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曙光撰《先行于西学踯躅于理学——郭嵩焘“本末”思想评析》一文,认定:“从先行,到踯躅,到回归,郭嵩焘没有越出儒学的樊篱。”〔25〕并且认为“对儒学自信、自觉、自审,对异质的西方文化有相对平和的心态,一种没有丧失文化主体地位的海纳百川的大气与豪气,体现在一批湖南仕宦和士子的时代应对的言行中。”〔26〕其中郭氏具“重要代表性”。此种判定,就跟“文化二流”或“半文明”之判定,处于刚好相反的地位:郭氏依然是在“中国式思维”的框架下思维,依然固守着“儒学”与“中学”。
此种“没有丧失文化主体地位”的大气与豪气,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各人自有不同看法。姚文就持否定的看法,认为“这种文化优越感成为吸收西方先进文化的阻碍”,并认为这是一种“悲剧”〔27〕。著者则持肯定的看法,认为这不是“悲剧”,也非吸收外来文化之“阻碍”,相反还是吸纳消化外来文化之唯一前提。没有这样的“文化主体地位”,而去盲目吸收外来文化,恰如给死马注射强心针,再名贵的药物也是枉然。
郭嵩焘倡导的“西化”层次与领域,超过同辈诸公许多,但他却没有放弃这个“文化主体地位”。他撰《大学章句质疑》二卷,是对这个“文化主体地位”的坚守,说:“嵩焘于朱子之书,沉潜有年,而知圣人尽性以尽人物之性,统于明德新民二者,而其道一裕之学。学者,致知诚意,极于修身止矣。致知之道广,而具于心者约;诚意之功严,而尽天下之事固无不包也。格物者,致知之事也。物者何?心身家国天下是也。格物之事何?所以正之修之治之平之者是也。格者,至也,穷极物之理而不遗;格者,又明有所止也,揆度物之情而不逾其则。知此则大学一书完具无缺,数百年之辨争,盖皆求之于外,而于中之要领,有未究也。用其书以求朱子之学深味而行之,可也;强大学之书以从朱子,比类而附之,循章以求之,则亦徒见其陵越而已。”〔28〕又谓:“致知所以在格物者,极吾知之量不能逾乎物之则也,致知即知止之义。”〔29〕
又撰《礼记质疑》四十九卷,也是对这个“文化主体地位”的坚守,说:“窃论礼者,征实之书,天下万世人事之所从出也。得其意而万事可以理,不得其意则恐展转以自牾者多也。”〔30〕又说:“化即程子变化气质之化,化者,变之甚也,逐物而流,随物而迁,久之遂与物化,而好恶随以转移。物至之知亦迷惑而丧其守,于是心知气体一沦于物,莫能自主,故曰化物。”〔31〕“味也,声也,色也,人欲之所附以行者也,而天命之精聚焉。人秉五行之秀以生,有口自能知味,有耳自能审声,有目自能辨色,圣人为之判五味之宜,辨五色之正,察五色之文,而天理之流行依乎人心之感应,以为之则。是以味声色三者,五行万物自然之符,即民生日用自然之序,非是则天地之用穷,民生日用之经亦废。人之生生于味声色之各有其情。故礼者,治人情者也,非能绝远人情以为礼者也。”〔32〕
又撰《中庸章句质疑》二卷,也是对这个“文化主体地位”的坚守,说:“嵩焘少读是书,亦时有疑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为达道,尽人所知也,知仁勇之为达德,尽人所能言也,然何以行之一生知安行数者之分为达德言也,所以行之又何义也?中庸于此三者,言之详矣。……读中庸者,能知知仁勇三者之所以行其于圣贤成己成物之功,亦足窥其崖略矣。”〔33〕又谓:“中庸喫紧在慎独,而推本性之原于天,以见人之所以与天地同量者,其原固无二也。……性丽于道而原于天,以待体于人,则人自效其成能而物无与,注以人物各循其自然,而谓之道,疑所谓自然者,天道之无为者也。率乎性而为道,圣人尽性之功也,人道也。天既命于人而有性,而凝之以为道,则此道字不必虚属之天。率性者,人道之有事乎。率也,非循其自然之谓也。”〔34〕
又撰《论士》、《文中子论》、《朱子家礼》五卷、《玉池老人自序》等,又于湖南城南书院、思贤讲舍等地讲论船山学、礼学、庄子学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固守“儒学”与“中学”,坚守中华文明之“文化主体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