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君《儒学与梁启超文化思想的演进》一文,评梁任公云:“他从文化的传承性来看待儒家文化,避免了近代化所带来的文化认同危机,纠正了五四‘全盘反传统’的偏差,这与现代新儒家可谓异曲同工。”〔92〕台湾学者黄克武《梁启超与儒家传统:以清末王学为中心之考察》亦云:“对任公而言,儒家的道德信念,与佛学、墨学、西方科学,以及康德所代表西方伦理哲学的传统,可以融洽地结合在一起,并帮助人们接受进取冒险、权利、自由、自治、进步、合群、尚武等新价值,培育出新时代所需要的新国民。这一思路影响到现代新儒家,并开创出中国传统与西方现代性如何接轨的严肃议题。”〔93〕
一谓任公儒学与现代新儒家“异曲同工”,一谓任公儒学“影响到现代新儒家”,总之都强调任公与“现代新儒家”之关联与相似性。但却忽略了任公与“现代新儒家”最根本的一点区别,就是任公所说之“第四步”(本文称之为“第三步”)——以儒化西、以中化西:“把这新系统往外扩充,叫人类全体都得着他好处。”〔94〕“存一个尊重爱护本国文化的诚意”,现代新儒家是有的;“用那西洋人研究学问的方法去研究他,得他的真相”,现代新儒家是有的;“把自己的文化综合起来,还拿别人的补助他,叫他起一种化合作用,成了一个新文化系统”,现代新儒家也是有的;唯独最后一步,现代新儒家没有。
换言之,“以西化儒”,为梁任公与现代新儒家所共有;“儒西并尊”,为梁任公与现代新儒家所共有;然“以儒化西”,却是梁任公所独有的。现代新儒学致力于从儒学中“开出”民主与科学,力争“中学”上齐于“西学”,顶多就是一个“儒西并尊”之立场,哪里有梁任公“以儒化西”之气魄?从这个意义上说,梁任公与现代新儒学不是“异曲同工”,而是“异曲异工”;也不是“影响”,而是“超越”,超越现代新儒家之视野,还“中华文明”一个公道。
去世前两年,梁任公讲演《儒家哲学》(1927),其中之思想也可算得是任公之“晚年定论”了。这“晚年定论”说:“为什么要研究儒家道术,这个问题,本来可以不问。因为一派很有名学说,当然值得研究,我们从而研究之,那本不成问题。不过近来有许多新奇偏激的议论,在社会上渐渐有了势力,所以一般人对于儒家哲学异常怀疑,青年脑筋中充满了一种反常的思想。如所谓‘专打孔家店’,‘线装书应当抛在茅坑里三千年’等等。此种议论,原来可比得一种剧烈性的药品,……所以那些奇论,我也承认他们有相当的功用。但要知道,药到底是药,不能拿来当饭吃,若因为这种议论新奇可喜,便根本把儒家道术的价值抹煞,那便不是求真求善的态度了。现在社会上既然有了这种议论,而且很占些势力,所以应当格外仔细考察一回。”〔95〕梁任公一生最重要贡献之一,是阻止各种“新奇偏激”议论之大爆发,阻止各种“反常”思想之大爆发,阻止“五四”以降“全盘反传统”之大爆发。在这一点上,现代新儒家有同样之使命感,但缺乏梁任公那样的力度与高度。
李泽厚把评论之重心放到梁任公思想之第一步,认为其思想之最大贡献是出现在1903年“美游”前:“因为本文认为,梁启超上述戊戌时期的功劳,并非他在历史上的主要业绩。我仍然坚持二十年前的一个论点,即:‘《时务报》时期,梁氏的政论已风闻一时,在变法运动中起了重要的宣传作用。但梁氏所以更加出名,对中国知识分子影响更大,却主要还是戊戌政变后到1903年前梁氏在日本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撰写了一系列介绍、鼓吹资产阶级社会政治文化道德思想的文章的原故。’……梁在中国近代史上的作用和地位,我以为,主要应根据这一阶段来判定。1898年至1903年是梁启超作为资产阶级启蒙宣传家的黄金时期,是他一生中最有群众影响,起了最好客观作用的时期。时间虽极短,但非常重要。……这广泛而富有成效的启蒙宣传工作是如此不可抹杀,它几乎抵消了梁一生的错误和罪过而有余,因为后者在当时历史上所起的消极作用比不上前者的客观积极作用。”〔96〕而这个阶段之核心,是引进“一整套资产阶级的世界观、人生观和社会思想”〔97〕,让中国人“从封建文化与资产阶级文化这种对比映照中”,“更感自己民族的落后”,“更强烈地燃烧起救国和革命的热情”〔98〕。
1903年“美游”之前,属于本书所说之“第一步”,是梁任公思想中“以西化儒”、“以西化中”之阶段。李著认为这个阶段最重要,功劳最大,可以“抵消”其“一生的错误和罪过而有余”。这意味着李著认为第二步之“儒西并尊”、“中西并尊”是不重要的,甚至是“错误和罪过”;第三步之“以儒化西”、“以中化西”更是不重要的,更是“错误和罪过”。此种评价就跟本书之评价大有不同:本书以为梁任公之思想“第三步”比“第二步”重要,“第二步”比“第一步”重要;贯穿三步之“一根主线”,始终重要。换言之,“以儒(中)化西”最重要,“儒(中)西并重”次之,“以西化儒(中)”最不重要;而贯穿三步之对于“本国文化”之尊敬,则始终重要,不仅是“中国学者”之起码良心,亦是任何国学者之起码良心。
注释
〔1〕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中华书局,1989年,第37页。
〔2〕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37页。
〔3〕 温克勤:《浅谈梁启超的儒学研究》,《道德与文明》1999年第1期,第27—30页。
〔4〕 黄克武:《梁启超与儒家传统:以清末王学为中心之考察》,《历史教学》2004年第3期,第18—23页。
〔5〕 梁启超:《变法通议》,《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8页。
〔6〕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6—7页。
〔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94—95页。
〔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95页。
〔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4页。
〔10〕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4页。
〔1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4—5页。
〔12〕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7页。
〔13〕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11页。
〔14〕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第55—56页。
〔15〕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第55页。
〔16〕 梁启超:《论支那宗教改革》,《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第55页。
〔17〕 梁启超:《论支那宗教改革》,《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第61页。
〔1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61页。
〔1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65页。
〔20〕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129页。
〔21〕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40页。
〔22〕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40页。
〔23〕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40—141页。
〔24〕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21—125页。
〔25〕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22—124页。
〔26〕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二》,第141页。
〔2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五》,第62—63页。
〔2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6页。
〔29〕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四》,第17页。
〔30〕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四》,第20页。
〔3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13页。
〔32〕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17—18页。
〔33〕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17页。
〔34〕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23页。
〔35〕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20页。
〔36〕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20页。
〔3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30页。
〔3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七》,第30—31页。
〔3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八》,第99页。
〔40〕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六》,第2页。
〔41〕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六》,第2页。
〔42〕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六》,第2页。
〔43〕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4—16页。
〔44〕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6—17页。
〔45〕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7页。
〔46〕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8—19页。
〔47〕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9页。
〔48〕 梁启超:《中国道德之大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19—20页。
〔4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20页。
〔50〕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60页。
〔5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62页。
〔52〕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70一71页。
〔53〕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二》,第18—19页。
〔54〕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10—11页。
〔55〕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11—12页。
〔56〕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14—15页。
〔57〕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27—28页。
〔58〕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28页。
〔59〕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35页。
〔60〕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37—38页。
〔6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65页。
〔62〕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三十六》,第11—12页。
〔63〕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第34页。
〔64〕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第28—29页。
〔65〕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五十》,第2—3页。
〔66〕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九》,第114页。
〔6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九》,第114—115页。
〔68〕 梁启超:《研究文化史的几个重要问题——对于旧著〈中国历史研究法〉之修补及修正》,《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第1—2页。
〔6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第2—4页。
〔70〕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第5—6页。
〔7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第6—7页。
〔72〕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第11—12页。
〔73〕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百三》,第2页。
〔74〕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百三》,第4页。
〔75〕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百三》,第5页。
〔76〕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百三》,第3页。
〔7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18—19页。
〔7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61页。
〔7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63页。
〔80〕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126—127页。
〔8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11—16页。
〔82〕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28—29页。
〔83〕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五》,第11—12页。
〔84〕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六》,第9页。
〔85〕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六》,第11页。
〔86〕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六》,第39—40页。
〔87〕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九》,第83—85页。
〔88〕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41—43页。
〔89〕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三》,第85页。
〔90〕 梁启超:《历史上中华国民事业之成败及今后革进之机运》,《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六》,第26—28页。
〔91〕 《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三十七》,第2—3页。
〔92〕 张昭君:《儒学与梁启超文化思想的演进》,《安徽史学》2001年第1期,第37页。
〔93〕 黄克武:《梁启超与儒家传统:以清末王学为中心之考察》,《历史教学》2004年第3期,第18页。
〔94〕 梁启超:《欧游心影录节录》,《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三》,第37页。
〔95〕 《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百三》,第6页。
〔96〕 李泽厚:《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23—424页。
〔97〕 李泽厚:《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第427页。
〔98〕 李泽厚:《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第429页。
结 语 儒(中)学之“观念西化”及其可能前景
儒(中)学之“观念西化”,在如此背景下展开:西元19世纪中期以来,儒(中)学在器用层面上,尤其道体层面上之退却,使其在观念层面上之退却,成为可能。在西洋文化之强力冲击面前,不仅儒(中)学之“用”、“器”方面被西化,且其“体”、“道”方面亦被冲垮,儒(中)学失去最强有力之凭借与支柱;儒(中)学退却到如此地步,除了自以为是真理之某些观念外,已经一无所有。
这些观念是儒(中)学最后之避难所,是其借以反击西洋文化之最后一批武器。在这场与西洋文化旷日持久之战斗中,儒(中)学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儒(中)学必须组织一场最后的、决定自己命运之反击,反击之成败,将决定中华文化未来之走向。
反击之结果,是其在观念层面上又一次大退却。此方面至今为中土学人所津津乐道者,约有如下数端:
首先是自然观念之大退却。退却之结果,是儒(中)学天人合一的有机自然观,让位给西洋天人相分的机械论宇宙观。这被学者视为一种“进步”。儒(中)学曾经假定:(一)自然是有机体;(二)此有机体是一“生命—创造”过程;(三)此自然秩序根据于道德秩序;(四)人作为道德主体是此自然秩序之“参与”者,通过“至诚”而与天地合一。此一整套观念,曾统治中土思想界几千年,今在西洋科学冲击下,突然变得异常生疏、异常遥远、异常不可思议、异常与所谓“现代社会”隔离。
其次是道统观念之大退却。退却之结果,是儒(中)学退化、向后看之历史观念,让位于西洋进化、向前看之历史观念。这亦被学者视为一种“进步”。道统观念是儒(中)学中最顽强、支配中土社会最经久观念之一种,此种观念之基本含义为:(一)时间上,中土社会,甚至人类社会最优美完善之时代,是在三皇五帝时代,尧、舜、禹、周公时代;(二)完善之社会典章制度,系由上述朝代之圣王加孔子(至多再加孟子)所奠定,这些典章制度是各时代治国之标本和蓝图,是立国之根本,是国之体,是历史之核心,万万不能变易;(三)实际历史过程,即是返回此种完美、模仿此种社会状态之过程,历史研究即是得失评价,即是分清哪些符合祖先典章,哪些不符合。
在西洋文化冲撞下,现代中国出现系统之“疑古”热潮,在“道统”观念日益危殆之时,又予“道统”观念以沉重打击。三代历史不可考,证明“道统”不过是神话而已;对现代中国面临之特殊问题,祖先未提供亦无力提供现成答案,谓其已提供只能是假话。如此则中土必得采纳进步、进化等西洋观念。中土之首要任务是富强,欲达此目的,务必冲破祖先之束缚,彻底改造从制度到技术到观念之中土社会。中土历史第一次不是关注过去,而是关注现在与未来,不是向古代退还,而是向未来社会开拓,不是回过头向后看,而是昂首挺胸朝前走。
再次是道德至上观念之大退却。退却之结果,是儒(中)家之道德说教,让位给对行为合理性之追求,道德理性让位给实用理性。这同样被学者视为一种“进步”。“道德至上”曾是儒(中)学之基本信条;不追求行为是否合理,只追求行为是否与传统教导一致,亦曾是儒(中)学之根本观念。而现在,中土一步步迈入近代社会,同时也就一步步远离此种观念。面对列强之枪炮,道德说教软弱无力。
清廷有洞见之大臣想到要办洋务,要制造枪炮以夷制夷,此为道德理性向实用理性让步之第一步。洋务运动失败,更有有识之士要对中土制度作调整,此为追求行为合理性之第二步。辛亥革命起,中之人力图完全建立新秩序,对生活与社会作全新改造,终致将传统撇之一旁于不顾。尽管此种步步进逼之对行为合理性的追求,是在被迫情形下完成的,是在列强压力下应付危机之权宜之计,但它毕竟是使中土迈入所谓“近代社会”之根本转变。〔1〕
儒(中)学在观念层面上之退却,把中之人推到十分难堪之境地:一方面是中土必须“近代化”,必须迅速迈入近代社会,而只有让儒(中)学退却,从器用到道体再到观念完全退却,才有可能实现此目标;另一方面是中华文化必须留存,中之人是在中华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浸染中长大,若儒(中)学完全退却,失去存在空间,则意味着中土民族心灵失去家园,失去安顿。中之人就此失去安身立命之所,失去赖以自立之精神支柱。
中土要迈入近代世界,就必须放弃心灵之家;要保留心灵之家,便无法真正迈入近代社会。中之人是否只能在此种残酷的“两难选择”中苟延残喘?能否找到一条路,让中之人既成为所谓“现代人”,又不至于丧失心灵之家而成“异乡人”?找到如此之路,正是“中土学者”下一个甲子或下两个甲子,必须完成之使命。
著者作为“中土学者”之一员,亦正致力于此。现就目前所得,贡献于方家,祈望得到批评。
兹选取“内在关系论”、“大心论”、“功能主义”、“大利主义”、“大知主义”、“大义主义”等几个视角,略略展示儒(中)学在未来之可能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