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观念西化”与坚守“民族文化自信”,实乃一体之两面:不有“民族文化自信”,则不会反对“观念西化”;不反对“观念西化”,则无以建立“民族文化自信”。王韬之反对“观念西化”,正基于其对于“民族文化”持有坚定不移之信心。
《变法》一篇称赞中华之“物质文明”以及中国学习西法之能力:“铜龙沙漏,璿玑玉衡,中国已有之于唐虞之世;钟表之法,亦由中国往;算法借根方,得自印度;火器之制,宋时已有,如金人之守汴,元人之攻襄阳,何尝不恃炮火,其由中国传入可知也。其他如火轮舟车,其兴不过数十年间而已,而即欲因是笑我中国之不能善变,毋乃未尝自行揆度也欤!吾知中国不及百年,必且尽用泰西之法而驾乎其上。……无其法,则不思变通,有其器,则必能仿效。西人即不从而指导之,华人亦自必竭其心思材力以专注乎此。”〔84〕“器物文明”之仿效是最为简单的,故王韬开出“不及百年”之预期。
《使才》一篇称赞中国人才辈出:“今我国人才彪蔚,炳炳麟麟,文章经济足以华国而耀远者,讵乏其人!将见后来宣上德而树远威,必有班定远、傅介子其人者出焉,引上国以自重,辑强邻以来归,必有随何、陆贾其人者出焉。”〔85〕
《洋务在用其所长》一篇称赞中国地大物博:“故吾尝谓,中国之士博古而不知今,西国之士通今而不知古。……夫我中国乃天下至大之国也,幅员辽阔,民族殷繁,物产饶富,苟能一旦奋发自雄,其坐致富强,天下当莫与颉颃。……强邻悍国虽有觊觎,亦不敢发。自此,可措天下于磐石之安,而致苞桑之固。”〔86〕
《亚洲半属欧人》亦谓:“而地球中精美之所存,英华之所蕴,则莫若中国。……地球中灵秀沃腴之壤,不过数处,而以中国为巨擘,地球之人,无不欣羡焉。”〔87〕
《欧洲各都民数》一文称赞中国人口众多:“四大洲中,林林总总,当不知其凡几,而欧洲不过二百数十兆,中国一国得四百余兆,然则生齿之繁,莫如中国。以中国一国之人数,已可抵欧罗巴一洲而有余,岂不盛哉!如就地球四大国而计之,版图户口亦以中国为巨擘。俄罗斯方七十二兆里,户口七十五兆;英吉利方八十兆里,户口二百零九兆;合众国方三十兆里,户口三十二兆;中国方五十兆里,户口四百兆。是则天下诸邦人民之众,无有出于中国上者。顾有众尤贵能善用其众,则富强之术,保卫之方,可不亟讲也哉!”〔88〕“人口众多”未必尽是“负担”,“能善用其众”就不是“负担”。西洋近代文明驱人口而递减,并不能代表人类文明之发展方向。
《遣使亲俄》则称赞中国之国际地位,认为中国乃“天下之关键”:“至今日而中国之安危强弱在善处英俄之间,而英俄安危强弱之所系,亦在乎中国。盖中国者,天下之关键也。以地势观之,关欧洲之全局则在土耳机,系地球之全局则在我中国。英人之意,既欲强中以御俄,俄人之意,独不能使我中国亲俄以制英耶!此犹之战国之齐,附秦则秦强,附楚则楚奋。故英俄在今日,亦莫如结中国以自重,而中国亦宜联络于二者以恒享其安。”〔89〕不管天下如何重建,中国终将“系地球之全局”。
《西人重日轻华》称赞中国之“政治文明”与“精神文明”:“地球四大洲,亚细亚幅员为最广,风气之开亦独先。中国圣圣相承,皆以达人而居天子之位。制礼作乐,肇启文明,故三千年前,已为声名文物之邦,威德覃敷,震于遐迩。海外大小诸国,其仰慕我中华如在天上。日本虽在东瀛,与我中国一海遥隔,而文字攸同,风俗无异,一切制度大都采自汉唐。”〔90〕
《六合将混为一》亦谓:“中国自三代以还,其间不无陵替之端,其治不无舛谬之迹,然未及百余年必有圣君贤相出而整顿之,以挽回气运而旋转乾坤。其所不足者,武备之精,机变之巧,如泰西各国以势力相雄长,以情伪相攻夺而已。”〔91〕
《中国自有常尊》则称赞中国完全具备“仆而后起”、“睡而后醒”之能力:“中国,天下之首也,尊无异尚,此古之通义,而非徒以口舌争者也。若夫盛衰之势,强弱之形,则自元黄剖判以来,原无一定,固不得藉一时之盛,恃一日之强,而辄夜郎自大也。”〔92〕历史证明,“以势力相雄长,以情伪相攻夺”完全不是长治久安之道,故该文又说:“然则恃强以凌弱,虽事有不同,时有久暂,而其卒底于灭亡者,固亘古如一辙也。何也?尊卑之分不明,逆理犯顺,生人之道灭矣。……本之先拔,未有能久而不蹶者也。”〔93〕
历史上之中国常是弱而不亡、衰而有终,以此知中国终将有复兴之一日:“故知中国有时而弱,然弱亦足久存;中国未常(尝)无衰,然衰要有终极。盖彝伦所系,统纪所存,一旦圣君应运而兴,贤臣相辅为理,励精图治,上邀无着,下顺舆情,则强者亦将失其强,而尊卑以明矣。势无陂而不平,道无往而不复,观诸上古之迹,验诸近今之事,当不河汉乎斯言!”〔94〕中国强时,有一个可尊贵的地位;有时而弱,亦能保持其可尊贵的地位而不坠。这就叫“中国有常尊”。原因是什么?原因就在中国从不“恃强以凌弱”,原因就在中国从不“以势力相雄长,以情伪相攻夺”。这就叫做“中国自有常尊”。
《普法战纪代序》亦谓:“中国之兴,沛然天下莫之能御!”〔95〕时机成熟,中国想不富强都难。《火器略说后跋》又谓:“以中国人民之众,甲兵之广,财用之裕,物力之富,更益之以强兵讲武,奋发有为,虽雄长于天下不难,而何虑乎欧洲!”〔96〕
《续选八家文序》称赞中华文明之影响力:“我观日东,在昔虽与我瀛海相隔,不通往来,而其实同文之国也。尊崇孔孟,设立学宫,其承道学,即濂洛关闽之绪也,其论诗文,即汉魏唐宋元明之遗也。学校中所诵习者,皆我中国之经史子集也。”〔97〕
《救时刍议》将中国复兴之基筑于经济发展之上:“夫农商者,财之源。西北与东南农商既理,则天下食足货通而财赢,上下俱足。理财用十年,中国之气振;理财用三十年,中国之气大振。于以养天下之儒士,则科举人才不可胜用;养天下之战士,则海战精强足御外侮。中国既富且强,而日臻上理,有舜禹之心,而事业则过之。于戏!不其盛哉!”〔98〕经济“三十年大振”,屡验不爽之言也。
《论大地九州之外复有九州》一文,乃“中学现代释读”之典型篇章,完全秉承了中华文明在释读中发展、在释读中延续之核心精神。战国邹衍释读尧、禹时代所区之“九州”,仅居天下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此即所谓“九大州说”:如“中国”者九,此九州之外“乃有大瀛海环其外”,“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这是将儒家“九州说”释读成“大九州”。王韬则更以现代地球观念“证明”大九州之说“可得而实指其地矣”。〔99〕
“大九州说”通过王韬的现代释读,就成为一种完整的合乎现代科学的中国人之“全球观”。此种“全球观”始于战国之邹子,邹子又“必有所授,非尽无稽”。〔100〕可知中国之合乎科学的“全球观”,至少已有三千多年之历史。王韬虽是假“薛叔耘”(“薛星使”)之名成此现代释读,然至少他是承认此说“固近而可征也”、“其说殆信而有征也”。〔101〕中华五千年文明中,能行此现代释读之说,多如牛毛。只要对自己的文化有充分“自信”,就不怕没有释“古典”为“现代”的机会。
以此而知“中华文明”之“现代化”,不在以“西学”取代“中学”,而在以“中学”之固有框架重释“西学”,又以“西学”之固有框架重释“中学”。双向“释读”之后,构建合乎“中学”之固有思维方式的新的“中学体系”。以“西学”取代“中学”,则“中华文明”亡矣,“中华民族”亡矣。对“中学”作现代释读,构筑“新中学体系”,则“中华文明”不亡,“中华民族”不亡。“中华文明”屡仆而屡起,赖此现代释读;“中华民族”屡睡而屡醒,赖此现代释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