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中国儒学史.近代卷(出书版)》作者:张耀南【完结】 > 《中国儒学史.近代卷(出书版)》作者:张耀南.txt

第二节 引进西洋社会科学与“以西释中”

作者:张耀南 当前章节:10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8

《訄书》之《原学》篇,乃当时之“世界学术导论”,很能见出章太炎当日之学术视野。

其言曰:“视天之郁苍苍,立学术者无所因。各因地齐、政俗、材性发舒,而名一家。希腊言:海中有都城曰韦盖,海大神泡斯顿常驰白马,水上而为波涛(《宗教学概论》)。中国亦云:此非宾海者弗能虑造是也。伯禹得龟文,谓之九畴。惟印度亦曰:鸿水作,韦斯拏化鱼,视摩拏以历史,实曰《鱼富兰那》。二谶之迹,国有大川,而馈饷其诬。寒冰之地言齐箫,暑湿之地言舒绰,瀛之地言恢诡,感也。故正名隆礼兴于赵,并耕自楚,九州五勝怪迂之变在齐稷下。地齐然也。

“七雄构争,故宋鈃、尹文始言别宥,以聏合驩,以调海内。雅典共和之政衰,贵族执政,而道益败。故柏拉图欲辨三阶,以哲学者操主权,德在智,其次军士,德在勇,其次农工商,德在节制。(柏拉图生于贵族,素贱平民主义,至是惩贵族主义,故构此理想政体。)周室坏,郑国乱,死人多而生人少。故列子一推分命,归于厌世,御风而行,以近神仙。希腊之末,甘食好乐,而俗淫湎。故斯多葛家务为艰苦,作《自裁论》,冀脱离尘垢,死而宴乐其魂魄。此其政俗致之矣。

“倍根性贪墨,为法官,以贿败。以是深观,得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倡利己。路索穿窬脱纵,百物无所约制。以是深观,是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极自由。庄周曰:封侯与治絖者,其方同也。惟其材性也。

“夫地齐阻于不通之世,一术足以杚量其国民。九隅既达,民得以游观会同,斯地齐微矣。材性者,率特异不过一二人,其神智苟上闚青天,违其时则舆人不宜。故古者有三因,而今之为术者,多观省社会,因其政俗,而明一指。”〔34〕

就世界范围观之,学术之发展无非受三大因素制约,一曰“地齐”,二曰“政俗”,三曰“材性”。因“地齐”而成一家之言者,有古希腊、中国与印度等学说之区分,中国内部又有赵、楚、齐等之区分。因“政俗”而成一家之言者,中国有宋銒、尹文、列子等学说之区分,西方则有柏拉图、斯多葛派等学说之区分。因“材性”而成一家之言者,则有弗兰西斯·培根、让·雅克—卢梭等学说之区分。近世以降,世界大通,“地齐”与“材性”对学术之影响愈来愈小,“政俗”成为制约或开启学术之最主要因素。欲成一家之言,多数情况下只有“观省社会,因其政俗”一途。

此篇《原学》,是就中、西、印三大学术体系而论学术之“因”,是一篇“世界学术原因论”,也是一篇“世界学术导论”,其视野与观点,均是相当“近代”的。

《訄书》之《订孔》篇引介日本学者远藤隆吉《支那哲学史》之观点:“孔子之出于支那,实支那之祸本也。夫差《韶》、《武》,制为邦者四代,非守旧也。处于《人表》,至严高,后生自以瞻望弗及,神葆其言,革一义若有刑戮,则守旧自此始。故更八十世而无进取者,咎亡于孔氏。祸本成,其胙尽矣。(远藤氏《支那哲学史》)。”〔35〕《支那哲学史》撰成于日本明治三十三年(1900)四月,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十二月中国学人金范臣译其为中文,易名为《中国哲学史》。此书中译本之出版(1902)早于章太炎《訄书》重刊本之出版(1904)。

《订孔》篇又引介西洋哲学中的认识论与论理学等:“其正名也,世方诸仞识论之名学,而以为在琐格拉底、亚历斯大德间。(桑木严翼说。)由斯道也,虽百里而民献比肩可也。”〔36〕日本学人桑木严翼撰《荀子之论理学》,以西洋之“论理学”即逻辑学,释读中国之“正名学”。中土学者从之,故译Logic为“名学”、“名理学”、“辩学”、“论理学”、“理则学”等,如严复译穆勒《逻辑体系》为《穆勒名学》。以西洋之Logic释读中土之“名”,实乃扞格不入,因为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所开创之西式“形式逻辑”,是一种“主谓式句辞”,讲究的是“定义”与“定性主义”,而中土“名学”却是一种“函数式句辞”,讲究的是“训义”与“随性主义”。一重“基础主义”,一重“关系主义”,如何能相通呢?近世以降日人于中土“为恶多端”,其中一大端就是以“西式思维”解构“中国哲学”,化“中国哲学”为“乱码”。中土学者盲从之,遗毒至今。此处章太炎氏引桑木严翼之论,似亦是承认其以Logic释“名”之做法。

《订孔》篇又引介西洋政治哲学,云:“白河次郎曰:纵横家持君主政体,所谓压制主义也;老庄派持民主政体,所谓自由主义也;孔氏旁皇二者间,以合意干系为名,以权力干系为实,此儒术所以能为奸雄利器。使百姓日用而不知,则又不如纵横家明压制也。”〔37〕此处又是引日人之言,以西洋“君主政体”、“民主政体”、“立宪政体”等说释读中土哲人之“政治思想”。梁启超先生从之,而撰有《先秦政治思想史》;杨幼炯先生又从之,而撰有《中国政治思想史》。“日式思维”几成中土治“中国政治思想史”者之摆不脱的梦魇。然此处章太炎在引用白河次郎之后加有“案语”,似不同意白氏对于孔氏之责难:“案:所谓旁皇二者间者,本老氏之术,儒者效之,犹不若范蠡、张良为甚。庄周则于《马蹄》、《胠箧》诸论,特发老氏之覆。老、庄之为一家,亦犹输、墨皆为艺士,其攻守则正相反,二子亦不可并论也。故今不以利器之说归曲孔氏。”〔38〕可知章氏所反对者,只是白河次郎以孔氏为“旁皇”于“君主政体”与“民主政体”之间之观点,而非“君主政体”、“民主政体”之坐标本身。殊不知中土政治思想家,绝无讲“君主政体”者,亦绝无讲“民主政体”者,只有讲“无主政体”者。“无主”方为中土政治思想家之最高追求。

《訄书》之《王学》篇又引介欧洲大陆哲学:“性情之极,意识之微,虽空虚若不可以卷握,其理纷,人鬓鱼网,犹将不足方物。是故古之为道术者,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庄子·天下篇》语)。《周官》、《周书》既然,管夷吾、韩非犹因其度而章明之。其后废绝,言无分域,则中夏之科学衰。况于言性命者,抱蜀一趣,务为截削省要,卒不得省,而几曼衍,则数又亡以施。故校以浮屠诸论,泰西惟心合理之学说,各为条牒,参伍以变者,蛰之与昭,跛之与完也。”〔39〕“蛰之以昭”在学术上属于“发明”之类,“跛之与完”在学术上属于“增益”之类。章氏在此处似是不反对以“佛学”发明、增益“王学”,亦不反对以“西学”发明、增益“王学”。“泰西惟心合理之学说”就是指欧洲大陆哲学,包括与唯物论相对的“唯心论”、与经验论相对的“唯理论”等。以“西学”释读“王学”,此后来贺麟、牟宗三、唐君毅诸先生所为。

《王学》篇又引介欧陆对面之英国哲学:“尝试最观守仁诸说,独‘致良知’为自得,其他皆采自旧闻,工为集合,而无组织经纬。夫其言‘人性无善无恶’,此本诸胡宏。(胡宏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又曰:‘性者,善不足以言之,况恶耶?’)而类者也,陆克所谓‘人之精神如白纸’者也’。”〔40〕“陆克”今译约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近世英国哲学家。“白纸”云云,即指其著名之“白板说”(theory of tabula rasa),以为人心如“白板”,无任何记号与观念,全部知识均导源于经验。洛克倡此说,只为与欧陆笛卡尔诸辈唱反调,后者倡“天赋观念论”,洛克即以“白板说”对抗之。

此种“白板说”实与“王学”不同。王门弟子所谓“四句教”——“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41〕——中,“无善无恶”之论似与“白板说”相同,故被章太炎氏判为“类者”。实则“白板说”讲的是“无性”,“无善无恶说”讲的是“无定性”。“无性”强调先天不具任何“性”,“无定性”则是强调先天不具固定之“善性”或固定之“恶性”。“无善无恶”只是指“无定善与无定恶”,非就善恶“本身”而言。正因“无定善”,故任何人可以“为善”;正因“无定恶”,故任何人可以“去恶”。“良知”之目标在此,“格物”之目标在此,“王学”全体之目标只在此。“王学”承孟子之学而来,孟子有“四端”之说,讲仁、义、礼、智“四端”与生俱来,不可以“白板说”释之。“王学”承其绪,亦不否认“四端”说,当然亦不可以“白板说”释之。章氏试图以洛克“白板说”释读中土之“王学”,似仍属陷于“日式思维”而不能自拔。

《王学》篇又引介古希腊苏格拉底之哲学:“其曰‘知行合一’,此本诸程颐,(程颐曰:‘人必真心了知,始发于行。如人尝噬于虎,闻虎即神色乍变;其未噬者,虽亦知虎之可畏,闻之则神色自若也。又人人皆知脍炙为美味,然贵人闻其名而有好之之色,野人则否。学者真知亦然,若彊合于道,虽行之必不能持久。人性本善,以循环而行为顺,故烛理明,则自乐行。’案:此即知行合一之说所始。)而紊者也,徒宋銒所谓‘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者也。(案:以色变为行,是即以心之容为心之行也。此祇直觉之知,本能之行耳。自此以上,则非可以征色发声,遽谓之行也。然程说知行,犹有先后。希腊琐格拉底倡知德合一说,亦谓了解善为何物,自不得不行之,并有先后可序。王氏则竟以知行为一物矣。卒之二者各有兆域,但云不知者必不能行,可也,云知行合流同起,不可也。虽直觉之知、本能之行,亦必知在行先,徒以事至密切,忘其距离,犹敂钟而声发,几若声与敂同起。然烛而暗除,不见暗为烛所消。其实声浪、光浪,亦非不行而至,其间固尚有忽微也。要之程说已滞于一隅,王氏衍之,其缪滋甚。)”〔42〕最后“案语”中,章氏反对以苏格拉底“知德合一说”释读王阳明“知行合一说”,但似不反对以其释读程颐之“程说”,认为“苏说”与“程说”均是“犹有先后”,均是有“先后可序”。章氏又用西洋物理学中“声浪”、“光浪”不可能“不行而至”等说,反驳王阳明“知行合一说”,自是有误读,因为“声浪”、“光浪”云云,是讲“时间在先”,而“知行合一”云云,则应指“逻辑先后”也。“中式思维”讲“时间先后”,但尤重“逻辑先后”。

《訄书》之《颜学》篇首次给出“西方哲学”一词:“观今西方之哲学,不齑万物为当年效用,和以天倪,上酌其言,而民亦沐浴膏泽。虽玄学理学,至于浮屠,未其无云补也。用其不能实事求是,而理紊紾者多。又人人习为是言,方什伯于生物,是故文实颠偾,国以削弱。今即有百人从事于三物,其一二则以爱智为空言,言必求是,人之齐量,学之同律,既得矣!虽无用者,方以冥冥膏泽人事,何滞迹之有?颜氏徒见中国久淹於文敝,故一切以《地官》为事守,而使人无窈窕旷间之地。非有他也,亦不知概念抽象则然也。虽然,自荀卿而后,颜氏则可谓大儒矣。”〔43〕除“西方之哲学”一词外,此处还论及“爱智”、“概念”、“抽象”等,均是西洋哲学的专有词汇。

《訄书》之《订文》篇引介西洋之“文字学”:“吾闻斯宾塞尔之言曰:有语言然后有文字。文字与绘画,胡非有二也,皆昉乎营造宫室而有斯制。营造之始,则昉乎神治。有神治,然后有王治。故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禹之铸鼎而为离鬽,屈原之观寝庙而作《天问》,古之中国尝有是矣。奥大利亚与南亚非利加之野人,尝垩涅其地,彤漆其壁,以为画图。其图则生人战斗,与上古之异事,以敬鬼神。埃及小亚细亚之法,自祠庙宫寝而外,不得画壁,其名器愈陖。……于是有墨西哥之象形字。其后愈省,凡数十画者,殺成一画,于是有埃及之象形字。凡象形字,其沟陌又为二:一以写体貌,一以借形为象,所谓‘人希见生象,而按其图以得仿佛’是也。乃若夫人之姓氏,洲国山川之主名,主形者困穷,乃假同音之字以依托之,于是有谐声字,则西域字母根株于是矣。人之有语言也,固不能遍包众有,其形色志念之相近者,则引伸缘傅以为称。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占覆矣,乃不得不为之分其涂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数字之义,祖祢一名,久而莫踪迹之也。今英语冣数,无虑六万言,(斯氏道当时语。)言各成义,不相陵越。东西之有书契,莫緐是者,故足心表西海。”〔44〕此为当时西洋“文字学”、“语言学”之成果的介绍。“斯宾塞尔”即英国19世纪哲学家、社会学家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实证主义为其主要代表思想之一。又倡导“进化论”,但不是达尔文及其宣传者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的被严格限定在生物界的进化论,而是一种“非法越权”的进化论,以为物竞天择之进化原则不仅适用于动植物界,亦适用于无机界与人类社会,故是一种“普泛主义的进化论”。把“进化论”之论域泛化,可以称之为“斯宾塞主义”,此种主义对中国之影响远远超过“达尔文主义”。

《訄书》之《订文》篇附“正名杂义”云:“覃及西域,言正名者众矣。夫三段之条,五旌之教,是有专家,不得采摭。”〔45〕此处“三段之条”是引介西洋形式逻辑之“三段论法”,“五旌之教”是引介印度学者通习之五种科目。“三段论法”于明末已有引介,章氏此处只是重申。但《菿汉微言》却欲以“三段论法”释读“中式逻辑”:“证以推理之术,印度有因明,远西有三段论法,此土《墨子》有《经》上下,其为三支比量,若合符契。”此恐为以西洋“三段论法”释读墨学之最早尝试,影响以后几乎所有“中国逻辑史”之研究者。

此篇《正名杂义》,原名《文学说略》,连载于《新民丛报》第五、九、十五号(光绪二十八年)。除以上“形式逻辑”外,该篇又引介西洋“语言学”:“姊崎正治曰:表象主义亦一病质也。凡有生者,其所以生之机能,即病态所从起。故人世之有精神见象、社会见象也,必与病质偕存。马科斯牟拉以神话为言语之瘿疣,是则然矣。抑言语者本不能与外物泯合,则表象固不得已。若言雨降,风吹,皆略以人事表象。繇是进而为抽象思想之言,则其特征愈箸。若言思想之深远,度量之宽宏,深者所以度水,远者所以记里,宽宏者所以形状空中之器,莫非有形者也,而精神见象以此为表矣。若言宇宙为理性,此以人之材性表象宇宙也。若言真理,则主观客观初无二致,此以主观之承仞,客观之存在,而表象真理也。要之,生人思想必不能腾跃于表象主义之外。有表象主义,即有病质凭之。”〔46〕此处论及日本学者姊崎正治及西洋语言学家马科斯牟拉(又译麦克斯牟拉或马格斯牟拉),介绍了其学说。“表象主义”、“精神现象”、“社会现象”、“理性”、“主观客观”、“真理”云云,完全是“近代学术”之“作派”,可知中国所谓“近代学术”乃完全照搬“日式”,中“日式”之毒深且巨矣。

《正名杂义》又引介“希腊文学”:“世言希腊文学,自然发达,观其秩序,如一岁气候,梅华先发,次及樱华,桃实先成,次及柹实。故韵文完具而后有笔语,史诗功善而后有舞诗(歰江保《希腊罗马文学史》)。韵文先史诗,次乐诗,后舞诗。笔语先历史、哲学,后演说。”〔47〕又引介日本之“修辞学”:“武岛又次郎作《修辞学》,曰:言语三种,适于文辞,曰见在语、国民语、箸名语,是为善用法。反之,亦有三种,曰废弃语、外来语、新造语,施于文辞,是为不善用法。”〔48〕又引介英国之“文艺学”:“亚诺路得《评判论》曰:孰为见在?在视其施于体格、关于目的者而定之,不在常谈之有无也。”〔49〕亚诺路得即英国19世纪文艺评论家、诗人Matthew Arnold,今译“阿诺德”者。《评判论》疑即阿诺德之著作《批评论文集》(二卷)。

《訄书》之《平等难》篇引介西洋人类学与社会学:“乃夫男女之辨,非苟为抑扬而已。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泽女不骈适则不夫,山女不适骈则不养,(俄罗斯人威斯特马科《婚姻进化论》有此说,今本之。)数也。”〔50〕威斯特马科即芬兰人类学家、社会学家Westermarck,又译威斯特马克,以研究原始社会婚姻、家庭制度意见独出摩尔根之外而闻名。又引介“普鲁士宪法”:“虽舜与造父者,亦若是厚薄之,况不易之剂量哉?(案:普鲁士宪法,女子不得嗣君位,此大陆主义与偏岛固殊,亦剂量然也。)”〔51〕

《訄书》之《通法》篇引介西洋之民主政体:“其县邑有议院。……议民者,西方以为议员,良奥通达之士,以公民参知县政者也。贱民者,西方以为私人厮役扈养,不及以政,不得选人,亦不得被选者也。此其名号炳然。国命不出于议郎,而县顾独与议民图事,与今俄罗斯相类。”〔52〕

《訄书》之《商鞅》篇以“西方政治家”释“法家”:“商鞅之中于谗诽也二千年,而今世为尤甚。其说以为自汉以降抑夺民权,使人君纵恣者,皆商鞅法家之说为之倡。乌虖,是惑于淫说也甚矣!法者,制度之大名。周之六官,官别其守而陈其典,以扰乂天下,是之谓法。故法家者流,则犹西方所谓政治家也,非膠于刑律而已。”〔53〕以“西方所谓政治家”释“法家”,影响后世学者甚多。

《訄书》之《刑官》篇引介西洋“三权分立说”:“西方之言治者,三分其立法、行政、司法,而各守以有司。惟刑官独与政府抗衡,苟傅于辟,虽达尊得行其罚。昔者周公以《立政》为宪法,……此其刑官殊于百工之征也。欧洲法家之训曰:王者无恶,神圣而不可侵。……此谓匹夫之恶,其训不可用。而法律不箸其条,独以侵人田器,予其请求。(西方以田器兴讼者,若讼君则曰请求)。此虽立宪,犹恣人君,使得以一身为奸盗不轨也。……中国以专制名,尚制是术,彼欧洲则阙者,何也?”〔54〕此又为一篇“中西政制比较”之专论。

《訄书》之《定律》篇亦可视为“中西法律制度比较”之专论,其中提出了“参中西之律以制断,而不以概域中”〔55〕之重要命题。《訄书》之《弭兵难》篇亦为“中西军事比较”之专论,其中提出了“列强必不肯弭兵于中国”之重要命题:“今以中国之兵甲,与泰西诸彊国相权衡,十不当一,一与之搏击,鲜不溃靡。是故泰西诸国之兵可弭,而必不肯弭兵于中国。譬之盗有所劫略,其于群盗之所怀挟婴纕,则勿取焉,至于弱人则不在是列。虽厥角首,与之指九天以为誓,其何益哉!”〔56〕

《訄书》之《厚教》篇引介西洋之“宗教学”,提出“无教非诟,有教非宠”之重要命题:“一方部成而有政教,……学术申,宗教诎,至于今世,或言中国无教。教者,人目能视火而具,抪遍庶虞。无教非诟,有教非宠也。余闻姊崎生言教,齐物论而贵贱泯,信善哉!”〔57〕西人以“有教”为荣,诟病中国无教;中土学者盲从之,亦以“中国无教”为耻,亟欲引西教而拜之。章太炎氏力斥此论,真极为难得也。此又可知章氏有遵从“日式”处,然不盲从“日式”。

《原教》篇又云:“观诸宣教师所疏录,多言某种族无宗教者,若非洲内地黑人、脱拉突非古野人、新基尼亚野人。……然人类学诸大师,往往与是说拒,威知以宗教者,人类特性之一端也。梯落路曰:言民有无教者,繇其说解宗教过狭小矣。(《原始人文》第一卷。)而载路亦言:格以人种学说,必无无教之民。(《民教学·序论》。)西尼突尔亦云。然则虽在犷顽至愚之伦,而其征伀于神也,如璋圭壎箎取携矣。”〔58〕此两段文字,除引介日人姊崎生之“宗教学”外,还引介了西洋传教士之“宗教学”、梯落路《原始人文》之“宗教学”,以及载路《民教学》之“宗教学”等。

《原教》篇又引介法国哲学家孔德等人之“宗教哲学”:“且熒惑者,劣民所特具,及其文明而自磨灭。今宗教文明者,其根本皆自外来,章章也。(如堪德云:道德所因,或因美术,或因政治家之奇策,或如正统家云有一定之圣人。)然其始幽灵之崇拜,与一神之崇拜,则不可辨章已。……以是知宗教虽有高下,亦时并出同流者。夫组织宗教与民间宗教,非宣教师所谓贞信熒惑者邪?观其气类濡染,亦可见其相因互通也。”〔59〕“堪德”云云,即法国19世纪哲学家Auguste Comte(1798—1857),今译孔德者。其晚年热衷于“人道教”(以“人”而非“神”为崇拜对象)之构建。

《訄书》之《哀清史》篇引介西洋之“史学”:“或曰:西方晳人之史,种别为书。若汉之十志与儒林、货殖诸传,述其委悉,皆可令各为一通,与往者二十二家异其义法。今作史者,方欲变更,虽斩焉无忧也。抑吾未闻事迹不具而徒变更义法者。夫近事闻其省,不闻其勑,故聘而上襄,以造《中国通史》。”〔60〕该篇所附“中国通史略例”又云:“西方作史,多分时代;中国则惟书志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封画。二者亦互为经纬也。”〔61〕又云:“西方言社会学者,有静社会学、动社会学二种,静以臧往,动以知来。通史亦然。”〔62〕又云:“亦有草昧初启,东西同状,文化既进,黄白殊形,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明,原委始见。是虽希腊、罗马、印度、西膜诸史,不得谓无与域中矣。若夫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则,烝人所同,于作史尤为要领。”〔63〕又云:“孟德斯鸠所谓‘古事谈话’者,实近史之良箴矣。”〔64〕此处章氏欲合“西式史学”与“中式史学”之优而另著一新式“中国通史”,惜未竟成。

总起来看,《訄书》论学已有极强烈之“西学背景”,于“西学”之各方面、各领域均有引介,并欲以“西学”格式重释“中学”。其格式上承明末“以中释西”,下拒清末“以西释中”,时而“以中释西”,时而“以西释中”,而居其中间焉。

载于《章太炎全集》的《太炎文录初编》之“别录”部分,收集章氏辛亥革命时期之学术论文若干篇,其中多有引介西洋“社会科学”者。

《无神论》云:“世之立宗教、谈哲学者,其始不出三端:曰惟神、惟物、惟我而已。……(近人又谓笛加尔说近于数论,其实不然。笛氏所说,惟‘我思我在’一语与数论相同耳,心、物二元实不相似。)”〔65〕此处引介法国哲学家笛卡儿之哲学。笛卡儿(Rene Descartes,1596—1650),西洋近代哲学创始人之一,西洋近代唯理论之开山祖。

《无神论》又云:“近世斯比诺莎立泛神之说,以为万物皆有本质,本质即神。其发见于外者,一为思想,一为面积。凡有思想者,无不具有面积;凡有面积者,无不具有思想。是故世界流转,非神之使为流转,实神之自体流转。离于世界,更无他神;若离于神,亦无世界。此世界中,一事一物,虽有生灭,而本体则不生灭,万物相支,喻如帝网,互相牵制,动不自由。乃至三千大千世界,一粒飞沙,头数悉皆前定,故世必无真自由者。”〔66〕此处引介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之哲学。斯宾诺莎(Benedict Spinoza,1632—1677),笛卡尔二元论之批评者,唯物主义唯理论之典型代表。

《建立宗教论》云:“又如康德,既拨空间、时间为绝无,其于神之有无,亦不欲遽定为有,存其说于纯粹理性批判矣。逮作实践理性批判,则谓自由界与天然界范围各异。以修德之期成圣,而要求来生之存在,则时间不可直拨为无;以善业之期福果,而要求主宰之存在,则神明亦可信其为有。夫使此天然界者,固一成而不易,则要求亦何所作用?知其无得,而要幸于可得者,非愚则诬也!康德固不若是之愚,亦不若是之诬,而又未能自完其说。”〔67〕此处引介德国哲学家康德之哲学。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以三大批判著作构建“批判哲学”体系。

《四惑论》云:“是故伊黎耶派哲学之言曰:空间者,自极小之尘点成;时间者,自极小之刹那成。所谓动者,曰于极小之时间通过极小之空间耳。然当其通过空间也,不得不停顿于空间。第一刹那,停顿于空间也;第二刹那,亦停顿于空间也;第三刹那,犹之停顿于空间也。始终停顿,斯不得谓之为动。飞箭虽行,其实不行也。(案:此与《庄子·天下》篇所引名家说同。)”〔68〕此处引介古希腊爱利亚派哲学。此派之代表人物芝诺(Zenon of Eleates,约前490—前436)以“二分法”、“阿基里与龟”、“飞矢不动”、“运动场”四事证“运动不真”,被亚里士多德视为“辩证法之发明人”。章氏此处介绍的是其四论证之一“飞矢不动”。

《四惑论》又云:“真持惟物论者,在印度有斫婆迦师,在欧洲有吼模耳。……吼模之言曰:弄球者先转一球,进而击触他球,则他球亦转,其势流注相迁,而不可以先转为后转之因,后转为先转之果。诸言因者,非五根所能感触,得一现象,而归之于不可见之因,谬矣。因云,果云,此皆联想所成。联想云何?凡同一事物而屡见者,即人心之习惯所由生。初见一事,前有此,后有彼;继见一事,前有此,后有彼。如是更十百次,皆前有此,后有彼,遂以此为彼因,彼为此果,其实非有素定也。且夫白日舒光,爟火发热,亦其现象则然;以为日必舒光,火必发热,则不可。惟根识所触证者,有日与火之现象,必有光与热之现象随之。以吾心之牵联,而谓物自牵联,乃豁然定为因果。若就物言,日自日耳,何与于光;火自火耳,岂关于热。安见有日必有光,有火必有热者?余谓吼模之说,犹未究也。正感觉时,惟有光相热相,非有日相火相。日与火者,待意识取境分齐而为之名,故光与热为现象,光上之圆形锐形亦为现象,而日与火为非现象。若专信感觉者,日、火尚不可得,况可言其舒光发热之功能哉?夫既遮拨因果,则科学所证明者,一切不得许为极成,非独遮拨因果而已。科学之说,既得现象,亦必求其本质。而吼模之说,惟许现象,不许本质,则原子之义自摧。由是观之,惟物论成,则科学不得不破。”〔69〕此处引介并分析英国哲学家休谟之哲学。休谟(David Hume,1711—1776),西洋近代怀疑论、不可知论之创始人,以对“因果关系”之批判而下启康德“批判哲学”、孔德“实证哲学”之构建。章氏此处重点介绍并分析了其“因果关系出于联想”之理论。

《四惑论》又云:“斯宾塞尔著综合哲学,分可知、不可知为二篇,曰:时间空间不可知,力不可知,物质不可知,流转不可知。而又崇重科学,以为最上。然力与物质且不可知,则科学之根已绝,虽有所建立发明,如海市寻香城耳。物质既不可知,则惟求之现象。而现象与现象之因果,于此心界虽可知,于彼物界诚有此因果否,亦不可知。则名言堑绝,无可为趋入之途矣。即实而言,惟物之与惟心,其名义虽绝相反,而真惟物论乃即真惟心论之一部。”〔70〕此处又引介、分析英国哲学家斯宾塞之哲学。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实证主义主要代表之一,社会有机体论创始人之一,中、晚年撰成10卷本《综合哲学》,试图构建打通哲学、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伦理学等等之统一理论体系。

可知辛亥时期章太炎引介西洋社会科学,已较《訄书》时期深且细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