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为什么成家先生要杀了主道先生和编河先生呢？还有，想要让我误以为编河先生就是‘阿晴’的动机，我也不能理解。就算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常察强行打断道。与其说她陷入了混乱，不如说她是想阻止事态继续发展。
真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成家说：“意义，还是有的。”
“哪里有……”
“小凛奈。你对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和签付晴乃都太过执着了。为了查明那起事件，你甚至当了警察……你明明没有必要选择这样的人生。只要那起事件不结束，你的人生就不会有其他选择。”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话说到一半，常察露出惊讶的表情，颤抖着继续说，“真上先生。这个人，到底是谁？”
之所以把这个问题抛给真上，大概是因为她也很害怕接近答案吧。明明曾经那么渴望真相。然而，真上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而是看向了成家。
半晌，成家说：“小凛奈，你还想开蛋糕店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蛋糕，一次也没有。”
“所以说啊……”
成家笑着。这就是他全部的动机。
“常察小姐，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阿晴’。之前的疑问，现在可以解答了。因为他就是‘阿晴’，他参加这次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中铺御津花小姐受到的不公对待复仇。”
“但是，等一下……如果成家先生是手臂上有伤的‘阿晴’……他明明不是签付晴乃啊，但却被叫成‘阿晴’？在院子里对我说‘你就说是晴乃说你可以进来的，我来负责’的……”
“一词一句都记得很清楚啊。”成家有些怀念地说。
“就因为常察小姐一词一句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想明白。‘你就说是晴乃说你可以进来的，我来负责。’可以认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签付晴乃。可是，这句话的意思还可以理解为：如果有谁来指责你，只要撒谎说是晴乃让你进来的就好了。如果这个谎言被晴乃本人发现了，我来负责解决。”
这是语言的诡计。别说是小孩子了，就算是大人也会误会吧。
真上继续说：“我们假设‘阿晴’(Haru)和晴乃(Haruno)是不同的两个人吧。区分称呼的意义是什么呢？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们不难想到，他们俩有可能是同名，也有可能是名字的单字读音相同。不管是哪种，都有引发误会的可能……恐怕，成家先生的姓氏是……”
“我父亲姓榛野(Haruno)。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随母亲改姓成家。”成家低声说。
“天冲村的‘晴乃’(Haruno)太过有名，我就被叫成‘阿榛’(Haru)了。虽然和小凛奈一起玩的时候我已经和晴乃疏远了，不过我们小的时候还是经常一起玩的。”
“怎么会……就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接受！成家先生如果是‘阿晴\阿榛’(Haru)，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要告诉我不就行了！是怕我知道你是凶手吗？就因为这个，才想让我以为你已经被杀了吗？”
“小凛奈……那是……”
没人知道成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真上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了。分明是为了演好接下来的“解决篇”才做这些的。
就在这时，蓝乡突然开口了：“不是，凶手是成家先生以及成家先生就是常察小姐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我都能理解。不过，还有事情没解决吧？结果，砍断四肢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人以为编河就是签付晴乃，所以才故意让我们看见有伤疤的手臂？”
“是的。这是为了让常察小姐以为编河就是签付晴乃。”
“但是，这说不通呀。警察来了之后，只要稍微检查一下神秘之境里的手臂和穿着玩偶装的主道先生的尸体，就能立刻知道那只手臂不是编河的了吧？迟早会暴露的伪装有什么意义呢？”
正如蓝乡所说。这一系列的伪装，都是只有在幻想乐园里才能实现的。只要这座废弃的游乐园重新敞开大门，一切伪装都将化为乌有，如同醒来的梦。凶手努力至此却没有任何意义。
在想到这一点时，一切疑惑都解开了。
成家根本不打算让这座幻想乐园再次对外开放。
“我装成一副侦探的样子来解决这些事件，就是为了说服你。成家先生，你可不可以打消炸毁幻想乐园的念头？”
2
听到真上如此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成家笑了，样子有些泄气。
“我还在想你要说些什么呢……”
“只要把幻想乐园整个炸毁，就没法检查尸体了。有关事件的一切也只能留在记忆中，就不再有机会解除常察小姐的误会，也能让她永远误会下去了。”
“是说仓库里残留的炸药吗？但那是为了防止山体滑坡发生才准备的，那个量应该不足以炸毁整个幻想乐园。”
“的确如此。不过，幻想乐园里还储藏着能替代炸药的东西。刚好就在舞台下方，现在说来，就是别墅下面。”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难道，我们就睡在炸弹上吗？不，不会的……在那么危险的炸药上建了幻想乐园？”
卖野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可能是因为听了刚才的对话受到了打击，她用手捂着脸，拒绝接收更多信息。
“难道是天冲村的反对派为了破坏幻想乐园而准备的？如果发生了足以炸毁幻想乐园的爆炸事故，那幻想乐园毫无疑问会废园。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常察惶惶不安地问。
准确地说，事实并非如此。
“这并不是天冲村的居民为了破坏幻想乐园而准备的。不过，从结果上来看，的确是为了引发那样的事态才埋在地里的。这才是引发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的真正原因。”
“引发事件的……原因？签付晴乃不想让幻想乐园废园吗？”
“他的确想让幻想乐园废园。不过，理由不只是对幻想乐园的憎恨，不是吗？”真上特意看着成家说。
然而，成家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回望着他。
成家不会爽快地回答了，真上想着，浅浅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为了使幻想乐园废园，引发持枪杀人事件。这是一个很庞大的计划。因为心中的遗恨，签付晴乃亲手解决了三个人。此后，天冲村的村民们隐瞒了自己的出身，村子的痕迹一点都不剩了。更何况引发事件的凶手本人也结束了生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凶手为什么非要犯下那起事件不可呢？”
“他对幻想乐园的恨意太过强烈了啊……事情总算是要解决了。签付家自古就是天冲村的名门望族，他有着比别人更加强烈的执着也不奇怪呀。”蓝乡答话说。
然而，真上却摇了摇头。
“在常察小姐的证言中，签付晴乃和中铺御津花小姐关系很好。不论家里是什么态度，签付晴乃都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中铺御津花小姐。不，正因为他了解中铺小姐想要支持幻想度假山庄计划的想法，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
“让鹈走家，准确地说，是让夏目家遭到全村白眼的事件，就是那次村里的大规模农业改革。夏目淳也的父亲想要引入新的化学肥料，遭到制造草木灰肥料的槙田家的反对，最后，化学肥料都被储藏在地下室里。同样想要引入但最后却遭到雪藏的东西，天冲村里还有很多。”
“是的……很少有什么东西真正被引入村子。这怎么了？”常察惴惴不安地问。
“夏目家大量储藏、弃置的东西就是问题所在。当时夏目家想要引入的是由硝酸铵和硫酸铵混合而成的硫硝酸铵复合肥料。这是一种非常出色的肥料，但如果不能适当保存和应用，就有可能引发重大的爆炸事故。”
“怎么会！肥料居然会爆炸，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卖野高声喊道。
真上冷静地继续说：“就算卖野女士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故案例却有很多。比如，法国图卢兹的肥料工厂爆炸事故，就是一起瞬间将一片区域夷为废墟的大型爆炸事故。也就是说，贮藏起来的硝酸铵以及以硝酸铵为原料制造的肥料，都有可能造成事故。不过，不管是让肥料大量堆积的地方受到足以引发爆破的冲击，还是因为发生火灾从而引发爆炸，究其原因，都是管理不善造成的。”
“所有的废墟，都有它成为废墟的理由。”
蓝乡低声呢喃了一句，这和真上刚进幻想乐园时说的话很像。不用说，废墟并不是为了成为废墟才存在于世的。与其把这些地方称之为废墟，不如说它们更像火山口，真上很想多看看这些地方。
“你说的这些，我本来并不知道。如果那些东西确实有瞬间把一片区域夷为平地的威力，幻想乐园想必也无法承受吧。”成家平静地说。
卖野因为惧怕，喉咙里发出颤抖的悲鸣声。
“是啊。如果成家先生你，在别墅的房间里准备了少量的炸药，也许就能引发连锁爆炸。即便从现在开始逃命，我们所有人也难逃一死。”
“这个话题太过危险，不适合游乐园。”
“是的，危险。签付晴乃也知道埋在幻想乐园底下的东西有多危险。因为，听了槙田先生的请求，把肥料埋在这座刑场的，就是签付家。”
“我不认为签付晴乃知道肥料可以变成炸药。就算他知道，这也不足以成为制造那起事件的动机。”
“我认为，这是时机问题。刚刚提到的图卢兹大爆炸发生在二〇〇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幻想乐园的试营业日是二〇〇一年十月九日。图卢兹的爆炸导致一千多人受伤。而这篇报道，就刊登在编河担任编辑的《周刊文夏》上，签付晴乃应该有机会看到。这篇新闻让他大为震惊。而这份隐患，一直就埋在鹈走家的地底下。”
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天冲村曾经的建筑全都被拆除了，土地上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混凝土。在那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急于让幻想乐园正式营业，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紧张地进行。即将问世的度假山庄计划已经无法阻止了。
“于是，签付晴乃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调查硝酸铵的情况。当然，像这种方便又重要的肥料必须好好保管，但由于爆炸事故依旧发生频繁，现阶段已经停止使用了。在精心保管的管理者手中尚且如此危险，埋在地下显然是很不恰当的处置方式，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想要防止意外事故，只要阻止幻想乐园开业，翻检地下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呢，涉岛女士？用如此强硬的手段推行的幻想度假山庄计划，一旦在试营业之后突然中止，会变成什么样呢？”
“很难回答。一切都会乱套吧。不过，如果继续这样营业下去，万一发生了爆炸事故，那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时至今日，涉岛依然是一副幻想乐园经营者的姿态。
“是的，事态很严重。这种情况必须有人来负责。从珍德玛公司一方来看，这是天冲村的疏忽吧。不管怎么说，是天冲村把危险品贮藏在地下，却没有告知其他人。而在这种情况下，代表村子的交涉人员——中铺御津花小姐就成了众矢之的。签付晴乃这样想到。”
中铺御津花的立场很微妙，她既不属于天冲村一方，也不属于幻想度假山庄那一方。正因如此，她才适合当替罪羊。在不知何时会发生的重大事故面前，中铺御津花会被当成没能规避风险的罪人。村子这边会主张说，已经把应该告诉的都告诉她了。强行推进的计划不知何时就会被推到她的肩膀上，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足够让人透不过气了。
幻想乐园必须废园，而其中真正的理由必须要封印起来，绝不能被人发现。
“当然，这其中也掺杂了因天冲村被夺走而对幻想乐园产生的恨意吧。持枪随机杀人既是复仇，也是拯救中铺御津花小姐的手段。无论如何，幻想乐园都必须废园。”
然后，他做到了。
以签付晴乃和众多其他牺牲者的生命为代价。
谁也不知道事件背后的真实情况。不管怎么说，摩天轮、吊舱和猎枪，再加上他卓越的射击技术，仅凭这些就足以拍出一部完整的电视剧！没有必要去探究这个故事更深层次的真相，签付晴乃和“阿晴”(Haru)想要隐瞒的一切，都已经被埋在那层薄薄的混凝土下面了。
成家对这一罪行视而不见的理由也是如此。他是签付晴乃的共犯。他恨把中铺御津花推向绝路的幻想乐园，恨早已经分崩离析的幻想度假山庄，也恨从未对外开放、封锁了太多人人生的天冲村，而他想要拯救的，从来都只有中铺御津花一个人。
但作为代价，他想要保住的这唯一一个人，还是被夺走了。
“就这样，二十年后，你回到了这里。你本来没想过要点燃埋藏在地底的硝酸铵。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很难想象有人会主动引发重大事故。但是，想要达成目的，就不得不葬送幻想乐园。这样也不会有人去检查那些断肢了。”真上紧紧地盯着成家说。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
“是想象，也只能是想象。不过，既然你的伪装只要有外人进入幻想乐园就会幻灭，那你一定也准备了阻止他人进来的方法。如果不是硝酸铵，也可以是其他东西。今年，天继山上空将有流星划过，这一带的知名度会更高了。”
“如果发生爆炸，我也会死吧。不只是我，被这场闹剧欺骗的小凛奈也会。”
“就是为了避免这一点，你才想让我和常察小姐先离开幻想乐园，不是吗？你对我们说过，还是快点和当地警察会合比较好。常察小姐差点就听从了你的提议，但我还是把她留了下来。也许这是我的失误。”
那时的成家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已经决意赴死了吧。他已经为常察做到了这个份上，就必须让她活着离开幻想乐园。
“你本来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吧？所以你才没有告诉常察你就是她在找的‘阿晴’。如果让常察小姐知道，为了给中铺御津花小姐报仇，杀了主道、编河和鹈走的人就是‘阿晴’，她的人生只会变得更加沉重吧。只要让她觉得，你只是不小心卷进幻想乐园爆炸事故的无辜被害者之一就好。”
“等一下……这是，我原本也会死的意思吗？！难以置信！我明明什么都没……什么都没做！”
终于理解了事态的卖野再次发出悲鸣。
“不是原本会死，而是现在说不定也会死。刚刚也说过了，想要杀死涉岛女士着实有些困难，成家先生为了达成目的，只有让大家一起去死这一个选择。就算成家先生对常察小姐的维护之意足够执着，现在，他就是‘阿晴’的事实也已经暴露了。索性，不如让故事就在这里落幕。”
“那，成家先生……”
常察看着成家，表情复杂。然而，成家的表情却始终没变。谁也不知道真上有没有成功劝服他。
“我本来没打算玩这种侦探游戏。不过，如果你拿着什么远程引爆设施，那就不太好了。如果常察小姐此时已经离开了幻想乐园，这里恐怕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吧。我不得不把别人牵连进来，也是因此才执意要在这里说出全部真相。”
不过，即便揭开事件的真相，也不见得能阻止成家自暴自弃引发爆炸。真上背后冷汗直流。说不定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就连只有常察得救的可能性也无法实现了。
“那么，交换一下条件怎么样？”
“交换条件？”
“只把涉岛留在园内就好，其他人离开。我和她一起死在这里。怎么样？”
一阵不合时宜的沉默。涉岛本人什么也没有说，常察也没有提出异议。本以为卖野会说些什么，但她一句话也没说。众人把决定权交给了真上一人。这也是最理想的形式。
过了一会儿，真上说出了答案。
“我拒绝。”
“为什么？不管涉岛惠做过些什么，人命都是同等可贵的吗？”
“因为我喜欢这座废弃的游乐园。”
真上直抒己见。
“我喜欢这座历经二十年时光的游乐园。如果这里消失了，我会很难过。毕竟，我真的很喜欢废墟，不愿这里化为灰烬。”
真上不愿看到幻想乐园被人破坏，就连人命也只能排在它后面，所以他才会这么拼命。
而另一边，成家的回答很简短。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这是什么意思？要是我打扰两位了，那真不好意思。”
“本来也没有什么远程爆破的方法。只能是我去。不过，已经无所谓了。的确，要是这个地方没有了，会有些可惜。”成家抬头望着摩天轮，平静地说，“最开始，我只想着复仇。我败给了诱惑，想着或许能重写过去，于是采取了这个相当迂回的方法。即便是现在，我也很想杀了你。可是，已经做不到了。”
在他说“想杀了你”时，视线转向了涉岛。
“我的房间里安装了爆破装置，密码是‘0587’。我已经回不去别墅了。房间里没有陷阱，想麻烦你帮我拆掉。虽说是爆破装置，但并不是什么大物件。只是安装在了那里，也许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但还是想拜托你帮忙确认一下。”
“那我们一起去吧，真上。”
说话的是蓝乡。
“等一下！我也要去别墅附近！我虽然理解成家先生的……成家先生的动机，但是我、那个……”卖野慌里慌张。她应该只是不想和成家待在一起吧，所以想尽可能和真上他们一起行动。
“那干脆佐义雨小姐和涉岛女士也一起去吧。成家先生就交给常察小姐来负责了。”
“交给我吧。”
常察的语气很严肃，声音却如同年幼的少女。
“这里就交给我了。你们去吧。”
这之后，常察和成家聊了些什么呢？他们最后的谈话内容，真上无从得知。难以想象，在废弃的游乐园里，两人最后说了些什么。
成家的房间里除了炸药，还有装着煤油的塑料桶。真上抚摸着地板，不知地板下面的那些东西怎么样了。
*
离开天冲村后搬入的公寓里，总是散发着别人的气味。真正去外面生活后，才发现一切都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同。和御津花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她看起来都很憔悴，让我很担心。
离开天冲村的村民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搬到珍德玛公司为他们准备的公寓里，另一种则是收取补偿金，自行搬到稍远的地方去住。如果选择后者，将分期两年领到与在天冲村的房子等价的补偿金。
然而，珍德玛公司实际上只支付了最多半年的钱。另需支付的补偿金，至今还在审查阶段原地踏步。要领补偿金，就必须证明自己真的是天冲村的村民，必须出示曾经在天冲村住过的证据。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不禁去想，到底什么才能证明我们曾经生活过呢？
天冲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住在那里的情景只存在于回忆之中，就像梦一样。
御津花并不看好现在的境况，要求珍德玛公司方立即支付全款，但谈判并不顺利。下个月，幻想乐园即将迎来开业，她好像因此很忙。再这样下去，御津花会主动提起诉讼吧。光是想象，就觉得到时她的负担会很重。
我什么也没做，一直待在房间里。既不想在新天地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想应聘新的工作。
然后，有一天，晴乃拿着《周刊文夏》来找我。
晴乃好像在天冲村旧址附近租房子和家人一起住，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没想过，作为反对派领导者持续进行抗议的他，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怎么了？这么突然？”
“你看过这篇报道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指的是有关幻想乐园建设的报道。那篇报道几乎没有提及天冲村，只是在写即将建成的度假山庄将成为多么完美的游玩去处。在村子里引起那么大骚动的事件，已经成了在报道和报道之间流失的过去。
然而，晴乃想让我看的，并不是那篇报道。
“法国的爆炸事故？规模好像很大啊。”
与其说这是一篇正经的报道，不如说只是渲染那起事故轰动性的粗劣文章。文章内容也像是把国外的报道粗糙地翻译过来的。不过，我对报道里出现的肥料的名字有些印象。
天冲村的地下室里有很多，地面上的建筑物被拆除后，它们就那么直接被填埋在地下了。那些让晴乃陷入慌乱、未曾使用的肥料——硝酸铵，就这么被埋在了幻想乐园底下。
它们会有爆炸的那一天吗？真的吗？
“这些是，夏目先生……当时争执的东西？”
“夏目先生的家在地图上是这一带，这是……舞台下面？有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故。”
那是怎样的隐患，发生相同事故的可能性又有多大，我们不知道。后来我们了解到，硝酸铵事故爆炸的诱因有很多，很难确定会由什么引发爆炸。正因如此，才应该立即联络有关部门进行处理。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埋在地底并不妥当。
“我们得通知幻想乐园……还有珍德玛公司那边……”
“那会怎么样呢？推迟试营业日期？”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这句话梗在了喉咙深处。故意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呢？一想到说这话的人有着怎样极端的想法，我就感到后背发凉。
“那些家伙应该会很生气吧。要想把危险品安全地挖出来处理掉，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毕竟，只是工程日期稍微推迟了一点，他们就吵成那副德行。不知从何时起，这里的一切都能换算成钱了，只有我们的存在是可以被践踏的。这次的疏忽又会被算在谁的头上呢？”
御津花，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名字。
“那帮家伙早就厌烦御津花了。这些都会变成御津花的责任。一个没能发现危险物品的负责人，还有什么脸面和他们谈判。”
“不是御津花的错。”
“就算度假山庄计划成功了，也不会有人感激她；可如果失败了，就会变成是御津花的错。”
我们两个一动不动，就连呼吸的次数都数得过来，令人悲痛的沉默弥漫开来。
“只要幻想乐园废园不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晴乃才这么说。
“试营业那天，会有很多珍德玛公司的人来。要是在这种时候发生事件，就不会再有人来这座游乐园了吧。幻想度假山庄计划也会夭折。”
晴乃的眼睛阴沉无光。
“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幻想乐园废园的理由。”
晴乃的射击技术非常可靠。他从不曾走火，不像我只会把枪口对准远处的猎物。一想到他会把枪口指向人类，我就浑身发冷。
那个时候，能阻止他的只有我。可我什么也没做。试营业那天，我照常招待天冲村曾经的村民。我作为镜宫的工作人员潜入其中，在园内找到了还没坐上摩天轮的晴乃，但我们什么也没说。他拿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箱子，和这座梦想之国实在是不搭调。可是没人在意，更没人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这时，戴着兔子发箍的小凛奈走了过去，看样子是迷路了，正不安地环视四周。
倒不是怀疑晴乃的技术。只是，我不想让她卷入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只有这个孩子，我希望她能在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叫住了她。
“这个发箍哪里弄来的呀？”
她转过头来，原本不安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