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梁启超先生撰《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在最后部分“近世之学术(起明亡以迄今日)”的第三节“最近世”论及龚自珍,多以“西学”解读之。曰:“集中如《古史钩沉论》、《乙丙之际箸议》、《京师乐籍说》、《尊任》、《尊稳》、《撰四等十仪》、《壬癸之际胎观》等篇,皆颇明民权之义。其余东鳞西瓜,全集往往见。”〔52〕
又云:“又颇明社会主义,能知治本。(龚集《平均篇》云:‘至极不祥之气郁于天地之间,郁之久,乃必发为兵燹,为疫疠,……其始不过贫富不相齐之为之尔,小不相齐渐至大不相齐,大不相齐则至丧天下。’此近世泰西社会学家言根本之观念也。)”〔53〕
再云:“语近世思想自由之向导,必数定庵。吾见并世诸贤,其能为现今思想界放光明者,彼最初率崇拜定庵。当其始读定庵集,其脑识未有不受其刺激者也。夫以十年以来,欧美学澎湃输入,虽乳臭之子,其渺思醰说,皆能轶定庵,顾定庵生百年前而乃有此,未可以少年喜谤前辈也。”〔54〕
总之,梁启超先生在此处,或以“民权”释读龚氏,或以“社会主义”释读龚氏,或以“欧美学”释读龚氏,要之总以“西学”释读龚氏。
1920年10月,梁先生撰《清代学术概论》,在第二十二节再次以“西学”释读龚氏:“段玉裁外孙龚自珍,……颇似法之卢骚,喜为要眇之思,其文辞俶诡连犿,当时之人弗善也。……虽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然今文学派之开拓,实自龚氏。”〔55〕
在所有有关龚自珍的评论中,章太炎先生的评价是最低的,其《校文士》、《太炎文录》中“自珍文文贵于世”、“将汉种灭亡之妖邪”等语,不仅蔑视龚自珍,而且从学理上根本否定了龚自珍的今文经学思想。而梁启超先生的评价却是最高的,以为其今文经学思想有“暗合”于“西学”的地方,是中国迎接“西学”之准备。
著者以为梁启超以“西学”释读龚自珍,是把龚自珍放到所谓“近代”框架下进行考评,自然是很好的一种思路,这是其得。其失则在于,他以为龚自珍思想中已有“西学”成分,至少已“发明”西学之义,此又不尽然。“西学”并未进入龚自珍视野,龚并未主动地去解决儒、西关系问题。所以他只是“近代儒学”之“清道夫”。
注释
〔1〕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50页。
〔2〕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226页。
〔3〕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228页。
〔4〕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228页。
〔5〕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229页。
〔6〕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67页。
〔7〕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69页。
〔8〕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70页。
〔9〕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70页。
〔10〕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69页。
〔11〕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70页。
〔12〕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517页。
〔13〕 参梁章钜:《师友集》第六,福州: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藏,道光二十五年浦城北东园刻本。
〔14〕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627页。
〔15〕 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商务印书馆,1994年,第206页。
〔16〕 杨东莼:《中国学术史讲话》,北新书局,1932年,第309—310页。
〔17〕 何兆武:《中西文化交流史论》,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第1页。
〔18〕 何兆武:《中西文化交流史论》,第7页。
〔19〕 何兆武:《中西文化交流史论》,第33页。
〔20〕 何兆武:《中西文化交流史论》,第36页。
〔21〕 利玛窦述:《天主实义》上卷,首篇《论天主始制天地万物而主宰安养之》,上海:土山湾印书馆,1923年,第8—9页。
〔22〕 利玛窦述:《天主实义》上卷,第二篇《解释世人错认天主》,第16页。
〔23〕 孙璋:《性理真诠》三卷下,《第五篇驳汉唐以来性理一书诸谬说》,上海慈母堂,1889年,第77页。
〔24〕 蒋大椿:《龚自珍历史认识思想略探》,《近代史研究》1995年第1期,第62—74页。
〔25〕 刘学文:《龚自珍的诸子哲学和逻辑》,《商丘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2月第19卷第1期,第1—4页。
〔26〕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89—90页。
〔27〕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232—233页。
〔28〕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92页。
〔29〕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92页。
〔30〕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92页。
〔31〕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92页。
〔32〕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92—93页。
〔33〕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2页。
〔34〕 李振纲:《论龚自珍的批判意识与启蒙精神》,《燕山大学学报》2001年5月第2卷第2期,第1—6页。
〔35〕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2—13页。
〔36〕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3页。
〔37〕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4页。
〔38〕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4页。
〔39〕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5—16页。
〔40〕 陈其泰:《公羊三世说与龚自珍的古代社会历史观》,《浙江学刊》1997年第3期,第91—109页。
〔41〕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41页。
〔42〕 陈其泰:《公羊三世说与龚自珍的古代社会历史观》,《浙江学刊》1997年第3期,第92页。
〔43〕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41—42页。
〔44〕 陈其泰:《公羊三世说与龚自珍的古代社会历史观》,第92—93页。
〔45〕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46页。
〔46〕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48页。
〔47〕 陈其泰:《公羊三世说与龚自珍的古代社会历史观》,第93页。对龚自珍以上观点之性质,学界有不同判定。如陈鹏鸣先生就判其为进化论与循环论之“混合”:“由于公羊三世说本身就是进化论与循环论的混合物,故而龚自珍的思想中也是既有进化观点,又有循环论因素。”文见陈鹏鸣:《龚自珍与常州学派》,《江汉论坛》1996年第11期,第60—63页。
〔48〕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130页。
〔49〕 龚自珍:《古史钩沉论四》,《龚自珍全集》,第27页。
〔50〕 丁四新:《龚自珍的阴阳五行观及其历史影响》,《江西社会科学》1995年第5期,第42—46页。
〔51〕 丁四新:《龚自珍的阴阳五行观及其历史影响》,第46页。
〔52〕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中华书局,1989年,第96页。
〔53〕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96页。
〔54〕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97页。
〔55〕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四》,第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