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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明末“西洋哲学”之输入

作者:张耀南 当前章节:13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08

也许会有人说,明末时“西洋哲学”尚未传入中国,哪里有什么“儒西之争”?实际情况不然。“西洋哲学”在明末传入中国之规模,恐怕不逊于清末。

一、《记法》(1595)对西洋哲学的介绍

《记法》,又名《西国记法》,利玛窦诠著,晋绛朱鼎瀚参定,耶稣会同学高一志、毕方济共订,值会阳玛诺准。徐宗泽编著《明清间耶稣会士译著提要》卷四谓“惜无刊印年月”〔4〕,卷九《译著者传略》则明载“1595年南昌印行”〔5〕。兹从后者。

《记法》专门探讨“记忆”问题,是一部介绍西洋“认识论”或“知识论”的专著。共分原本、明用、设法、立象、定识、广资六篇。“原本”篇是对记忆本身的一个说明,提出“后脑说”,认为“记含有所在脑囊,盖颅额后枕骨下为记含之室”〔6〕。提出“印脑说”,认为“当其入也,物必有物之象,事必有事之象,均似以印印脑”〔7〕。提出“情绪影响记忆说”,云:“凡人晨旦记识最易者,其脑清也,若应接烦扰,或心神劳瘁,皆能致(乾)脑。”〔8〕提出“食物影响记忆说”,云:“或邪寒酷炎冷热过宜,或醉饱过度,又食物中有坚韧油腻难消化者,或果食未熟,蔬菜腌肉,及诸乳诸豆,豆腐核桃,河池鱼凡浮胀之物,俱能混浊调脑之气,滞塞通脑之脉,故难记易忘。”〔9〕提出“养记法”,即记忆提高之法,云:“养记之法,大略时习而日用之,庶免生疏,但须先其难者,后其易者。”〔10〕

“明用”篇介绍“象记法”,即“形象记忆法”,谓:“凡学记法,须以本物之象及本事之象,次第安顿于各处所,故谓之象记忆法也。”〔11〕

“设位”篇介绍“方位记忆法”,谓:“凡记法,须预定处所,以安顿所记之象。”〔12〕并列举使用此种方法之宜忌十三款:一宜舒广,二宜闲静,三宜整饬,四宜光明,五宜贵美,六宜洁垲,七宜覆盖,八宜平坦,九宜守夺,十宜匀适,十一宜镇定,十二宜平稳,十三宜奇异相别。〔13〕

“立象”篇专门针对汉字,讨论“象形文字记忆法”,谓:“盖闻中国文字,祖于六书。古之六书,以象形为□,其次指事,次会意,次谐声,次假借,终以转注,皆以补象形之不足,然后事物之理备焉。”〔14〕从认识论的角度讲,这是最早的以汉字为例讨论“记忆”的认识论专篇;从文字学的角度讲,这又是最早的西洋哲学家撰写的有关汉字的文字学专论。值得文、史、哲各方面重视。

“定识”篇讨论“记忆”之针对性问题,谓:“凡记识,或逐字逐句,或融会意旨,皆因其难易之寡,量力用之。”〔15〕并列举学习“记法”十原则:一宜生动有致,二宜好丑悬殊,三宜鲜明起観,四宜装束合体,五宜奇偏可喜,六宜怪异可骇,七宜态状可笑,八器技宜肖,九象所宜称,十疑似相分。〔16〕

“广资”篇又以汉字为例,讨论“记忆法”之推广的问题,谓:“然其用事用意,则有活而实,死而实,虚而活,实而死,又有半活半死,半实半虚,文殊理别,难以雷同。兹以世所恒用,如天文、地理、时令、干支、人事、器物等类,标列百数十字,以为程式,其用事用意,虚实死活,因可概见。学者取而推广焉,或可为心机之一助。”〔17〕这又是一篇以汉字为对象的讨论“记忆”的认识论专论,以及一篇西洋哲学家撰写的有关汉字的文字学专论。

二、《童幼教育》(1620)对西洋哲学的介绍

《童幼教育》,教育学及伦理学专著,属哲学之一支。分上、下两卷,每卷各十章。1620年刊印。耶稣会士高一志著,山西绛州段兖、韩霖阅,耶稣会中同学龙华民、费奇规、邓玉函共订,值会阳玛诺准,寓菴居士韩霖序。高一志,字则圣,初名王丰肃,南京教难后更名。意大利人,1605年来华,1640年(明崇祯十三年)卒。

韩霖《童幼教育序》认为该书是一部哲学书,其言曰:“西儒高则圣先生,居东雍八年,所著天学之书以十数。其厄第加之学,译言修齐治平者,为斐禄所费亚之第五支。童幼教育又齐家中之一支也。……此非独童幼书也,修齐治平尽在是矣。……虽谓此书为厄第加之全书可也。”〔18〕“厄第加”即伦理学,“斐禄所费亚”即哲学,“童幼教育”属伦理学的一支,伦理学属哲学的一支。此即本书之定位。

该书卷之上各章内容为:教育之原第一、育之功第二、教之主第三、教之助第四、教之法第五、教之翼第六、学之始第七、学之次第八、洁身第九、知耻第十;卷之下各章内容为:缄默第一、言信第二、文学第三、正书第四、西学第五、饮食第六、衣裳第七、寝寐第八、交友第九、闲戏第十。各章均是对“西学”的介绍,但介绍“西洋哲学”最集中者,当属卷之下的《西学》一章。

《西学》章首先言明介绍“西学”的目的在“助中国之学”:“或问:文学既为国家之急务,童幼之要业,当如何则可?余曰:国有道,必有学焉。但学之序,彼此不同。吾将陈西学之节,或有所取而助中国之学。”〔19〕又云:“□□小童开蒙之后,遂习于文,盖言者人所以别□,而交接于物则始学,无不宜修文者。然太西之文,总归于五而成。先究事物人时之势,而思具所当言之道理,以发明其美意焉。次贵乎先后布置有序,如帅之智者,节制行伍,勇者置于军之前后,而懦者屯之于中。次以古语美言润饰之,次以所成议论习成诵,默识心胸,终至于公堂或诸智者之前辨诵之。此五者之中,必贵实理而致于用焉,岂徒具其文而苟吐散于空中乎?”〔20〕此段介绍西洋童幼教育“习于文”的五阶段。

又云:“其三家费罗所非亚也。费罗所非亚者,译言格物穷理之道,名号最尊。学者之慧明者,文学既成,即立志向此焉。此道又分五家:一曰落热加,一曰非西加,一曰玛得玛弟加,一曰默大非西加,一曰厄第加。落热加者,译言明辨之道,以立诸学之根基,而贵辨是与非、实与虚、里与表,盖开茅塞而于事物之隐蕴不使谬误也。非西加者,译言察性理之道,主乎明剖万物之理,辨其本与末、性与情、其当然者与其所以然者,依显测隐,由后推前,缘其既知以致其所未知,故其学浩博,非他人可比。凡上天下地中火木水土之域,万象万生之品,造化之妙,四时之序,四□之交互,五金之凝结,百谷之成熟,种种具焉。”〔21〕费罗所非亚即哲学,其五个分支分别为逻辑学(落热加)、物理学(非西加)、数学(玛得玛弟加)、形而上学(默大非西加)及伦理学(厄第加)。此段是介绍前两支:逻辑学与物理学。

又云:“玛得玛第加者,译言察几何之道,主乎审究形物之分限者也。其分者,若截以为数,则显物几何众也,若完以为度,则指物几何大也。其数与度,或脱于物体而空论之,则数者立筭法家,度者立量法家也。或二者在物体而偕其物议之,则数者如在音相济为和,而立律吕家,度者如在动天迭运为时,而立历法家也。此四大支流析百派皆可究极精理,此未暇详也。”〔22〕此段是介绍哲学之第三支:数学。

又云:“默大非西加者,译言察性以上之理也。则总论有形诸物之宗理,分析万有为二宗品:一谓之自立者,一谓之依赖者。依赖者又分为九宗焉,终设神鬼之精论,而渐著明万有之源本也。夫厄第加者,译言察义礼之学也,其务不外乎三者:先以义礼修身,次以身齐家,终以家治国是也。然计修身,先剖析义礼与诸德根本异同及其细情,使吾知其所当从之善,与其所当避之恶也。次论立室、生产、资业、养育之道,使知其所当取,并其所当戒也。次区别众政之品节而铨叙流□,考覈政事,使其政者显且存其邪者弃之也。若是□人学庶备矣。”〔23〕此段是介绍哲学之第四、五支:形而上学与伦理学。

以上是属于“人学”的范畴,“人学”之上还有“神学”。“神学”在当时不属“哲学”,但现今学术界亦默认其为“哲学”之一部分。故《西学》章介绍“神学”之文字,亦可一并转述之。其言曰:“但人学之上,尚有天学,西土所谓罗日亚也。此学乃依古今经典与诸圣贤注论,剖析正道之本源,而攻辟异端之邪也。其学亦分四大支:一论物上必有一主,至大至明,至善至公,即详其性及其妙情;一论天主造成天地及万物之功,而万物之中神与人为灵贵焉;一论万民所向之真福及其所以得失真福之善恶,及诸善恶之正报;一论天主降生救世之来历,及其化众而登天道之奇功,以至归天而定后日教化之诸规也。夫天学已备,即人学无不全,而修齐治平之功更明且易行,道之力更强矣。故吾西大学之修,从认己始,而至于知万有之至尊,正所谓复其初,反其本也。”〔24〕此又恐为引介“西洋神学”及“西洋大学”之最早文献之一。

又云:“然既明于是,又从彼推广其仁,爱人如己,使各克其职而尽其分数焉。其中又有高志之士,既勤苦于彼诸学,尚进习于正道之妙,而常在其中涵育以成纯德修身不已,虽文业自足闻达,乃反辞尊位重禄,离父母骨肉亲戚,施豊赀而甘困约,烦剧身心,产灭名迹,以谈道劝德,倘遇邪□异端,辄殚力辟之,以扶天主正传,即致命不顾焉。□则吾太西总学之大略也。若其详细,则吾耶稣会中人,类能言之。倘有下问,不敢惮烦,且译书次第出,会见天人之学,布满中华矣。”〔25〕“天人之学”即西洋“天学”与“人学”。

不管是“文学”之介绍,还是“医学”、“哲学”、“神学”之介绍,《童幼教育》都是非常早的,距今已近四百年。“儒西之争”需要有“西洋哲学”的输入,从《童幼教育》去看,这个输入是始于明末而非清末。“太西总学之大略”已在明末输入中国,“儒西之争”已于明末开始,此为学界所忽略者。

三、《西学凡》(1623)对西洋哲学的介绍

这部书刻于明熹宗天启三年,西元1623年。

《西学凡》开篇就说:“极西诸国,总名欧逻巴者,隔于中华九万里,文字语言经传书集,自有本国圣贤所纪。其科目考取,虽国各有法,小异大同,要之尽于六科。一为文科,谓之勒铎理加;一谓理科,谓之斐録所费亚;一为医科,谓之默第济纳;一为法科,谓之勒义斯;一为教科,谓之加诺搦斯;一为道科,谓之陡禄日亚。惟武不另设科,小者取之材官智勇,大者取之世胄贤豪。”〔26〕

“勒铎理加”即拉丁文Rethorica之音译,英译为Literature,中译为“文学”。“斐録所费亚”即拉丁文Philosophia之音译,英译为Philosophy,中译为“哲学”。“默第济纳”即拉丁文Medcina之音译,英语为Medicine,中译为“医学”。“勒义斯”即拉丁文Leges之音译,英译疑为Law,中译为“法学”。“加诺搦斯”即拉丁文Canones之音译,英译疑为Education,中译为“教育学”。“陡禄日亚”即拉丁文Cheologia之音译,英译为Theology,中译为“神学”。

关于“理科”即“哲学”部分,《西学凡》介绍说:“理学者,义理之大学也。人以义理超于万物,而为万物之灵。格物穷理,则于人全,而于天近。然物之理藏在物中,如金在砂,如玉在璞,须淘之剖之,以斐禄(按:前引为“録”)所费亚之学。此斐禄所者,立为五家,分有门类,有支节,大都学之专者,则三四年可成。初一年学落日加。夫落日加者,译言明辩之道,以立诸学之根基,辩其是与非,虚与实,表与里之诸法,即法家、教家必所借径者也。总包六大门类,一门是落日加之诸豫论,凡理学所用诸名目之解。一门是万物五公称之论,即万物之宗类,如生、觉、灵等物之本类,如牛、马、人等物之分类,如牛、马、人所以相分之理。物类之所有,如人能言,马能嘶,鸟能啼,犬能吠,狮能吼等,物类听所有无,物体自若,如艺于人,色于马等。一门是理有之论,即不显形于外,而独在人明悟中义理之有者。一门是十宗论,即天地间万物十宗府。一谓自立者,如天、地、人、物;一谓依赖者,不能自立,而有所赖焉以成。自立独有一宗,依赖则分而为九:一为几何,如尺寸一十等;二为相接,如君臣父子等;三为何状,如黑白冷热甘苦等;四为作为,如化伤行言等;五为抵受,如被化受伤等;六为何时,如昼夜年世等;七为何所,如乡房厅位等;八为体势,如立坐伏侧等;九为得用,如用袍裙,如得田池等。一门是辩学之论,即辩是非得失之诸榷法。一门是知学之论,即论实知与憶度与差谬之分。此第一家也。”〔27〕

以上是《西学凡》介绍“哲学”学科第一年应学之课程,总名为“落日加”(应为Logic之音译),即“逻辑学”,包含六大门类:概念学、分类学、形而上学、性质学、辩学、知识论等。

《西学凡》介绍第二年应学课程如下:“第二年学费西加,为斐禄所之第二家。费西加,译言察性理之道,以剖判万物之理而为之,辩其本末,原其性情,由其当然,以究其所以然。依显测隐,由后推前,其学更广博矣。亦分有六大门类。其第一门谓之闻性学,又分为八支:其一为费西加之诸预论;其二总论物性;其三总论有形自立之物性;其四讲物性之三原;其五总讲变化之所成;其六总讲物性之所以然;其七讲依赖有形者,如运动、作为、抵受、处所、几何等各有本论;其八总论天地与其有始无始否,有尽无尽否。而此八大支论,各有本书具载。此为闻性之学也。其第二门则论有形而不朽者,如言天之属。三门论有形而能朽者,如人兽草木等,与其生长、完成、死坏诸理。四门总论四元行、本体、火气水土与其相结而成物。五门详空中之变化,地中之变化,水中之变化。六门论有形而生活之物,分为五支:其一先总论生活之原,所以魂者是也;次论生长之魂,与其诸能;次论知觉之魂,与其五官之用、四识之职等;次论灵明在身之魂,与其明悟爱欲之诸理;次论灵魂离身后之诸能何如,而性命之理尽,格物之学可造矣。”〔28〕

《西学凡》所列第二年的学习内容,总名“费西加”(应为Physics之音译),即“物理学”。包含六大门类:性质学、天论、万物论、种子说与四根说、空间论、灵魂学等。

第三年应学课程为:“第三年进斐禄所第三家之学,所谓默达费西加者,译言察性以上之理也。所谓费日加者,止论物之有形,此则总论诸有形并及无形之宗理。分为五大门类:其一豫论,此学与此学之界;二总论万物所有超形之理,与其分合之理;三总论物之真与美;四总论物之理与性与体与其有之之由;五论天神谙若终论万物之主,与其为独一,为至纯,为无尽,为无终始,为万物之原等种种义理。此皆因物而论究竟,因变化之自然而究其自然之所以然。此所论天主与天神,特据人学之理论,之尚未到陡禄日亚所按经典天学而论,盖彼又进一学也。”〔29〕

《西学凡》所列第三年的学习内容,总名“默达费西加”(应为Metaphysics之音译),即“形而上学”。分为五大门类,最终以“天主”为归结。

第四年的学习任务是:“第四年总理三年之学,又加细论几何之学与修齐治平之学。几何之学,名曰马得马第加者,译言察几何之道,则主乎审究形物之分限者也。复取斐禄之所论天地万物,又进一番学问,是第四家。盖斐録本论其性情变化,而玛得玛第加独专究物形之度与数,度其完者以为几何大数,其截者以为几何众。然度数或脱物体而空论之,则数者立筭法家,度者立量法家,或二者在物体而偕其物论之,则数者在音声相济以为和,立律吕家,度者在动天转运为时,立历法家,而各家始分流别派矣。此度与数所关最巨,不但识各重天之厚薄远近大小与其昼夜之长短,节气之分至,启闭年月之闰余,道里之围径,地海之广深,而农以此知旱潦,医以此察运气,商以此计蓄散,工以此详坚脆,无不资焉。即如国家大事,治水者而不审高卑,何由酌其聚泄;用兵者而不谙器数,何从运其方略。故西方所尚,虽不立此科取士,若有精于此者,便人人推毂而国王隆礼延之,以为其学之师尊显之矣。故士人多相传习,自备测天之器,天地之仪,笔筭之书,测量之具,以为读书玩好,其于国家之事,屡显有大功用。

“修齐治平之学,名曰厄第加者,译言察义理之学。复取斐録之所论物情性理,又加一番学问,是第五家。大约括于三事。一察众事之义理,考诸德之根本,观万行之情形,使知所当从之善,当避之恶,所以修身也。一论治家之道,居室处众资业孳育,使知其所当取,所当戒,以齐家也。一区别众政之品节,择贤长民,铨叙流品,考覈政事,而使正者显,庸邪者迸弃,所以治天下也。而身既修,家既齐,国既治平,则人道庶几备矣。故西土学者,德业必求其精,纲常伦理之详,日用细微之节,无一不求得其处置之宜,总从知己本性始,以至知万有。知万有即知万有之至尊,然后可以复其初,反其本也。既明于此,又推广至尊之仁以及于物,使各充其职而尽其分数,则学始大全矣。”〔30〕

第四年的课程是前三年的总理与延伸。主要包括“几何之学”与“修齐治平之学”两项。前者名“马得马第加”(应为Mathematics之音译),后者名“厄第加”(应为Ethics之音译)。前者即“数学”,后者即“伦理学”。后者实际上还包括社会学与政治学的内容。

以上四年的课程,第一年逻辑学,第二年物理学,第三年形而上学,第四年数学与伦理学,已经把当时“西洋哲学”的全部内容包涵在内了。“西洋哲学”的完整框架,已经在F. 培根活动的那时节,出现在明末中国的学术界。

如果说以上还只涉及“论”的方面,还缺“史”的部分,则《西学凡》接下来的介绍,就弥补了“史”方面的不足。它在介绍完四年的学习任务后,还有这样一大段话:“大斐録之学何所起乎?昔我西土古贤,观天地间变化多奇,虽已各著为论,开此斐録之学,然多未免似是而非,终未了决。其后有一大贤,名亚理斯多,其识超卓,其学渊深,其才旷逸,为历山大王之师。历山尝云:‘我为天下主,不足为荣,惟一得亚理斯多而师之,以是为荣耳。’此大贤裒集群书,多方忝酌采取,凡普天之下有一奇物,不惜赀费以求得,不辞勤劳以寻究,必亲为探视,而奇秘无一之不搜。每物见其当然,而必索其所以然,因其既明,而益觅其所未明。由显入微,从粗及细,排定物类之门,极其广肆,一一钩致而决定其说,各据实理之坚确不破者,以著不刊之典。而凡属人学所论性理,无不曲畅旁通,天学得此以为先导。此在天主降生前所作,至今二千余年,无人不宗服之,而与陡禄日亚正相主辅。自此大贤之后,递生聪明才智,青出于蓝,及至天主降世,又有众圣迭兴,各于斐録之学,互相阐发,而加之以天主超性之确理,人学愈为透露也。斐録所费亚之学既毕,则考取之,分为四学,或学医法,或学国法,或学教法,或学道法。”〔31〕

以上是从“史”的角度介绍“西洋哲学”,以“亚里士多德哲学”与“经院哲学”为重点。虽不全面,但重点还是抓住了。

徐宗泽《明清间耶稣会士译著提要》视《西学凡》为“一本欧西大学所授各科之课程纲要也”,“书中将各科课程标准,撮要列论,而理科中尤详论五宗十府,道科中博究圣多玛斯超性学要之三大支”〔32〕。如此则我们可以视《西学凡》为“西洋哲学”输入中国之始,亦可以视《西学凡》为“西洋文学”、“西洋医学”、“西洋神学”、“西洋伦理学”、“西洋逻辑学”等等学科输入中国之始。这是目前中国学术界没有注意到的,至少是没有引起重视的。

四、《灵言蠡勺》(1624)对西洋哲学的介绍

《灵言蠡勺》,意大利传教士毕方济口授,徐光启笔录。初刻于明熹宗天启四年(1624),刻地上海或嘉定。李之藻《天学初函》所收,为杭州慎修堂重刻本。新会陈垣曾于民国八年(1919)重校刊印。该书分四篇,一论灵魂之体,二论灵魂之能,三论灵魂之尊,四论灵魂所向美好之情,是约400年前一部专门介绍西洋“灵魂”学说的哲学典籍。

“灵魂”一词,英文为soul,是指与“肉体”相对应的非物质方面。相当于中文“灵与肉”中的那个“灵”,西文“物质与精神”中的那个“精神”。其说在西洋哲学中至关重要,可说是西洋哲学的“半壁江山”。所有的“唯物论”与此有关,所有的“唯心论”亦与此有关。又由于其输入之时,正当中国明末“心学盛行”之期,两种“心学”相碰撞,就极有可能造成以西洋“灵魂”之学释读中国“心学”的学术格局,这又是“儒西之争”的一个重要方面,当然亦是“佛西之争”或“禅西之争”的一个重要方面。

兹先撮述“灵魂”之学在西洋的演进过程。古希腊哲学中“灵魂”被视为生命之原则。泰勒斯以“灵魂”为事物内部所固有,是事物运动变化之内在动力,一如磁石吸铁是因磁石有“灵魂”。阿那克西美尼视灵魂为“气”,人而能抟为一体,即赖此“气”。赫拉克利特则以“逻各斯”为“灵魂”所固有,“灵魂”具有思想与理智之功能,具有意识之功能,人之智慧即在于认识“逻各斯”,听从“逻各斯”。毕达哥拉斯学派则分“灵魂”为生气、心灵、表象三部分,其中“心灵”系“灵魂”之理性部分,为人所独有。又接受“灵魂不死”之说,认为“灵魂”依命运之规定而轮回。德谟克利特则以“原子”释“灵魂”,认为“灵魂”是由圆形、表面光滑之“原子”构成,故是能动的;又认为“灵魂”与“理智”同类,能产生感觉与思想。

苏格拉底以“灵魂”为活动事物所具自己活动之力量,因而“灵魂”被视为人体生命之源,人体呼吸与再生之力量。柏拉图提出神赋予世界以“灵魂”、“世界灵魂”弥漫全宇宙之观点,认为有形事物受“灵魂”主宰与统治,是非独立的与有死的。又以“实体”释“灵魂”,作为平常意义上之个人是实体,作为个体死亡后能活下来者亦必是实体。又认为人之“灵魂”由理智、意志、欲望构成,把“灵魂”与有理性、意志、行动之个人等同。

亚里士多德撰《论灵魂》,以“形式—质料”之说释“灵魂”,认为“灵魂”与肉体是不可分离的,“灵魂”乃是一切生命体之原因与基础。他分“灵魂”为营养的、感觉的与理性的三种,分别对应植物、动物与人类。人类“灵魂”中营养与感觉部分随人体生灭而生灭,理性部分则独立于人身实体,不随人体生灭而生灭,故是不朽的。此不朽之部分,即是所谓“心灵”。他以为“灵魂”乃肉体之“隐德莱希”与“能动的合目的性”,它是高于肉体的,因而只有它才是人之“本质”。斯多葛派(Stoics)则以“白纸”喻“灵魂”,外物映之则有“印象”,加工印象则有“表象”,回忆表象则成“观念”,加工观念(如通过判断推理等)则有可靠之知识。卢克莱修分“灵魂”为灵魂、心灵两部分,心灵又含理性、意志等。此两部分均是有死的。生命与感觉源于灵魂与肉体之结合。

中世纪经院哲学以“上帝”释“灵魂”,认为“个人灵魂”乃上帝在人当中之“影象”;又视“灵魂”为上帝之创造,如托马斯·阿奎那。“灵魂”高于肉体、“灵魂”是肉体的本质等观点,得到普遍认同,如托马斯·阿奎那认为“灵魂”之智慧能力(他以为“灵魂”有感觉与智慧两种能力)完全不受肉体束缚,约翰·邓斯·司各脱认为“灵魂”是肉体的本质形式,布鲁诺认为“宇宙灵魂”乃是物质运动之内在原因。

布鲁诺与毕方济同是意大利人,但布鲁诺活动的时间比毕方济稍早,且前者反叛天主教,而后者献身于天主教。1582年毕方济出生时,布鲁诺刚刚出版其一系列著作,如《论原因、本原与太一》(1584)、《论无限、宇宙与众多世界》(1584)、《论英雄热情》(1585)、《论单子、数与形》(1590)等。1592年,布鲁诺被指控为异端,落入宗教裁判所之手,此时毕方济刚好十岁。在布鲁诺1600年被烧死于罗马百花广场十年之后,毕方济抵达澳门(1610),开始其华土传教事业。又十四年后撰成《灵言蠡勺》,既是输入西洋宗教之书,又是输入西洋哲学之书,对于F. 培根(1561—1626)之前的西洋哲学,特别是西洋灵魂哲学,大致上都作了介绍。培根的《新大西岛》一书,与《灵言蠡勺》同年出版(1624);之前培根著有《论说文集》(1597)、《学术之进步》(1605)、《新工具》(1620)等。

F. 培根被马克思视为“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33〕,他关于“灵魂”的学说,也完全是“近代性”的。如他以“神经活动”释“灵魂”,以“真正的物质”释“灵魂”,以“分子之最初运动”释“灵魂”等等。当然他并未完全摆脱经院哲学的影响,如区分“人之灵魂”与“动物灵魂”,并视前者源于“上帝一口气”等。灵肉关系入近代,以“精神与物质”、“思维与存在”、“心与身”、“心与物”等等的名目,再次进入西洋哲学讨论的中心话题,如笛卡尔、洛克、莱布尼兹、贝克莱、休谟、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等大哲,无不致力于此。只是不在毕方济《灵言蠡勺》的介绍范围之内。

毕方济于天启甲子(1624)七月撰《灵言蠡勺·引》,论及“灵魂”之学与西洋哲学的关系,云:“亚尼玛(译言灵魂,亦言灵性)之学,于费禄苏非亚(译言格物穷理之学)中为最益,为最尊。古有大学,牓其堂曰:认己。谓认己者,是世人百千万种学问根宗,人人所当先务也。其所称‘认己’何也?先识己亚尼玛之尊,亚尼玛之性也。若人常想亚尼玛之能,亚尼玛之美,必然明达世间万事。如水流花谢,难可久恋,惟当罄心努力,以求天上永永常在之事。故格物穷理之君子,所以显著其美妙者为此。推而齐家治国平天下,凡为人师牧者,尤宜习此亚尼玛之学,借此理以为齐治均平之术。”〔34〕“灵魂”之学是西洋哲学(“费禄苏非亚”)中最为重要的部门之一,介绍“灵魂之学”,自然也就介绍了“西洋哲学”。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认己”)之说,在这里再次被介绍到中国,这是中国学界应当重视的。

《灵言蠡勺·引》又说:“盖亚尼玛之学,理居其至崇高之处,以临御亚尼玛之欲能怒能(说见篇中),可以驾驭使之从理。凡诸情之动能节制之,治人之法,一切临御驾驭节制之势,略相似焉。君子在上,以恩德柔善良,欲能之象也;以威棱御强梗,怒能之象也;以法制禁令消弭乱萌,节度诸情之象也。亚利斯多曰:医者欲疗肉体之病,尚须习亚尼玛之学,治人者疗灵心之病,其须习也殆有甚焉。等而上之,欲论天上之事,其须知此,又更有甚焉者。”〔35〕亚里士多德(“亚利斯多”)的哲学在这里再次被介绍到中国,也是中国学界应当重视的。

《灵言蠡勺》又说:“盖从亚尼玛可以通达天神无质者之情状,而亚尼玛还想本己之性,亦略可通达天主之性。为依其本性所有诸美好,可溯及于诸美好之源故也。故古昔典籍,无不赞叹亚尼玛,谓之甚奇。如曰亚尼玛为世时与永世,两时间之地平。(世时者有始有终,永世者无始无终。天下万物皆有始有终,天主无始无终。亚尼玛有始无终,在天主与万物之间,若周天十二宫,六宫恒在地上,六宫恒在地下,而地平在其中间,为上与下分别之界限也。)如曰亚尼玛为有形之性与无形之性,两性之缔结。如曰亚尼玛为宇宙之约(谓上则为天主之肖像,天神之相似,下则为万物之所向)是也。故亚吾斯丁曰:费禄苏非亚总归两大端,其一论亚尼玛,其一论斯。亚尼玛者,令人认己;论斯者,令人认其源。论亚尼玛者,使人可受福;论陡斯者,使人享福。今略说亚尼玛四篇,一论亚尼玛之体,二论亚尼玛之能,三论亚尼玛之尊,四论亚尼玛所向美好之情。总归于令人认己而认陡斯,以享其福焉。方之本论,未免挂一漏万,聊当嚆矢,以待异日详之耳。”〔36〕奥古斯丁(“亚吾斯丁”)的哲学及西洋各种“灵魂”之说,在这里首次被介绍到中国,也是中国学者应当重视的。

《论亚尼玛之体》又论及“逻辑在先”与“时间在先”之区分:“何谓成于赋我之所,赋我之时?以明非造成之初先造几□□□。原居天上,与天神同,或他贮,随时取用也。又非欲赋予时先化成,后赋予也。又非肉身之外造成灵魂,并合为一也。日造肉身,肉身已成,日造灵魂而赋之新,新非故。即成时,便赋界,即赋畀时,便成。成与赋,但有原先后,无有时先后。(时先后,如器先造而后用,如水先源而后委也。至如日光一照,若高若下,同时俱有,特从金水月天而至于地,不得言由地而至于月水金天。此谓原先后。却非日光某时先至金水月天,某时后至于地,故无时先后。又若父子等相因而有之物,亦有原先后而无时先后,何者?当无子时,不可谓父,有子而可谓父,故父子之称,同时俱有。)”〔37〕此处区分“逻辑在先”(“原先后”)与“时间在先”(“时先后”),提出“但有原先后,无有时先后”之重要命题,不仅是中文文献中的第一次,不仅是中国哲学史上的第一次,更有助于深化中国哲学中“理气先后”之类深层问题的讨论,完全是一个“近代哲学”问题,值得中国学术界关注。

在论述“心”与“亚尼玛”之关系时,《论亚尼玛之体》再次涉及“逻辑在先”与“时间在先”的区分:“又从此推,或言人心为亚尼玛之所,但居中心而制百体,如国主居朝,宰制四境。此亦非也。亚尼玛全在全体而活其体模,其体若在一分,即全在其分,而活其分,模其分,无有方所,何得言但居中心而遥制各方?然亚尼玛虽全在所在,活之模之,而每于中心施为运用,诸关生命之事,如身中之火,身中之血,皆从心而出,若水自泉源,分别枝派。故谓心为亚尼玛之初所,又为亚尼玛之终所。初所云者,非谓初居中心,次及各分也。为诸关切生命之事,由心运用,故运用之初,似在心始。终所云者,非谓先在诸分,退归于心。而人命终为诸关生之事,既由心运,及于末际,诸分谢事,心犹运用,渐至终绝,故运用之末,似在心终也。盖亚尼玛在心而在诸分,活心而活诸分,模心而模诸分,无有时先后,止有原先后耳。”〔38〕此处完全是用中国哲学中“理一分殊”、“月印万川”的模式,释读“人心”与“亚尼玛”之关系,“在心而在诸分,活心而活诸分,模心而模诸分”,就是一个“月印万川”的模式。可知这个模式的实质就是“逻辑在先”而无“时间在先”,“无有时先后,止有原先后”。又可知这个“逻辑在先”的思维,是约400年前中西哲学讨论中经常使用的模式。

以上是《灵言蠡勺》第一篇《论亚尼玛之体》主要内容的转述与分析,可以看出,它对西洋哲学的介绍,已有相当的深度与广度。该书第二篇《论亚尼玛之灵能》,又涉及“论记含者”,介绍西洋“记忆”理论;“论明悟者”,介绍西洋“知性”学说;“论爱欲者”,介绍西洋“情感”学说。第三篇(属于卷下)《论亚尼玛之尊与天主相似》,从性、模、行三个方面,论证“亚尼玛”之至真至善至美可“相似”于“天主”,表面上是一个宗教的宣传,实际是对西洋哲学的介绍,其“内核”是哲学的。尤其对奥古斯丁的哲学,述之甚详。第四篇(亦属卷下)《论至美好之情》,虽不再以介绍西洋哲学为重点,但其所论,却可为中国哲学中“大美”、“大善”之最好注脚。差别只在中国哲人不在“大美”、“大善”之上加上一个“主”,而西洋哲人要在“大美”、“大善”之上加上一个“主”。一讲“无主”之“大美”、“大善”,一讲“有主”之“大美”、“大善”,其“大”可互释。西洋哲学入近代,放弃了“主”,同时也就放弃了“大”字与“至”字,因而就与中国哲学完全背道而驰了。他们不知去掉“主”,也是可以讲“大”讲“至”的。

总之通过《灵言蠡勺》,诸多西洋哲学的核心内容在约400年前被介绍到中国来,这是不容否认的。

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西方哲学家在干什么呢?我们可以把1623年前后五年的事情说一说。1618年英国的弗兰西斯·培根被封为威尔拉姆男爵,德国的开普勒开始撰写《哥白尼天文学概要》。1619年法国的笛卡儿再次从军,在诺伊堡冬营中领悟“学问之方法”。荷兰的格劳秀斯写成《论基督教的真理》,德国的开普勒写成《宇宙的调和》。1620年英国的F. 培根正在撰写《科学的新工具》,意大利的康帕内拉写成《论物的知觉与魔法》。1621年英国的F. 培根辞去公职,专事著述。法国的巴索写成《自然哲学》。1622年德国的伯麦写成《走向基督之路》。

1623年法国的帕斯卡出生,英国的F. 培根写成《学问的权威与进步》,意大利的康帕内拉写成《太阳城》。1624年法国的伽桑狄写出《对于亚里士多德学派的逆说的研究》,英国的赫尔伯特写出《真理论》。1625年英国的F. 培根出版《论文集》,次年培根逝世。荷兰的格劳秀斯出版《战时及平时法》。1627年英国化学家、物理学家波义耳出生。1628年英国的哈维写出《论心脏与血液的运动》。〔39〕

从以上背景我们可以知道,《记法》、《童幼教育》、《西学凡》、《灵言蠡勺》等书在中国的刻印,正值“西洋近代哲学”发源的时期。所以这些书没有把“西洋近代哲学”介绍到中国来,但却把“西洋近代哲学”之前的“西洋哲学”介绍到中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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