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庸注》:“以西化儒”
出亡海外前期,康有为“避地于槟榔屿英总署之明夷阁”,恨《中庸》一篇之“大义未光,微言不著”,“遂虑掩先圣之隐光,而失后学之正路”,乃著《中庸注》,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成书。先载《不忍》杂志第四册(1913),后由上海广智书局单行(1916),并收入《万木草堂丛书》。
《中庸注》何所作也?“以西化儒”之作也!详言之,“以西洋进化论生解儒学”之作也!既如是,则“反映了作者戊戌变法失败后的保守思想和消极情绪”〔60〕之判定,乃不攻自破矣。
《中庸》云:“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康氏注云:“人莫不爱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孔子告子贡以一言行终身者。推己及人,乃孔子立教之本;与民同之,自主平等,乃孔子立治之本。故子思特揭之。”〔61〕此处是以西洋“自主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中庸》云:“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康氏注云:“天之生人,一视无私,而有富贵贫贱、愚智寿夭、安乐患难、诸夏夷狄之万殊迥别,惟有因之而已。譬如草木,美种而壮良者,天则繁植之;恶种而微弱者,天则剪覆之也。物竞天择,优胜劣败,孔子发天因之理以劝之,竞于大德,而后克受天休也。”〔62〕,此处是以西洋“进化论”及“社会达尔文主义”释读儒学。
《中庸》云:“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康氏注云:“然天人进化,无有穷尽,不可守旧以自安。凡已过之故迹,可温寻考验,以证其得失。凡未著之新理,可深思力索,以知其变通。夫故者,大地千万年之陈迹,不温寻之,则不知进化之由,虽欲维新而恐误;新者,万物无穷尽之至理,不考知之,无以为进化之法,虽能胜古而亦愚。孔子甚爱古迹,尤好新法。法者,其义相关,故戒守旧之愚害,而亦不可为灭古之卤莽了。”〔63〕此处是以西洋“进化论”释读儒学。
《中庸》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康氏注云:“三重者,三世之统也。有拨乱世,有升平世,有太平世。拨乱世,内其国而外诸夏;升平世,内诸夏而外夷狄;太平时,内外远近大小若一。每世之中,又有三世焉。则据乱亦有乱世之升平、太平焉;太平世之始,亦有其据乱、升平之别。每小三世中,又有三世焉。于大三世中,又有三世焉。故三世而三重之,为九世。九世而三重之,为八十一世。展转三重,可至无量数,以待世运之变,而为进化之法。此孔子制作所以大也。盖世运既变,则旧法皆弊而生过矣。故必进化而后寡过也。”〔64〕此处是以西洋“进化论”释读儒学。
《中庸》云:“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康氏注云:“三十年为一世,百世则三千也。孔子发明据乱、小康之制多,而太平、大同之制少,盖委曲随时,出于拨乱也。孔子之时,世尚多稚,如养婴儿者,不能遽待以成人,而骤离于襁褓。据乱之制,孔子之不得已也。然太平之法、大同之道,固预为灿陈,但生非其时,有志未逮耳。进化之理,有一定之轨道,不能超度。既至其时,自当变通。”〔65〕此处是以西洋“进化论”释读儒学。
《中庸》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康氏注云:“盖尝论之,以古今之世言之,有据乱、升平、太平之殊,不可少易。而以大地之世言之,则亦有拨乱、升平、太平之殊,而不可去一也。即以今世推之,中国之苗瑶侗僮,南洋之巫来由吉宁人、非洲之黑人、美洲之烟剪人,今据乱世之据乱矣;印度、土耳其、波斯颇有礼教政治,可谓据乱之升平矣;若美国之人人自主,可谓据乱之太平矣。今治苗瑶黎侗、非洲黑人之法,必设以酋长,别其男女,教之读书,粗定法律,严其争杀,导之礼让,斯可矣。若遽行美国之法,则躐等而杀争必多。待进化至于印度、波斯,乃可进变于美国也。太平与据乱相近而实远,据乱与升平相反而实近。而美国风俗之弊坏,宜改良进化者,其道固多。若所以教中国之苗人、非洲之黑人,则教据乱之法,尚不能去也。将来太平之世,各种未齐,亦必有太平之据乱者存,此亦无如何者也。故今者大地之中,三世之道并行,法则悖矣,而治世之意各得其宜,则未尝小悖也。中国之苗瑶侗僮、番黎狆,与我神明之胃并育一也,各用其据乱、升平之道而不相害。美洲之土人与白人并育一也,各用其据乱、升平之道而不相害。非洲黑人与白人并育一也,各用据乱、升平之道而不相害。若夫一世之中,条理万千,乃成治法,如百川之纷流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孔子之小德也;若其大者,无论治法之相反相悖,要以仁民爱物,加厚而进化之知仁勇,孔子之大德也。惟其道能错行代明,并育不害,并行不悖,此孔子所以与天地同大也。”〔66〕此处先以西洋“进化论”释读儒学,然后以“儒化进化论”释读“世界史”。
《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康氏注云:“知天地之化育,盖言《易》也。《易》道阴阳,言天地之道,万物之理,消息之微,死生之故,变通进化之故,尤为微妙。”此处是以西洋“进化论”释读儒学。
二、《孟子微》:“以西化儒”
出亡海外前期,康有为又撰《孟子微》,继续其“以西化儒”之旅。
《孟子微》撰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初刊于《不忍》杂志第一册,曾选载于《新民丛报》第十、十三、十七、十九、二十号。后收入《康南海文集汇编》(1914),另有上海广智书局万木草堂丛书本(1916)。
全书以类编形式,将《孟子》七篇重新勒为十八篇,分别为:总论、性命、心身、仁义、礼智、孝弟、仁不仁、王霸、仁政、同民、政制、外交、战、贵耻、师友、辨说、论古、辟异。每篇分若干章,每章之后加上康氏之长篇按语与评论。全书之中心思想是以“西学西理”,尤其是西洋之“进化论”“生解”儒学。认为颜渊死后,传孔子《春秋》三世、大同之学者,惟孟子一人而已,而后世《孟子》诸注家却并未发明此义。
《孟子微》之“序”云:“《春秋》本仁,上本天心,下该人事,故兼据乱、升平、太平三世之制。子游受孔子大同之道,传之子思。而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深得孔子《春秋》之学而神明之。”〔67〕又云:“然则孟子乎,真传子游、子思之道者也,直指本来,条分脉缕,欲得孔子性道之原、平世大同之义,舍孟子乎莫之求矣。颜子之道不可得传,得见子游、子思之道,斯可矣。孟子乎,真孔门之龙树、保罗乎!……孟子之义,由子游、子思而传自孔子,非孟子所创也。民贵君轻,乃孔子升平之说耳。”〔68〕
《孟子微》之“《新民丛报》本序”云:“举中国之百亿万群书,莫如《孟子》矣。传孔子《春秋》之奥说,明太平大同之微言,发平等同民之公理,著隶天独立之伟义,以拯普天生民于卑下钳制之中,莫如孟子矣!”〔69〕“平等同民之公理”属于“西学西理”,撰写《孟子微》之目的,就在以“西学西理”重新释读(或曰“发明”)“孔孟之义”。
《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为世子”一段,康氏释读云:“盖天之生物,人为最贵,有物有则,天赋定理,人人得之,人人皆可平等自立,故可以全世界皆善。……尧舜者,太平大同之道也,孔子立三世,有拨乱,有升平,有太平。家天下者,莫如文王,以文明胜野蛮,拨乱升平之君主也;公天下者,莫如尧舜,选贤能以禅让,太平大同之民主也。”〔70〕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进化”之说、“民主”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段,康氏释读云:“不忍人之心,仁也,电也,以太也,人人皆有之,故谓人性皆善。……人道之仁爱,人道之文明,人道之进化,至于太平大同,皆从此出。……言性善者,平世之法,令人人皆有平等自立,故其法进化向上为多,孟子之说是也。各有所为,而孟子之说远矣。待人厚矣,至平世之道也。人人有是四端,故人人可平等自立。”〔71〕此处以西洋“电”之说、“以太”之说、“进化”之说、“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一段,康氏释读云:“孔子立三世之法:拨乱世仁不能远,故但亲亲;升平世仁及同类,故能仁民;太平世众生如一,故兼爱物。仁既有等差,亦因世为进退大小。大同之世,人人不独亲其亲,子其子;禹稷当平世,视人溺犹己溺,人饥犹己饥,人人平等,爱人若己,故平世之仁广远,不独亲亲矣。……凡世有进化,仁有轨道,世之仁有大小,即轨道大小,未至其时,不可强为。孔子非不欲在拨乱之世遽行平等、大同、戒杀之义,而实不能强也。可行者乃谓之道,故立此三等以待世之进化焉。”〔72〕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万章上》“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一段,康氏释读云:“以仁为任,民智未开则觉其愚,民有患难则同其凶,故一在觉民,一在救民,此乃天生人道之公理也。人人皆天生,故不曰国民而曰天民。人人既是天生,则直隶于天,人人皆独立而平等,人人皆同胞而相亲如兄弟。”〔73〕此处以西洋“人道之公理”之说、“独立而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尽心上》“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一段,康氏释读云:“愚谓生人皆同胞同与,只有均爱,本无厚薄,爱之之法,道在平均。虽天之生人,智愚强弱之殊,质类不齐,竞争自出,强胜弱败,物争而天自择之,安能得平?然不平者天造之,平均者圣人调之。……至各国殖民之地,若新辟之美洲,草昧之巴西,则固可行之。英人傅氏,言资生学者,亦有均民授田之议。傅氏欲千人分十里地以生殖,千人中士农工商之业通力合作,各食其禄,此则孔子分建之法,但小之耳,终不能外孔子之意矣。盖均无贫、安无倾,近美国大倡均贫富产业之说,百年后必行孔子均义,此为太平之基哉!”〔74〕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资生”之说、“均贫富”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梁惠王下》“左右皆曰贤,未可也”一段,康氏释读云:“此孟子特明升平,授民权、开议院之制,盖今之立宪体,君民共主法也。今英、德、奥、意、日、葡、比、荷、日本,皆行之。左右者,行政官及元老顾问官也;诸大夫,上议院也;一切政法,以下议院为与民共之,以国者,国人公共之物,当与民公任之也。孔子之为《洪范》曰‘谋及卿士,谋及庶人’是也,尧之师锡众曰‘盘庚之命众至庭’,皆是民权共政之体,孔子创立,而孟子述之。惜后世人君,为老子、韩非尊君卑臣、刑名法术、督责钳制所乱,此法不行耳。然斟酌于君民之间,升平之善制也。”〔75〕此处以西洋之“民权”之说、“君主立宪制”、“民权共政之体”释读儒学。
《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段,康氏释读云:“此孟子立民主之制,太平法也。盖国之为国,聚民而成之,天生民而利乐之。民聚则谋公共安全之事,故一切礼乐政法皆以为民也。但民事众多,不能人人自为公共之事,必公举人任之。所谓君者,代众民任此公共保全安乐之事,为众民之所公举,即为众民之所公用。民者如店肆之东人,君者乃聘雇之司理人耳。民为主而君为客,民为主而君为仆,故民贵而君贱易明也。众民所归,乃举为民主,如美、法之总统。然总统得任群官,群官得任庶僚,所谓得乎丘民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也。今法、美、瑞士及南美各国皆行之,近于大同之世,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也。孟子已早发明之。”此处以西洋“民主之制”、“选举之法”释读儒家。
《孟子·离娄下》“禹、稷当平时,三过其门而不入”一段,康氏释读云:“《春秋》要旨分三科,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以为进化。《公羊》最明,孟子传《春秋公羊》学,故有平世、乱世之义,又能知平世、乱世之道各异。……故独立自由之风,平等自主之义,立宪民主之法,孔子怀之,待之平世,而未能遽为乱世发也。以乱世民智未开,必当代君主治之,家长育之,否则团体不固,民生难成。未至平世之时而遽欲去君主,是争乱相寻,至国种夷灭而已。……故君主之权、纲统之役、男女之别、名分之限,皆为乱世法而言之。至于平世,则人人平等有权,人人饥溺救世,岂复有闭门思不出位之防哉?若孔子生当平世,文明大进,民智日开,则不必立纲纪、限名分,必令人人平等独立,人人有权自主,人人饥溺救人,去其塞,除其私,放其别,而用通、同、公三者,所谓易地则皆然,故曰‘礼时为大’。”〔76〕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独立自由”之说、“平等自主”之说、“人人平等独立”之说、“人人有权自主”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尽心上》“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一段,康氏释读云:“至于推行为太平道,则推己及人,莫如强恕。则人己不隔,万物一体,慈悯生心,即为求仁之近路。曾子言孔子之道,忠恕而已。仲弓问仁,孔子告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贡问终身行,孔子告以恕。故子贡明太平之道曰:我不欲人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人人独立,人人平等,人人自主,人人不相侵犯,人人交相亲爱,此为人类之公理,而进化之至平者乎!此章孟子指人证圣之法、太平之方,内圣外王之道,尽于是矣,学者宜尽心焉。”〔77〕此处以西洋“独立”、“平等”、“自主”之说以及“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告子上》“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一段,康氏释读云:“此明天生民以物则善性,人人可为善也。……盖惟人人有此性,而后得同好仁而恶暴,同好文明而恶野蛮,同好进化而恶退化。积之久,故可至太平之世、大同之道、建德之国也。若无好懿德之性,则世界只有退化,人道将为禽兽相吞食而立尽,岂复有今之文明乎?此孟子探天则而为言,推人道于至贵,令人不自暴弃,以为太平之基者乎!其情可为善,乃所谓善,此孟子性善说所由来也,即董子以为善质者也。”〔78〕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离娄上》“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一段,康氏释读云:“此明仁不仁之敌不敌。人道竞争,强胜弱败,天之理也。惟太平世,则不言强力,而言公理。言公理,则尚德尚贤。然而文王以百里而兴,纣以天下而亡,则仁最强,不仁为最弱矣。秦、隋之全盛,而胡亥、杨广亡于匹夫。汉光武、唐太宗、宋太祖皆起布衣而有天下。览观今古,故孔子诵《诗》至此曰‘大哉天命’,君子不可不戒惧,黎民不可不劝勉也。”〔79〕此处以西洋之“进化”之说、“公理”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见梁襄王”一段,康氏释读云:“此言能仁而不嗜杀者,能一天下。……孟子此言,可谓深切,足为万世法矣。若天下之定于一,此乃进化自然之理。……故禹时万国,汤时三千国,武王时千七百国,春秋时兼并余二百余国,孟子时七国,卒并于秦。汉时开陇、蜀、粤、闽、交趾,通西域三十六国。至元时奄有印度、波斯、天方、西伯利部而一亚洲。即泰西亦自亚力山大兼并希腊十二国,埃及、波斯、罗马继之,乃成大国。凡大地皆自小并至大,将来地球亦必合一,盖物理积并之自然。……孟子此言,盖出于孔子大一统之义。将来必混合地球,无复分别国土,乃为定于一、大一统之征,然后太平大同之效乃至也。”〔80〕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以及中国史、世界史。
《孟子·滕文公上》“滕文公问为国”一段,康氏释读云:“孔子道主进化,不主泥古,道主维新,不主守旧。时时进化,故时时维新。《大学》第一义在新民,皆孔子之要义也。孟子欲滕进行于平世,去其旧政,举国皆新,故以仁政新之。盖凡物旧则滞,新则通;旧则板,新则治;旧则锈,新则光;旧则腐,新则鲜。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陈,病乃不存。天下不论何事何物,无不贵新者。孟子舍新子之国,盖孔门非常大义,可行于万世者也。”〔81〕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梁惠王下》“庄暴见孟子”一段,康氏释读云:“孟子善于说辞,纳约自牖,因小事而皆见民义。如此独乐不如与人乐,少乐不若与众乐,实是人情。故非地球太平大同,人人独立平等,民智大开,尽除人患,而致人乐,不能致众乐也。孟子一通仁说,推波助澜,逢源左右,触处融碎。今泰西茶会动至数千人,赛会燃灯至数百万人,其余一切会,皆千数百人,皆得众乐之义。孟子为平等大同之学,人己平等,各得其乐,固不肯如暴君民贼,凌虐天下,以养一己之体,而但纵一人之欲,亦不肯为佛氏之绝欲、墨子之尚俭,至生不歌,死无服,裘葛以为衣,跂屩以为服,使民忧,使民悲也。”〔82〕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万章上》“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一段,康氏释读云:“此明民主之义。民主不能以国授人,当听人之公举。《记·礼运》所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也。朝觐、讴歌、讼狱所归者,天下归往,谓之王,民之所归,即天之所与也。故《书》曰:灵承于帝,灵承于旅。三人占,则从二人,讴歌朝觐同,则归多者得举。不之者,言少耳。以民情验天心,以公举定大位,此乃孟子特义,托尧舜以明之。”〔83〕此处以西洋“民主”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一段,康氏释读云:“此明君民共主之义。民思贤主,则立其子,如法之再立罅礼拿破仑第三也。或民主,或君主,皆因民情所推戴,而为天命所归依,不能强也。乱世、升平世、太平世,皆有时命运遇,不能强致,大义则专为国民。若其因时选革,或民主,或君主,或君民共主,迭为变迁,皆必有之义,而不能少者也。即如今大地中,三法并存,大约据乱世尚君主,升平世尚君民共主,太平世尚民主矣。此孟子遍论三世立主之义,其法虽不同,而其因时得宜,则一也。”〔84〕此处以西洋“民主”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尽心上》“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一段,康氏释读云:“此二章,明君不仁可放弑之义。民者,天所生也。国者,民共立也。民各营其私业,必当有人代执其公事。如一公司之有千万分,不能不举一司理人以代理焉。君者,国民之代理人也。代理人以仁养民,以义护民,众人归心,乃谓之君。所谓天下归往,谓之王则可。常为司理,如有侵吞,已当斥逐,况于残虐为民贼乎?亿兆怒之,无助之者,是谓‘一夫’。孟子正共名曰‘贼’,去其所有曰‘一夫’。英杀其君查理第十一,而议院开;法杀路易、逐罅礼拿破仑,而民权定;奥逐飞蝶南,而立宪成;意之奈坡里,则逐其王,至从他国矣。公理既明,民权大倡,孟子实为之祖也。……若平世,则民权既兴,宪法大定,不贤则放逐,乃公理也。”〔85〕此处以西洋“民主”之说、“民权”之说、“公理”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告子下》“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一段,康氏释读云:“此明乡饮酒燕飨亲迎之礼。盖食色性也,圣人因人道而节文以礼,制为乡饮酒礼、公食大夫礼、飨礼、宴礼、士昏礼,与天下行之,以为人道之弥文。饮酒之礼,则一饮百拜。亲迎之礼,则男先于女。饮食易贪,不以退让,故累揖累拜。男子太强,教以平等,故御轮执辔。分阶直让,奠雁至门,平等之道,廉让之义,于兹寓焉。”〔86〕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离娄下》“子产听郑国之政”一段,康氏释读云:“孟子明平政之义。天生人本平等,故孔子患不均。《大学》言平天下,不言治天下。《春秋》、孟子言平世,不言治世,盖以平为第一义耳。平政者,行人人平等之政。如井田,其一端也。孔子、孟子欲天下之人无一夫失所,仅济一人,非所尚也,故借子产而明之。”〔87〕此处以西洋“平等”、“人人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滕文公下》“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一段,康氏释读云:“数论、时论、尼犍、耆那,佛氏号四大外道而辟之,若孟子之辟杨、墨矣。耆那教至今犹在印度,其徒二十五万人,若佛教几绝无人,但不传教入中土,故人不知之。此犹孔子一统,而老学犹存焉。希腊、波斯,则有祚乐阿士对之教,必亦诸子并出。是时诸子杂出,立说者二十余人。自腓利细底首传印度四韦陀,波斯祚乐阿士对反腓尼基之学,其说主一神,生而有一动一静,而生五行,颇同吾太极生两仪之说。兑刺士继之,首创三百六十五日为年,以水为万物之本,犹中土天一生水之义也。其弟子阿那吉满大创言月无光,为日所照,以万物自有根本,隐而不露,无穷无尽。巴拉国拉士主诚意省身,修威仪,信轮回,并教男女以天文地理,动植之物皆出于数。仁诺注内士善诗,独尊上帝,以为人心皆同,故日以周游劝教为事。把门义兑以人物皆生于暖气,人智分有定无定二者。阿那基内美士创黄黑道,以气为万物之本。希拉基督士亦以气为物本,而根于火,以变化生物皆出于火,其理至精矣,非世诈伪,高尚不仕。阿那哥拉士为索格底之师,以万物皆有元质,无终始而有聚散,至无而会至有,至小而成至大,然元质尚有主宰之者。敌恶知内士以万物皆有吸拒,以物生于气,气生于魂,魂出于活,活出于灵明。恩比多吉立士则明地、水、火、风四元,而主仁明轮回。敌魔基督士发天地皆虚、一切惟心之说。百罗发有疑无信之教。地傲皆内士以苦行名于世,若陈仲子。爱比去路以纵身欲穷天理,若杨朱。仁诺主明理行善,安命守道,与朱子近。及索格底出,则为道德之宗。其弟子伯拉多,再传亚利士滔图,皆守其说。而亚利士滔兼及物理学,而攻诡辨之教,怀疑之教,与孟子略同矣。”〔88〕此处以亚里士多德释读孟子,以整个“古希腊哲学史”释读孟子辟杨、墨之背景。因此段文字写于1901年,故在“西洋哲学输入中国史”及“中西哲学比较研究史”上,亦应占重要地位。
《孟子·滕文公上》“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一段,康氏释读云:“中古人与人争地,故以灭国俘虏为大功。上古人与兽争,故以烈山泽、逐禽兽为大功。尧舜之时,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至周公时,尚以兼夷狄、驱猛兽为言。今则中原大地,猛兽绝迹,田猎无取,此后人道大强,兽类将灭。盖生存竞争之理,人智则灭兽,文明之国则并野蛮,优胜劣败,出自天然。而所以为功者,亦与时而推移。野蛮既全并于文明,则太平而大同矣。猛兽既全并于人类,惟牛马犬羊鸡豸豢养服御者存,则爱及众生矣。此仁民爱物之等乎?”〔89〕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文明野蛮”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一段,康氏释读云:“爱无差等,与佛氏冤亲平等相近。平等之义,但言人类平等则可,孔子所以有升平、太平之说。若爱,则虽太平、大同亦有差等,盖差等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所能强为也。父母等于路人,以路人等于父母,恩爱皆平,此岂人心所忍出乎?离于人心,背于天理,教安能行?故孟子以墨子为无父也。孟子直指礼教之本,发明其天良,于是夷子怃然。盖亦知其教不可行矣。”〔90〕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孟子·公孙丑下》“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一段,康氏释读云:“平世曰平,乱世曰治,此进化之差也。不忍之心,圣贤至盛,安民之志,朝夕系怀。不获乎上,无以治民,既遇英主,更思藉手。此三章见孟子忠厚之心,爱恋之意,拳拳知遇,感人至怀。”〔91〕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总之,《孟子微》者,“以西化儒”之作也。“西”指的就是“西学西理”。“西学西理”指的就是“进化”之说、“平等”之说、“民权”与“民主”之说、“公理”之说等等。
三、《礼运注》:“以西化儒”
出亡海外前期,1901—1902年间,康有为避居新加坡、印度,遍注四书,兼注《礼记·礼运》,继续其“以西化儒”之旅。
《礼运注》之“叙”载于1913年《不忍》杂志第五册,正文则连载未毕。1916年上海广智书局出单行本。全书主旨则以西洋“进化”之说,溶合今文《春秋》之公羊三世说,对《礼记·礼运》分条评注,阐发“孔氏之微言真传”。认为“今者中国已小康矣,而不求进化,泥守旧方,是失孔子之意,而大悖其道”;认为“进化”之阶梯只能“循序而行”,不能“躐等”。
《礼记注》之“叙”云:“读至《礼运》,乃浩然而叹曰:孔子三世之变,大道之真,在是矣;大同小康之道,发之明而别之精,古今进化之故,神圣悯世之深,在是矣;相时而推施,并行而不悖,时圣之变通尽利,在是矣。是书也,孔氏之微言真传,万国之无上宝典,而天下群生之起死神方哉!”〔92〕又云:“今者中国已小康矣,而不求进化,泥守旧方,是失孔子之意,而大悖其道也,甚非所以安天下乐群生也,甚非所以崇孔子同大地也。且孔子之神圣,为人道之进化,岂止大同而已哉!”〔93〕此处均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一段,康氏释读云:“孔子以群生同出于天,一切平等,民为同胞,物为同气,故常怀大同之志,制太平之法,而生非其时,不能遽行其大道。”〔94〕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一段,康氏释读云:“大道者何?人理至公,太平世大同之道也。三代之英,升平世小康之道也。孔子生据乱世,而志常在太平世,必进化至大同,乃孚素志。至不得已,亦为小康。而皆不逮,此所由顾生民而兴哀也。”又云:“讲信修睦者,国之与国交,人之与人交,皆平等自立,不相侵犯。”又云:“公者,人人如一之谓,无贵贱之分,无贫富之等,无人种之殊,无男女之异。分等殊异,此狭隘之小道也;平等公同,此广大之道也。”〔95〕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一段,康氏释读云:“孔子以大同之道不行,乃至夏、殷、周三代之道皆无征而可伤。小康亦不可得,生民不被其泽。久积于心,乃触绪大发,而生哀也。孔子于民主之治,祖述尧舜;君主之治,宪章文武。然周亡于幽、厉,平王夷为列国,王迹已熄,天下不康,遂为乱世。茫茫天地,浮海居夷,亦无所就。既生于鲁,舍之何适?况鲁犹秉礼,犹可一变至道也。”〔96〕此处以西洋“民主”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一段,康氏释读云:“此为人道之义,自一人、一家、一国施之者也。其他国与国交,人与人交,平等而可絜矩,至公而可互行者,则信睦为凡人之公利,争杀为凡人之公患。故讲信修睦,尚让禁夺,实为人道之公理,可行之天下。”〔97〕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一段,康氏释读云:“五行之名,不过化物明理,不必泥金、木、水、火、土也。印度以地、水、火、风为四行,希腊亦同,加以气为一行,此求之实义者。要大地前圣之制,若行其意,犹同近言六十四原质,恐将来亦可破,但在前民用而已。”〔98〕此处以西洋之“希腊哲学”以及科学中“元素”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一段,康氏释读云:“盖物得五行之余气,而人得五行端首之气,故超然贵于万物也。以其有智慧文理,故口能食味,耳能别声,目能被色,精益求精,以求进化,礼以节之,此所以日启文明也。”〔99〕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礼运》“故圣人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一段,康氏释读云:“如人道之用,不出饮食、衣服、宫室、器械、事为,先王皆有礼以制之。……后此之以楼代屋,以电代火,以机器代人力,皆可例推变通,尽利实,为义之宜也。拘者守旧,自谓得礼,岂知其阻塞进化、大悖圣人之时义哉!此特明礼是无定,随时可起,无可泥守也。”〔100〕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四、《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以西化儒”
出亡海外前期,康有为又补撰《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1901年补作),以稽考形式,阐发孔子笔削《春秋》之微言大义。认为“当今进至升平”,应“君与臣不隔绝而渐平,贵与贱不隔绝而渐平,男与女不压抑而渐平”。又以西洋“政体”学说释读“公羊三世说”:“《春秋》始于据乱,立君主;终于升平,为立宪,君民共主;终于太平,为民主。”全书以此为“释读框架”,解读全部“中国史”与“世界史”,并最终归依于社会渐进、君主立宪、民权平等之追求。
该书之“自序”云:“孔子之道,其本在仁,其理在公,其法在平,其制在文,其体在各明名分,其用在与时进化。夫主乎太平,则人人有自立之权;主乎文明,则事事去野蛮之陋;主乎公,则人人有大同之乐;主乎仁,则物物有得所之安;主乎各明权限,则人人不相侵;主乎与时进化,则变通尽利。”〔101〕又云:“亦庶几孔子太平之仁术、大同之公理不坠于地,中国得奉以进化,大地得增其文明。”〔102〕此处均以西洋之“进化”之说、“平等”之说释读儒学。
在卷一“隐公”部分,康氏释读云:“孔子以人世宜由草昧而日进于文明,故孔子日以进化为义,以文明为主。”〔103〕此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又云:“每变一世,则愈进于仁。仁必去其抑压之力,令人人自立而平等,故曰升平。至太平,则人人平等,人人自立,远近大小若一,仁之至也。此如土耳其、波斯、印度,则日教以西欧之法度,渐去其生民之压力,而升之于平。而美国之文明,已至升平者,亦当日求进化,乃能至太平也。”“其他一切进化之法,以求进此世运者,皆今日所当有事也。”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全书分隐公、桓公、庄公(闵公附)、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哀公,凡十一卷,全部采西洋“进化”、“平等”或“民权”诸说为“释读框架”,实为发明“西学西理”之作也。
在卷八“襄公”部分,康氏释读云:“从夷狄而灭人,则中国不复存矣。按孔子所以重中国者,谓先王礼乐、文章、政治之所存,人道之文明也。文明国当崇礼义,不当不仁而自翦伐。然以文明灭文明国,虽无道而文明无损也;若文明国从野蛮以灭文明国,则胥天下而为野蛮,而文明扫地、人道退化矣。此生民非常之大忧也。故孔子不与之。”〔104〕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又云:“然地势虽殊,种族犹争。生存竞争,强胜弱败,其理一也。峨特之侵于欧北,回部突厥之据君士坦丁,大势亦同。当时希腊恶马其顿为夷狄,而为亚力山大所灭,且混一埃及、波斯。罗马恶沙立曼为夷狄,而为沙立曼所分,遂开今法、德、奥、英,至后世皆以为文明矣。此皆据乱世自然之理。若今则渐入升平世,无复有野蛮乱文明者,只有以文明兼野蛮。至太平之时,则大地种族混合,天下如一,治化大同,无复文明、野蛮之别矣。”〔105〕此处亦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在卷九“昭公”部分,康氏释读云:“孔子贵进化而恶退化,以野蛮主文明是退化也,孔子所不许。然孔子所谓中国、夷狄,非以其地也,但以其文野之别耳。中国而能文明也,则可主中国;中国而野蛮也,则亦不可主中国。故孔子至公者也。又别灭、获,以别君臣各得其名分也。野蛮而稍有文明者,则孔子进也。”〔106〕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在卷十“定公”部分,康氏释读云:“孔子言公,纯乎公理者也。其行而文明也,则野蛮亦文明之;其复野蛮也,则野蛮之。故文明、野蛮无定地,无定人,惟行是视。凡师兵入国,多掠人妻、居人室,此野蛮莫甚之行,而号称文明之国者多行之。英、美、德、法、俄、日、意、奥八国之师入顺天犹然,俄、法、德最甚,此亦还为野蛮者矣。”〔107〕此处亦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在卷十一“哀公”部分,康氏释读云:“太平之世,大国小国皆平等,故无所详略。今欧洲希腊、荷兰、比利时、瑞典诸小国,皆与俄、英诸大国平等。日耳曼诸小国,若汉堡、罕伯雷,十数里小国,亦与诸大国平等。乃至南美诸小国,苟得在公法之列,无不平等。亦可谓升平之世矣。”〔108〕此处以西洋“平等”之说为“释读框架”。
《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之结尾部分云:“《春秋》托始文王,以为人道之始。故一部《春秋》,皆言人道,发人道平等、自立、自主之理,不及鸟兽道。孔子以天为体,以物为胞,众生同出,推恩亦同,但施之有次第耳。故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先其国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至于人人平等自立,远近大小如一,人道备矣,次当德及鸟兽,言及豚鱼。”〔109〕此处以西洋“平等”、“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又云:“人道有正道,文明、平等、自立、仁心、公理,正道也,皆拨乱之法。但正道有三,有据乱之正,有升平之正,有太平之正,各视其时所当世而与之推迁。所谓‘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也。孔子有此文明正道,托之鲁《春秋》隐元年至哀十四年史文之中,各寓其义,分张为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于是人事浃,王道备。其有同在一时而治化迥异者,如今美国之自由,当进以太平;欧洲之政治,当进以升平;非洲之野蛮,当进以据乱。且据乱之中,又有升平、太平。”〔110〕此处以西洋之“平等”、“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又云:“虽法制不同,然各得其所,要于进化而已,实道并行而不悖也。进治鸟兽,则为颂平之据乱;进治昆虫,则为颂平之升平;进治草木,则为颂平之太平。推至诸星诸天,进化无穷,道亦无穷,皆并行而不悖也。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故《诗》托始文王,《书》托始尧舜。治法进化,由君主而及民主,文王为君主之圣,尧舜为民主之圣。《春秋》始于据乱,立君主;中于升平,为立宪,君民共主;终于太平,为民主。”〔111〕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为“释读框架”。
总之,西洋“平等”、“民主”、“进化”诸说,乃是康有为《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之主体“释读框架”。
此“释读框架”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以“泰西”为进化的顶极,把“泰西文明”拔得太高。视“泰西文明”为“据乱”可矣,顶多拔为“升平”;视其为“太平”,实在有吹捧之嫌。何也?“泰西文明”者,“杀人,利己,寡廉,鲜耻”之文明也,此等“文明”实无异于“野蛮”。“民主”亦远非“太平之法”,在诸种政制中,“民主”亦恐“末法”而已。由是观之,康有为“三世进化”之说,有其得,亦有其失。其得者,以为中国不能“遽行民主”也;其失者,以为泰西民主为“太平之法”也。
五、《论语注》:“以西化儒”
出亡海外前期,避居印度期间,康有为又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补撰成《论语注》二十卷,继续其“以西化儒”之旅。
《论语注》继续以西洋“进化”、“平等”诸说释读儒学,不过在“三世进化”说之外,另行增加了一项以西洋“博爱”说释读孔子之“仁”的内容,以为孔子之“仁”即西洋之“博爱”。
总之以“西学西理”为“框架”,以“中学中理”为“材料”,以“西学西理”为“刀俎”,以“中学中理”为“鱼肉”,仍为《论语注》一书之主体框架。换言之,“西为刀俎,中为鱼肉”仍是康氏持守之“学问框架”,亦是中国所谓“近代化”普遍遵守的“行为框架”。中国学界所谓的“近代化”与“现代化”,指的就是“西为刀俎,中为鱼肉”。
《论语·学而》“子赣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一段,《论语注》释读云:“谄,佞谀也,卑媚之容。马六尺曰骄,喻高倨之态,此人处贫富所不能免者。若不以贫屈于人,不以富加于人,完人道自立之界,而不侵犯人界。子赣不欲人加,亦不加人,盖倡自由平等之学。”〔112〕此处以西洋“自由平等之学”释读儒学。
《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一段,《论语注》释读云:“所谓乾元用九,见群龙无首,而天下治。行太平大同之政,人人在宥,万物熙熙,自立自由,各自正其性命。……升平世则行立宪之政,太平世则行共和之政。……人人共之以成大同,故端拱而致太平,如北极不动,而众星共绕而自团行也。无他,惟天下为公,故无为而治也。”〔113〕此处以西洋“自由”之说、“立宪”与“共和”之说释读儒学。
《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可知也”一段,《论语注》释读云:“人道进化皆有定位,自族制而为部落,而成国家,由国家而成大统。由独人而渐立酋长,由酋长而渐正君臣,由君主而渐为立宪,由立宪而渐为共和。……盖自据乱进为升平,升平进为太平,进化有渐,因革有由。验之万国,莫不同风。……孔子之为《春秋》,张为三世:据乱世则内其国而外诸夏,升平世则内诸夏而外夷狄,太平世则远近大小若一。盖推进化之理而为之。”〔114〕此处以西洋“君主”、“立宪”、“共和”之说以及“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论语·八佾》“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一段,《论语注》释读云:“盖人者,仁也,取仁于天,而仁也以博爱为本,故为善之长。有仁而后人道立,有仁而后文为生。苟人而不仁,则非人道。盖礼者仁之节,乐者仁之和。不仁则无其本,和节皆无所施。”〔115〕
《论语·八佾》“林放问礼之本”一段,《论语注》释读云:“文明既进,则乱世之奢,文明以为极俭。世愈文明,则尚奢愈甚。若于三代珠盘玉敦之时,而必反之污尊抔饮生番野蛮之俗,以致人道之退化,非止事不可行,亦大失孔子意矣。天未丧斯,文不在兹。《公羊》称孔子为文王,盖孔子为文明进化之王,非尚质退化者也。”〔116〕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释读儒学。
《论语·八佾》“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一段,《论语注》释读云:“此论君主、民主进化之理。盖孔子之言夷狄、中国,即今野蛮、文明之谓。野蛮团体太散,当立君主专制以聚之,据乱世所宜有也;文明世人权昌明,同受治于公法之下,但有公议民主,而无君主。二者之治,皆世界所不可少,互有得失。若乱世野蛮有君主之治法,不如平世文明无君主之治法。”〔117〕此处以西洋“进化”之说、“文明野蛮”之说、“君主民主”之说以及“人权”之说等,释读儒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