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上被敲门声叫醒。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很快便下床应门。
“抱歉。快十一点了。我想你已经休息了……”
站在门外的是成家。真上确认了一下时间,想起了编河的事。编河已经和部下接触过了吧。不过,真上也没有办法确认。
“没事……没关系。怎么了?”
“想着你会不会想去神秘之境探索一下,就来邀请你了。反正里面都是黑的,就觉得不在白天去也无所谓。”
成家边说边给真上看他拿的手电筒。他手里有三个手电筒。
“反正还剩几个小时。想寻宝到最后一刻。”
“我都可以的……为什么来找我啊?”
“其实这是常察小姐的提议,说想三个人一起去神秘之境看看。”
这是常察的风险对冲措施吧。
真上没有拒绝的理由。小睡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一些。成家想要三人一起行动,真上也能理解他的意图。那里本来就是卖野圈定的疑似藏宝的迷宫类场所,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真上稍微瞥了一眼走廊,看到佐义雨还在涉岛的房间门前坐着。片刻后,真上说:“请稍等。我准备一下。”
“我们约好十一点碰头,还有些时间。”
“谢谢。来得及。”
十一点,真上准时出了别墅,常察已经等在那里了。
“啊,真上也来了呀。”
“我也……想去看看。”
“真上这种性格真好呀。”
“两位都能答应我任性的请求,真是不好意思。”
见成家说这种道歉的话,常察急忙否定。
“没有的事!况且也是我提议说三个人一起去比较好的。”
“你们不介意就好……我们走吧。”
成家率先走了出去。他手中手电筒的光亮将地面割裂得很美。
“成家先生为什么想要幻想乐园呢?”
“这个啊。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乡愁吧。”
“成家先生是这里出身的吗?”常察问。
“就只是在天继镇里认识几个熟人而已。我几乎不知道关于天冲村的事。”
“是这样啊……”
然后,三人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常察说:“我打算之后去负责涉岛女士的警备工作。”
“常察小姐吗?”
“反正我已经习惯盯梢了,也没法就这么放着涉岛女士不管。要适应现在这种状况才行啊。”
“说得也是……”
说话间,三人抵达了神秘之境。
原本这里好像是乘坐交通工具巡游观光的娱乐设施,月台上停着八人坐的列车。因为不是需要便于小角度回弯的娱乐设施,所以列车的车厢很宽敞。
“这个也没法坐了,我们要走着进去了。”成家说。
“小心一些,不要被铁轨绊倒了。我来负责给脚下照明,成家先生和常察小姐请照一下周围吧。”
真上说着,三人走进隧道入口。一进去,真上就看到了脚下的人骨,吓了一跳。
“这样啊……还有这种东西。”
“真上被吓到的反应好普通。感觉好有趣。”
“我还以为是真的呢……想着这二十年间是不是又发生了其他事件。”
“那应该没有……这些蜘蛛网好像是真的。有这样的错觉也正常。”成家边拨开蜘蛛网边说。
神秘之境的入口是自然敞开的,尘土一类的东西应该很容易进来。
虽然没有照明的镜宫也很可怕,本就为了吓人才建造的设施的恐怖程度则更胜一筹。黑暗之中,能模糊地看到稀稀落落分布的僵尸和骸骨。身为机械装置的妖怪们陷入了沉眠,它们永远都不会再通电了。
“有点恐怖啊。不只是真上觉得可怕,我也因为担心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真的而感到不安。”
常察的声音比平时更尖细一些。
突然,隧道深处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
“哇,什么啊?”
“有谁在吗?”
真上试图跟深处的家伙搭话,但并没有得到回答。浑身是血的尸体悬吊在天花板上。
可能是以此为理念设计的场景,血一般的颜料在四周随处可见。
“是不是因为我们进来了,导致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因为产生了震动什么的……”
“最好是这样。”
成家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段,真上看到仿制人骨吧嗒吧嗒地滚到轨道上。乘坐式的娱乐设施,不应该出现轨道上有什么东西滚过的情况,这人骨应该不是故意设计的吧。看来,之前的声音应该是这具人骨崩解的声音。
“刚刚的声音好像是它倒下去时发出的……可能是什么东西把它碰倒了……”
真上边说边用手电筒向前方照去。
意料之外的是,一颗加尼兔的头掉落在那里。
“呜哇!”常察大叫着,猛退了一步。
“没事的……这个是之前看到过的加尼兔的头。别怕。你不是还说它可爱吗?”
真上说着,把头捡了起来,面向常察。不过常察完全不觉得开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悲鸣。
“加尼兔是很可爱,但也要看时机和场合啊!在这种地方……”
话还没说完,常察忽然住嘴,指向神秘之境的深处。
那里,有半截人腿。
“唔!”
成家的惊呼甚至没能发出声音,他猛地后退。真上手里的头也惊掉了。那半截腿是从膝盖上方切断的,和加尼兔的头差不多长。应该是成年男性的。脚上没有穿鞋子,能够判断出那是一只左脚。真上并没有勇气去捡起来。
“这里……有手臂。”
成家指着人骨散落的部分。那里滚落着一只从手肘处被切下来的右臂。赤裸的手腕上,戴着编河曾经戴过的那只手表。正是多亏了这只手表,三人才清楚地意识到,这半截手臂并不是人造物。
“为什么……这、这是什么?”
真上扶住险些瘫坐在地的常察,又往前走了几步。
剩下的部分没有再被隐藏起来。轨道上还有半截右腿。
就像《汉森与格雷特》中用面包屑标记一样,人的手脚散落在地。
“接下来是左臂……”真上无意识地嘀咕出声。
常察发出声带痉挛般的声音:“左臂……”
常察几乎已经呆住了。与常察相反,真上的声音很清晰。
“有人被分尸了啊。尸体就在这座神秘之境里。”
“怎么会……难以置信……到底是谁……杀了谁?”
忽然,真上想起编河当时的语气,仿佛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被杀。编河房间的密码还记在真上的笔记本里。
“我们再稍微往前走走吧。不只是左臂……余下的部分可能也在。”
结果,三人发现左臂的地方是神秘之境的出口附近。
赤裸的左臂上还戴着那个腕带。附近还有一只手电筒,应该是弃尸的人拿来的吧。看到手电筒,常察发出一声悲鸣,声音格外大,之后她就这么崩溃倒地。这个反应和刚刚明显不同。
“怎么了?你没事吧?”
“那只手臂……手臂的主人,我知道是谁。”
常察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她就这样跑到手臂旁边,没有任何犹豫地拿了起来。
手臂上有一大块伤痕,皮肤隆起,形状犹如川流。
她曾说过,签付晴乃的手臂上也有这样的伤。
“如果这是分散的尸块,那还剩下……”
真上边说,边用手电筒四处照去。
然后,他看到,在用于装饰神秘之境的巨大天平上,左侧的盘子里好像放着什么。
是加尼兔。真上怀疑加尼兔的身体是不是被凶手用来发泄出气了,它全身都是被柴刀劈砍的伤痕。此外,和主道先生穿的那件一样,玩偶装的腹部也被柴刀深深地刺了进去。
“余下的部分是在那里吗?”
“应该是。但是,那里我们够不到吧。”
天平盘踞在神秘之境的一角,象征着死后的审判,它的支柱足足有八米高。左侧的盘子位置更高,这个高度,就连真上也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原本天平的两个盘子应该是平衡的吧。凶手在把加尼兔玩偶装放到左侧的盘子上之后,又在右侧的盘子放了些什么,才把左侧的盘子抬上去的。盘子本身就有重量,右面的盘子向下倾斜,几乎快贴近地面了。如果爬上去的话,再想下去应该会很困难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让我们找到?放在那种地方的话,想不看到都难。”
就算这么说,疑问还是没能解决。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要跟佐义雨小姐说一声才行。”
2
经过安抚与说服,抱着手臂的常察总算松了手,三个人回到了别墅。回到别墅后,他们还是没能确认那些断肢到底是谁的。
真上本以为会引发一阵骚乱,但大厅里意外地很安静。不过大厅里其实也就只有蓝乡和佐义雨而已。卖野恐怕还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吧。那编河和鹈走呢?他们到底在哪儿呢?
看到真上他们回来,佐义雨说:“十点二十八分,编河先生去世了。”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这种情况,怎么说也没法再享受寻宝了。
“我已经通知过涉岛女士了。卖野女士非常害怕……不愿意离开房间。”
果然,在神秘之境发现的是编河的身体。
“那个……我们几个去神秘之境来着。然后……在那里,发现了人的腿……还有手……手腕上戴着编河先生的手表,天平上还有被柴刀刺穿的加尼兔……那里面多半是……”
“是什么?你是想说那里有四分五裂的尸体吗?”
“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十点二十八分对吧?那多半是……刚刚被分尸的……”
常察说到这里,一时语塞。
“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往往很可疑呀。”
和持怀疑态度的蓝乡不同,成家冷静地说:“我们大约在十一点十分左右出发,当时距离编河先生死亡也就只有四十分钟。我们并没有分尸的时间。”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杀人,三人也许还有些嫌疑。而分尸行为本身,给当时在神秘之境的所有人都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我在监视涉岛女士,蓝乡先生在房间里,都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呢。不过,我刚才去敲了鹈走先生房间的门,他并没有出来。”
佐义雨的发言简直像在说鹈走就是凶手一样。
“就算他不在房间,也应该还在幻想乐园里。以及,他并没有死亡。”
“那我们要快点找到鹈走才行……”常察说。
真上抓住想要立刻冲到外面去的常察,急忙制止她。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你找不到他的。鹈走还活着,他还在幻想乐园里,等天亮了再找比较好。”
而且,既然编河已经死了,真上就有了要做的事情。就算要去找鹈走,也要先知道佐义雨认定他就是凶手的理由。
“我知道了。那,等到早上……再去找到鹈走并询问他吧。”
“还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编河先生好像预感到了自己会被杀死。”
“为什么?”
真上想起那时涉岛和编河的交易。编河拿着交易材料威胁涉岛。
“我不知道。可能等下就知道了。”
然后,真上走到了编河的房间前。无须翻看笔记,真上直接输入了编河告诉他的密码。
“等等。你怎么知道密码?”常察问。
“编河先生告诉我的,他跟我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来打开门看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我。”
“是这样啊。”
“先让我一个人进去可以吗?毕竟,我也不知道编河先生是出于什么意图拜托我的……”
“确实这样比较好。”成家点头说。
编河房间的门真的打开了。看来,他的请求并非假意,而是真心信任真上,真上有一点感动。
编河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不如说,除了床和浴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使用痕迹。真上打开桌子抽屉,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透明文件夹里放有一张传单,没什么别的东西。幻想乐园正式营业当天,将设立巨型天文望远镜,文件夹里的就是这件事的宣传单。望远镜是带圆顶的那种类型,非常专业。只是,单看这个,真上怎么也找不到异常的地方。
编河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呢?从之前的话来推测,这应该是能够威胁涉岛的材料,是如果编河出了什么意外,可以直接拿去《周刊文夏》的东西。真上想不明白,一张传单是如何构成威胁的。
应该是真上一看见就能明白意图的东西才对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如果曝光了这个,涉岛女士他们会很麻烦呢……”
真上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张传单。角落里有帐篷的设置计划图,地点在舞台后方,幻想降落伞左侧,幻想咖啡杯与幻想公路之间。
“哎?”
瞬间,一个想法在脑中闪过。在验证假想之前,真上打算先把在意的事情写下来。
四、编河的尸体为什么会在神秘之境里,还被分尸了呢?余下的部分去哪儿了呢?
真上稍微烦恼了一会儿,又在后面继续写:
五、编河就是常察一直在找的“阿晴”吗?
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大厅,真上看到常察依然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
“总算是找到了。我认识的‘阿晴’就是编河先生。”
常察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尸体手臂上的那道伤疤,和常察曾经提到的阿晴的那道伤疤很像。那是签付晴乃因为猎枪走火留下的伤疤。
“我们梳理一下吧……常察认识的阿晴,手臂上就有那样的一条伤疤对吧?”
“是……是的。我被带去坐摩天轮的时候也是,就因为有那道伤疤,我才觉得是阿晴的。”
“也就是说……”
“我记忆中的‘签付晴乃’,就是编河对吗?我把经常出入天冲村的编河,跟御津花姐姐给我讲的阿晴弄混。编河为了取材总和御津花姐姐在一起,看到这些的我认定他们关系很好。”
编河的年龄差不多四十六七岁,二十年前,他和中铺御津花刚好年龄相仿,签付晴乃的年龄也一样。真上想,也许常察在庭院里遇见的是真正的签付晴乃,从那以后,常察的记忆才出现了偏差。
“也许,编河先生利用了这一点。万一年幼的常察小姐被问起,是谁在询问中铺御津花小姐的动向,编河先生应该希望常察小姐回答‘是阿晴’吧,很有可能就是他告诉你他叫‘阿晴’的。”
“也就是说,引发枪击事件的是真正的签付晴乃,救了我的是编河先生?”
“既然有人带你去坐摩天轮,那么,引发事件的人和带你坐摩天轮的人必然是两个人,这样的解释也更符合现实。因此,我们无法否认编河先生就是真正的‘阿晴’的可能性。”
“是,这样啊……”
常察盯着自己的手,含糊不清地说。
她一直坚信签付晴乃是无辜的,为了查明真相不惜来到这里。她一直敬慕的“阿晴”,和射杀中铺御津花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查明了这一点,多少会好受一点吧。
片刻后,常察说:“不过,如果我的‘阿晴’是编河先生……他早就知道枪击事件会发生,对吧?是在取材的过程中知道的吗,还是……难道说,教唆签付晴乃持枪杀人的也是编河先生吗?所以,真正的凶手指的就是编河先生?”
“如果编河先生早就知道一切,却选择袖手旁观的话,确实有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
“我记得,在那一系列的报道中,最受人瞩目的是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发生后的报道吧?因为那次事件,编河先生写的文章才变得家喻户晓。为了将自己的报道的关注度推向最高,编河没有制止想要引发事件的签付晴乃。”
“后来,时代变了。他的报道反复煽动对立,被视为不符合现代价值观的东西,虽煊赫一时,却也渐渐被人遗忘。”
这个解释让人很不舒服。但是,对于编河为什么没有阻止签付晴乃这件事,任谁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和天冲村没有关系的人。尽管对其他人而言,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绝无好处,对编河而言却是有利可图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能让我接受的解释……签付晴乃并不是无辜的,‘阿晴’也不是我想的那样……知道了这些,我也就没有执着于幻想乐园的理由了。”
常察嘟嘟囔囔地小声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
“凶手是鹈走吗?”
“我们暂时也找不到鹈走,有时间分尸的不是只有鹈走了吗?”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动机。鹈走和二十年前的事件应该没有关系吧。他父亲当年是负责银河云霄飞车的,难道理由是失业之类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一点想法……”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确认。
“抱歉。能先等一会儿吗?”
“知道了……会在大厅等你的。”
“拜托了。”
说完这些,真上走到了涉岛的房门前。一直负责监视的佐义雨沉默地站了起来。真上对她点头示意,拿着那个透明文件夹,敲响了房门。
“打扰一下,涉岛女士。也许您已经休息了。”
真上只等了一小会儿,就听见了涉岛的声音。
“没,神经有些亢奋,睡不着。”
这是真上第二次和人隔着门对话。但是,相较于因为恐惧躲起来的卖野,涉岛的这份从容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说编河先生去世了。”
“是的。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有些事情想要向您请教。”
“什么事?”
“您在这里住得安心吗?”
真上感觉,涉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应该是明白的。在我的记忆里,那些袋子全都是没有图案的。”
真上尽可能委婉地说,但涉岛并没有回答。于是,真上换了个问题。
“中铺小姐说过要追加补偿金吧?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幻想度假山庄计划本身就已经夭折了。当然,因为幻想乐园的安保疏忽也有责任,被害者家属们都拿到了相应的赔偿金。此外,法院也下达了判决。我认为,他们拿到了双方都接受的金额。因为这件事,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也破产了。尽管十嶋集团收购了珍德玛公司,但还是不能填补造成的损失。”
涉岛的回答十分冰冷。
“但是,您却没有多少损失。尽管这件事并不体面,您却依然很有地位,至今仍很活跃。”
真上正说着,涉岛打断了他。
“可以了吧?”
“好吧,我明白了。”
真上做出让步,回到了大厅。蓝乡和常察还在那里。真上面向常察,轻声问她:“如果幻想度假山庄计划真的成功了,补偿事宜应该也会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对吧?”
“我不知道。最后,迁走的天冲村村民也只是拿到了搬家费用,并没有收到补偿金。”常察无精打采地说,“但是,如果没能拿到补偿金,御津花姐姐说过,她会起诉的。她说,那毕竟是主导这些事的自己的责任。”
“是这样啊……”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轰响。
“什么啊?什么声音?”
“屋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是镜宫那边传来的。”
蓝乡说完,朝门外走去。余下的人也匆忙跟上。
一开始,真上并没能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听到镜宫那边传来的巨大声响,镜宫的换气窗里有烟飘出。
“着火了?”
烟雾在镜宫上方升腾。入口处,火焰如舌向外喷发,它缓缓朝众人伸过来,像是在打招呼。在没有任何照明设施的废弃游乐园里,只有自镜宫向上攀升的火焰分外明亮。里面传来质感饱满的巨大声响,与管风琴的音色很相近。
那是镜子因为高温而爆裂的声音,真上意识到。
“这……这要怎么办?”
“这火灭的了吗?”
成家拿来了水管,水管前端还有水涌出,应该是从水池那里引来的吧。看这个长度,也许可以从旁边给镜宫淋水灭火。
真上接过水管,在入口处洒水。然而,水管的水太过分散了。仔细一看,水管的前段被切得破破烂烂,所以水流才没办法好好集中。没办法,真上只好切断了水管前端,水势终于强了一些。
然而,大火的势头完全没有减弱的意思,镜宫里仍有镜子爆裂的声音传来。
“没用的,我们回去吧。就算在这里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应该不会烧到周围去的。”
既然佐义雨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就放弃了灭火。镜宫的火烧了两个小时才熄灭,可众人一回到别墅,就立刻确认了鹈走的死亡。
“鹈走先生已确认死亡。死亡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六分。”
断章6
被骗了。这么说也算恰当吧。御津花彻底被利用了。
母亲去世后,御津花有多绝望,又悲泣过多少次呢。我该好好陪陪她的。
御津花在和那个叫编河的记者接触,向外界公布了天冲村的情况。自这以后,全都变了。天冲村暴露在外界的评论中,如同被审判一般。而在外界的评价中,御津花是正确的一方。
所以,不被认可的一方必须战斗。反正迟早会输,就算是硬撑也必须去战斗。签付家至今也没有退让。就连家里都发生了对立。擅自支持对方的签付家的父亲,和不认可他这一行为的祖父之间产生了隔阂。
既然已经表决同意,那便没有撤回决议的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天冲村里的建筑已经开始拆除,路上也开始铺设混凝土了。这种行为实在是很草率。还是说,以这种速度推进工程是很正常的事呢?天冲村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我也无从判断。
我摸着混凝土铺设的地面,想起以前埋在土地里的时间胶囊。那个还能挖出来了吗?不,如果对水管的铺设工程没有影响的话,也算是很巧妙地避免它被重新挖出来了。地面上的建筑物拆完后,有一部分地下室好像就这么被直接埋在下面了。我想,我的时间胶囊也就这么被接着关在土里就好。
已经等在那里的御津花,看着被埋在混凝土里的自己的家,像是在参拜坟墓一样,双手合十。在注意到我之后,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阿晴,明明还有一年多呢,已经开始招聘幻想乐园的员工了。娱乐设施的配件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被运过来。”
“这样啊……已经开始招聘员工的话,我要不要去应聘一下试试呢。”
“阿晴你吗?”
“毕竟,天冲村已经不存在了。只能去外面工作了啊。”
御津花愣住了。我并不想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我这样想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晴乃是幻想乐园的反对派吧?”
“没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在责备你。只是,问一下。我们……明明最喜欢天冲村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御津花很痛苦地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幻想度假山庄计划这只巨大的猛兽吞没了所有。被吞掉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自由。被我射死的鹿,并不是因为行使了被我射杀的自由才死的。同样的道理。
“虽然,没有了天冲村我们都很难过,但我想,以后一定会变好的。”
一切都被埋在了混凝土下面,但前进的路还在。
“是啊……你说得对,阿晴。”
“小凛奈那家伙可期待了。那孩子肯定……特别开心吧。”
我连小凛奈都提了出来,想要安慰御津花。然后,如同祷念咒文一般,我不停地重复着:没事的,一定会变好的。
3
就算是真上,在这样的夜晚也很难入眠。镜子爆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阻碍着他的睡眠。一直等到早上,真上终于下了床。这种度过时间的方式,简直像是赎罪券一样。
真上放弃躺平,看起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来。
六、为什么要烧了镜宫?鹈走真的是在镜宫里死的吗?
关于后半句,也不是不能确认。
其实,只要去镜宫看一眼就好了。真上稍作思考后,收拾了一下便出了房间。不幸的是,在走廊里他和蓝乡碰了个正着。
“早上好呀,真上。”
看起来他应该是接手了涉岛的监视工作。
“蓝乡老师没睡吗?”
“怎么可能没睡?早起了一会儿,和常察换一下。”
“常察也负责监视了啊……”
早知道自己就不在床上浪费时间,也过来帮忙监视就好了。
“怎么了?快要找到宝藏了?”
“是啊,如果能问大家一些问题的话。”
真上说完,连早饭都没吃就出去了。
得先去镜宫里看看。
镜宫的入口被大火烤得焦黑。不过,已经不用再担心会着火了。
刚踏入镜宫一步,真上就看到地板上,镜子碎片像雪一样堆积在那里。
镜宫里铺满了玻璃做的地毯。
因为高温而爆裂的镜子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一想到在这里摔跤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真上心里就感到十分恐惧。要是这个时候有加尼兔的玩偶装在,应该可以用来当作防护服吧?真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刻会需要那个看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真上提心吊胆地迈开脚步。忽然,天花板上呼啦啦地掉下几片镜子碎片。他急忙抬起手阻挡,指尖传来一阵痛感。就这么进来属实有些危险。
但是,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到。真上警惕地向前走去。
前方有一具尸体仰面倒在那里,看起来像是鹈走。
鹈走的尸体并没怎么被烧到。衣服多少被火烧过,但人体的形状还是保存了下来,也能认得出来他是谁。恐怕是被火焰包围没能逃出来,最后因为吸入烟雾失去意识了吧。鹈走附近的门是开着的,也间接证明了这个推论,应该是慌乱之中胡乱抓到的吧。没想到门打开处,燃烧的火焰更加旺盛。
鹈走的身边不知为什么放着一个提灯。似乎是野营用的那种,还挺大的。提灯也已经破烂不堪,有点难以辨别原本的模样,不是用LED灯的那种类型,似乎是需要在里面点火才能用的。这是怎么回事?
真上正思考着,突然,天花板上的镜子又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差不多也该出去了。只要确认鹈走的尸体在镜宫里就足够了。真上把心里想要记在笔记上的事情写在了笔记上,算是对问题六进行了补充。
镜宫为什么被烧了?鹈走为什么死在了那里?凶手是如何让镜宫的火烧得这么快的?
杀了编河的是鹈走吗?
真上回到别墅,蓝乡、成家还有常察和卖野都在。真上觉得很久没有见到卖野了,她憔悴了很多。除了涉岛和负责监视她的佐义雨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里。
“啊,真上,你去哪儿了?”成家说。
“镜宫。我想着鹈走会不会在那里……”
“那个镜宫?不危险吗?”蓝乡问。
“镜宫天花板上的镜子确实很危险……碎片之类的要是划到了眼睛可就不好了,还是不要进去了。”
“是这样啊……既然真上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相当危险了。还是算了吧。”
成家深深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像以前那样被怀疑,但成家说的就好像自己是什么试纸一样,真上很是无奈。
“鹈走恐怕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窒息死亡的。至于引发火灾的,我认为应该是煤油……”
“煤油?”
“就是焚烧加尼兔的玩偶装时用的东西。在那里洒下煤油应该并不难。不过,只用煤油就能让火着得那么急吗?镜宫在本质上应该要比木质的建筑物更难以燃烧才对。”
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可能有些迟了……但我们该报警了。”常察面色沉郁地说,“如果能早些决断的话,也许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受害者了……都是因为我,抱歉。”
“不是常察小姐的错,是我们所有人的选择。”真上说。
常察无力地笑了笑。
“现在叫警察的话,今天中午过后……最晚可能要傍晚才能到。”
也就是说,真上的搜查会在那个时间结束。包括刚刚在路上想出来的一些推论,只要交给真正的警察去验证就都结束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再多调查一些也好。真上很想知道,凶手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
真上正思考,突然,背上冒出了不少冷汗。
从常察那里听说的天冲村的过去,还有刚到幻想乐园时读到的某家杂志的报道,在真上脑中联系在了一起。这一切不难想象。
“常察小姐,幻想乐园就建在天冲村旧址的正上方是吗?这附近有住宅的地方也就那么埋起来了?”
“是啊……毕竟距离正式开业没有多少时日了,所以就用重型设备一口气把地面上的建筑物给铲平了。”
听到这话,真上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他脑中闪过最糟糕的想象。
这时,蓝乡发出小小的一声“啊”。
“其实,我这边也有进展。”
蓝乡说着,拿出了一张纸。真上觉得那张纸有点眼熟,很像是第一天出现的威胁信。
“这是?”
“鹈走房间里的遗书。不,是检举信。”
蓝乡打开手中的纸,纸面上的文字展现在众人眼前。
编河就是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的真正凶手。他写下的关于天冲村的报道煽动对立,致使天冲村灭亡。
“就这些?”
“虽然只有这些,但也能成为动机吧。鹈走留下这封检举信就死了呀。”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鹈走对编河先生怀有这么大的恨意啊?和天冲村有关系的是鹈走的父亲吧?”
“这个……确实。”
真上不觉得年幼的鹈走会对天冲村抱有如此强烈的爱意与执着。二十年前,鹈走也就四岁。在那个时候留下的遗恨,感觉并不会对鹈走本人造成什么影响。
那……足以让鹈走如此怀恨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真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如果真上的想法是对的,就能解释为什么十嶋庵要召集这些人了。
而且,这也是真上曾经想到的情况。
“问题在不断增加啊。”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是常察。
“抱歉,我擅自看了。”
“不,没关系。”
“这个是……笔记?把问题点都记下来了,好仔细啊。和真上拿的文件夹一样,就是整理了二十年前的报道,还附有以前的天冲村地图的那个。”
“主道先生、编河先生、鹈走先生……都已经是没法再开口说话的过去的人了。”
在旋转木马那里说过的话,真上现在还记得。
“过去的人说的话,活着的人只能接受。相对的,如果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也只能自己不断思考。”
“不过,就要结束了吧。现在报警,警察中午就到了。等到那时,问题就都解决了吧。”
“也许吧。只是,我还有一些疑问,也有一些事不得不去确认一下。”
真上说完,缓缓走到卖野旁边。
她脸上已然没有一点欲求,麻木地往嘴里送着早饭,见真上过来,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怎么了,真上?”
“卖野女士,您是负责便利店的对吧?”
“对啊,怎么了?”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都能理解了。卖野女士当时使用的推车,我们已经见过了。”
“是的,虽然已经关上门不使用了……”
“那里不是卖加尼兔发箍的,对吧?”
卖野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推车的打开方式不对。那辆车是阶梯状的,架子更适合放平整的东西。也就是说,那个推车卖的并不是发箍。”
在那个平面的架子上放发箍的话,也就放十几个吧。就算叠着放,顶多也就叠两层。而且,要是被小孩子碰到,货物立刻就会塌。那个架子上放的应该是稳定性更强的,比如罐装曲奇,或者是掉在地上也无所谓的东西,比如荧光棒之类的。
“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卖野若无其事地说。
但真上并没有放弃追问。
“不管怎么说,负责过的便利店是卖什么的,您总该记得吧?”
“我的记忆已经混乱了!发生过那种事,这样也正常吧!”
“说到底,试营业的时候根本就没卖过加尼兔的发箍吧?”
“这应该不会。我看到好多戴着发箍的孩子,这……”
“常察小姐跟我说过她迷路的事……就是那时,有人带她去坐了摩天轮。常察小姐说,那时她想被御津花小姐找到,还戴了加尼兔的发箍。”
“这怎么了?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是啊,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不过,常察小姐到底是在哪里拿到加尼兔发箍的呢?”
当时,常察才五岁,还不到拿着钱包到处走的年龄。但也很难想象游乐园会给迷路的孩子免费发放发箍。
“答案很简单,那天到场的所有人都免费领到了发箍。常察小姐是长成大人之后,看到本该售卖的加尼兔发箍的价格,才误以为那是用来卖的。”
卖野的表情凝固了。
“应该不会把免费发放的发箍误当成是用来卖的吧?你现在还要说别的谎言吗?”
“你……你胡说。”
“怎么了?逃避也没有用,我会接着往下说的。”
半晌,卖野听天由命般地嘟囔道:“是……好吧。我不是负责便利店的,我是负责娱乐设施的……这是,我的秘密……是我的罪孽。”
卖野把手握紧又张开,就这样重复这个动作。
“当幻想乐园决定向公众开放时……我害怕极了。明明已经逃到现在了,这回,会不会暴露……”
“那种事情还不如不要去在意,特地跑来不是更危险吗?过去的同事都在呀。”
“蓝乡,我有着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现在它有可能暴露,你能忍得了不去插手?我是忍不了,于是应招来到了这个地狱。”卖野低声说。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一定要过来看看吧。
“我并没有在报名的时候填写‘原幻想乐园职员’……想着要是没通过,我就放弃,结果还是通过了……所以第一天,成家先生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安下心来。试营业那天,有很多人在幻想乐园工作,大家也不记得谁负责哪个部分……”
“卖野女士负责的是?”
听真上问这个问题,卖野果断地回答。
“摩天轮。签付晴乃坐上后,杀了好多人的那个银河大摩天轮。”
卖野把心里想说的话都悉数说了出来,就这么边哭边说。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他拿了一个黑色的……黑色的箱子……我当时就在想,这箱子是什么呢?其实,我问他了。然后他说,是望远镜……这附近第一次建了这么大的摩天轮,他说想用这个看一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啊!但是客人太多了,我也还不太熟悉业务。”
这份在卖野心里尘封了二十年的痛苦,通过倾诉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真上想,她经受了多少罪恶感与噩梦的折磨呢?即便幻想乐园废园,对她而言,事件也没有结束。
“你明白的吧?要是我能在那里阻止签付晴乃上摩天轮,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就不会发生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了!”
“不是这样的!就算签付晴乃不上摩天轮,他也会开枪杀人的。”
听见真上突然这么说,卖野的脸因为痛苦而显得更加扭曲。
“我也想让自己这么觉得。但是,不是那样的。如果签付晴乃在地面上,他应该立刻就会被控制住。摩天轮是最好的狙击点,是我让他到那里去的……”
真上知道,他即便提出反驳,也无法安慰到卖野。如果不是有吊舱回到地面的这段时间,如果不是有这段令人痛苦的形如治外法权般的时间,被害者的范围就不会这么大。
但是,这是让签付上了摩天轮的卖野的错吗?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就有一个疑问解开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明白,我对二十年前事件的推论和你的证言有相悖之处,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谜团也就都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