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集》〔40〕所载《辨学蒭言》(自叙一,辨凡五),可能是中国学术史上明确以“西学”指称欧洲学问的首部中文著作。
“三山陈侯光”所撰《辨学蒭言》已明确地将“儒学”与“西学”对举:“近有大西国夷航海而来,以事天之学倡,其标号甚尊,其立言甚辨,其持躬甚洁。辟二氏而宗孔子,世或喜而信之,且曰圣人生矣。余详读其书则可异焉。孔子言事人而修庸行,彼则言事帝而存幻想;孔子言知生而行素位,彼则言如死而邀冥福;孔子揭太极作主宰,实至尊而至贵,彼则判太极属依赖,谓最卑而最贱。”〔41〕第一项涉及“无主”与“有主”之对立,第二项涉及“营生”与“营死”之对立,第三项涉及“太极”与“反太极”之对立,均是中西哲学要讨论的根本问题,非仅为宗教之争也。
《辨学蒭言》之“自叙”接下来判定“西学”之性质:“其以时王之赏罚为轻也,则无君之罪甚于杨;其以亲之鞠育为小也,则无父之罪甚于墨;其以理谓非性之本有也,则外义之罪甚于告子。独讬事天事上帝之名目以行其谬说。呜呼!大西借儒为援,而操戈入室,如螟特附苗,其伤必多。乃崇其学者半为贵人,为慧人,愚贱如小子设起而昌言排之,则唾而骂者众矣。虽然,孔子之道如日中天,大西何能为翳。惟夷教乱华,煽惑浸众,恐闲先圣者,必愤而不能默也。”〔42〕“借儒为援”是陈侯光对当时“儒西之争”格式的一种概括。
陈侯光《辨学蒭言》正文共五章,分别为:“西学辨一”,讨论“祭论”中西异同;“西学辨二”,讨论“爱论”中西异同;“西学辨三”,讨论“德论”中西异同;“西学辨四”,讨论“主论”中西异同;“西学辨五”,讨论“理论”中西异同。全书就是一部“中西哲学比较”之专著。
第一章交代背景说:“大西有利玛窦者,言航海数万里而至中华,以天主之教倡,复引《诗》、《书》所称上帝为证,其友庞、毕、艾、龙辈相与阐绎焉,著书数十种,世之疑信者半。有客过东庠居士,东庠居士问客。”〔43〕然后用对话体讨论中西哲学异同。东庠居士问客:“自古迄明,郊天飨帝,孰得而行之?”客答:“天子也。”东庠居士曰:“诸侯祭封内山川,大夫祭宗庙,士庶人祭先祖,圣人祭礼有定典矣。惟天至尊而无对,则燔柴升中,非君不举焉。凡经书所载,祀圆丘,类上帝者,孰非禹汤文武也。玛窦令穷簷蔀屋,人人祀天,僣孰甚焉。且上帝不可形形,不可像像,玛窦执彼土耶稣为天帝,散发披枷,绘其幻相,渎孰甚焉。夷书亦云道家所塑上帝俱人类耳,人恶得为天皇帝耶?在道家则讥之,在彼教则崇之,抑何相矛盾也。且彼谓耶稣即上帝,是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昭事者,诬耶稣也,诬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适所以自诬也。”〔44〕
第二章中客以“醉西教”的身份出场,问:“子尊上帝而不敢僣不敢渎,则闻命矣。然玛窦谓天主化生天地万物,乃大公之父也,又时主宰安养之,乃无上共君也。人凡爱敬不忘者,皆为建祀立像,岂以大父共君而不仰承拜祷之,则亦至无忠至无孝矣。”东庠居士答曰:“此真道在迩而求诸远者也。……今玛窦独尊天主为世人大父,宇宙公君,必朝夕慕恋之,钦崇之,是以亲为小而不足爱也,以君为私而不足敬也,率天下而为不忠不孝者,必此之言夫!……玛窦之言曰:近爱所亲,禽兽亦能之,近爱本国,庸人亦能之,独至仁君子能施远爱。是谓忠臣孝子与禽兽庸人无殊也,谬一。又曰:仁也者乃爱天主,则与孔子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之旨异,谬二。又曰:人之中虽亲若父母,比于天主独为外焉。虽外孝而别求仁,未达一本之真性也,谬三。又曰:宇宙有三父,一谓天主,二谓国君,三谓家君,下父不顺其上父而私子以奉己,若为子者听其上命,虽犯其下者不害其为孝也。嗟乎!斯言心亦忍矣,亲虽虐必谕之以道,君虽暴犹勉之至仁,如拂亲抗君,皆藉口于孝天主可乎?谬四。又曰:国主于我相为君臣,家君于我相为父子,若比天主之公父乎?以余观之,至尊者莫若君亲,今一事天主,遂以子比肩于父、臣比肩于君,则悖伦莫大焉,复云此伦之不可不明者,何伦也?谬五。就五谬而反复玩味,谓余言苛耶,非苛耶?吾人居尧舜之世,诵孔孟之书,乃欲举忠孝纲常而紊之,而废之,以从于夷,恐有心者所大痛也!”〔45〕
第三章中客问:“子言忠君爱亲,皆善德耳,然赐我以作德之性者非天主乎?中华第言修德,而不知瞻仰天帝,以祈慈父之佑,故成德者鲜。”东庠居士答曰:“作德之性,未暇深言,即玛窦所说天主者,先自矫乱,余岂无征而谭?……则天主之生殺相左矣。……则天主之爱憎至变矣。……况玛窦谓天主能造天地万物,无一不中其节,则初造生人之祖自当神圣超群,何男曰亚党,女曰阨襪,即匪类若此?譬之匠人制器,器不适用,非器之罪也,必云拙匠。岂天主知能独巧于造天地万物而拙于造人耶?我中华溯盘古氏开辟以来,如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世有哲王以辅相天地,未闻不肖如亚党、阨襪者也。且洪荒以渐而平,民始得所,亦未闻初极乐而后反苦者也。立言先自矫乱,欲中华士昧心以相从,吾子过矣。”〔46〕
第四章中客问:“玛窦以天地万物皆天主所造,故人感深恩而爱敬之,如诋其诳说,则视天主为乌有矣。若子所云尊上帝者又安属也?”东庠居士答曰:“以形体言则为天,以主宰之神言则为帝,人居覆载中自当敬畏,非若西士之幻说耳。”客又问:“凡物有作者,有模者,有质者,有为者,理甚明矣,使无天主掌握其间,则天地万物元初从何而成?”东庠居士答曰:“阴阳缊,万物化生,问孰主宰而隆施是,虽神圣不得而名也,故强名太极。玛窦谓天主以七日创成世界,则已属情识、著能所矣。造化枢机,当不其然。”客哑而笑曰:“太极虚理,泰西判为依赖之品,不能自立,何以创制天地而化生万物耶?”东庠居士答曰:“玛窦历引上帝以证天主,皆属附会影响,其实不知天,不知上帝,又安知太极?夫太极为理之宗,不得单言理,为气之元,不得单言气,推之无始而能始物,引之无终而能终物者也。玛窦管窥蠡测,乃云虚空中理,不免于偃堕。……惟能认得太极为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主宰,便不落意识界中,而仁义礼智,触处随流。吾儒返本还源,秘密全在于此,何彼敢无忌惮而曰太极之理卑也贱也。又曰仁义礼智在推理之后,不得为人性。夫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今玛窦祖其说而尤遁焉。至谓神魂、人魂、禽兽魂、草木魂,天主一一雕刻以付之,诬妄支离,则其见更在告子下矣。告子误论性,孟子辞而辟之;玛窦误逾甚,而子信逾笃,岂孔孟犹不足法与!”〔47〕
第五章中客问:“儒认虚理为性原,则与佛老之谈空无者何异?乃复立门以攻二氏,故玛窦诋为燕伐燕、乱易乱耳。”东庠居士答:“泰西谩曰空者无者,是绝无所有于己也,胡能施有性形以为物体,非惟不知儒,并不知佛老矣。……若玛窦之天主教,则妄想成魔,叩以性学,真门外汉也,敢云燕伐燕、乱易乱,譬斥而笑凤凰,适彰其傲而已矣。”客又问:“子既坚守儒宗,今独宽二氏而严斥西学,不过止就人性上研求虚理,视虞夏商周所以事天事上帝之实功终为有缺,恐西学未可尽非也。”东庠居士答:“学不师古而能有获者,未之前闻,余何敢凭臆而谈哉?正惟经书之旨与彼夷戾,若附会其说以涂世耳目,余虽愚鲁,弗能从矣。……舍此不务,而就玛窦所言钉死之耶稣,指为上帝,勤拜祷以祈祐,则惑矣。……彼玛窦诸夷,真矫诬上帝以布命于下,固当今圣天子所必驱而逐也。耳食者徇事天事上帝之名,而不察其实,遂相率以从之,悲夫!”〔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