成了特有的“宇宙”观。凭借这一观念及其理论,陆九渊不仅完成了对个人心理问题即自孩提之时起便困扰其身心的宇宙意义问题的解决,而且以此为基点,转而将宇宙之理与人心(吾心)接应起来。陆九渊将宇宙与吾心对举,一方面是为了确立激昂超迈的人格精神。他说:“人须是闲时大纲思量:宇宙之间,如此广阔,吾身立于其中,须大做一个人。”【1102】又提出激励奋迅,冲破罗网,等等。这些都是要人突破个体之小我的局限,达于宇宙之大我,在主观精神上与宇宙并立。另一方面,独辟蹊径,揭示本心之学,对心、理关系问题作全新的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