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提及“测步之器,中西同实而异名”外,龚自珍对于西学并未有根本性的涉及。是否因西学于当时尚未传入中国呢?是又不然。
“西学”之传入中国,早在明末就开始了。按钱穆先生之说法,中国之接触“西方文化”似乎是由近及远的,最早接触者为较近之“西方文化”(印度),其次接触者为较远之“西方文化”(波斯、阿拉伯等),最后接触者为最远之“西方文化”(欧、美)。〔15〕
“西方文化”(欧洲文化)之传入中国,始自明末。然明末传入者,究竟是技术、科学还是哲学?杨东莼先生定起自明熹宗天启二年(1622)、迄于清圣祖康熙五十六年(1717)之西学输入为“西学东渐的第一期”,他以为此期传入中国者以“技术”为主,少见“社会科学”,更无“哲学”。如以《几何原本》、《历书》等为代表的天文历算之学,以《奇器图说》、《诸器图说》等为代表的力艺之学,以《万国全图》、《乾坤体义》、《职方外纪》等为代表的舆地测绘之学,以《农政全书》、《泰西水法》等到为代表的农田水利之学,均属“技术”领域,少量涉及“科学”,“社会科学”与“哲学”是完全没有的。〔16〕
何兆武先生对此有不同解读。他以为中世纪基督教之传入中国总共有三次,分别为唐代、元代与明末。明末一次已经涉及“思想”之输入:“中国正式接触到所谓‘西学’,应以明末因基督教传入而夹带来的学术为其端倪。”〔17〕输入“基督教”之内容,何先生以为主要是“正统经院哲学”,包括:(1)传统的形而上学,如上帝存在、灵魂不灭、意志自由等等;(2)基督教神话,如创世纪、乐园放逐、受难与复活、天堂与地狱、最后审判等等;(3)灵修,如教父问答、祈祷文、日课、崇修与礼节等等。〔18〕这些内容已超出杨东莼所谓“技术”甚至“科学”的范畴。
耶稣会传教士在输入“正统经院哲学”的同时,更“夹带”输入了“希腊哲学”,尤其是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这是我们应特别关注的。利玛窦之《天主实义》(1595—1601)已输入西方哲学的“实体—属性”学说、“形式—质料”学说、“四因”学说、“物质”学说、“人类中心论”等;艾儒略之《三山论学记》(1625)已输入“形式—质料”学说、“造物”学说等;汤若望之《主制群征》(1629或1636)已输入“形式—质料”学说、“实体—属性”学说,“本体论”学说、“实在论”学说等;孙璋之《性理真诠》(1753)已输入“形式—质料”学说、“人类中心论”等。总之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希腊哲学”的主体思想,已在明末(至迟清初)输入中国思想界。尽管它还是“夹带”的而非“故意”的。
这已完全不是“技术”的输入、“科学”的输入,而是“思想”的输入、“哲学”的输入。换言之,“西学”已在明末进入中国思想家的视野,并广泛影响到当时中国的诸多思想家,如冯应京、李之藻、叶向高、曹学佺、段袭等。可以说,西洋哲学中带根本性的“本体论思维”、“形式逻辑思维”、“实在论思维”等,已在中国明末清初的学术界确立起来,并被广泛运用到批评中国本土哲学当中。
如此则龚自珍不论及“西学”,就不是因为客观形势所限,而是因为不具备“开创近代”的战略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