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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上正给打工的地方发邮件道歉,手机却没信号了。他有些无奈,可也没别的办法。他已经跟店长说过要请长假了。休假已经开始,店长现在才来和真上抱怨也太晚了。说什么油炸机出故障啦、新来的女大学生不顶用,埋怨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请假,没完没了的让真上很是困扰。
这么一想,手机没信号可能是天意吧。神明在上,示意真上忘掉工作的事,现在在这里的不是便利店店员真上永太郎,而是“废墟狂热爱好者”真上永太郎。不过,瞎想归瞎想,真上决定还是先问问出租车司机。
“请问……这边没信号吗?”
“是啊,基电站已经被撤走好几年了。”
“这样啊……”
“是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联系吗,要开回去吗?要不我把计价器停了?”
“不用,没事。反正他只是跟我抱怨工作上的事……我都习惯了。那个店长估计是看不惯我……我经常被他搞得很惨,前一阵芝士棒和极品芝士棒的事也是……”
“那是什么?”
“是两种加热简餐,长得一样。店长炸好之后,把它们放进了同一个容器里,还坚持让我们左右分开放,可它们长得都一个样,就算左右分开放也不知道哪边是什么呀。然后我就卖错了两个,他还非说是我的错。”
“噢,长得一样啊。”
“是啊,还坚持要左右分开什么的,您不觉得奇怪吗?”
“吃一个试试不就知道了。”
“哎?”
“吃一个试试,就知道是芝士棒还是极品芝士棒了吧。不行吗?”司机认真地说。
“您和店长说的一样。可问题不在这儿,好好分清楚的话也没那个必要了吧。”
“你说自己被搞得很惨,个子这么高也会被人欺负?是不是因为你走路驼背啊,你多高?”
“一米八七……”
听了司机揶揄的话,真上的背更弯了。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就已经超过了一米七。真上并不想引人注目,可偏偏越长越高,直到现在的高度。小时候,为了能摘到院里种的枇杷,他也曾想过快快长高。现在这副样子,除了方便取用放在高处的东西,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我要是能长这么高,肯定乐坏了。”
“就算长得高,时薪也不会变高的。”
真上说完,司机笑了,就好像真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真上倚着靠背,看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苍郁的森林铺陈开来,修了一半的柏油路卧伏在一旁。这种地方,没信号也是正常的。路旁立有很多装饰,形似童话里的星星;还有动物形路牌,早已锈迹斑斑却依然矗立。有一个兔子拿着箭头的路牌,锈得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不知道它指的是去哪儿的路。
远处是一座木制的巨人像,木像表面有一道伤痕,宛如裂谷。没有这道伤痕时,它应该很有气势吧。从巨人的伤痕里,生出丛丛野草。巨人已失去威严,野草却繁茂得仿佛在彰显自己的胜利:野草耐得住时间,而巨人却不能。
没有什么能与时间抗衡。这不同寻常的凄寂,稍微治愈了一点儿真上的心。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有被世界弃之不顾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也许,这里就是自己的故乡。
真上的父亲以前常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化作尘土。千年后,也许只要百年,巨人也会变为尘土。
真上正看着破损的路牌和生锈的装饰发呆。
“那边什么都没有哦。”司机言之凿凿。
其实,真上和司机都知道,那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说白了,司机是在试探。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吧,那边不是幻想乐园吗?”
“这话二十年前还有人说,现在都说那边以前是幻想乐园。”司机话音未落,出租车突然剧烈地摇晃。回头看去,被车压扁的残片散落在地。
“只有这条路还保留着,可它现在也这副模样了。我偶尔会来清理一下。”
“清理?把星星和动物残片收进袋子里?”
“不。从路上捡了,直接扔旁边的树林里。这些星星被吹得到处都是也没人在意。项目中止后,那些领导也没再管过。”
司机说的项目,是指以经营度假区闻名的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开发的一个大型项目——幻想度假山庄。这家公司把X县Y市的天继山一带整个买了下来,计划在这块广阔的地皮上建一座复合型休闲娱乐基地,即幻想度假山庄。这本来是个前景很好的项目。
原定项目工程包括酒店、网球场、可全天候使用的体育场兼露营地等。作为新概念项目,幻想度假山庄汇集了所有的娱乐方式,弥补了它在交通上的不便。因为项目所在地常能看到流星,故而星星的理念贯穿整个项目。这也是为什么森林里到处都是生锈的星星。
而幻想乐园是项目建设的第一步,也是项目的核心。
幻想乐园建在山里,极具人气的娱乐设施应有尽有,还配备了户外游泳池等场地,是一座和幻想度假山庄相辅相成的游乐场。然而,幻想乐园最终被世人所知,却并不是因为这个。
“您好像很了解啊,那起事件发生时,您就已经在这边出车了吗?”
看司机脸上的褶子,真上估计他得有六十多岁了。若是以前幻想度假山庄风头正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那知道这地方也不奇怪。
“我要是当事人,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呢。”司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也有道理。发生过事件的地方,对人是有吸引力的。越是靠近就越是会被吸引,现在还在这里的,要么具有相当的定力,要么是绝不会被这里吸引的局外人。
“我就是个局外人。以前在这边工作的人和别人闹矛盾辞职了,我来接替他。小哥你也是来参观废墟的?”
真上老实地点了点头,司机又劝道:
“那个游乐场确实还在,被某个大企业买了下来,现在已经禁止入内了。游乐场的铁栅栏布满了红外线安保设施,一旦触发,会立即发出警报。保安人数众多,一出来,很快就能把人包围。如果没有就此在废弃的游乐园里悄然度过余生的思想准备,还是离远点拍张照片回去算了。”
司机是在向真上暗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毕竟他在这儿开车也有些年头了,客人里应该有不少是像真上这样的废墟爱好者吧。
“那只要有在这里度过余生的思想准备,就可以进去了吧?还不错嘛。”
“确实,但擅自进去的废墟爱好者可没少被抓哦。有在废弃的游乐园里玩抓人游戏的前科,听着多蠢啊。”
“毕竟那里属于私人用地。”真上耸耸肩回答道。
如今的幻想乐园是私有财产,持有人名叫十嶋庵。尽管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事件,但他还是把这片废墟整个买了下来。因为资本家十嶋庵,不仅是十嶋集团的当家人,还是一个几近病态的废墟狂热爱好者。
如今,废墟爱好者并不稀奇,以他们为受众的写真集和采访记录已有相当的市场。殊不知,在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这个十嶋庵。他名下的废墟至少有数十座,而这些废墟都是限制入内的。不管这废墟多么萧条,它都是有主人的,得到允许才能进去。
但也有人无视这一点直接闯入。非法入侵的人层出不穷,真上同为废墟爱好者,也为此感到十分遗憾。
然而,十嶋把已经变成废墟的地方和即将变为废墟的地方通通买了下来,将其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解决了这个问题。把它买下来,就可以自由出入了。十嶋明白,这是赏玩废墟最高效的方式。
十嶋买下幻想乐园后,对其进行了全方位的管理,妥当放置,如同在凝视曝晒于荒野的花,等它慢慢腐烂。建筑不同,废弃后彻底变为废墟所需的时间也长短不一。历经二十年岁月的幻想乐园应该已经相当有感觉了。
第一次听说十嶋庵这个人时,真上很是羡慕,羡慕之余也对十嶋产生了共鸣。如果真上能拥有一大笔钱,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在最好的状态下,让幻想乐园慢慢腐朽。
然而,凭借真上现在的生活,怕是很难能做出同样的事情了。说起十嶋集团,从SNS产业到汽车研发,其旗下企业涉猎广泛、涵盖众多领域。在便利店打工的真上从没幻想过自己也能到达那个境界。
真上正胡思乱想,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司机为了缓和气氛,说道:“原来你都知道啊,那咱们不去入口,去个能看清游乐园的地方?”
“啊不用,麻烦送我去入口,就算……”真上正说着话,冷不防来了个急刹车。他直接叫了出来,双手抱头——这是他小时候最早学会的姿势。
“喂!多危险啊!”司机喊道。
好像是车前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
“真对不起!我迷路了,要是拦不上这辆车我怕是要曝尸荒野了。”
明明差点被车撞,回话声却从容不迫。
真上还下意识地保持着抱头的姿势,观察起那人来。
他年纪应该和真上差不多,二十五岁左右,一件随意的衬衫搭了条黑色牛仔裤,不像是要上山的打扮,肩膀上的帆布包倒是勉强有点户外感。他身高在一米六五上下,有点嚣张的深褐色头发配上一双下垂眼,很是惹人注目。不知是因为身材矮小,还是因为五官清秀,看着有点像女孩子。
“稍微过点脑子啊!撞上了怎么办!”
“抱歉!就算撞上了,打起官司肯定也是您胜诉。哪怕我死了,估计也是您胜诉……”陌生男人边说边向后座走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后车门。
见此情景,真上神态慌张,大声叫道:“等、等等,你、你干吗?”
“哎?我刚才的解释你听到了吧?再这样下去,迷路的我就只能在山里流浪了。反正也是去同一个地方,顺路,一起去呗。”
“不是,等等,同一个地方是……”
“司机师傅,这车是去幻想乐园的吧?”男人无视了真上的话,问向司机。
就算是此前还在生气的司机,也被这强硬而自然的态度唬住了,老实地点了点头。
“太好啦。那就一起嘛!麻烦把我们两个送到入口。”
真上一头雾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这个男人结伴而行了。真上困惑地盯着男人看,男人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别担心,我会付一半钱的。要不然我出全额也行……”
“我不是介意这个……你谁啊?和陌生人同乘一辆车,你都不担心吗?”
“啊啊,是因为这个啊。我叫蓝乡灯至,是个写小说的。”
“写小说?”
“嗯。笔名叫时任古美,你听说过吗?”
“嗯,我读过你的书……废墟侦探系列?”尽管真上仍有戒心,但还是想都没想,应声回道。
看名字不难想象,废墟侦探系列是一套推理小说,讲的是在废墟发生的各种事件。侦探在每本书里会来到不同的废墟,书中有九成都是对废墟的描写,只有剩下的一成是侦探解决事件的故事。真上颇爱这种干脆利落的写作方式,很喜欢读这个系列的作品。
如果没有记错,时任古美应该是个蒙面作家,从来没有公开过照片。这样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真是很难和那尖锐犀利的文风联系起来。没准正是因为这样,蓝乡才没有公开照片。
“好开心呀。到这儿来的废墟爱好者居然也读过我的书,身为作者,我很荣幸。感觉我们能相处得很融洽。”蓝乡边说,边渐渐缩短了和真上之间的距离,看样子应该是想和真上握个手。说实话,真上对这种社交方式很是抗拒,而且他也应付不来这种天真直率型的人。然而,茫然间,蓝乡已抓住了真上的手。那是来自他人的体温,真上已很久不曾感受过。尽管觉得有点不自在,真上还是回了句“请多指教”。
“那你呢?”
“我叫真上永太郎,二十七了。平时就在便利店打工,是个自由职业者。”
“只是在便利店打工的话,手掌有点粗糙呀。平时有锻炼什么的吗?”
“没有没有,便利店也是有很多力气活儿的。”
“啊,这样啊。便利店是复合型业务呢。”蓝乡附和着点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突然,他用力握了握真上的手,挑衅地看着真上,随即笑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毕竟你也是被邀请的客人,应该有与之相称的理由才对。”他说着,用试探的目光看着真上。
如此揣度只能让真上觉得被冒犯。虽然心中不悦,但真上并不想在这里把气氛闹僵。他正要把自己推测的理由心平气和地说出来,司机却讪讪地搭话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真的要去入口那儿吗?就算去了也进不去啊。”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能进去。”
“能进去?这怎么可能?”
“因为,我们是被幻想乐园的主人十嶋庵邀请过来的。”
“嗯,我也是被邀请来的。”持续错过说话机会的真上终于插进了话。
“是要举办派对什么的吗?”
“差不多吧。十嶋庵买下这座充满魅力的废弃游乐园——幻想乐园后,时隔二十年,终于开放了。虽然只限于被邀请的人。尽管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标准,可传闻说只有被十嶋庵赏识的废墟爱好者才会在此会集……”真上说着,蓝乡随即如助手般补充道:“没错。报名者不下千人,这就有两个入选的幸运儿。十嶋庵肯定也是废墟侦探的粉丝吧!”蓝乡相当骄傲,作为被邀请者,气势十足。
“所以呀,我真的很好奇真上你,如果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废墟爱好者,应该没法到这儿来吧?热爱废墟的大富豪究竟看中你什么了?”蓝乡不容分说地追问道。真不知道作家是不是都这么固执任性、自说自话。
真上无奈,投降般回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在经营一个博客……里面有一个专题叫‘无聊的废墟日记’。”
从开始到现在差不多有三年了吧。博客没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发表一些真上去过的废墟的照片,并附带一些介绍。但是更新速度很快,而且有很多是只有真上才能去的废墟,发的照片也只有真上能拍出来,因此博客很受欢迎。如今,这个博客每月约有一万的浏览量,在废墟爱好者中广为人知。
可对真上而言,里面的内容被人看见会让他觉得非常羞耻,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尤其是在真正的作家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更是让他顾虑甚多。
然而,听真上说完,蓝乡却突然探出身子,眼里闪着光。
“哇,好厉害!是你在写那个博客吗?如果是这样,被邀请也很正常嘛!那个博客我也常看。虽然文章很阴暗没什么意思,可拍照片的本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作家的眼光真是严苛啊。”
“哪有,我在夸你照片拍得好呢。有好几张我看了直想问‘这是怎么拍出来的’!你是怎么拍的呀?”
“就随手一拍。也没有单反什么的,用手机随便拍的。”
“这怎么可能嘛!还有,你的博客是用的本名吗?我记得你的博客名也叫永太郎。”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人用本名经营废墟博客。心真大呀,我很震惊。你上网技术怎么样呀?”
“用本名不行吗?我又没有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么说,奇怪的是我咯?有点担忧。”
看着不满地说着话的蓝乡,真上感到一种压力。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是合不来。本来很期待的幻想乐园之行,竟然要和蓝乡一起,这让真上感到不安。
“真上真上,你是哪里人呀?”
“我老家在乡下,和这儿差不多。”
“有什么特产吗?应该有吧?”
“应该有吧……我小时候经常摘枇杷吃,那种口感我很喜欢……小时候只能勉强够到长在下面的……”
“不是,那个不叫特产吧。那不就是种在院子里的吗?”
“这……”
“你别不说话啊。搞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一样。对了,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是宫城那边的吧。”
“哇,你怎么知道的?名侦探呀!”
蓝乡一边满嘴谎话、胡说八道,一边无所顾忌地笑着,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真上最应付不来这种人,他已经开始想回家了。
不知道蓝乡是不是没注意到真上的消极态度,又开口说道:“你是我的粉丝吧?没有什么想问时任老师的吗,真上同学?”
感觉话题僵住了,没办法,真上只好随便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为什么事件一定要发生在废墟呢?凶案现场不是废墟也行吧?”
“嗯……因为我喜欢呀,我是废墟爱好者嘛。”真是个非常简单粗暴的理由,从他那十分偏执的写作方式就能看出来了。可是,这样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蓝乡见真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笑着继续说:“而且,废墟出现的人很有限。一般来说,很少有没什么人的游乐园吧,如果是废弃的游乐园就很方便了。从这一点来看,废墟和事件很相称不是吗?”
“确实……在娱乐设施里发生事件也算是别有趣味。还有,被废弃的岛也太容易出现了吧,废墟侦探系列的第十八卷 ,我记得,是已经彻底沦为废墟的荒岛对吧?虽然最后整个岛都沉了那一段我看得很兴奋……”
“没错!反正是废墟,彻底毁掉也没关系,这不是很酷嘛!还可以把超级华丽的物理诡计发挥到极致!”
“废墟侦探系列有那种超级华丽的物理诡计吗?我记得,里面的故事好像都是人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凶手和侦探,用排除法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
尽管也有一些推理小说中的王道剧情:比如“推翻不在场证明”,还有“在后半部分揭露作案动机,而作案动机就隐藏在出场人物出人意料的过去中”之类的,但就算不看推理部分,最后只剩下侦探和凶手两个人也已经是这个系列的一般规律了。事实上,废墟侦探系列就算没有废墟,故事中的推理本身也都是成立的。
“我是在说废墟的可能性嘛。废墟侦探系列里目前的确没有这样的物理诡计,可是,以废墟为舞台的推理小说是能做到这种事的!封闭的废墟很适合发生杀人案,没准什么时候我就加个超级华丽的物理诡计进去了。”
蓝乡意味深长地笑了。看着这个笑容,不知为何,真上感到脊背发冷、寒毛直竖。他并不是觉得推理作家其实还是个杀人犯、甚至以杀人为乐什么的,而且这种想法实在奇怪。只是,蓝乡的笑容让真上对即将发生的悲剧有所预感。真上愈加不安,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这个作家来幻想乐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真上正要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出租车停了。
“到啦。这里就是幻想乐园的正门——幻想之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门,哥特风格的门上只有黑色和金色,古旧而庄严。大门已然敞开,就和开园时一样,仿佛不会拒绝任何人。剥落的镀金油漆和些许锈迹让人意识到,这扇门已被时光侵蚀了二十年。门的黑色没有屈服于狂风骤雨,依旧不减光泽。此刻的门有着属于此刻的美。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道门吗……”
真上小声嘟囔着,司机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扇门开着”,边说还边用力点着头。真上有点骄傲,毕竟他可是受邀前来这里的客人。
“谢谢您,麻烦了。”真上对司机说。
“谢谢您!好了,真上,我们走吧。啊,零钱不用找了。”
蓝乡若无其事地拿了一万日元递给司机,看来是真打算出全部车费了。真上也想过要拒绝,自己出一半的钱,可是一想到蓝乡在车里对自己百般叨扰,就没再多说什么。不管怎么说,蓝乡可是知名系列推理小说的作者,肯定要比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便利店员赚的钱多吧。
“对了,这个,你戴上没?”
一下出租车,蓝乡就跟真上显摆套在他手上的黑色腕带。真上一边想着差点忘了,一边把腕带在手腕上戴好。
这条腕带是十嶋集团送来的,相当于“入场证”。只有戴着这种腕带的人才能通过幻想乐园的红外线安保系统。也就是说,如果没戴腕带的人闯入幻想乐园,就会变成司机说的那样,立即触发警报。
“看着很合适哦,我们进去吧!”
真上被蓝乡催促着,踏进了幻想乐园的大门。
最先感受到的,是废墟特有的锈蚀味道。
但又和其他废墟有些不同。如果金属常年受雨水冲刷,在潮湿中静静锈蚀,能从中闻到令人怀念的潮腥味。如今,在这废弃的游乐场也充斥着这种独特的味道,甚至比其他地方更加浓烈。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巨大的摩天轮。藏青色的巨大柱体支撑着各种各样、分别涂有彩虹七色的吊舱。曾经鲜艳的颜色淡化褪去,就像隔了一层雾。如此想来,废弃的游乐场也只是被蒙上一层又一层时光的雾罢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真上看向远处,降落伞形状的观景台也好,熟悉的海盗船也好,颜色都已经暗淡了。过山车坐落在园内深处,曾经最受人们喜爱,如今就连它的铁轨也从黑色变成了青灰。
就这么接着往里走,应该能看到更多的娱乐设施吧。
然而,真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回身向幻想之门的方向走去。
柱体的一部分缠着塑料布,早已失去水分、彻底风化的塑料布,如今看来已经是破布一块了。但是,它依然肩负着使命:遮住下面的东西。
塑料布下面还残存着事件的痕迹,正是这起事件终结了这片“梦想之国”。也许就是那个时候,真上才意识到这里就是幻想乐园吧。如果这地方能像当时计划的那样,作为一个能让人幸福的游乐场好好经营下去的话,真上也不会来这里了。
“你看起来很感动啊。”蓝乡冷笑着说道。
真上并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正盯着看的东西,便立刻用身体挡住,可还是没能逃过蓝乡的眼睛。
“啊,是被害人的血迹。当时就用塑料布这么一挡,没想到还留着啊。在这儿死的是谁来着?我记得是……”
“中铺御津花。”真上说道,没有一点迟疑,“案发时她二十七岁,是天继山天冲村的村民。她是个护士,在村里只有六张床位的诊所工作,对天冲村和外界的联系很积极,她幻想着在度假山庄项目中负责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的外联工作,而且她——”
真上正说着,蓝乡打断了他:“等一下,你为什么调查得这么详细?”
“废墟并不是为了成为废墟才存在的,不是吗?”真上冷冷地答道,“废墟原本是为了长时间服务于人类而存在的建筑,出于某种理由才被抛弃。以前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是为什么变成了废墟,明白这些事情之后,就能好好理解这片废墟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像这样面对面地和人讲述自己的观点,对真上来说还是头一回,说着说着越发没自信起来。真上知道自己能造访幻想乐园后,对过去的事件进行了一些预先调查。
“真上你好奇怪哦。”
“有吗……我没觉得啊……”
“有啊,不管怎么想都是你奇怪吧!一般人不会像行走的维基百科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话吧。难道说,你对猎奇事件感兴趣?”蓝乡肆无忌惮地笑着。
被这么一说,正常人都会很受打击吧,真希望他别这样。本来还想着,有机会把自己包里的调查资料给他看呢。
“推理作家应该对这方面更感兴趣吧。”
“也许吧。可我又不写真事,如果只写事实,不成了实地记者了。”非要用嘲讽的语气说话吗,真上开始怀疑,蓝乡这个人没准性格很恶劣。这样的蓝乡对过去的事件到底了解多少呢?
说起来,他到底打算黏着自己到什么时候啊?真上内心愤愤不平。不是已经一起坐车好好到了幻想乐园了嘛,就地解散才对吧!难道说,他打算参观期间也一直跟着自己吗?要是这样,真上真想快点找个台阶,把这个口香糖一样的家伙蹭掉!
“接下来怎么办呢?真上,你想去哪儿?”就算他这么兴致勃勃地和自己搭话也绝对不要理他!真上暗暗下定决心。正在此时,一阵冰冷的声音从真上前方传来。
“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你们是最后抵达的参加者。”前方站着一抹黑色的剪影,那是一个女人,她的表情难以捉摸,仿佛罩着一层面纱。她的手提包、连衣裙,甚至连浅口皮鞋都是黑色,可唯独那又长又直的头发是漂亮的焦茶色。那颜色过于美丽,以至于真上觉得应该不是染的,而是头发原本的颜色。
“你们真是叫我好等。我带你们去住宿的别墅,请随我来。”
“呃、啊,好的……谢谢。”真上不过脑子地回道。
这里还有别墅啊。真上想起来,报名注意事项里确实有写不必担心住宿问题,没想到这边的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优厚。这也能理解蓝乡为什么轻装而来了。
放着内心惶惶的真上不提。蓝乡在一旁十分聒噪:“你好美呀!”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闲聊。”佐义雨躲闪道。人家都这么说了,蓝乡也不好再搭话。
“你发什么呆呢?难道你没看说明?”蓝乡问真上。
“说明……多少还是看了的……”
“参观期间请不要离开幻想乐园”“基电站已被撤走,因此幻想乐园内没有信号”,对这种注意事项真上还是有点印象的。
“他们为旅居于此的客人们准备好了住宿的地方。毕竟,在废墟里露营还是很危险的嘛。哇,真不愧是十嶋集团啊,准备得真是周到。”
不,这样做不是反而削减了废墟的魅力嘛!应该感受废墟的本来面貌才对吧?什么也不必准备,在古旧的地方过普通的日子明明也是一种乐趣。难道说,这次幻想乐园之行和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志趣并不相投吗?真上的内心在咆哮。
“好期待呀。就要和其他的废墟爱好者见面了,还要在别墅里生活。毕竟是那个十嶋集团准备的,吃的东西肯定也不会差的!”
蓝乡没心没肺地笑着,真上却忧心忡忡。
2
第一次听说封闭了二十年的幻想乐园即将开放的消息时,真上在原本安静的休息室大叫出声:“我去!幻想乐园居然?”
“真上你吵死了!接待客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大声!”
“对……对不起……”
果然被店长骂了。真上弓着身子看手机确认。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同为废墟爱好者的“pekorutann”。两个人在网上聊了很长时间,也曾一起去过几次废墟。pekorutann似乎也相当兴奋,真上从他发的消息里都能感受到他这股兴奋劲儿。
真上立刻回复:“pekorutann,这是真的吗?好像这话题确实在SNS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你好好看看!是十嶋集团官方发布的声明!为了这事,他们特地建了个官网!”
点开pekorutann发来的链接,的确是一个非常正式的网站。
时隔二十年,废弃的幻想乐园即将开放。
欢迎来到消逝的梦想之国。
网站上还附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座老旧的旋转木马,让人不禁想象幻想乐园如今的模样。旋转木马的彩灯已经脱落,能看到褪色的马车,还有飞马落寞地伫立着。
“好酷啊。十嶋把幻想乐园买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再也进不去了呢。不知道十嶋是怎么安排的,一点风声也没有。”
“真是一座梦幻的废墟啊。只是游乐场本身就很让人激动了,被废弃的理由也很吸引人啊。这些娱乐设施也几乎没再动过了。”
“真不知道这是吹得什么风,十嶋庵不是绝不开放自己的收藏吗?”
“谁知道了,毕竟是像幻想乐园这样的好东西,就算是十嶋庵可能也会忍不住想炫耀一下?我一定要报名!虽然可能选不上。”
“报名?”
“永太郎,你是不是没仔细看啊?好好看报名页面啊。”
被pekorutann催促着,真上再次看起了主页。
如今,幻想乐园将不再对所有人禁止入内。情感能够和幻想乐园之凄美共鸣的人、曾在幻想乐园参与过梦想创造的人,请一定报名前来。得难得之物,享一时尊崇。
“呃……这是什么意思啊?”
“说白了,他们只是打算把在幻想乐园工作过的人聚集起来吧!可能,他们是想让曾经在那里工作的人,聚在废墟里热热闹闹地回忆往昔?筛选条件太过普通才可疑吧?”
“哦,是这样啊。那这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外开放啊。”
“对啊,姑且倒是有个能申请的地方。他们真的想过让像我这样的人来嘛!”
说是申请栏,可那个输入框就像是问卷的自由输入栏一样让人心里没底,真上不禁怀疑,他们真的会认真看这种东西吗?
但真上还是把“无聊的废墟日记”的网址好好填进去了。虽然只是当作爱好做的一些很细碎的东西,可万一被认可了呢?没准还能遇见像pekorutann一样纯粹的废墟爱好者。
真上天真地期待着。
*
别墅设施比想象的还要完备,半圆形的简易住宅像是一个个单间连接起来的,被置于已经化为废墟的幻想乐园中,有着很强的反差感。这里完全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才建成的。
包括接待众人的女人在内,应该有十个人住在这里。屋里开着空调,真上感觉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相当熟悉的便利店。
“为什么别墅是半圆形的?”
“这里以前有个舞台,形状是舞台留下的。为了招待各位,能建成住所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舞台留下了些许痕迹,便顺势建成了这样。”女人趾高气扬地答道。
“把舞台拆了吗?太可惜了吧……”真上说着,声音里混杂着悲鸣。
“舞台经年老化,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本来就是木制的,又常年淋雨。”女人冷冷地说。
“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啦……”蓝乡插嘴道。
“我们追求的不就是废墟吗?完全风化掉岂不更好?难得能参观,应该更想要恰到好处的废墟才对吧?”
“道理是这样……可要是什么都风化没了,那也不是废墟了嘛……就算是十嶋庵,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怎么又提起这位未曾谋面的土豪废墟爱好者了。真上还曾想过,要是十嶋庵把这里胡乱装修一气可怎么办,好在,除了建成这栋别墅,其他部分的保存状态都非常理想,真上对此毫无怨言。真不愧是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地方,真希望此后四十年、五十年,幻想乐园都在这里。
一进别墅,也就进了一间大厅。大厅本身就像是一间一居室,里面放着沙发,沙发的数量刚好够所有人坐成一圈。大厅里面装有柜子和灶台。在这里也能做饭吧。
“大厅里面的门连接走廊,通往为客人们准备的客房。但是,在去客房之前,请先落座,麻烦二位先和客人们自我介绍一下。”佐义雨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真上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
客人们都聚集在大厅里,审视着彼此。真上正担心再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有进展时,有人说话了:“没人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吗?那就从我开始吧,这也是应该的。”
男人身上的正装做工考究,他站起身,气宇轩昂。
他身高应该不到一米七,年龄六十来岁。可能是有锻炼什么的吧,他虽然穿着与年龄相称的套装,身体却十分结实。只看脖子以下,可能会误以为这个精瘦的男人只有四十几岁。他周身洋溢着自信,可以看出,他此前经历的人生是值得骄傲的。
“我是主道延,以前在主导幻想度假山庄项目的行政部门工作。这次探访幻想乐园,我可以给大家带带路。请多关照。我以前常来天继山打猎,这也是当时让我负责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主道态度傲慢地说。
探访废墟根本用不着带路吧。这人估计是当领导当惯了,不管干什么都是这个姿态。
“行政部门是干吗的?”
听蓝乡问,主道答道:“负责引导项目进行。”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主道看起来也没打算再补充。
主道的介绍结束,他旁边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倏地站了起来。“按照顺序,轮到我来介绍自己了。我叫涉岛惠,和主道先生一样,也曾就职于项目的行政部门。至于我当时的工作内容,用大家都能明白的话来说,主要就是负责和天冲村交涉,以确认双方各自能让步到什么程度。结果就是大家看到的,我为自己对幻想乐园建设做出的贡献而感到骄傲。”
涉岛惠看起来差不多五十来岁,白发齐肩,那白色非常美,是她故意染的也说不定。她目光锐利,右眼下还有一颗很显眼的泪痣。真上觉得,她应该是一位工作能力很出色的女性。
“和幻想乐园关系匪浅的人居然来了两个吗?”有人感叹道。那人坐在沙发里,是一位身材稍显丰满的妇人。
“我十分感谢十嶋庵氏对我们表现出的敬意。可事实上,就是你们二位导致那起恶性事件发生的吧。当时谴责你们的人应该不少吧?涉岛女士,还有主道先生。”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年龄已经四十好几,身上的西服套装已经很皱了。他那一头长长的卷发被扎成一束,脸上还戴着一副紫色的太阳镜。身高大概一米七……二?不知为何,男人的右嘴角上扬,可能是他的个人习惯吧。
“这么说来,创造幻想乐园的,还有毁掉幻想乐园的,都是您二位啊。”男人冷笑道。
听了男人的话,主道忍怒为自己辩解:“我基本没参与和天冲村交涉的工作。”
真是说了还不如不说。
“确实如此,这件事,确实是我有疏忽之处。”涉岛坦然地说完,这回反而是那男人有些畏缩了。
稍顿片刻,男人推了推太阳镜说:“我叫编河阳太。干着《月刊废墟》主编这么个活儿。嗨,说白了就是个干闲活儿的寂寞大叔。”
“我倒不觉得是闲活儿,我每期都买……”真上没过脑子地插嘴道。然而,编河并没有显得很高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我们才能干到现在啊。多谢多谢。你是?”
“啊,那个……我叫真上永太郎。也谈不上什么职业,平时就是在便利店打打工。还有……在写‘无聊的废墟日记’这么个博客。这次能被邀请,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真上结结巴巴地说。
编河的反应却很夸张。“啊!那个是你写的啊!我写报道的时候经常看那个做参考,所以知道。呃,也就是说……真上,你是用真名上网的?”他皱着眉问道。
“啊,是的……”
“哇,好可怕。现在的人都这样了吗?我兴致勃勃开始上网的时候,互联网上还群魔乱舞呢。网络世界真是和平了不少啊。不过,现在也有会报出本名,把之前案件的真相胡写一气的家伙,真是变天了啊。”
“实名上网又不是犯罪……”
尽管真上表示不能接受,可周围人的看法似乎和编河达成了共识。
“那你是因为在网上比较有名气才被邀请的?”说话的是刚才对主道和涉岛所言有所反应的女性。
“因为在网上比较有名气……应该是吧……”
“好厉害呀。这样的人也被邀请了吗。我虽然来了,但其实心里很没底,因为我实在是太普通了。”
“那您是?”
“啊,不好意思。我以前是幻想乐园的营业员,我叫卖野海花。我当时在这个游乐场的便利店工作。虽然没能有机会接待客人,但是包括准备工作在内,这里还是有着我很多回忆的。能受邀前来真是太好了。请多关照。”
这位女性的年龄有些难以推断,应该将近五十岁吧。实在是一位温柔开朗的女性。真上觉得,她看起来是那种会买临期三明治的好人。来这儿以后终于遇上一个看起来能说上话的人了。
“因为说是对幻想乐园过去的追忆,我还以为会来很多像我一样在幻想乐园工作的人呢,没想到会有这么高层的领导来……随后是网上的名人和记者先生对吧?只有我这么普通……”
“这一点我也一样啊。”接下来举手的是一个和编河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中等身材。不知为何,真上对这个看似随处可见的男人产生了共鸣,感觉能和他相处得很不错。
“我是成家友哉。和卖野女士一样曾在幻想乐园工作,当时我负责镜宫。想着要是能再去镜宫里看看就好了,就报名参加了这次探访幻想乐园的活动。和预想中的一样,这里还真是让人怀念。请多关照。”说完,成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哎呀,成家先生是镜宫的啊!您还记得我吗?”
“呃……不好意思。你是卖野女士,对吧?我只记得一起在镜宫工作过的人,毕竟幻想乐园的员工还是挺多的。”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我就随口一问,其实我也不记得成家先生了。不好意思。”仿佛松了一口气,卖野笑了。
本来还以为只有废墟爱好者才会参加这个活动,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不如说,目前因为废墟前来的就只有编河、真上以及蓝乡了。还剩下一男一女两位参加者尚不知来意,他们是为何而来呢?
察觉到聚集而来的视线,年轻男人开口说道:“我叫鹈走淳也。本来应该是我父亲来,我是代他来的。我父亲负责的是银河云霄飞车。我听父亲讲过很多关于工作的事,非常期待这次活动。请大家多多关照。”鹈走嘴上这么说,看着却好像并不怎么期待。他身高差不多一米七,身材瘦削,肤色有些晒黑了。他眯缝着眼睛,目光敏锐,仿佛在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敌人。明明代替父亲也要过来,应该对幻想乐园很感兴趣才对,那副态度却怎么看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