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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引进西洋自然科学与“以西释中”

作者:张耀南 当前章节:7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8

光绪十七年至十九年(1891—1893),章氏肄业于杭州诂经精舍,留下读书札记若千,编为《膏兰室札记》(今存三卷),系考释儒家经籍或周秦诸子等著作中字义之书。

其考释之工具,已有源于“西学”者,如卷三《天》云:“麟按:天为积气,古人已知之。然未明言其旨趣。苟误仞为天自有气,为万物之元,则误矣。何者?果如其说,则日月行星,皆受气于天,天气当较万物为厚,而愈近天则气愈厚,愈远天则气愈薄。今何以地球以上,愈高而气愈薄耶?然则天必非万物所禀气矣。盖恒星皆日,其旁皆有行星,行星皆地。凡地球不知恒河沙数,每一地球,皆有空气。自空气中望外,不甚了了。昔人谓之蒙气,合无数地球之蒙气,望之则似苍苍者,斯所谓积气,斯所谓天,仍皆地气,非自成一气也。王育说奇字无云:天屈西地为无。夫天屈西北,即折柱之妄言耳,未为典要也。余谓无字从天而屈之,正谓天本无物。仲任徒以天意为人心,非有实物。而不知即苍苍之体,亦未尝于行星外自有一物也。天且无物,何论上帝!六经言上帝者,皆可以仲任说说之。至言天体,则犹未尽。凡施功于地球,以光热生长万物者,惟日耳。古圣知苍苍之体未尝有,而从俗称之为天,且时时称道,昭其寅畏,亦以民志未可苟违而已。然其意所尊事者,则固在日矣。故曰郊之祭也,大报天而主日。报天,从俗之言也;主日,圣人之精意也。”〔1〕

以上是引进西洋19世纪天文学之成果,并以其天体运动诸理论,重新释读中土典籍之“天”与“气”。

卷三《万物疏证》之“小引”云:“算术积世愈精,然欧几里生周末,《几何原本》遂为百世学者所宗,是算理固备于二千年前矣。中国惠施与欧几里时代相先后,其说见于《庄子》者,人第以名家缴绕亲之,不知其言算术,早与几何之理相符。间及致用,亦自算出,今录《天下》篇历物之意一节,为之疏证,以见保氏古学,固佚存于他书矣。”〔2〕明末徐光启已引介欧几里德《几何原本》入中国,但未及以其理释读中国思想。章氏以“欧氏几何”释读惠施之“历物十事”,实乃中国哲学史上之奇章,胡适、冯友兰诸辈未及也。

该章释“历物”云:“巧历亦谓巧算也,然则历物之意,即算物之意也。仅言其意,则与几何仅言其理者同,其致用者尚少也。”〔3〕

该章释“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云:“点、线、面、体,各以形殊。然点即小体,体即大点,其为一均也。几何以点为小极,体为大极,即此理矣。体大者,至空气愈高愈薄,至不及一刹那,修不可尽,如不绝根,是为无外。点小者,至原质,以化学法分之,不可破,是为无内。”〔4〕“不可破”之说,乃西洋哲人之思维,中土哲人无此“玄想”矣。换言之,中土哲人不讲“原质”,只讲“关系”,故以为“原质”必得还原为“关系”。“原质”还原为“关系”,则“原质破矣”。

该章释“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云:“此言极塙,试以方圆言,两者各相函也。于圆界作切线为方形,方在圆外,则圆为有,而圆界外所截皆无矣。于圆径作对角,凡四斜线而成方形,方在圆内,则方为有,而方边外所截皆无矣。然圆界方边,无论几何,其外所截,从其内而为大小,故曰其有厚,大者,其无厚,亦大。推之无穷数,其率若一,岂但千里哉!凡三角、觚棱、诸等边形,无论大小,其本形与虚线,皆有定率,理并放此。”〔5〕

该章释“天与地卑,山与泽平”云:“天与地非真齐也,圆球一大一小,度数相合。人南北行,则南北极与之高下,是曰比也。山与泽非真平也,其在地面,一坳一突,薄若橘皮,本无足数。且山高至十五里止,海亦深至十五里止。对面有火山,则本处海底必深,所谓川竭而谷虚,邱夷而渊实也。是山之突,泽之坳,相抵则均,是曰平也。”〔6〕“山高至十五里止”,是谓高于十五里则山无以承受;“海深至十五里止”,是谓深于十五里则地无以承受。如是类推,则城之中轴大于十五里,是否意味着城亦无以承受?按之果然。元大都据《周礼·考工记》有关“帝王之都”之理想布局而建,其中轴线之长为十五里(南起今天安门,北迄今健德桥);明代南移五里而重建,北京城中轴线之长仍为十五里(南起永定门,北迄钟鼓楼)。可知中国都城之营造,乃据于天地之数也。

该章释“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云:“赤道下日中,太平洋日睨。东半球之昼,西半球之夜,故曰日方中方睨也。然则朝菌日及,同时在此则生,在彼则死,不其然乎?”〔7〕

该章释“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之大同异”云:“大同者,十百千万亿兆也。小同者,诸式方也。开平方则百万兆可得根,而十千亿为幻根。开立方则千兆可得根,而十百万亿为幻根。是为大同与小同异。线一乘方而扁为面,二乘方而高为体,三乘方而长,则反为线矣,四乘方复扁为面,五乘方复高为体,六乘方复长为线。自此以至无穷,循环不已。间三则同式,不论次之多少也,故开方同式则毕同,异式则毕异。是为万物毕同毕异。”〔8〕

该章释“南方无穷而有穷”云:“地球圆形,虽有椭势,可勿论也。然海舶航往来东西,则如环无端。南北圆线,亦周币无穷。而不能绝冰海而来往,是无穷而有穷矣。”〔9〕

该章释“今日适越而昔来”云:“东西距一百八十度,则此方日加矣,彼方子,一以为朔日,一以为晦日矣。设能速行如电气,自此至彼才数小时,则至者以为朔,而主人方以为晦也,是为今日适越而昔来。”〔10〕

该章释“连环可解也”云:“凡形圆而相错者,皆曰连环。设两摆线,其圆界轨道相交,是连环也,而未尝不可解也。”〔11〕

该章释“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云:“夫以地面言之,赤道下为中,安得无定?特以地为球形,则必以辐线所凑之一点为中。而地面尚相距万四千余里也,人既不能至球心,则所立处何一得为中央?若必加以矫称,虽燕北、越南,与昆仑何异哉!”〔12〕

该章释“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云:“孰能离空气以生者?”〔13〕

以上惠施“历物十事”,除最后一项外,章氏均以“欧氏几何”释读之。很有新意,只是未必恰当。然亦可以见出章氏在19世纪末年对于“西学”了解之程度。

《膏兰室札记》卷三接下来有一章《附辩者与惠施相应光学三条》,是对上述《历物疏证》章的补充说明。此章引进的是西洋光学理论,并以此理论释读公孙龙学派的三个命题:“目不见”、“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

其释“目不见”云:“人目如透光镜,若审视一物,其物形必收聚于筋网,是即物上各点光影聚于筋网上一点也。且两物离目有远近,则不能同时于筋网上成像,故于目前悬纱簾,稍远置字一幅,目视纱簾,即不能见字。目视字,即不能见纱簾。而物上有光,则光与物能两见,是非物影借光以聚于筋网乎?然必谓目不见,亦名家析过当语,实则当曰目非光不见也。”〔14〕

其释“飞鸟之景未尝动也”云:“司马云:鸟之蔽光,犹鱼之蔽水。鱼动蔽水,而水不动。鸟动影生,影生光芒。亡非往,生非来。《墨子》曰:影不徙也。按:光顺直线而行,故阻光之质能成影,质动而影不动也。”〔15〕

其释“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云:“行止相反,无中立之理,此非光学无以解之。盖目能暂留光点,故以光点旋转成规,视之则成一大光圈,而不见质点之离移。试以速率极大之炮弹,于暗空中打过,忽发电光,即见炮弹在空中若有不动之状,此即镞矢之说也。夫炮弹镞矢实动,而人视之若不动,谓之行不可,谓之止不可,故曰不行不止也。”〔16〕

《膏兰室札记》卷三《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说》一章,则是引进西洋生物学,并以此理论释读庄子之说。《庄子·至乐》有言曰:“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17〕章氏释读云:“解者或以程为豹,以马为六畜之马,殊无义。孙荣枝曰:马,野马也。余甚韪之,因而推究其说,按上文云: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司马云:青宁,虫名,而未言其为何虫。余谓此即微生物。以海深水一滴,用显微镜窥之,有活物二万六千五百是也。青宁生程者,《说文》云:程,品也,十发为程,十程为分。是程者,微分所积,有度可量,人目所能见,不藉于镜矣。微生物积而为可度之物,是谓青宁生程。程生马者,《逍遥游》野马,司马云:春月泽中游气也。崔云:天地间气如野马驰也。此即空气,空气即风,风字从虫,因空气中有虫也。可度之微物,积而为空气,则《逍遥游》所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此两言生,皆谓积成,与上下文生字稍异。马生人者,人非空气不生也。人之炭气复归于空气,人之骸肉复反为微生物,故曰人又反入于机。”〔18〕

《膏兰室札记》卷三《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原,四达无境,通于无圻》一章,又引进西洋哲学上之“原子论”与科学上之“元素论”,并以此理论释读《淮南子》之说。《淮南子·俶真训》有言曰:“夫秋豪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矣。蘆苻之原,通于无,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19〕

章氏释读云:“此即精求原质之理也。英人李提摩太云:化学积六十余原质所作。然原质又系何物?格致家则谓若干阿屯。阿屯者,其小无内之称也。若用极好之显微镜窥之,能将一分之质视为三百丈之长,则此虽至小之物,可加三十万倍,然犹未见质中之阿屯也。格物家谓将阿屯一分寸分为五千万分,可得阿屯之大小焉。又阿屯之最相近者为实质,光不能透入其间。不相近者为流质,光略能透入阿屯入内。若相隔远者为气质,日光透入,内外玲珑。故格致家常言,万物中阿屯常动,但迟速不同。若使傍火热,则近处阿屯之动速,可成流质。若冰化水然。傥再加以火热,则动更速,而化成气,如水变气然。气行之最缓者,为红光哒之气,每秒钟动四百五十八兆兆次。何谓哒?盖空气在海面则浓,在高山则淡,若去地球一二百里外,即为哒气。惟哒之气更淡,而通内外五星诸世界焉。黄光哒气,每秒钟动五百三十五兆兆次。青光哒气,动六百三十二兆兆次。紫光哒气,动七百廿七兆兆次。盖按天上虹霓而言,红一边最迟,渐速至紫光一边,可见五色胥关哒气动宕迟速次数。然欲量其迟速,其法用凸面镜置于平面玻璃上,其镜当中与玻璃紧相依处,是黑光。周外一层层,即有五色相间。推算哒气浪动宕之数,多寡可由此而知。且哒之气尤淡,玻璃虽系实质,其阿屯不能隔哒之气使之不透光也。(以上李说)。”〔20〕“阿屯”即atom之音译,今译为“原子”者。以上为章氏对西洋“原子说”与“元素说”之详尽介绍。

章氏又以此释《淮南子》之说云:“盖豪末蘆苻,即原质也。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原,四达无境,通于无圻,即阿屯与哒也。凡原质,以同类相合,积小成巨者,若磺气凝结为磺。是以异类相合成物者,如轻气一、养气八成水,石精养气成石灰。是原质质点极小,故喻以豪末蘆苻,至成物则极大,故曰复归于大,复反于敦庞。至于阿屯,则更由原质而求原,其小无内,故曰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原也。原质六十四,复求原,则为阿屯,而空气中养气、淡气、炭气等,亦皆原质之一。然则哒为空气之尤淡者,较淡氮尤淡焉。是虽不得比于阿屯,为原质之原,而亦原质中之至小者也。故亦以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原喻之。哒通内外五星诸世界,是谓四达无境,通于无圻也。虽玻璃实质,其阿屯不能隔哒之气使不透光,所谓莫之要御夭遏也。然则无秋豪之微、蘆苻之厚,兼阿屯哒言也。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要御夭遏者,专就哒言之也。”〔21〕“哒”究指何,尚待考,但不外是对西洋“科学”之引介。

上引《淮南子》一段话之前,还有另一段话,云:“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蓯,欲与物接,而未成兆联。”〔22〕章氏又以西洋“原子说”、“元素说”释读之:“此原质中之空气也。空气在地极厚,层层递减,至一百五十里而极薄。凡地以上皆得言天,空气有吸力,故使天气下,亦有倒压力,故使地气上也。”〔23〕

《淮南子》再云:“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24〕章氏再释云:“此阿屯也。《天文训》云:太始生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此哒也。哒可以言无穷,而通于五星,则至此轨道,亦有穷尽,故曰气有涯垠。”〔25〕

《訄书》初刻于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重刊于光绪三十年,也可反映章氏在19、20世纪之交对于“西学”的知晓度。《原人》篇云:“余以所闻:名家者流,斥天下之中央,则燕之北、越之南是已。然则自大瀛海以内外,为潬洲者五,赤黑之民,冒没轻儳,不与论气类。如欧美者,则越海而皆为中国。其与吾华夏黄白之异,而皆为有德慧术知之氓。是故古者称欧洲曰大秦,明其同于中国,异于荤鬻、獂戎之残忍。彼其地非无戎狄也。处冰海者,则有哀斯基穆人。烬瑞西、普鲁士而有之者,则尝有北狄。俶扰希腊及雅典者,则尝有黑拉古利夷族。夫孰谓大地神皋之无戎狄,而特不得以是杚白人耳。戎狄之生,欧、美、亚一也。”〔26〕“冰海”,北冰洋;“哀斯基穆”,爱斯基摩;“瑞西”,瑞士;“黑拉古利”,赫刺古利,古希腊北部之主。以上反映出章氏对于当时“人种地理学”之认知程度。

《訄书》之《序种姓上》云:“凡地球之上,人种五,其色黄、白、黑、赤、流黄。画地州处,风教语言,勿能相通。其小别六十有三。(西人巴尔科所分)。然自大古生民,近者二十万岁,(近世人类学者以石层、槀骨推定生民之始,最近当距今二十万年。如《旧约》所述,不逾万年,其义非是。)丞有杂殽,则民种羯羠不均。古者民知渔猎,其次畜牧,逐水草而无封畛。重以部族战争,更相俘虏,羼处互效,各失其本。燥湿热之异而理色变,牝牡接構之异而颅骨变,社会阶级之异而风教变,号令契约之异而语言变。故今世种同者,古或异;种异者,古或同。要以有史为限断,则谓之历史民族,非其本始然也。言人种学者,一曰太初有黄、黑二民,或云白、黑,又曰生民始黄。人各异议,亡定说。”〔27〕以上反映出章氏对于当时西洋“人种学”、“民族学”之认知程度。

《序种姓上》又云:“宗国加尔特亚者,盖古所谓葛天,地直小亚细亚南。其人种初为叶开特亚,后与西米特科种合,生加尔特亚人。其《旧纪》曰:先鸿水有十王,凡四十三万二千年。鸿水后八十六王,凡三万三千九十一年。其次有米特亚僣主,八王,二百二十四年。其次十一王,其次为加尔特亚朝,四十九王,四百五十八年。其次为亚拉伯朝,九王,二百四十九年。其次四十五王,五百二十六年。(其书为巴比伦人披落沙所纪,披落沙,共和纪元五百八十年人。)然始统一加尔特亚者,为萨尔宫一世,当共和纪元以前二千九百六十年。(共和纪元与欧洲耶稣纪元相差八百四十一算。)其后至亚拉伯朝,以巴比伦为京师,当共和纪元前七百四年。其后二百五十年,为小亚细亚灭之。萨尔宫者,神农也,(或称萨尔宫为神农,古对音正合。)促其音曰石耳。(《御览》七十八引《春秋命历序》曰:有神人名石耳,号皇神农。)先萨尔宫有福巴夫者,伏戏也。后萨尔宫有尼科黄特者,黄帝也。其教授文字称苍格者,苍颉也。其他部落或王于循米尔,故曰循蜚;或王于因梯尔基,故曰因提;或王于丹通,故曰禅通。东来也,横渡昆仑。昆仑者,译言华(俗字花)土也,故建国曰华。……君长四州,故有四岳;长民十二,故有十二牧;民曰黑头,故称黔首;文字如楔,故作八卦;陶土为文,故植碑表;尊祀木星,故占得岁;异名纪月,(如《释天》‘正月为陬’以下十二名,巴比伦亦有之。)故贞孟陬。故曰:中国种姓之出加尔特亚者,此其徵也。”〔28〕此处转述欧洲学者“中国文明西源”与“华夏种族源于巴比伦”等谬说,可知章氏熟悉当时西洋学术界动态,并试图拿洋人之说重新释读中国文明史。

“中华文明西源论”或“中华文明西元论”,在19世纪与20世纪之际,蔚为西洋学术界一大思潮,有拉克伯里(Lacouperie)等名家倡之,使当时中国诸多大学者信以为真,如刘光汉之《华夏篇》、《思故国篇》,黄节之《立国篇》,蒋观云之《中国人种考》等等。章太炎此篇亦是。

《訄书》之《原变》篇云:“人谓紫脱华于层冰,其草最灵。(……案:紫宫,即北极。今北冰洋亦有浮生之草,斯即紫脱矣。本非奇卉,以致远物为奇尔。)紫脱非最灵也,其能寒过于欵冬已。鼠游于火,忍热甚也。海有象、马,嘘吸善也。物苟有志,彊力以与天地竞,此古今万物之所以变。变至于人,遂止不变乎?人之相竞也,以器。……石也,铜也,铁也,则瞻地者以其刀辨古今之期者也。……武库之兵,出之典瑞,以为聘祭之币。斯无以竞矣,竞以器。……竞以礼。竞以形……若是,人且得无变乎?浸益其智,其变也侗长硕岸而神明;浸损其智,其变也若跛鳖而愚。其变之物,吾不能知也。要之,蜕其故用而成其新用。”〔29〕此处是以达尔文之“生物进化论”(严复译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天演论”)讲论生物之“变”与人之“变”,“变”的原因就是“彊力以与天地竞”。

《族制》篇甚至直接引用达尔文之说,云:“是无他,大自然之洮汰与人为之洮汰,优者必胜,而劣者必败。”〔30〕《订文》篇亦有“吾闻斯宾塞尔之言曰”等语〔31〕。又,章氏译《斯宾塞文集》与严复译《天演论》几乎同时,可知章氏对西洋当时之“生物进化论”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等新说,是相当了解的。

《訄书》之《订文》篇云:“有通俗之言,有科学之言,此学说与常语不能不分之由。今若觕举其略:炭也,铅也,金刚石也,此三者质素相同,而成形各异,在化学家可均谓之炭。日与列宿,地与行星,在天文亦岂殊物,然施之官府民俗,则较然殊矣,夫盘盂钟镈,皆冶以金,几案杯箸,皆雕以木,而立名各异,此自然之理。然苟无新造之字,则器用之新增者,其名必彼此相借矣。即如炱煤曰煤,古树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而曰煤,不知此正宜作墨尔。曩令古无墨字,则必当特造矣。”〔32〕“有通俗之言”云云,论及西洋“科学语言”与“日常语言”之区分,涉及当时西洋“语言学”;“炭也,铅也”云云,涉及当时西洋之“化学”;以下并涉及当时西洋之“天文学”、“矿物学”等等。

此外,章氏还撰有《儒术真论》,认为只有“视天”,而无“真天”,以西洋天文学重释中国“天为积气”说。撰有《视天论》,依据西洋自然科学,解释宇宙万物之生物,驳斥中国“天有真形”说。撰有《谈天》,引介康德“星云假说”等西洋天文学说,并以此重释中国之“宣夜说”。〔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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