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正道惟一耳,乌用众?然佛老之说,持之有故,凡物先空后实,先无后有,故以空无为物之原,似也。”西士曰:“上达以下学,为基天下以实有为贵,以虚无为贱,若所谓万物之原,贵莫尚焉,奚可以虚无之贱当之乎?况己之所无,不得施之于物以为有,此理明也。今曰空曰无者,绝无所有于己者也,则胡能施有性形以为物体哉!物必诚有,方谓之有物焉,无诚则为无物。设其本原无实无有,则是并其所出物者无之也。世人虽圣神,不得以无物为有,则彼无者空者,亦安能以其空无为万物有,为万物实哉?诚以物之所以然观之,既谓之空无,则不能为物之作者、模者、质者、为者,此于物尚有何着欤!”〔70〕
这是第三句问答,西士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动力因(作者)、形式因(模者)、质料因(质者)、目的因(为者)——批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二、以西哲“实体—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太极非他物,乃理而已,如以全理为无理,尚有何理之可谓?”西士曰:“呜呼!他物之体态不归于理,可复将理以归正议?若理之本体定,而不以其理,又将何以理之哉?吾今先判物之宗品,以置理于本品,然后明其太极之说不能为万物本原也。夫物之宗品有二,有自立者,有依赖者。物之不特别体以为物,而自能成立,如天地鬼神人鸟兽草木金石四行等是也,斯属自立之品者;物之不能立而讬他体以为其物,如五常、五色、五音、五味、七情等是也,斯属依赖之品。且以白马观之,曰白曰马,马乃自立者,白乃依赖者,虽无其白,犹有其马,如无其马,必无其白,故以为依赖也。比斯两品,凡自立者,先也,贵也,依赖者,后也,贱也。一物之体惟有自立一类,若其依赖之类,不可胜穷,如人一身固为自立,其间情、声、貌、色、彝、伦等类,俱为依赖,其类甚多。
“若太极者,止解之以所谓理,则不能为天地万物之原矣。盖理亦依赖之类,自不能立,曷立他物哉?中国文人学士讲论理者,只谓有二端,或在人心,或在事物。事物之情合乎人心之理,则事物方谓真实焉。人心能穷彼在物之理而尽其知,则谓之格物焉。据此两端则理固依赖,奚得为物原乎?二者皆在物后,而后岂先者之原,且其初无一物之先,渠言必有理存焉?夫理在何处,依属何物乎?依赖之情,不能自立,故无自立者以为之托,则依赖者了无矣。如曰赖空虚耳,恐空虚非足赖者,理将不免于偃堕也。试问盘古之前既有理在,何故闲空不动而生物乎?其后谁从激之使动?况理本无动静,况自动乎?如曰昔不生物后乃愿生物,则理岂有意乎?何以有欲生物,有欲不生物乎?”〔71〕
这是第八句问答,西士给我们呈现出四百余年前罕见的“以西哲眼光观中国哲学”的图画:以西哲“实体一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判定中哲“太极”与“理”是“属性”,而非“实体”;以西哲“时间在先”之说驳中哲之“理物先后”,判定理在时间上不先于物,并从而论证理不可能生物。此处讨论问题之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
又载,中士曰:“灵觉为有灵觉者所生,非理之谓,既闻命矣,但理动而生阳,阳乃自然之灵觉,或其然乎?”西士曰:“反复论辩,难脱此理。吾又问彼,阳者何由得灵觉乎?此于自然之理亦大相悖。”中士曰:“先生谓天主无形无声而能施万象有形有声,则太极无灵觉而能施物之灵觉,何伤乎?”西士曰:“何不云无形声者精也,上也,有形声者粗也,下也。以精上能施粗下,分不为过,以无灵觉之粗下为施灵觉之精上,则出其分外远矣。又云上物能含下物有三般焉:或穷然包下之体,如一丈载十尺,一尺载十寸之体是也;或浑然包下之性,如人魂混有禽兽魂、禽兽魂混有草木魂是也;或粹然包下之德,如天主含万物之性是也。夫天主之性最为全盛,而且穆穆焉,非人心可测,非万物可比伦也。虽然,吾姑譬之。如一黄金钱,有十银钱及千铜钱价,所以然者,惟黄金之性甚精,大异于银、铜之性,故价之几倍如此。天主性虽未尝截然有万物之情,而以其精德包万般之理,含众物之性,其能无所不备也。虽则无形无声,何难化万象哉!理也者,则大异焉。是乃依赖之类,自不能立,何能包含灵觉为自立之类乎?理卑于人,理为物而非物为理也。故仲尼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如尔曰理含万物之灵,化生万物,此乃天主也,何独谓之理,谓之太极哉!”中士曰:“如此则吾孔子言太极何意?”西士曰:“造物之功盛也,其中固有枢纽矣。然此为天主所立者,物之无原之,原者不可以理以太极当之。夫太极之理,本有精论,吾虽曾阅之,不敢亲陈其辨,或容以他书传其要也。”〔72〕这是第十一、十二、十三句问答,西士再次以“实体—属性”学说释“太极”与“理”,判定“太极”与“理”是“属性”,不能自立,而“天主”是“实体”,能自立,且能使万物自立;并再次重申“理”不能“化生物”,能“化生万物”者只有“天主”。这是“中式无主论”与“西式有主论”最为关键的争论。
再看《天主实义》第七篇,篇名为“论人性本善而述天主门士正学”,讨论仁、义、礼、智、信等问题,以西洋“有主论”为“正学”,并以此驳斥儒、释、道三教。第一句问答,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被西士释读为“依赖品”、“依赖者”,总之是属于西洋哲学中的“属性”或“性质”,只能依附“实体”或“本体”而存在。“实体”或“本体”是谁呢?就是“天主”,故西士谓“厥性之体与情,均为天主所化生”。〔73〕这是中国哲学史上首次出现的以西洋“实体—属性”学说释读儒家“性情”学说,这个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直至冯友兰、金岳霖等人才开始这样做。
三、从“时间在先”之角度讲论“理物先后”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无其理则无其物,是故我周子信理为物之原也。”西士曰:“无子则无父,而谁言子为父之原乎?相须者之物情恒如此,本相为有无者也。有君则有臣,无君则无臣,有物则有物之理,无此物之实即无此理之实。若以虚理为物之原,是无异乎佛老之说,以此攻佛老,是以燕伐燕,以乱易乱矣。今时实理不得生物,昔者虚理安得以生之乎?譬如今日有舆人于此,有此车理具于其心,何不即动发一乘车,而必待有树木之质、斧锯之械、匠人之工,然后成车?何初之神奇能化天地之大,而今之衰敝不能发一车之小耶?”〔74〕
这是第九句问答,西士提出“实理”与“虚理”之区分,“指实”之理谓之“实理”,不“指实”之理谓之“虚理”;又提出有物然后有理、无物之实便无理之实(“有物则有物之理,无此物之实即无此理之实”)等命题,还是从“时间在先”的角度讲论“理物先后”。约340年后冯友兰先生写《新理学》,讨论的深度亦不过如此。
四、用西洋哲学中之“发生论”释读“理生天地万物”之“生”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吾闻理者,先生阴阳五行,然后化生天地万物,故生物有次第焉。使于须更生车,非其譬矣。”西士曰:“试问于子阴阳五行之理,一动一静之际,辄能生阴阳五行,则今有车理,岂不动而生一乘车乎?又,理无所不在,彼既是无意之物性,必直遂任其所发,自不能已,何今不生阴阳五行于此,孰御之哉!且物字为万实总名,凡物皆可称之为物。《太极图注》云:理者,非物矣。物之类多,而均谓之物,或为自立者,或为依赖者,或有形者,或无形者。理既非有形之物类,岂不得为无形之物品乎?又问理者灵觉否,明义者否。如灵觉明义,则属鬼神之类,曷谓之太极,谓之理也?如否,则上帝鬼神,夫人之灵觉,由谁得之乎?彼理者,以己之所无,不得施之于物以为之有也。理无灵无觉,则不能生灵生觉。请子察乾坤之内,惟是灵者生灵,觉者生觉耳。自灵觉而出不灵觉者,则有之矣,未闻有自不灵觉而生有灵觉者也。子固不逾母也。”〔75〕
这是第十句问答,西士完全用西洋哲学中的“实在论”来释读中国哲学中的“理”,以为“理”是指实的;又完全用西洋哲学中的“发生论”来释读“理生天地万物”的“生”,以为这个“生”就是“母生子”的那个“生”,就是“鸡生蛋”的那个“生”。殊不知中土哲人所谓“生”,并非这样的实指。这个问题的讨论,也已经相当深刻。
五、以西洋哲学之“白板说”反驳儒家之“性本善”及“复初”说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性本必有德,无德何为善?所谓君子,亦复其初也。”西士曰:“设谓善者惟复其初,则人皆生而圣人也,而何谓有生而知之,有学而知之之别乎?如谓德非自我新知,而但返其所已有,已失之大犯罪,今复之不足以为大功,则固须认二善之品矣。性之善为良善,德之善为习善。夫良善者,天主原化性命之德,而我无功焉,我所谓功,止在自习积德之善也。孩提之童爱亲,鸟兽亦爱之,常人不论仁与不仁,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即皆怵惕,此皆良善耳。鸟兽与不仁者,何德之有乎?见义而即行之乃为德耳,彼或有所未能,或有所未暇,视义无以成德也。故谓人心者,始生如素简,无所书也,又如艳貌女人,其美则可爱,然皆其父母之遗德也,不足以见其本德之巧。若视其衣锦尚絅,而后其德可知也。兹乃女子本德矣。吾性质虽妍,如天德以饰之,何足誉乎?吾西国学者,谓德乃神性之宝服,以久习义念义行生也,谓服则可著可脱,而得之于忻然为善之念,所谓圣贤者也。不善者反是,但德与罪皆无形之服也,而惟无形之心,即吾所谓神者衣之耳。”〔76〕
这是第三句问答,西士以西洋哲学固有的“白板说”(“白板”即素简),反驳儒家之“性本善”说及由此而来的“复初”说(“君子亦复其初也”)。这也是清末学者没有达到的深度。
六、以西洋“三司”知识论释读儒家之“仁”与“义”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人亦谁不知违义之自殃、从德者之自有大吉,盛福而不须外具也,然而务德者世世更稀其德之路,难晓乎,抑难进乎?”西士曰:“俱难也,进尤甚焉。知此道而不行,则倍其愆,且减其知!比子食者而不能化其所食,则充而无养,反伤其身。力行焉,践其所知,即增辟其才光,益厚其心力,以行其余。试之则觉其然焉。”中士曰:“吾中州士古者学圣教而为圣,今久非见圣人,则窃疑今之学非圣人之学,兹愿详示学术。”西士曰:“尝窃视群书论学,各具己私,若已测悟公学,吾何不听命而复有称述西庠学乎?愿取舍之在子耳。夫学之谓,非但专效先觉行动语录谓之学,亦有自己领悟之学,有视察天地万物而推习人事之学,故曰智者不患乏书册,无传师,天地万物尽我师,尽我券也。学之为字,其义广矣,正邪大小利钝,均该焉。彼邪学固非子之所问,其势利及无益之习,君子不以营心焉。吾所论学,惟内也,为己也,约之以一言,谓成己也。世之弊非无学也,是乃徒习夫宁无习之方,乃竟无补乎行。吾侪本体之神非徒为精贵,又为形之本主,故神修即形修,神成即形无不成矣。是以君子之本业,特在于神,贵邦所谓无形之心也。
“有形之身,得耳目口鼻四肢五司以交觉于物;无形之神,有三司以接通之,曰司记,含司明,悟司爱欲焉。凡吾视闻啖觉即其像,由身之五门窍以进达于神,而神以司记者,受之如藏之仓库,不令忘矣。后吾欲明通一物,即以司明者取其物之在司记者像,而委曲折衷其体,协其性情之真于理当否。其善也,吾以司爱者爱之欲之;其恶也,吾以司爱者恶之恨之。盖司明者达是又达非,司爱者司善善又司恶恶者也。三司已成,吾无事不成矣。又其司爱、司明者已成,其司记者自成矣。故讲学者只论其二尔已,司明者尚真,司爱者尚好,是以吾所达愈真,其真愈广阔,则司明者愈成充;吾所爱益好,其好益深厚,则司爱益成就也。若司明不得真者,司爱不得好者,则二司者俱失其养,而神乃病馁。司明之大功在义,司爱之大功在仁,故君子以仁义为重焉,二者相须,一不可废。然惟司明者明仁之善,而后司爱者爱而存之。司爱者爱义之德,而后司明者察而求之。
“但仁也者,又为义之至精,仁盛则司明者滋明,故君子之学,又以仁为主焉。仁,尊德也,德之为学,不以强夺,不以久藏,毁而殺,施之于人而更长茂,在高益珍,所谓德在百姓为银,在牧者为金,在君为贝也。尝闻智者为事必先立一主意,而后图其善具以获之,如旅人先定所往之域,而后寻询去路也。终之意,固在其始也。夫学道亦要识其向往者,吾果为何者而学乎?不然,则贸贸而往,自不知其所求。或学特以知识,此乃徒学;或以售知,此乃贱利;或以使人知,此乃罔勤;或以诲人,乃所为慈;或以淑己,乃所为智。故吾曰学之上志,惟此成己,以合天主之圣旨耳,所谓由此而归此者也。”〔77〕
这是第五、六句问答,西士把西洋哲学中一种完整的知识论——以“司记”定经验、以“司明”定是非、以“司爱”定善恶——介绍到中国学术界,这是中国哲学史上的第一次;又以此“三司”知识论释读儒家之“仁”与“义”,也是中国哲学史上的第一次;又以“成己以合天主之圣旨”之经院哲学释读儒家“圣人之学”与“成己之学”,更是中国哲学史上的第一次。
七、以天主教之“学理”置换儒门之“学理”
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此皆真语,敢问下手功夫。”西士曰:“吾素譬此工如圃然,先缮地,拔其野草,除其瓦石,注其泥水于沟壑,而后艺嘉种也。学者先去恶而后能致善,所谓有所不为,方能有为焉。未学之始,□心横肆,其恶根固深透乎心,抽使去之,可不黾黾乎!勇者,克己之谓也。童年者蚤即于学,其工如一,得工如十,无前习之累故也。古有一善教者,子弟从之,必问曾从他师否,以从他师者为其已蹈,曩时之误必倍其将诚之仪,一因改易其前误,一因教之以知新也。
“既已知学矣,尚迷乎色欲,则何以建于勇毅;尚骄傲自满欺人,则何以进乎谦德;尚惑非义之财物不返其主,则何以秉廉;尚溺乎荣显功名,则何以超于道德;尚将怨天尤人,则何以立于仁义。秬卣盈以醯盐,不能斟之郁矣。知己之恶者,见善之倪而易入于德路者也。欲剪诸恶之根而兴己于善,不若守敝会规例逐日□次省察。凡己半日间所思所言所行善恶,有善者□劝继之,有恶者自惩绝之,久用此功,虽无师保之责,亦不患有大过。然勤修之至,恒习见天主于心目,俨如对越。至尊不离于心,枉念自不萌起,不须他功,其外四肢莫之禁而自不适于非义矣。故改恶之要,惟在深悔,悔其昔所已犯,自誓弗敢再蹈,心之既沐,德之宝服可衣焉。夫德之品众矣,不能具论,吾今为子惟揭其纲,则仁其要焉。得其纲则余者随之,故《易》云:元者善之长,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夫仁之说,可约而以二言穷之,曰爱天主,为天主无以尚;而为天主者,爱人如己也。行斯二者,百行全备矣。然二亦一而已,笃爱一人则并爱其所爱者矣。
“天主爱人,吾真爱天主者,有不爱人者乎?此仁之德所以为尊,其尊非他,乃因上帝借令天主所以成我者,由他外物又或求得之而不能得,则尚有歉然,皆由我内关,特在一爱云耳,孰曰吾不能爱乎?天主,诸善之聚,化育我,施生我,使我为人,不为禽兽虫,且赐之以作德之性,吾爱天主,即天主亦宠答之,何适不祥乎?人心之司爱向于善,则其善弥大,司爱者亦弥充。天主之善无限界,则吾德可长无定界矣。则夫能充满我情性,惟天主者也,然于善有未通则必不能爱,故知寸贝之价当百,则爱之如百,知拱璧之价当千,则爱之如千,是故爱之机在明达,而欲致力以广仁,先须竭心以通天主之事理,乃识从其教也。”〔78〕
这是第八句问答,重点是以儒家之“仁”释读西洋之“天主”,并以天主教之“下手功夫”置换儒门之“下手功夫”。
又载,中士曰:“司爱者用于善人可耳,人不皆善,其恶者必不可爱,况厚爱乎?若论他人,其无大损,若论在五伦之间,虽不善者,我中国亦爱之,故父为瞽瞍弟为象,舜犹爱友焉。”西士曰:“俗言仁之为爱,但谓爱者可相答之物耳,故爱鸟兽金石非仁也。然或有爱之而反以仇,则我可不爱之乎?夫仁之理,惟在爱其人之得善之美,非爱得其善与美而为己有也。譬如爱醴酒,非爱其酒之有美,爱其酒之好味可为我尝也,则非可谓仁于酒矣。
“爱己之子,则爱其有善,即有富贵安逸才学德行,此乃谓仁爱其子。若尔爱尔子,惟为爱其奉己,此非爱子也,惟爱自己也,何谓之仁乎?恶者固不可爱,但恶之中亦有可取之善,则无绝不可爱之人。仁者爱天主,故因为天主爱己爱人,知为天主则知人人可爱,何特爱善者乎?爱人之善,缘在天主之善,非在人之善,故虽恶者亦可用吾之仁,非爱其恶,惟爱其恶者之或可以改恶而化善也。况双亲兄弟君长,与我有恩有伦之相系,吾宜报之,有天主诫令慕爱之,吾宜守之,又非他人等乎?则虽其不善,岂容断爱耶?人有爱父母不为天主者,兹乃善情非成仁之德也,虽虎之子为豹,均爱亲矣。故有志于天主之旨则博爱于人,以及天下万物,不须徒胶之为一体耳。”〔79〕
这是第十一句问答,西士主张“爱物非仁”,反对儒者“天地万物为一体”之思想,试图以西洋哲学之“博爱”置换儒家之“仁爱”。
八、以西洋“生死”说置换儒家之“生死”说
如《畸人十篇》〔80〕之第一篇,名“人寿既过误犹为有”,认人为过客,否定儒家“慎终追远”之理想。第二篇名“人于今世惟侨寓耳”,论人为侨居,否定“现世”之意义,并以儒家之“天”释读“天主”。第三篇名“常念死候利行为祥”,论“向死而生”,驳儒家“未知生焉知死”之说。
第三篇驳论曰:“世界一图画耳,人人皆近于死,无复远者,不可信目之化而谬曰或远或近矣。以是观之,吾不谓今日乃我所禀命终之日,必不能使我善用此日也。以吾年寡,多为善行,是豫获长寿利矣,苟老而不能为善,岂不失长寿利乎?人寿恒短,人欲恒长,短其寿者戒其欲之长也。苟能自知前路不长,所当止宿不远,何必盛聚资费哉!未老谋善度生,已老则图善受死可也。老者勤积财尤异焉,家弥迩弥,急于路费乎?”〔81〕这是一段典型的“未知死焉知生”的说教。
第四篇,名“常念死候备死后审”,论“死后审判”,驳儒家之“乐天知命”说,其驳“乐生”之说曰:“哀哉,人之愚耳!取之迷而忘大危险,不肯自拯拔焉,哀哉!西土有两泉相近,其一泉水人饮之便发笑,至死不止,其一泉水饮之便止笑,而疗其疾也。使人笑至死之水,是乃世乐迷人,坏其心也;止笑愈疾之水,则死候之念耳。可不旋酌之乎?”〔82〕西士反对儒者“笑对人生”的人生观。西士又借徐太史之口说:“于戏,此皆忠厚语,果大补于世教也。今而后吾知所为备于死矣。世俗之备于死也,特求坚厚棺椁卜吉宅兆耳,孰论身后天台下严审乎?”〔83〕试图以西洋的“死后审判”说置换儒家“事死如事生”之说。
九、讨论中西哲学中之“语言”问题
如《畸人十篇》之第五篇,名“君子希言而欲无言”,以西洋哲学的“默教”证儒家“木讷近仁”之说。曹给谏问:“吾幼读孔子木讷近仁及利佞之说,即有志于减言,且闻贵邦尚真论,今愿闻禁言之法,言幸以告我,以证圣人之旨,以坚此寡言于同□□。”
西士回答说:“西陬一大贤格剌得氏,其教也以默为宗,帷下弟子每七年不言则出,出其门者多知言之伟人也。是默也,养言之根矣,根深养厚而株高干枝盛也。又尝出一名师,教人论辩,所著格物穷理诸书,无为为比,至今宗用之。而其人每静默希言,或问之曰:子自不言,何能教人言?对曰:子不见夫砺石乎,己不动不利能使刃利焉。凡器之小而虚,则其声扬,器之大而充,则无音。何谓?小人中无学问,惟徒以言高耳;君子充实而美,斯无言也。善行为善言之证也,行也,无音而言矣。……造物者制人,两其手,两其耳,而一其舌,意示之多闻多为而少言也。其舌又置之口中奥深,而以齿如城,以唇如郭,以须如檩,三重围之,诚欲甚警之,使訒于言矣。不尔,曷此严乎?”〔84〕
此篇以“希言”、“减言”、“不言”为核心,专门讨论中西哲学中的“语言”问题,可以视之为四百年前中国哲学史上的一篇“语言哲学”专论。
十、以西哲之“成见”颠覆中国“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观念
如《代疑篇》所列第四项争论。此项争论题为“答物性不同人性人性不同天主性条”,开篇即讨论中国哲学中最核心之观念——“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言曰:“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儒先至言也,今欲辟轮回之非而曰人物不同性,人与天主性尤迥绝,果儒先之言尽非乎?曰:儒先之言,自有所为为,隘视吾身者守其一膜,与天地万物绝不相关,泛视天地万物者任其惨舒荣悴,与吾身绝不相涉。是以自私自利,相戕相贼,宁知原来同一炉冶,故明儒特醒之曰:是吾一体,分虽殊而理则一,派虽别而源则同,如见入井之孺子而怵惕,见堂下觳觫而不忍见牕,□之草与自家生意一般,皆实境实情,惟仁者见其然焉。然云以之为体,则彼亦一体,此亦一体,不可强而同明矣。”〔85〕彼亦一体,此亦一体,并不妨碍天地万物为一体;只有在“西式思维”的格局下,才妨碍之。
该篇又说:“今夫明镜在悬,万象摄入其中似乎实有,然而摄者虚象也,光去则不留,体移则尽换,镜与影原非同体,岂不昭然!若论性体不同,诸篇自有明解,姑摘言之。如草木依类而生,依期而长,止有生魂而不知趋避,是无觉魂也。禽兽有草木之生长,而能趋能避,是有觉魂然不论义理,是无灵魂也。人魂兼有三能,能辩理之是非,别人之可否。禽兽有是乎?今言草木不同于禽兽,人皆信之,独谓禽兽不同于人性,无有信者,则轮回之说溺其见,而又一体之说成其讹也。”〔86〕
“性不同”则不能为“一体”,这是西洋哲学的“成见”,实不足以颠覆中国“一体之论”。目之性在“视”,耳之性在“闻”,心之性在“明”,足之性在“行”,如此迥异,各行其是,如何能抟为“一体”呢?西洋哲学以为不能,以之为“讹”,恰恰忽略了一项最基本事实:“人体”乃是宇宙中最妙之“机体”,目、耳、心、足等等,就共处于这个“机体”中,共同完成这个“机体”特定之职能,如何能说“性”不同就不可以为“一体”?草木之性不同于禽兽之性,禽兽之性不同于人之性,此三者抟为“一体”,又如何不可以呢?天地万物均不同“性”,但却共同成就宇宙这个最大的“机体”,这就是中国哲学中“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观念,这个观念西洋哲学至今不能领会。
该篇又说:“尝谓人有三世,母腹一世,出胎一世,归天堂一世。在胎不盈一掬,自谓至适,不知人世之宽也。出胎见天覆地载,方骇广大无比,又不知天堂之无穷无际也。天堂之与人世,人世之与母胎,广狭不同量矣。此人性、天性之别也。学者不明此理,徒见一体之说,脍炙已久,袭舛承讹,遂至泛滥无极。卑者认物为我,与众生轮回,既无了脱之期;高者认天犹凡,谓福尽降生,宁有敬事之念。悞认一体,流弊至是,不可不深辩也。”〔87〕以“人有三世”而证“一体之说”之误,似很难立足。
总之《代疑篇》全书是代中儒向西学提问,又代西儒答复并从而反驳中学,故自中儒一方言是“代疑”,自西儒一方言亦可谓为“代答”。名《代疑篇》可,名《代答篇》亦未尝不可。作者杨廷筠以自问自答之体裁,在明末全面展开“中西之争”与“儒西之争”,以之为“近代儒学”之源始,不亦宜乎。
十一、以西洋哲学中之“材料”与“形质”释读中国哲学之“气”
如《三山论学记》载:“观察公曰:谓二气之运旋者非乎,抑理也?曰:二气不出变化之材料,成物之形质,然则物之准则,依于物,而不能物物。《诗》曰有物有则,则即理也,必先有物,然后有理,理非能生物者。如法制禁令,治之理也,指法制禁令而即为君乎?谁为之发号施令而抚有四国也?若云理在物之先,余以物先之理归于无主灵明,为造物主。盖造物主未生万有,其无穷灵明必先包涵万物之理,然后依其包涵而造诸物也。譬之作文,必先有本来精意,当然矩镬,恰与题肖者,立在篇章之先,是之谓理。然而谁为之命意构句,绘章琢句,令此理跃然者?可见理自不能为主,当必有其主文之人。繇此观之,生物之理,自不能生物,而别有造物之主无疑矣。”〔88〕
此处艾儒略以西洋哲学中的“材料”与“形质”释读中国哲学之“气”,显然是扞格不入的。他又在“理”之先加上一个“主”,认为万物之先必有“造物主”存在,以西洋哲学中的“时间在先”与“实质在先”释读中国哲学中的“理物先后”,以“有主哲学”解构中国“无主哲学”,显然亦难奏效。然却是典型的“中国近代哲学”的思维格式。
又如《万物真原》之《论元气不能自分天地第四》所载,中士问:“天地之先,惟有一气,其清者分而为天,其浊者分而为地,此乃天地之根也,何复论造物主哉?”艾儒略答:“气者不过造物之材料,非可自造物也,且据云分而为天,分而为地,则已有分之者,果元气之能自分乎?元气之说,夫何所考?或者不知天地来繇,姑举元气以为天地之根柢。然以理推论之,凡物受生,必有四所以然,而后能成。曰质者,曰模者,曰造者,曰为者,缺其一必不能成物。而论凡物之生,又分两种,有生成者,有造成者,两种俱赖四者而成。试论生成之物,如人以形躯为体质,以灵性为模,以父母为造作,以父母继嗣之本意为为。再观造成之物,如瓦器以土为质,以式为模,以人工为造,以其所适之用为为。万物皆然,则天地之先纵有元气,亦断不能自分为天地万物,必有造之之主明矣。
“又,凡造物者必先有其物,当然之象在明觉中,因照内心之象,然后能成其物也。譬如工匠造器,必先有器之象了于胸中,然后能信手造出,如无此象,便懞然不能措手矣。今元气更无灵觉,不能明了天地之象,何能造天地哉?又,凡造物者必在物体之外,如工匠造器,必不分其体为器皿,须以他物造之,其工匠固在他物外也。今元气浑在物物中以成万物,是元气为物体而不在外,仅可为质者、模者,而不可为造者、为者也。”〔89〕
此处以“材料”释“气”,乃是中国近代哲学家以“质料”释“气”的始作俑者;又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四所以然”)驳斥中国哲学之“元气说”,亦肇中国哲学所谓“近代化”之端。
十二、以“物之元质”释读“太极”
如《三山论学记》载:“相国曰:太极也者,其分天地之主也。儒略曰:太极之说,总不外理气二字,未尝言其为有灵明知觉也。既无灵明知觉,则何以主宰万化?愚谓于天地犹木瓦于宫室,理也者,殆如室之规模乎?二者缺一不得。然不有工师,谁为之前堂后寝、庖湢门墙,彼栋梁而此榱桷也?向呈拙述物原之论,师相谓深入理窟,正合今日之所举矣。儒者亦云:物物各具一太极。则太极岂非物之元质,与物同体者乎?既与物同体,则囿于物而不得为天地主矣。所以贵邦言翼翼昭事,亦未尝言事太极也。”〔90〕
以“物之元质”而释读“太极”,不正是三百余年后诸多“中国近代哲学家”努力为之,乐于为之的吗?这是一种“实体主义”的思维,这是一种“本质主义”的思维,以“实体主义”释读中国哲学,以“本质主义”释读中国哲学。此种所谓“近代化”,是起始于明末,而非清末,更非民国之后。
十三、以西洋“原罪”说释读中国哲学之“恶”
如《三山论学记》载:“相国曰:人之善恶赏罚既不可免,则天主生人,何不多善少恶,善或不可多得,何不荐生贤哲之君?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而天下万世治平不亦休哉?曰:父母生子,岂不欲皆贤,以身为范而督教之,然有不肖者,此乃其子之过,何可委咎厥父耶?人性原无异禀,天主至善,岂有赋予恶性之理?故人之生也,天主赋以明悟之知使分善恶,又赋以爱欲之能使便趋避,知能各具,听其自传。第其原罪之染未除(原罪之染,详见别篇),则本性之正已失,明悟一昏,爱欲顿僻,由是趋避之路,因而渐歧。其为善恶之分者一也。形躯受之父母,则血气有清浊,所谓禀气是也。禀气乃灵性之器具,或有良易冲和者,或有躁虐暴戾者,生平举动多肖之而出。其为善恶之分者二也。
“人所居处,五方风气不同,习尚因之各异。见闻既惯,习与成性。其为善恶之分者三也。然天主所爱者善,无不多方启翼之,所恶者恶,无不多方儆诫之。但人不愿为善,顾愿为恶,而天主强之于善,无有是理。人各有所为之善恶,自应各受善恶之报,而谓天主不加,亦无是理。若使天主赋性于人,定与为善,不得为恶,虽造物主之全能无不能者,顾必如此而后方为善,则为善者天主之功,岂得谓为人之功也哉?如天主生火,其性本热,民赖以生,然非火之功也;日之光,万方毕照,日亦曾有何功可赏?缘火之热、日之照,非其本心则然,其性定于此,不自知其然而然也。赏罚上主不爽,善恶听人自造,盖如此已。
“至论笃生贤君,亦以此可推。夫帝王士庶,同是赋禀,然帝王之力无所不举,能为善则功德甚大,苟为恶则罪愆亦甚大。是非天主定其善恶,亦世主之自为善恶也。吾教大行之地,则代有圣哲,主持教化,政平俗美,上下和乐,熙熙穆穆,此岂大主偏厚此一方人耶?上下皆尊崇圣教,自不肯为非也。彼不知上有至尊之畏而恣意妄为者,则极之不律,民将何从?风俗浸漓,乱贼踵接,自贻伊慼而责望于天主,谓将有靳焉,非通论矣。”〔91〕
此处艾儒略以西洋“原罪”说释读中国哲学之“恶”,乃是一个全新的视野。又以“有主哲学”而对决“无主哲学”:西士以为覆非天之功、载非地之功、光明非日月之功,故不当敬祭天地日月,而当敬祭其主宰者;中士则以为覆即天之功、载即地之功、光明即日月之功,故当敬祭天地日月,故中土才有天坛、地坛、日坛、月坛之置。“有主哲学”造成西洋之“一神教”,“无主哲学”造成中土之“多神教”。
十四、中西两种“灵魂观”之对决
如《三山论学记》载:“相国曰:人之善恶不齐,生前赏罚未尽,必在身后,固宜。然人之灵魂乃精气耳,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安见身后复有赏罚耶?纵人之灵气,或有精爽不散者,形躯既无,苦乐何所受,赏罚何所施耶?曰:按敝土性学,气者四行之一,顽然冥然,漫宇内,全无知觉,在物则为变化之料,在人则为呼吸养身之需,是非所谓灵性也。盖人在气中,昼夜呼吸,时刻无停,不知几万更易,设使人魂为气,则魂亦有更易矣。魂更则人与俱更,旦昼之己,非暮夜之己,有是理哉?况人寓气中,呼吸有馀,何缘有尽,乃为气尽而身死乎?设人之灵与气同散,则先王先师与夫祖先之神,与其身偕亡矣,彼立祠立像而致敬尽礼祭祀之,不过祭其土木,与先人无与乎?可见气是气,灵是灵,判然为二,岂可混为一而不分别哉?”〔92〕
以“气”之聚散论灵魂,此为中国哲学之“灵魂观”;分“气”、“灵”为二,认定“气是气,灵是灵”,此为西洋哲学之“灵魂观”。
书中又载:“曰:人魂非呼吸之气,固矣,然或与人精气为一。曰:设使人之精气与灵明为一,凡人之精气强壮,则其灵明才学亦宜与之强壮也。人之精气衰弱,其灵明亦宜与之衰弱也。今每见人当气强壮时,其灵明才学反为衰弱,至气若衰老,其灵明之用,义理之主张,更觉强壮也。当知所谓魂也者,乃生活之机运动灵觉之用也。生物有三种:下者则生而无觉,草木是也;中者生觉而无灵,禽兽是也;上则生觉灵三能俱备,人类是也。故魂亦有三种:一为生魂,一为觉魂,一为灵魂。生魂助草木发育生长,觉魂助禽兽触觉运动,二者囿于形,根于质,而随物生灭,所谓有始有终者是也。若人之灵魂为神妙之体,原不落形,不根质,自无更易聚散之殊。故虽与人身俱生,必不与人身俱灭,所谓有始无终者是也。是以人之灵魂,特有所异,合身亦然,生离身亦然,生不论圣贤不肖、英雄凡夫,赋界无二,不因善否变易性体,故永存亦无二也。独其所受善恶之报殊甚。盖人之灵魂原为一身之主,形骸百体灵魂之从役者也,善恶虽所共行,而其功与罪总归主者。形骸归土,主者自存,必复命天主以先听其审判赏罚也。”〔93〕
此处艾儒略“生魂”、“觉魂”、“灵魂”之三魂的区分,有点类似荀子“性论”的三分法,只是艾氏讲“主”,而荀子不讲“主”,艾氏讲“灵魂不灭”,而荀子不讲“不灭”。这也是中西两种“灵魂观”的对决,合乎“近代”之学术形态。
十五、以西洋“定性论”驳中国“随性论”
如《万物真原》载,中士问:“譬如谷种,仅一粒耳,迨其后枝干花实,自然而生,不必有他适之者,物具本性,又因本性发生,乃自然而然,岂必有他作者乎?”艾儒略答:“种之发生,必不离于造者,设种无前树生之,将必无今树之生。故前树为后种之私造者。纵自各有种子,无人力栽培与夫土之滋润,天之照临为种公造者,则亦不能发生也,矧今之所云元气,苟无造之者,即无所从来。设有元气,而无停毓运旋之者,亦不能自分天地与夫万物之散殊也。何况凡有自然而生之物,必先有定其自然之性,为其自然之所以然者,如火自然而热,水自然而湿,必先有定水火之性者,而后水火能有此性耳,非水火能自任己意以为冷热也。则元气不能自分,天地另有造之者著矣。”〔94〕
此处是以西式“定性论”驳斥中式“随性论”。西洋哲学以为火之“热性”与水之“湿性”是固定不变者,任何条件、任何背境下均不变,此为“定性论”;殊不知在中国哲学看来,万物无定性,火在甲条件为热,在乙条件下则不为热矣,故“热”非为火固定不变之“本性”,此为“随性论”。此处亦肇中国“近代”哲学家以西洋“定性论”驳中国“随性论”之端。
十六、以西洋哲学之“本体论”驳中国哲学
如《万物真原》载,中士问:“然天地万物虽不自生,亦不必有所从生,乃云其原自有,于理何伤?”对此问题,艾儒略回答说:“自有者,无时不有,无德不备,无福不全,绝无穷尽。凡物受生于他造者,任造者之意以造之,早迟先后,长短广狭,方圆平直,俱随其意,故不受生而自有者,无有定其本体,与夫时德福之界限者。今天虽光明亦有昧,虽至广大亦有穷尽,诸重天之上更无天也,九重天以下亦无天也。不惟其本体有尽,其用亦有穷,而德福又不必论矣。矧天原自无而有,则原非自有者明也。天如此,地与人物又在天之后,愈不可言自有矣。……主宰天地者,即造成天地万物之主也,惟有此一主自然而自有,故惟此一主无时不有,无智能德福不全备。他物受此主化育,谓之自有可乎?”〔95〕
此处以西洋哲学中的“本体”证明“物不能自有”,天地万物均非“自然而自有”者,只有天地万物之外的那个“主宰”才是“自然而自有”的。这完全是以西洋哲学的“本体论”驳斥中国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