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问答体系”而言,柏拉图为西洋哲人创发一种可名曰“直路答”之“问答体系”,目标是在各种各样孝之背后,找到“孝本身”,在各种各样“仁”之背后,找到“仁本身”,在各种各样“政”之背后,找到“政本身”,等等。且看《柏拉图对话集》所载苏格拉底与欧提德谟斯一段有关“善”之问答——
欧:请问苏格拉底,什么是善行?
苏:盗窃、欺骗、卖人为奴,这几种行为是善还是恶?
欧:是恶。
苏:欺骗敌人是恶吗?卖原来敌占城市中人为奴是恶吗?
欧:是善。不过我指的是朋友,未涉及敌人。
苏:照你所言,盗窃朋友是恶。但若你朋友打算自杀,你盗窃其自杀工具,是恶吗?
欧:是善。
苏:你说欺骗朋友是恶,可战时统帅为鼓舞士气而欺骗士兵说:“援军将到!”但其实并无援军,此种欺骗是恶吗?
欧:这是善。
同一事件,同一行为,对不同之人可以是善,亦可以是恶;对同一类人(如朋友)可以是善,亦可以是恶;对同一个人可以是善,亦可以是恶。可知善或恶,乃完全是“境遇主义”者。中土哲人与西洋哲人均承认此种“境遇主义”之存在,然对于“境遇主义”地位之判定,却根本不同:中土哲人以为只存在此种“境遇主义”之善或恶,此种善或恶,就是唯一真实之善或恶;西洋哲人如苏格拉底,则认为此种具体、有条件之善,乃是不真实者,唯有“一般的善”方为真正之善,唯有关于永恒不变、普遍之“善”之知识,方为唯一之“真知”。在“境遇主义的善”之背后,找到“永恒不变的善”,乃是西洋哲人之一项主要工作。
再看柏拉图《美诺篇》所载苏格拉底与美诺一段有关“美德”之问答——
美:勇敢、节制、智慧和豪爽都是美德,别的还有许多。
苏:是的,美诺,这里我们又一次陷于同样情形:在寻求一种美德时,我们找到了许多美德,虽然和以前不是同一方式。
美:是呀,苏格拉底,我现在甚至也还不能照你的意思发现一个对于美德的共同概念,一如发现其他东西的共同概念。
苏:别惊讶,我将设法接近此种概念,要是我能够。因为你知道一切事物,均有一个共同概念。
找寻一切事物中之“共同概念”,即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给西洋哲人规定之任务,如在各种不同的“孝”之背后,找到“孝本身”等等。而这恰好是中土哲人不从事,亦不愿从事者。
柏拉图《斐多篇》载有一段苏格拉底与克贝有关“某本身”之问答——
苏:让我来告诉你,我所研究出来的那种原因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得回到我们大家喜欢谈论的那些话题上,作为出发点:假定有诸如美本身、善本身、大本身等等之类的东西存在。若你同意此点,则我相信我能给你说明此中原因是什么,并证明灵魂不死。
克:请你继续说吧!我同意此点。
苏:好。不过我还要看一看你能否同意我的下一步看法:假如美本身之外还有其他美的东西存在,它们所以是美的,只能是因为它们分有了美本身。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克:我同意。
苏:那么大的东西之所以大,更大的东西之所以更大,乃是由于大本身。小的东西之所以小,乃是由于小本身。是不是呢?
克:是的。
《柏拉图对话集》满篇所载,均是此种寻找“某本身”之问答。此为一种典型之“直路答”,且是撇开“境遇”之“绝对主义的直路答”。问答之目标,是要到个别背后找到“一般”,并以“一般”为真,个别为假;到万象背后找到“本身”,并以“本身”为真,万象为假。此方法在苏格拉底名曰“问答法”,在柏拉图名曰“辩证法”。“辩证法”原本即是一门找寻“一般”与“本身”、找寻现象背后之“本体”的方法。
“中式思维”不设定“本体”之存在,因而也就没有此类“绝对主义的直路答”。“直路答”有,然“直路答”依然是“境遇主义”的。
《论语·为政》载: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四人四次问“孝”,孔子均采用“直路答”之方式作答。
《论语·颜渊》载: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子路》载: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论语·卫灵公》载: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论语·阳货》载: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六人六次问“仁”,孔子亦均采用“直路答”之方式作答。
《论语·颜渊》又载: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子路》载: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五人六次问“政”,孔子同样均采用“直路答”之方式作答。
对于同一问题,每次均“直路答”,每次回答之内容却又不同,甚至完全相反,此在“西洋形式逻辑”看来,是不能允许者:“孝”只能有一个“定义”,任何情境下只应有同一答案;“仁”只能有一个“定义”,任何情境下只应有同一答案:“政”只能有一个“定义”,任何情境下只应有同一答案。所谓“同一律”、“排中律”、“不矛盾律”之三大“逻辑规律”,均不允许“同问异答”。
然此“同问异答”,却正是“中式思维”之根本特质所在。此种“同问异答”,不仅已包含上述“境遇主义的直路答”,还已包含“不答”与“绕路答”两种“问答体系”:儒家重点创发出“直路答”,道家重点创发出“不答”,释家(尤其禅宗)重点创发出“绕路答”。
《庄子·应帝王》载:啮缺问于王倪,“四问四不知”,啮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庄子·知北游》载: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坌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或四问四不答,或三问三不答,均为“不答”之例。
《庄子·齐物论》载: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
此处三问三答“恶”,属于“答不”之例。
《庄子·让王》载: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如何?”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此处三问三答“不”,亦为“答不”之例。
“不答”与“答不”,共同构成“不答”之“问答体系”,此为道家重点创发之一种“问答体系”。
禅宗则重点创发“绕路答”。《碧岩录》第十七则《香林坐久成劳》载:僧问香林:“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林云:“坐久成劳。”第十八则《忠国师无缝塔》载:有僧问性空:“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空云:“如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出得此人,即答汝西来意。”《碧岩录》第二十则《翠微禅板》载:龙牙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与我过禅板来。”微接着得便打。牙又问临济:“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济云:“与我过蒲团来。”济接着便打。僧问大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梅云:“西来无意。”
对于同一问题,香林、性空、翠微、临济、大梅分别给出完全不同之答案,然又答非所问,属于典型之“境遇主义绕路答”。
《从容庵录》第四十七则《赵州柏树》载: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州云:“庭前柏树子。”《从容庵录》第六则《马祖白黑》载:僧问马大师:“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大师云:“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法。”僧问藏,藏云:“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云:“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问海,海云:“我到这里,却不会。”僧举似大师,大师云:“藏头白,海头黑。”
要回答之问题,还是同一个“祖师西来意”,赵州、马祖、智藏、海兄分别给出不同之答案,且同样是答非所问,属于典型之“境遇主义绕路答”。
再看对“佛法大意”问题,各路禅师如何作答。《从容庵录》第五则《清源米价》载:僧问清源:“如何是佛法大意?”源云:“卢陵米作么价。”第六十五则《首山新妇》载:僧问首山:“如何是佛?”山云:“新妇骑驴阿家牵。”《从容庵录》第八十六则《临济大悟》载:临济问黄檗:“如何是佛法的大意?”檗便打,如是三度,乃辞檗,见大愚,愚问:“甚么处来?”济云:“黄檗来。”愚云:“黄檗有何言句?”济云:“某甲三问佛法的大意,三度喫棒,不知有过无过。”愚云:“黄檗恁么老婆,为尔得彻困,更来问有过无过!”济于言下大悟。
对于同一个“佛法大意”之问,清源、首山、黄檗、大愚诸禅师,回答完全不同。
《从容庵录》第十八则《赵州狗子》载: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有。”僧云:“既有,为甚么却撞入这个皮袋?”州云:“为他知而故犯。”又有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僧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狗子为什么却无?”州云:“为伊有业识在。”
同一禅师对同一问题,作出完全相反之回答。
《碧岩录》第九十则《智门般若体》载:僧问智门:“如何是般若体?”门云:“蚌含明月。”僧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碧岩录》第二十一则《智门莲华荷叶》载:有人问夹山道:“莲花未出水时如何?”夹山道:“露柱灯笼。”“出水后如何?”道:“仗头挑日月,脚下太泥深。”
对于任何问题,均采用“答非所问”之方式。
《从容庵录》第四十二则《南阳净瓶》载:僧问南阳忠国师:“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云:“与我过净瓶来。”僧将净瓶到,国师云:“却安旧处著。”僧复问:“如何是本身卢舍那?”国师云:“古佛过去久矣。”《从容庵录》第七十八则《云门餬饼》载:僧问云门:“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餬饼。”又有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门云:“蒲州麻黄,益州附子。”
同样坚持“答非所问”之方式。
何谓“绕路答”?“绕路答”即是“答,然答非所问”,即是“言,且言他”。既“言”,则当然有别于道家之“不答”;既“言他”,则当然有别于儒家之“直路答”。若谓其未答,是,也不是;若谓其已答,是,也不是。此为“境遇主义的言他”,不同于儒家“境遇主义的直言”,亦不同于道家“境遇主义的不言”。
或问:西洋哲人只讲“绝对主义的直言”,中土哲人则在“绝对主义的直言”外,另行创发出“境遇主义的直言”、“境遇主义的不言”与“境遇主义的言他”之三种“问答体系”,其中隐藏如何之“玄机”?
答曰:“玄机深矣!”“绝对主义的直言”,在逻辑上即是“定义”(definition),旧称“界说”,其所倡导者,为“定性主义”;“境遇主义的直言”、“境遇主义的不言”、“境遇主义的言他”,在逻辑上即是“大义”或“训义”,其所倡导者,为“大义主义”或“随性主义”。
“定义”被视为“揭示概念内涵的逻辑方法”,如“人”之概念的内涵是“能够制造生产工具”,故“人”被定义为“能够制造生产工具的动物”。“动物”在生物学上是“人”所属之“属”,在“动物”之“属”下,除“人”之外,尚有其他“种”,如飞禽、走兽等。“人”之定义,实际就是“属加种差”,“人”之种与其他种之差异,在其“能够制造生产工具”,“属”加上此“种差”,即是“人”之“定义”。
西洋哲人习惯于“直路答”,因其哲学体系是以“定义”为基础者。而“定义”又是建立在四个原则之上:(一)定义项之外延与被定义项之外延完全相同,(二)定义项不能直接或间接地包括被定义项,(三)定义之肯定式优先于否定式,(四)定义项中不得有含混之概念与语词。此四项原则,共同指向之目标是“定性”,即“固定本性”,在任何境遇、任何条件下均固定不变之“本性”。认定并证明任何事物均有一“固定本性”或“定性”,正是西洋哲学家“直路答”之目标。
但若认定此“定性”不存在,则“定义”这种逻辑形式,亦就不能成立。如人之“种差”无限多样,为何一定要视“能够制造生产工具”为唯一之“种差”?“能够发明符号”是否“种差”,“能够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是否“种差”,“能够无季节发情”是否“种差”?答曰:均是。“属”加每一“种差”,均可构成“人”之定义。若吾人承认“种差”之多样性,则“人”就没有唯一正确之“定义”,而只有各种不同之“定义”;在这各种不同之“定义”背后,吾人找不到一个所谓“定义”本身,找不到一个所谓“人本身”。
“中式思维”就是一套不承认有唯一“种差”之思想体系,就是一套不承认“定义”这种逻辑形式之思想体系,就是一套不承认任何事物之“定性”之思想体系。它只承认“关系”与“境遇”,认为在不同“关系”下事物有不同性质,在不同“境遇”中事物有不同性质。相对于“主谓式句辞”而言,吾人可将此种思想体系叫做“函数式句辞”;相对于“定性”而言,吾人可将其叫做“随性主义”;相对于“定义”而言,吾人可将其叫做“大义主义”。综合起来,就是中土哲人贡献于人类文明之“关系主义”。
中土哲人之“问答体系”,均是立于“定义”之对立面:儒家之“直路答”,是“境遇主义的直路答”,是“泛定义”者;道家之“不答”或“答不”,是不承认可给任何东西一“定义”,是“反定义”者;禅宗之“绕路答”,是“境遇主义的言他”,是“非定义”者。“泛定义”、“反定义”、“非定义”,均不承认“定义”,目标就是要打破“定性”之神话,建构一种“境遇主义”或“关系主义”之思想体系。此思想体系,正乃中土哲人贡献于人类文明之最重要成果之一。
“中式思维”在“绝对主义的直言”之“问答体系”之外,另行创发“境遇主义的直言”、“境遇主义的不言”与“境遇主义的言他”之三种“问答体系”,强调“大义”或“训义”,反对“定义”之狭隘性,强调无限多样之“种差”,强调“随性主义”与“关系主义”,认定万事万物在不同境遇、不同关系中其“性”不同,此套观念亦有可能在未来得到弘扬,并成为人类文化之共同努力的目标。
总之,“儒学”与“中学”之未来前景,是很乐观的。关键是看我们如何去发掘它、“发明”它,从哪个角度、哪个层次、哪个方面去发掘它、“发明”它。
注释
〔1〕 以上诸段曾参阅宋开芝、胡传胜及其他作者之相关观点,但仍不全面。除“自然观念”、“道统观念”、“道德至上观念”之三大观念外,儒学在“近代”曾出现“观念全体”之“总退却”,至今难以复苏。
〔2〕 参张志林、陈少明:《反本质主义与知识问题——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扩展研究》,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年。
〔3〕 穆勒:《功利主义》,叶建新译,九州出版社,2007年,第81页。
〔4〕 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时殷弘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第151页。
〔5〕 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第81页。
〔6〕 穆勒:《功利主义》,第45—47页。
〔7〕 穆勒:《功利主义》,第41页。
〔8〕 穆勒:《功利主义》,第121—131页。
〔9〕 张东荪:《道德哲学》,上海:中华书局,1931年,第99页。
〔10〕 刘邦凡:《论推类逻辑与中国古代科学》,《哲学研究》2007年第11期,第116—121页。
〔11〕 余英时:《反智论与中国政治传统》,《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江苏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72页。
〔12〕 杨青山:《大科学思维与现代地理学的发展问题》,《地理学报》1991年第3期,第360—365页。
〔13〕 申斌:《〈周易〉的大科学观》,《安阳大学学报》2002年第2期,第1—3页。
〔14〕 胡理毅:《论“大科学”观》,《娄底师专学报》2002年第1期,第96—102页。
〔15〕 松林:《大科学时代与泛概念思潮的发展》,《未来与发展》1988年第3期,第43—46页。
〔16〕 刁生富:《大科学时代科学家的社会责任》,《自然辩证法研究》2001年第7期,第53—56页。
Table of Contents
中国儒学史:近代卷
总 序 一、儒学与中华民族的复兴
二、儒学与“普遍价值”问题
三、儒学与经典诠释
四、儒学与外来文化的传入
目 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