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韬的《变法》一文中,儒学得到充分的肯定。其言曰:“夫孔之道,人道也,人类不尽,其道不变。三纲五伦,生人之初已具,能尽乎人之分所当为,乃可无憾。圣贤之学,需自此基。”〔26〕《变法》一文是讲“变”的,却又明言“其道不变”,莫非自相矛盾?其实只要注意文化的分层,王韬此处就没有矛盾可言。他讲“变法”,要变的是“器物”与“制度”;他讲“其道不变”,“不变”的是“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董仲舒讲“天不变道亦不变”,并非指所有的东西都不变,只是“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不变。
自“变”一方面而观之,王韬以为中国无时不在“变法”中:“泰西人士尝阅中国史籍,以为五千年来未之或变也。夫中国亦何尝不变哉!巢燧羲轩,开辟草昧,则为创制之天下;唐虞继统,号曰中天,则为文明之天下;三代以来,至秦而一变;汉唐以来,至今日而又一变。西人动讥儒者墨守孔子之道而不变,不知孔子而处于今日,亦不得不一变。……由此观之,中国何尝不变哉!即欧洲诸国之为治,亦由渐而变,初何尝一蹴而几,自矜速化欤?”〔27〕孔子既讲“因”,也讲“革”,既讲“不变”,也讲“变”。他答颜子之问为邦,强调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于三代之典章制度斟酌得中,求不悖于古,亦以宜乎今。答子夏之问,强调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这是讲“因”,讲“不变”。同时又讲“革”,讲“变”:“言其常,则一王继治,有革有需,势不能尽废前代之制而不用;言其变,则未及数百年而祖龙崛起,封建废而为郡县,焚诗书,坑儒士,乐坏礼崩,法律荡然,亦孔子之所未及料者也。”〔28〕
在列强环伺之下,中国的目标是“变”,“必且尽用泰西之法而驾乎其上”;同时又是“不变”,“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不能变。因为“文化根本”与“观念大义”是本,“器物”与“制度”是末,“此皆器也,而非道也,不得谓治国平天下之本也”〔29〕。儒学在此处,处于“本”的位置,不在“变法”的范畴之列
《英欲中国富强》一文同样强调“孔孟之道”的“不变”地位:“论者谓富强之道,必当仿效西法,则其效易于速见。惟恐识见拘墟,智虑浅薄,以为舍己从人,必不可行。不知事贵变通,势无中立,今在中土,既创开辟以来未有之局,亦当为开辟以来未有之事,则庶不至甘居乎西国之后。至于孔孟之道,自垂天壤,所谓人道也。有人此有道,固阅万世而不变者也,而又何疑焉!”〔30〕
《纪卜斯迭尼教》一文不把“儒”矮化为一般之“教”,而以为中西各“教”有归一于“儒”之趋势:“向者余尝论千百年之后道必大同,至今日而益信。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作之师,使司牧之,教导之,不独治其身,亦以治其心。礼乐制度所以范其外,仁义道德所以化其内。惟渐渍于无形,然后能范围而不过,此天下所以治也。上古之世,尧舜禹汤文武,皆以圣人而在天子之位,教养兼施,民知兴感,故三代之盛,几于刑措不用。后世圣人穷而在下,不能见诸实事,而乃托之空言,藉以挽回世道人心,于是而道立教兴焉。……汉时佛教始入中国,世遂以儒、释、道三教并称,不知儒固生人同具之道,本无所谓教也。”〔31〕以儒、释、道并称三教,实有矮化“儒”之嫌。西国之教亦然,王韬列举者,有犹太教、挑筋教、摩西教、希腊教、景教、回教、天主教、耶稣教、教、柳艮教、卜斯迭尼教等等,然其说理,王韬以为“实非道之至者也”。即使把它们做一些改进,亦不过“合乎我中国圣贤所云矣”,亦不过“其古圣贤之徒欤”。〔32〕
《地球图跋》更以耶教之东渐与儒学之西渐为两个同时并进的运动:“综地球诸国而观之,虽有今昔盛衰大小之不同,而循环之理,若合符节。天之理好生而恶杀,人之理厌故而喜新。泰西之教曰天主,曰耶稣,皆贵在优柔而渐渍之,于是遂自近以及远,自西北而至东南,舟车之制,至极至精,而遂非洪波之所能限,大陵之所能阻。其教外则与吾儒相敌,而内则隐与吾道相消息也。西国人无不知有天主耶稣,遂无不知有孔子,其传天主耶稣之道于东南者,即自传孔子之道于西北也。将见不数百年,道同而理一,而地球之人,遂可为一家。今世之览地球图者,当以是说语之,此之谓善观地球图者。”〔33〕地球一家之道,实含有“孔子之道”。
《杞忧生易言跋》重申列强环伺“非我国之祸,正我国之福”〔34〕之理,认为不仅政治、经济方面“西人在今日所挟以轻藐我中国者,即他日有圣王起所藉以混同万国之法物也”,而且在文化方面,也是一个重要的机遇:“器则取诸西国,道则备自当躬,盖万世而不变者,孔子之道也,儒道也,亦人道也。道不自孔子始,而道赖孔子以明。昔者孟子距杨墨,功不在禹下;昌黎辟释氏,功不在孟子下;今杞忧生论教一篇,功不在孟子、昌黎下。……我于此正可励精壹志,以自振兴,及时而黾勉焉,而淬厉焉,耻不若西国尚可有为也。夫诚耻不若西国则自能及西国而有余矣。”〔35〕
中国的富强不必以废除“孔孟之道”为前提,不必以废除“中学”为前提,这于王韬乃是十分明确而自觉的观念。“器物”可以西化,“制度”可以西化,但“文化根本”是不可以西化的。王韬倡导西化最力,但同时却又是维护“道统”最力之人。这中间不存在什么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