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谓郭氏固守儒学与中学,并未放弃中学之“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已列示证据如上。兹以其“船山观”为一视角,更证此说之不诬。
《彭笙陔〈明史论略〉序》赞船山云:“独船山王氏《通鉴论》、《宋论》,通古今之变,尽事理之宜,其论事与人,务穷析其精微,而其言不过乎则。嵩焘尝欲综论元、明二代之史,以附船山之后,而未敢遽也。”〔50〕此处推崇王船山之“史学思想”。
《重修〈南岳志〉序》赞船山云:“当顺治初元,船山王氏纂辑《莲峰志》,为衡山之一峰,其事典则,其文雅驯。凡历二百二十年,威毅伯曾公刊行王氏遗书,其书始显。又二十年,次青衡山志成,尽揽七十二峰之胜,而其体例犹受成船山。”〔51〕此处推崇王船山之“文章”。
《船山祠碑记》赞船山云:“自有宋濂溪周子倡明道学,程子、朱子继起修明之,……然六七百年来,老师大儒,缵承弗统,终无有卓然能继五子之业者。……若吾船山王先生者,岂非其人哉!”〔52〕此处推崇王船山之“道学”。
又云:“尤心契横渠张子之书,治《易》与《礼》,发明先圣微旨,多诸儒所不逮;于《四子书》研析尤精;盖先生生平穷极佛老之蕴,知其与吾道所以异同,于陆王学术之辨,尤致严焉。其所得于圣贤之精,一皆其践履体验之余,自然忾于人心。至其辨析名物,研求训诂,于国朝诸儒所谓朴学者,皆若有以导其源,而固先生之绪余也。”〔53〕此处推崇王船山之“义理”与“训诂”。
《船山先生祠安位告文》赞船山云:“而其斟酌道要,讨论典礼,兼有汉、宋诸儒之长。至于析理之渊微,论事之广大,千载一室,抵掌谈论,惟吾朱子庶几仿佛,而固不逮其精详。”〔54〕此处推崇王船山学理之“精详”,以为其超过朱子。
《船山祠祭文》赞船山云:“惟先生根柢六经,渊源五子。养气希踪于孟氏,《正蒙》极诣于横渠。于《易》、《礼》尤极精求,视陈、项更标新旨。允宜追配七十子,位两庑程、邵之班。”〔55〕此处推崇王船山传承孟子与张载。
《船山祠祭文》赞船山“衍关闽濂洛之宗风,发《易》、《礼》、《诗》、《书》之秘钥”〔56〕。《船山先生像赞》赞船山“约礼明性,达变持危,阐扬正学,是曰先知,二百余年,星日昭垂,私心之契,旷世之师”〔57〕。
《请以王夫之从祀文庙疏》赞船山云:“我朝经学昌明,远胜前代,而暗然自修,精深博大,罕有能及衡阳王夫之者。……所著经说,言必徵实,义必切理,持论明通,确有据依,亦可想见其学之深邃。”〔58〕此处推崇王船山之“经学”。
又云:“其尤精者,《周易内传》、《读四书大全》,实能窥见圣贤之用心,而发明其精蕴,足补朱子之义所未备。……尤于陆王学术之辨,析之至精,防之至严,卓然一出于正,惟以扶世翼教为心。”〔59〕此处推崇王船山之“易学”与“经学”。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之日记赞船山云:“予谓船山苦节,当时无及者。……乙舟因述往岁为袁漱六撰船山祠联云:“痛哭西台,当时水殿仓皇,知己犹余瞿相国;栖迟南岳,此后名山著述,比肩惟有顾亭林。”〔60〕此处推崇王船山之“气节”。
王立新曾撰《跨越历史的心灵沟通》一文,谓郭氏“不愧为船山思想二百余年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知音”,认定“郭嵩焘对船山的评价超过鸦片战争以前所有对船山的评价”,包括陶澍、贺长龄、邓显鹤、段谔庭、唐鉴、魏源、罗典等湘人,甚至“较曾国藩的看法更宏阔,更能接近船山思想的真谛”。〔61〕
若此种说法是对的,则更证明郭氏固守中学之“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之不诬。因为船山就是中学“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之“卫士”,推崇船山无异于推崇中学之“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
船山《黄书·原极》云:“故圣人先号万姓而示之以独贵,保其所贵,匡其终乱,施于孙子,须于后圣,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62〕《春秋家说》卷三中又云:“中国于夷狄弗言战。……殄之不为不仁,欺之不为不信,斥其土夺其资不为不义。苟与战而必败之也,殄之以全吾民之谓仁,欺以诚行其所必恶之谓信,斥其土则以文教移其俗,夺其资而以宽吾民之力之谓义。仁义以信,王伯之所以治天下,匡人道也。”〔63〕此均为捍卫中学之言论。
冯友兰论船山云:“在学问广博和体系庞大这两方面,他都可以成为后期道学的主将,跟前期道学的主将朱熹并驾齐驱。”〔64〕又说:“他的著作对于中国封建文化和古典哲学作了总结,可以为继承人所凭借,这是他的最大的贡献。”〔65〕船山之于“中学”,是承上启下者,其于中学之“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常以“不可使异类间之”的态度捍卫之。则可知郭嵩焘捍卫船山,实际上就是在捍卫中学之“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与曾国藩之捍卫船山,目标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