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器物”、“制度”与“文化根本”三层次中,王韬主张“器物西化”与“制度西化”,但却反对“文化根本西化”或“观念大义西化”。
“器物西化”如购炮买舰之类,被王韬视为最低层次的西化,认为“器物西化”是末,“制度西化”才是本。故其提出拯救中国的诸多方案,均以强调“制度西化”为主。其《洋务》一文论“器物西化”与“制度西化”之关系说:“盖洋务之要,首在借法自强。非由练兵士,整边防,讲火器,制舟舰,以竭其长,终不能与泰西诸国并驾而齐驱。顾此其外焉者也,所谓末也。至内焉者,仍当由我中国之政治,所谓本也。其大者,亦惟是肃官常,端士习,厚风俗,正人心而已。两者并行,固已纲举而目张。而无如今日所谓末者,彼袭其皮毛;所谓本者,绝未见其有所整顿。故昔时患在不变,而今时又患在徒变。”〔64〕“器物西化”必与“制度西化”并而行之,才能收纲举目张之效;不讲“制度西化”,只是“徒袭其皮毛”。
《变法》一文认为有四样东西“皆宜亟变者也”,一曰取土之法宜变也,二曰练兵之法宜变也,三曰学校之虚文宜变也,四曰律例之繁文宜变也。“四者既变,然后以西法参用乎其间。……盖其变也,由本以及末,由内以及外,由大以及小,而非徒恃乎西法也。”〔65〕此四方面基本是讲“制度西化”。《治中》一文论“水师宜立专局训习技能”,“陆营宜改营制汰军额简丁壮厚饷糈”,“战船宜易帆舶为风轮火琯”,“器械宜易弓矢刀矛以火器”。〔66〕四个方面的“当变者”,似兼及“器物西化”与“制度西化”两方面。
《重民》一篇则涉及“政治制度西化”之问题。文章认为泰西以三种政制立国,一曰君主制,二曰民主制,三曰君民共主制。行君主制者,有俄、墺、普、土诸国;行民主制者,如法、瑞、美诸国;行君民共主制者,有英、意、西、葡、嗹诸国。君主制的特点是“一人主治于上,而百执事万姓奔走于下,令出而必行,言出而莫违”;民主制的特点是“国家有事,下之议院,众以为可行则行,不可则止,统领但总其大成而已”;君民共主制的特点是“朝廷有兵刑礼乐赏罚诸大政,必集众于上下议院,君可而民否,不能行,民可而君否,亦不能行也,必君民意见相同,而后可颁之于远近”。〔67〕比较三种政制,王韬以为“君民共主制”较适合于中国:“君为主,则必尧舜之君在上,而后可久安长治。民为主,则法制多纷更,心志难专壹,究其极,不无流弊。惟君民共治,上下相通,民隐得以上达,君惠亦得以下逮,都俞吁咈,犹有中国三代以上之遗意焉。”〔68〕
王韬以为英国所采“君民共主制”,是泰西诸国最好的,“实为泰西诸国所闻风向慕”〔69〕。至于中国“三代以上”,推行的也是“君民共主制”,行“君主制”乃自秦而始:“三代以上,君与民近而世治;三代以下,君与民日远而治道遂不古若。至于尊君卑臣,则自秦制始。……呜呼!彼不知民虽至卑而不可犯也,民虽至愚而不可诳也。”〔70〕政制改革的目标是“民以为不便者不必行,民以为不可者不必强”。〔71〕
《达民情》一篇,亦论及“政治制度西化”:“试观泰西各国,凡其骎骎日盛,财用充足,兵力雄强者,类皆君民一心。无论政治大小,悉经议院妥酌,然后举行。……由此观之,中国欲谋富强,固不必别求他术也。能通上下之情,则能地有余利,民有余力,闾阎自饶,盖藏库帑无虞匮乏矣。由是而制器则各呈其巧,练兵则各尽其材。上下同心,相与戮力,又安见邦本既固而国势不日隆者哉!”〔72〕实现“君民共主”,被抬到最基础之地位。
《禁鸦片》一文赞英国政制说:“英国于国家大事,多民为主而非君为主,苟民皆欲禁,君亦不能强民以不禁。”〔73〕《纪英国政治》一文赞英国政制说:“由此观之,英不独长于治兵,亦长于治民,其政治之美,骎骎乎可与中国上古比隆焉。其以富强雄视诸国,不亦宜哉!”〔74〕《上当路论时务书》赞英国政制说:“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导之,顺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诸国,亦非徒驰域外之观者也,其善于治民者莫如英,……夫如是,然后能行之久远。”〔75〕英国式的“君民共主制”,似是王韬心中最为理想的“制度西化”模式。
《除弊》一文论及“所当因革者”六条,基本属于“制度西化”范畴:清仕途,裁冗员,安置旗民,废河工,捐妄费,撤厘金。〔76〕《拟上当事书》则描绘出一个较为完整的近代化方案:一曰练兵,二曰造船,三曰制器,四曰选士,五曰储材,六曰重艺术,七曰开垦各矿、广采五金,八曰筑路,九曰理财,十曰慎遣使臣,十一曰厚待外人,十二曰固守邦交。“以上十有二条,皆善后事宜,所当亟行者也。而富国强兵,睦邻备远,亦不外乎是矣。”〔77〕这个近代化方案既涉及“器物西化”,亦涉及“制度西化”。
相对于“制度西化”而言,“器物西化”是末,“制度西化”是本;相对于“观念西化”而言,“制度西化”是末,“观念西化”是本。王韬已上升到“制度西化”之层面,尤其是倡导“政治制度西化”,他是不是同时亦倡导“观念西化”或“文化根本西化”呢?答曰:否!王韬讲“西化”止于“制度”,他对于“文化根本”有坚定不移之捍卫。
《原人》捍卫着中国人的“夫妇观”:“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上下,而知礼义之所措。……天之道一阴而一阳,人之道一男而一女,故诗始关雎,易首乾坤,皆先于男女夫妇之间再三致意焉。……故欲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先自一夫一妇始。”〔78〕
《答强弱论》捍卫着中国人的“世界观”:“天盖欲合东西两半球联而为一也,然后世变至此乃极,天道大明,人事大备。间尝笑邵康节元会运数之说为诬诞,今而知地球之永,大抵不过一万二千年而已。始辟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无而有之天下;将坏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有而无之天下;其所谓世界者,约略不过万年,前五千年为诸国分建之天下,后五千年为诸国联合之天下。盖不如此,由世变不极,地球不毁,人类不亡。我故曰:善变者,天心也。庄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旨哉言乎!”〔79〕
《华夷辨》捍卫着中国人的“华夷观”:“自世有内华外夷之说,人遂谓中国为华,而中国以外统谓之夷。此大谬不然者也。禹贡画九州,而九州之中,诸夷错处。周制设九服,而夷居其半。春秋之法,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之进于中国者则中国之。夷狄虽大曰子,故吴楚之地皆声名文物之所,而春秋统谓之夷。然则华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内外,而系于礼之有无也,明矣。苟有礼也,夷可进为华;苟无礼也,华则变为夷。岂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80〕
《代上广州府冯太守书》捍卫着中国人的“圣教观”。所提五条建议——广贸易以重货财、开煤矿以足税赋、设保险以广招徕、改招工以杜弊病、杜异端以卫正学——之最后一条,就是专门捍卫中国人之“圣教观”的:“天下之变,愈出而愈奇,杨、墨、庄、老自内而勃兴者也,佛、回、景、祅自外而流入者也。子舆氏距杨墨,昌黎氏辟佛,何则?以其害于孔子之道也。至回、景、祅诸教之进中国,无一人斥其非者,以其道不足与辨也。”〔81〕
天主教、耶稣教假洋人天算舆图格致之学而东来,“皆足为人心风俗之大害”,原因就是它们正毁坏中国人的“圣教观”:“杨墨之徒不敢与孔子为敌,而孟子犹且距之。佛生西土,其道虽悖孔子,而不敢毁孔子。今天主、耶稣二教,居然以孔子为不足法,圣教为不足遵,昌言于众中而莫敢谁何,此真生民以来所未有也。顾出自西人之口,犹可言也。甚有儒冠而兽行者,一为衣食所驱,遂至随声吠影,恬然不知耻,悍然罔所顾,此不独名教之罪人,实民心之蟊贼,为王法所必诛。……中国之人,每好异而喜新,一若教中之理,事事皆可从,而惟弃绝祖宗,停斥祭祀,为子孙之心所不忍出。”〔82〕
《代上苏抚李宫保书》捍卫着中国人的“处世观”:“我中国先文教而后武功,重德性而轻诈力,不以近功易远略,耻机心而贱机事。视之若甚拙且钝焉,采之若可狎而侮焉,而久之为其所化而不知,或阴中其病而罔觉。是实能以至柔克至刚,至弱克至强也。自古仁义为国,其敝也衰,甲兵为国,其亡也蹶。是以泰西诸国,其兴勃然,而亡亦忽焉。不见罗马盛于汉,荷兰盛于唐,西班牙盛于宋,葡萄牙盛于明,而今皆衰矣。就在中国而观,商之鬼方,周之玁狁,汉之匈奴,晋之拓跋五胡,唐之吐蕃回纥,宋之契丹女真,其种类或存或亡。而所谓中国者,数千年以来如故也。政事法令未尝改易,土地人民未尝损失。且唐时回人之散居天下,至今何如?宋时犹太人之入处河南,至今何如?奈何欲以暂来之西人,易数千年之中国!用夏变夷则有之矣,未闻变于夷者也。”〔83〕
中华文明之“观念体系”,实为退却之最后防线,不守则“亡天下”矣;中华文明之“文化根本”,实为退却之最后防线,不守则“亡天下”矣。王韬守之,此即其“观念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