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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第三期:“儒(中)西并尊”

作者:张耀南 当前章节:8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8

一、游记与《会见记》:“儒(中)西并尊”

出亡海外后期(1903—1913),乃是康有为儒学思想之第三期,其基本格式为“儒(中)西并尊”。兹略论之。

1904年撰《意大利游记》,“尊西”与“尊中”并具。其言曰:“今者重都府、通道路、速邮传、立银行四大政,与其法律大行于欧洲,为盛强之一大原因焉。我国地土广大逾罗马,而不知大治道路以速通之;以金银贮库,而不知立国家银行以操纵财权焉。于以文明不兴,盗乱难平,财货绌滞,甚非统驭大国之道,则愧于罗马矣。而数千年无一作者,道路间有开辟,而银行未识创设。以唐太宗、宋艺祖、明太祖及燕王棣之雄武硕画,才臣如鲫,而思不及此,岂不异哉!”〔170〕此为“尊西”之论也。

又云:“今欧洲新理,多皆国争之具,其去孔子大道远矣。一二妄人,好持新说,以炫其博。迷于一时之权利,而妄攻道德。乃辄敢攻及孔子,以为媚外之倡。必欲使己国数千年文明尽倒,国教俱无,而后快其猖狂纵欲之私,以助其成名之具,无论其力未能也。”又云:“吾昔者视欧美过高,以为可渐至大同,由今按之,则升平尚未至也。孔子于今日,犹为大医王,无有能易之者。”〔171〕此均“尊中”之论也。

又云:“佛兼爱众生,而耶氏以鸟兽为天之生以供人食,其道狭小,不如佛矣,他日必以此见攻。……耶教以天为父,令人人有四海兄弟之爱心,此其于欧美及非亚之间,其补益于人心不鲜。但施之中国,则一切之说,皆我旧教之所有。”此并尊“西学西理”与“西学中理”之论也。

1904年又撰《德国游记》,亦采“儒(中)西并尊”之立场。其“尊西”云:“尝论德近世人才,以路德、康德、俾土麦为三杰。路德创新教而拨旧教,为欧土教门之杰第一;康德兼综心、物二理,集欧土哲理之大成,为哲理之杰第一;俾士麦合日耳曼数十邦为一统,文治武功俱冠欧土,为功业之杰第一。三杰俱生于德,教宗、哲理、功业三者俱占第一,亦足见日耳曼人才之盛矣。”〔172〕

其“尊儒”云:“观此乃叹孔子之粹美也。即佛、梵尚不至酿大争乱焉,胜于耶、回矣。盖立教太强,强则必争,种祸之因在此。孔子之道宽柔以教,故失之弱;然因乎人情,而又为三统三世以待其变,其兹可久乎!”〔173〕又云:“夫中国民但无选举权耳,若论自由,则自由之年代,自由之程度,已至先而至极矣。”〔174〕

又云:“路德创开新教,今四百年间行遍大地,已逾万万人,实为日耳曼第一人才。以儒教之朱子、佛教之慧能比之,拨弃旧教而一统则过之,若法力气势之披猖,似尚未能逮彼也。”〔175〕此为“中西并尊”之论。

1904年之《英国监布烈住大学华文总教习斋路士会见记》,乃是康有为儒学思想方面的一份重要文献,也是“中西哲学比较研究史”上的一件重要作品。文中批判“以欧美一日之富强而尽媚之”、“见吾国一日之弱遂以为绝无足取焉”之学风,至今仍具有现实意义。

《会见记》反对以“媚外自轻”、“媚外自弃”、“媚外忘耻”之方式处理儒(中)西关系,然则其正面主张又如何呢?答曰:“儒(中)西并尊”。其言曰:“吾观夫欧人之变法也,利用其新,而不必尽弃其旧。英尤有焉!双轮并驰,徐以俟其得失耳。……斟之酌之,损之益之,断之续之,务得其宜,则变通尽利矣。”〔176〕“用新留旧”,“双轮并驰”,此即为欧人之变法模式,亦当为中国之变法模式。

《会见记》又云:“吾国向来只知保守,当万国交通竞争之世,而行以数千年朽弊在之旧法,必不能竞存于新世之中,是则不可不大变。故当戊戌时,吾甘冒犯一国之怒而毅然思变之。今之时,人人亦既知变,则应就轨道之可循者寻求之,亦有宜温故存旧者。苟不问其可否,一概屏除,见西法则师之,见我法即弃之,既不能保存国粹,则无深情雅性、逸旨高怀,而人格斯下。且夫一国之立,自有其固定之精神,不在其表面之形式。若只知事事从人,以顺为正,是奴仆也。此在野蛮之国则可,岂具有数千年文明之中国而亦甘为婢妾之行哉?”〔177〕一方面是“温故存旧”,一方面是“师法欧美”,二者并举,方为正途。合而言之,就是“温故知新”:不能只讲“故”而不讲“新”,亦不能只讲“新”而不讲“故”。

《会见记》亦有“物质救国”之主张,云:“吾夙昔未出游,因就欧美百年来之表面观之,惊惧颇甚,以为其教化之至极盛矣。今既久进其国,乃觉彼之俗化尚远不若我东汉及宋明之世,不过道路、宫室、器用、兵械之精良,乃因新学之汽电发明而遂超我,与教化都不相关也。吾国苟稍能致力物质,自强之后,通译诸经之精义微言,则最切于人道,而为彼土所未能至者。……而今欧美则犹在据乱之时期,欲升平而未之至也。”〔178〕又云:“要之,吾国人得种之慧,好学之笃,横大地而无与让。……而挟吾国人士之多,以讲求物质,妙抒新理,则吾国之盛强,吾学之修明,万国应无与我竞者矣!”〔179〕以上均倡“物质救国论”。

“物质救国论”本身就是一个“儒(中)西并尊”的方案:“物质”方面“尊西”,“教化”方面“尊儒(中)”。故《会见记》亟言“中国教化”之重要性:“吾国人士,若不念神明之种而甘为野蛮禽兽也,则相约而从之,曰中国无教、无教主可也。苟吾国人士稍能自念身为神明之胄,而不甘遂沦为野蛮禽兽也,其慎无盲从妄说而亦曰吾中国无教、无教主也。知吾国教最文明、最精深,然后吾种贵;知吾国产有教主,道最中庸、最博大、最进化、最宜于今世,可大行于欧美全地,莫不尊亲,然后吾种贵;知吾国有最盛美之教,有神明圣王之教主,我全国及各教宜尊奉之,庶将来使大地效之拜之,如欧人之尊敬耶稣然,然后吾种贵。能知吾种贵,然后不媚外为奴,不称人世纪,而卓然自立。知自立而后学盛道尊,而后种强民贵焉。兹事所关者大,可不留意而毋忽耶!”〔180〕

“中国教化”者,“国教”也。“国教”乃是“物质救国论”之底线:机器可变,政治制度可变,惟“国教”不可变也。

二、《物质救国论》:“儒(中)西并尊”

“物质救国论”的反面是“道德保育论”,一方面要大讲“物质学”,同时又必大讲“道德哲学”。大讲“物质学”者,“尊西”也;大讲“道德哲学”者,“尊儒(中)”也。

《物质救国论》(1904)云:“故以欧美人与中国比较,风俗之善恶,吾未知其孰优也。推其孰为冲繁简僻乎,则道德俗尚之醇美浇漓可推也。如以物质论文明,则诚胜中国矣。若以道德论之,则中国人数千年以来受圣经之训,承宋学之俗,以仁让为贵,以孝弟为尚,以忠敬为美,以气节名义相砥,而不以奢靡佚争竞为尚,则谓中国胜于欧美人可也。即谓俗尚不同,亦只得谓互有短长耳。”〔181〕此处尊西洋之“物质”,同时尊中土之“道德”。

又云:“吾既遍游亚洲十一国、欧洲十一国,而至于美。……欧洲百年来最著之效,则有国民学、物质学二者。中国数年来,亦知发明国民之义矣。但以一国之强弱论焉,以中国之地位,为救急之方药,则中国之病弱非有他也,在不知讲物质之学而已。中国数千年之文明实冠大地,然偏重于道德哲学,而于物质最缺然。……夫势者,力也,力者,物质之为多。故方今竞新之世,有物质学者生,无物质学死。小国若缅甸、安南、高丽,无物质学者立死;文明大国若突厥、波斯、西班牙,无物质学者,少辽缓其死,然削弱危殆而终归于亡。”〔182〕此处尊西洋“物质学”或“物质之学”,同时尊中土之“道德哲学”。

又云:“盖深知彼己之短长,极校国力之厚薄,乃知强弱之故,不在人民之多寡、土地之大小,而在物质工艺之兴盛与否也。故遍观各国,有物质学者盛强,无物质学者衰微。……俄本野蛮,政法皆无,所乏非独物质也。若中国则数千年之政法,本自文明,所乏者独物质耳。若能如彼得之聚精会神,率一国之官民,注全力以师各国之长技,则中国之盛强,远过于俄彼得,又可断断也。”〔183〕此处尊西洋“物质工艺”与“物质学”,同时尊中土之“政法”与“文明”。

又云:“故合种种而论之,我国人今之败于欧人者,在此一二百年间。而所最大败远不如之者,即在一二百年间新发明之工艺、兵炮也。……然则吾国人之所以逊于欧人者,但在物质而已。物质者,至粗之形而下者也。吾国人能讲形而上者,而缺于形而下者。然则今而欲救国乎?专从事于物质足矣。于物质之中,先从事于其工艺、兵炮之至粗者,亦可支持焉。若舍工艺、兵炮而空谈民主、革命、平等、自由,则使举国人皆卢骚、福禄特尔、孟的斯鸠,而强敌要挟,一语不遂,铁舰压境,陆军并进,挟其一分时六百响之炮,何以御之?……则所谓举国四万万之卢骚、福禄特尔、孟的斯鸠或康德、斯宾塞、倍根、笛卡儿,进而人人为柏拉多、亚里士多图、耶苏与佛,无数无量,亦皆供人宰割之具、奴虏之用而已。”〔184〕此处尊西洋之“物质”、“工艺兵炮”、“形而下者”,同时尊中土之“形而上者”。

又云:“夫百年来欧人之强力占据大地者,非其哲学之为之也,又非其民权自由致之也,以物质之力为之也。……故魏源深谓师其长技以制之。当时固未知欧人之别有文明、道德、法律、政治、文学、哲理之盛,而就中国本有之文明论之,则保国之道,中国所缺乏者,乃最在物质。……然则魏默深之论,至今犹为至论也。曾文正、李文忠、郭筠仙皆颇从默深之说,又皆居要地,惜乎其未能深讲而力行之也。”〔185〕此处尊西洋“物质之力”,同时尊中土“本有之文明”。

又云:“欧人之强也,数百年来,学校之间,说三变矣。自古文学复倡后,始则为人道学,近数十年来则为国民学,终则为物质学。……而以今日中国之所最乏者,则在物质也。无物质之实用,而徒张国民之虚气以当大敌,亦犹制梃以挞秦楚也,必不能也。盖精神之本,又在人道学之道德礼义,而不能以国民虚矫之气当之也。……以中国之人道学固备矣,且有过于欧人矣。……其所绝无而最缺,而不能以立国者,则在物质之一事也,故吾之于物质学,最为深切而谆谆也。”〔186〕此处尊西洋之“物质”、“物质学”,同时尊中土之“人道学”。

如此则《物质救国论》者,“儒(中)西并尊”之作也,“物本教末”之作也。处理儒(中)西关系,采“儒(中)西并尊”之立场;处理物质学与教化学之关系,则采“物本教末”之立场。因“物质学”盛强于西洋,“教化学”盛强于中土,故《物质救国论》又暗藏“西本中末”之格式矣。

然则“物本”之“物”确指为何?答曰:一曰“物质”也,一曰“物质学”也。“物质”者,工艺、兵炮、铁轨、电线之类也;“物质学”者,化、光、电、重、天文、地理、动植、生物之类也。关于“物质学”之内容,《物质救国论》曾以美国为例,列出六科:机器、工程、化学、农、商、矿。机器科四年课程为:算学、物理、化学、兵操、器械、工程、天文等。工程科四年课程为:算学、物理、化学、绘图、兵操、练身、机械、地质等。化学科四年课程为:算学、物理、化学、绘图、兵操、练身等。〔187〕可知“物质学”者,“自然科学”也。“物质救国”在器物层面,就是工艺、兵炮救国;在学理层面,就是“自然科学”救国。“自然科学”为本,“社会科学”为末。这跟中国最近三十年之实际情况,有高度的“相似性”。

《物质救国论》之“序”云:“乙未、戊戌以前,举国鼾睡,无可言也。至庚子以后,内外上下,非不知吾国之短,而思变法以自立矣。则举措茫然,不知欧美富强之由何道,而无所置足也。议者纷纭,各自以其测天之识而猖狂论之,谓天圆覆犹笠也,谓地平方犹块也。当同、光之初,曾文正、李文忠、沈文肃诸公,草昧初开,得之太浅,则以为欧美之强者,在军兵炮舰,吾当治军兵炮舰以拒之,而未知彼军兵炮舰之有其本也。至乙未东败之后,知之渐进,以为欧美之强在民智,而开民智在盛学校也。于是十年来,举国争事于开学矣。至戊戌之后,读东书者日盛,忽得欧美之政俗学说,多中国所无者,震而惊之,则又求之太深,以为欧美致强之本,在其哲学精深,在其革命自由,乃不审中国病本之何如,乃尽弃数千年之教学而从之。于是辛丑以来,自由、革命之潮弥漫卷拍,几及于负床之孙、三尺之童,以为口头禅矣。医论日以多,药方日以难,脉证日以乱,病势日以深。当此危命如丝、弥留喘息之时,言学之参术,既迟不及救;言自由、革命之天雄大黄,则益以促其生。俄之破坏中立,既欲窥新疆,英伸手取藏,而德则忍俊不禁,明索山东矣。大势岌岌,瓜分可忧,而我举国上下,尚复瞽者论目,盲人骑马。危乎哀哉,其可畏也!”〔188〕

此处把“物质救国论”置于清末以降各种救国方案之大背景上来定位:曾、李、沈等人之“军事救国论”,“得之太浅”;乙未东败之后之“教育救国论”,亦只是“知之渐进”;戊戌之后之“学术救国论”、“革命自由救国论”,仍是“不审中国病本之何如”。总之康氏自认“物质救国论”不同于洋务运动之“中体西用论”,亦不同于戊戌变法之“君主立宪论”,更不同于辛丑以降之“自由革命论”,但没有明白说出差异何在。

“富强高于民主”、“富强高于自由”、“富强高于人权”,乃《物质救国论》之“微言大义”,读者宜关注焉。

三、《物质救国论》之后:“儒(中)西并尊”

《物质救国论》之“序”云:“方草各国游记,而苦时日之难毕也,先为《物质救国论》以发明之,冀吾国吏民上下,知所鉴别,而不误所从事焉。”〔189〕可知《物质救国论》是在撰写“列国游记”的间歇,抽空完成的,是“列国游记”主旨思想的一次总结。故它所反映的是康有为整个第三期(出亡海外后期,1903—1913)的思想格式,与其之后的其他作品,格式相同。

1904年《恶士弗大学图记》云:“而吾国人今以欧美一日之强,未尝考察,想象如帝天,自视为野蛮,则奇愚莫有甚焉。忘祖媚外,抑何不自立乃尔耶?夫中国之立学最久,……真可雄矜于万国,永为大地第一文明古物者矣。”〔190〕这是一个“中西并尊”的态度。

1904年《欧美学校图记英恶士弗大学校图记》云:“盖人之为道,知新与温故皆不可缺,进取与保守皆不可无,稍有所偏,皆足致病。相其时宜,步骤驰驱,天马鸣銮,温然中节。……然今既人人知变,则自有轨道可寻,亦自有宜温故存旧者。苟不问可否,一概扫除,见西法辄师之,见我法即弃之,既不保存国粹,则无深情雅性逸旨高怀,而人格将下。且立国自有精神,不在形式。若事事从人,以顺为正,是为奴婢也。此野蛮之国则可,岂有数千年文明之中国而为婢仆之行哉!”〔191〕这也是一个“中西并尊”的态度。

1905年《法兰西游记》云:“欧美百年之横于大地,如飘风暴雨之不能终朝耳,何足畏乎?以吾国辟地之广大,殖种之繁庶,教化之深厚,生质之聪敏,无在非具为地球主人翁之资。欧美人虽强盛,不过百年,资吾先驱耳。横览大地,吾何有焉?皇皇神州,惟吾国乃能保存吾固有,以化大地,而何事自乔入谷,以媚外苟存乎?”〔192〕又云:“以吾文明之本皆具,自由平等之实久得,但于物质、民权二者少缺耳。但知所缺在物质、民权,则急急补此二者可也。”〔193〕以上均采“中西并尊”之态度。

1906年《日耳曼沿革考》云:“今欧洲之强乃出幸致,所变新法之安乐富强者,不过数十年。我中国收之,即可立致富强安乐,为大地霸。然则欧洲百年间虽为大地富乐强霸之主,而千余年受战争惨酷之祸。我国数十年间虽遭凌弱,而前后万数千年得安乐强霸。以算学乘除之,孰为得失?岂可以彼一二日之盛而尽称之?吾仍以孔子之义为美,而欧法虽幸中,仍为失也。”〔194〕又云:“欧洲自科仑布寻新地,倍根发新学,华忒利汽机之后,别为新世界。其艺、乐、兵、律之精密,固自绝出于前古而无可比较焉,此必当师之者也。若夫政、俗、伦、教之间,与吾互有得失,而其百年前之事不如我者尤多。岂可以彼一日之强,而尽媚以为美善耶?”〔195〕以上均采“中西并尊”之立场。

1907年2月《西班牙游记》云:“观此院也,吾重伤于欧民也。彼十七纪以前,殆无日离甲胃剑戟弓弩之世也。其以精枪横行,仅三百余年耳。吾崇祯时炮、康熙时枪已甚精,但无竞争之国,偃武修文,销锋为器,故不事此,因以不进也。夫道得失相反以相成,神奇为臭腐,臭腐复为神奇。吾国文治之至而遂衰也,欧人争乱之极而遂进也。故夫言道之难也,有所偏重者必偏亡。印度戒杀生言仁太甚则亡,中国重文化言安太甚则弱。”〔196〕此处亦持“中西并尊”之立场。

1908年2月8日《复刘观察士骥书》云:“且中国数千年之为治,实至奇异,而为大地万国之所无。盖立法至疏,设官至少,人民以为天下□□,而不知有国而爱之,可谓之无官、无律、无国,而能长治久安,远过欧美者,不过以一部《论语》治之,人人崇礼信、尚廉耻、知孝弟而已。吾久居欧美,乃叹孔子之教之绝异而至美也。今将欲富强乎不难,但言之既渐隳廉耻而坏人心,吾方耻之。然以救国之故,处竞争之势,终无以易之。则道有阴阳,药有标本,因时为急,无如何者矣。(吾国可谓道德齐礼,欧美可谓道政齐刑、民免无耻。今之盛称法治者,未知其故也。)”〔197〕此处乃为“儒西并尊”之立场。

1908年5月《补奥游记》云:“一国之所以立,在言语、历史、教宗,此国人之精神所托也。日本自无教主,可不必计。若我中国,既以儒为国教数千年矣,国人之风俗、心思骨干,皆自儒教孕育而成。但当与时扩充,勿以旧说缚束新世界之心思耳。……无知者以欧美人一日之强,乃动以彼族一切为文明,而旧俗若等于野蛮者,至欲并灯烛一切扫除之。试问意、奥、班又为何洲之国乎?欧人昔师我东方之灯烛以为光明,今人乃必欲舍光明而师欧人之黑暗,不辨得失,媚外而已,何文明之云?”〔198〕此处既有“儒西并尊”,又有“中西并重”。

1910年9月30日《记中国宜用孔子纪年》云:“今之人贵文明而贱野蛮,岂非内诸夏而外夷狄欤?美、瑞之选贤能为民主,岂非所谓天下为公欤?但今未离内其国之时,故太平大之道犹有待耳。……国土万千,旋立旋灭,置大地中如泡影耳。惟教主久而愈尊,亦有道而无国。然而万国中诞降教主,而国大能自立者惟我耳。以远鬼神而务民义,故政治修;以不娶同姓,故人民繁;以文武并尚,不徒诵经膜拜,故国能大。试校之犹太、印度诸国而可知也。”〔199〕此处基本上还是“儒西并尊”。

1912年5—6月《中华救国论》云:“故其政教并行,亦如双轮并驰,一前一后,一上一下,相牵相掣而得其调和也。然则法国虽大变,而尚有教存焉,不若吾国之并政教而尽变之,空空如也,一无所有。而美、法之美,未必可学也,惟有乱而已。”〔200〕又云:“今共和成立已数月矣,五族既合,民心已一,乱无可虑。所独忧者,万国眈眈,暴民攘攘,乱舞傞傞,颠倒衣裳,再失其道,自取分亡,则五千年之文明,万里之广土,四万万之华胄,将为奴隶,耗矣哀哉!若能为之有序,措之得宜,讲乎外势而先弭内乱,以国为重而民从之,有政党内阁以为强力政府,行保民之政,富而教之,保中国已有之粹而增其未备,则中国之强,可计日而待也。”〔201〕“保中国已有之粹而增其未备”,是一个“保中增西”的方案,当然是“中西并尊”的。

1912年10月7日《孔教会序》云:“基督尊天养魂,忏恶劝善,行之欧美,成效久彰矣。然孔子之道,以人为天所生,故尊天,以明万物皆一体之仁;又以人为父母所生,故敬祖以祠墓,著传体之孝。若基督只明尊天,而敬祖阙焉。今岂能举中国四万万人之祠墓而一旦尽废之,若今不尊孔,则何从焉?将为逸居无教之民欤?暴戾恣睢,以快嗜欲而近于禽兽乎?则非待烹灭绝种而何!”〔202〕这是一个“儒西并尊”的立场。

又云:“夫孔子之道,本于天而不远人。人之性出于天,故因人性以为道。……苟非若婆罗门之去肉出家、墨子之非乐不歌,则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苟非生于空桑、长于孤岛无人之地,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非惟中国为然也,恻隐羞恶,知虑进取,人之性也,扩而充之,以为仁义智勇之德,虽禽兽亦有是一二焉,但不能合而扩充耳。则是道也,凡普大地万国之人,虽欲离孔教须臾而不能也。”〔203〕此处“普大地万国”之说,已超出“儒西并尊”之立场,而开始走向“以儒化西”。“以儒(中)化西”,刚好就是康有为儒学思想第四期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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