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致笙陔叔》论自我云:“居官居乡,一以直道行之,所信此心此理而已,不顾人喜怨。非敢为崛强也,性自定尔。往在军中数年,未尝添置升斗之田,而人动曰所获盈万,吾弗辨也。每岁资助亲友较多于存与,不以人议吾之富,遂怀顾忌也。”〔97〕此为典型的“中式贫富观”。
在《致沈幼丹制军》中论自我云:“病体益衰,精力短乏,尤不堪事任。外度之世,内度之身,自计己审。若徒以人言而已,生世不过百年,百年之后,此身与言者之口俱尽,功名无显于时,道德无闻于身,谁复能举其姓名者?区区一时之毁誉,其犹飘风,须臾变灭,良亦无足计耳。”〔98〕此为典型的“中式毁誉观”。
《曾宫保五十寿序》论自我云:“嵩焘以为国家之所以待功臣,与功臣所以自待,当各尽其宜。……士之求自遂其志,诚有不得已耳。为天下者,宁使士之志不尽得所安,而要使其才皆足以自达。苟才足以自达,而志亦毕矣。士毕其志,而国家之治亦隆矣。”〔99〕此为典型的“中式才志观”。
《周筱松先生八十寿序》论云:“尝论人生才志之所极,各视其量以为程。其量恢恢乎有容,斯所及者远,而所涵蓄为尤大,虽极崇高富贵,其心终若不自慊而常欿然。视所受于天者未有能尽也,是故忧虞之意多,而欢欣愉快之时少。至终其身困穷抑厄,或积一生之勤苦,博一官,效一职,以自慰其读书求志之心,而泰然有以自得,于人世无所动其歆羡。二者之于天下,未数数然也。夫居大受之地,而匔然以惧,与小有所就而敛然以自抑,是皆内有以自求于心,而无累于物。道之隆杀固殊焉,而为量一也。”〔100〕此为典型的“中式忧乐观”。
《张菉潭七十寿序》论云:“士大夫居官而无益于国,居乡而无益于邻里,是与林之鹤、渊之鱼、深山之木石无异,虽寿千百,亦奚以为?生而有益于人,虽一乡一邑,所施不远,而乡邑之人望其寿考期颐,以长享其利济,其爱而祝之也,乃不容已。”〔101〕此为典型的“中式邻里观”。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日记论云:“吾亦窃笑诸人目光不能盛寸。天下事是非利害,久而后定。今日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利害亦时颠倒交错其中。至于久,利者必是,害者必非。天下万世之利害,吾身固自任之。人须放开眼孔,念及数十百年以后,此心方有把捉。”〔102〕此为典型的“中式利害观”。
咸丰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日记云:“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洪涛倒海而砥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真人品。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又虚度了一世。谈纷华而厌,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103〕此为典型的“中式浓淡欣厌观”。
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五日日记云:“天下未尝无人,待朝廷大气转移之。大气谓何?诚而已矣!有壁立千仞之象,令人不敢干以私,方见力量。……恶人在位弗去,不祥;力能去之而任其播恶于众,是谓拂天地之性,而亏本明之心,不祥莫大焉。”〔104〕此为典型的“中式朝野观”。
咸丰十年七月十八日日记云:“知天下之险阻荼毒,皆命之所必受;知物情之刻核残忍,皆道之所能格。是以憯肌肤、戮妻子而不动,受垢污、被攘夺而不怼。不足于物,有余于己;不足于身,有余于心。君子出身以任家国之事,所守者道也,所重者耻也,所惜者名也,存亡者天也,死生者命也。宠不惊而辱不屈者,君子之贞也。乐则行,而忧则危者,大人之时也。”〔105〕此为典型的“中式君子观”。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记云:“张子言:人苟志趣不远,心不在焉,虽学无益。有限之心,只可求有限之事。欲致博大之事,必以博大之心求之,所谓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者也。”〔106〕此为典型的“中式大心观”。
咸丰十一年八月二十二日日记云:“天地之气,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大人者,有容物,无去物,有爱物,无徇物。……学问须严密,体会愈细密,愈广大,愈谨确,愈高明。……君子不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矣,则运天下、济万物必有余裕。”〔107〕此又为典型的“中式君子观”。
总之郭嵩焘之人生观,乃完全是“中式”的,他不可能走上“西洋文明优越论”或“中华文明二流论”之路。他讲中华文明为“二流”或“半文明”(half-civilized,他译为“哈甫色维来意斯得”),是转述“欧洲诸国”的观点,且仅限于“器物”与“制度”的层面。至于“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他是始终坚守的,在这一点上,他跟曾国藩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