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一个男人坐进了摩天轮。
他的名字叫签付晴乃,是曾居住于天冲村的一名青年。
他一个人坐上摩天轮,取下肩上背着的黑色箱子,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把狩猎用的远程来复枪。然后,当签付所乘坐的吊舱到达十点钟位置时,狙击开始了。
签付是从吊舱里朝地上的游客进行无差别射击的。第一声枪响时,甚至当第一个受害者倒地时,幻想乐园仍是一片祥和。因为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从摩天轮开枪。他的手法相当了得,人们察觉到恐怖时已经太迟。他持续精准地射击。
之后,就是一片混乱。有人急忙躲进隐蔽处,有人慌忙朝大门跑去,还有人吓得动弹不得、原地蹲下。说不清谁做的才是对的,因为签付的射击技术实在是非同一般,罪恶的子弹无差别地射向每一个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人人平等。
吊舱到达地面时,签付晴乃当场用携带的刀具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自杀身亡。乘坐摩天轮的十五分钟里,签付共致使四人死亡、八人受伤。工作人员团结一致,引导游客离开,到山脚下避难。他们采取的应对措施非常专业,只可惜,展现的机会仅有一天。
全员避难结束后,幻想之门于当日下午一点零三分紧紧关上了。
当地警察于一点三十六分到达现场。
十点开始试营业的幻想乐园,总开园时间仅仅三小时零三分钟。
签付什么也没说便急于赴死,对于他的动机人们只能猜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签付对于迁离天冲村一直持反对态度,他家更是反对派的中坚力量。由此得出动机似乎理所当然。
因为这起事件的发生,幻想乐园被迫废园。只因这起仅由一人引发的悲惨事件,梦想之国从此消逝。就连近千人发起的反对运动都没能扳倒的幻想乐园,却因签付晴乃投下的一块石头而如幻影般分崩离析。
这就是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的经过。
“废园的原因……对废墟来说是很重要。但是,我觉得事实不止如此。”
听了真上的话,编河撇着嘴说了句“哎?是吗?真的假的”,又继续说:“要我说,幻想乐园和那起事件,就是想切也切不掉的关系。沦为废墟的幻想乐园,最有魅力之处不就在于那起事件吗?我相信不管是谁,看到幻想岛的现状,都很难不想起那个仅仅因为执着于一个村子就从摩天轮持枪射击的疯子。难道不是吗?”
“没有那回事。明明是废墟杂志的记者,你却相当喜欢这些流言蜚语呢。”常察厉声责问。
“我说,出版社的人员分配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大家可不是按照你的想象工作的。择录毕业生的标准可不是是否喜欢废墟。不管怎么想,比起废墟本身,签付的案子才更有意思吧?”
“太过分了。”常察说完,便不再讲话了。看来,编河不过是为了工作才遍访各个废墟的,而并不是由衷地喜爱废墟。刚才也一样,比起幻想乐园本身,他似乎对十嶋庵更感兴趣,他看中的不外乎于此,以写出简单易懂、正中大部分读者下怀的报道。
“那个……编河先生是对事件更感兴趣吗?”
“这是当然的吧?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的内容实在太浮夸,甚至差点没能报道出来。我之所以来这里,也是觉得能多了解点内情。”
对于真上的提问,编河回答得理直气壮。
正如编河所言,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在迫使一座游乐园不得不废园的同时,在网络等媒体上却没有登载详细的报道。
其中,早已决定买下幻想乐园的十嶋庵对当地警方和来访媒体进行施压是一部分原因。而另一方面,深受事件影响的天冲村村民们同气连枝、对事件噤若寒蝉也是原因之一。
报道中所讨论的,主要是对签付晴乃为何做出如此可怖行径等问题进行的滑稽无趣的推测,以及对幻想度假山庄强硬开发手段的指责,还有对天冲村封建闭塞的风土人情的批判。查证事件本身的报道则少之又少。
真上对报道中提到的个人动机并没有兴趣,很早就放弃了对持枪随机杀人事件系列报道的持续关注。后来,他在杂志上看到了幻想乐园的地图,就只是想象了一下游乐园废墟的形成情况。
“那,难不成这是你贴的?”
“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卖野女士?贴这种东西,又不见得能写出好报道。”
“是吗?像这样故意把事件写出来,了解情况的人难免不去回想,内心也会发生动摇。那不是很好的素材吗?”
用沉着的口吻发难的人是涉岛。涉岛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地理智沉稳,可从她的眼神里却渗出藏不住的寒意。她是幻想乐园的人,是那些谋划着想要息事宁人、让世间淡忘这起事件的人中的一个。正因如此,编河触及事件时她才会如此忌讳、不愿谈起。
“喂喂喂,等一下!这反应,好像我真的就是凶手一样。你们这是异端迫害,我冤哪。”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再搞这种过分的恶作剧,我不介意采取法律措施。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信!”
“连主道先生也说这种话?就没有相信我的人吗……一个都没?喂,真上,你也说点什么啊?”
“哎?我吗?”
“是你说谁都有可能去贴那张纸,才会变成这样的吧?给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在业界可是相当不妙啊。”
虽说编河只是在找茬,真上还是不情愿地把那张“威胁信”拿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贴的,不过我觉得,‘凶手’是编河先生的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蓝乡立马提出疑问。
“这封威胁信是用双面胶贴上的。双面胶贴上之后,要把背胶纸揭下来才能用。像这样,用拇指指甲剥开。这个时候,下面的胶纸多少会有点变形。这个变形的位置在左边……说明贴它的人惯用手是右手。但编河先生是左利手,所以应该不是他。”
在场所有人中,惯用左手的有把手表戴在右手的编河,还有把腕带戴在左手的主道,以及真上自己。至少可以把这三个人从嫌疑人中排除。虽说害怕暴露惯用手,故意反着来揭背胶纸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考虑到为了不被人发现,整个过程必须迅速,伪装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似乎是接受了真上的说法,并没有人提出异议。半晌,编河笑嘻嘻地说:“看吧,都说了不是我。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一点不含糊。说到底,搞内容这么微妙的威胁信能有什么用?”
“只要是人,都会犯错。”卖野小声说道。
“那先不说贴了这东西的人是谁。回到信本身,这又是什么?让我们看这个是想要干吗?凶手不是早就在吊舱里自杀了吗?”涉岛叹息着说。
“的确。我们之中总不会潜藏着奇迹生还的‘签付晴乃’吧,这怎么可能呢?”
鹈走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点着头说。
签付晴乃是否会坠入地狱尚无定论,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不在人世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迟来二十年的声讨毫无意义。
“那纠结这些也没用不是吗?那些事……已经结束了。”
卖野好似要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一般摇着头。
“说不定这本来只是个恶作剧,凶手也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强烈的反感,结果想承认也说不出口了。所以,这种东西还是处理掉比较好。”
卖野说着把手伸向威胁信。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旁的蓝乡把威胁信抢了过来。
“那个,我还有点疑问……总觉得,这样真的好吗?我可以问问大家吗?”
晃着手里的威胁信,蓝乡笑着说。
编河焦急地催促道:“问什么?这回又要干吗?”
“‘真正的凶手’真的是签付晴乃吗?”
“哈?不是说了吗,拿枪射击的就是他!”
“在推理小说中,‘真正的凶手’和执行人可不能画等号。”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写下这句话的人,也许只是想知道签付晴乃之外,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和持枪随机杀人事件有关的还有其他罪名吧?有机会煽动签付的天冲村村民,又或者是无所不用其极、推进项目开发的幻想度假山庄……”
“哈?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吧?在事件中有罪的就只有签付!天冲村的人,最后对幻想度假山庄都是持肯定态度的!这些事我很清楚!”主道厉声咆哮。
然而,蓝乡却毫无惧色,继续说道:“这样的话,没准这是死去的签付晴乃写的呢。幻想乐园的事件是签付晴乃对夺走天冲村的人的复仇。‘只要记得那起事件,就别想忘记这份罪孽。’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是想说,贴这东西的是签付晴乃?这太荒谬了!”编河直接回怼了蓝乡的话。
然而,蓝乡却一本正经地说:“没准就是这样。签付晴乃的亡灵一直游荡在幻想乐园,想向我们传达什么。”
“喂,别再开玩笑了。说这种话只会让大家不安。”常察忐忑不安地说。
涉岛开口打断了她:“那被诅咒的也应该是我吧?毕竟,幻想乐园的涉外工作是由我负责的。看到我明目张胆地回来,签付的亡灵还是什么的应该会很开心吧?”
“涉岛女士,连您也说这种话……”
“主道先生,请您也振作一点。幻想度假山庄项目是拯救这一带的理想宏图,我们应该以此为傲,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日子。”
涉岛声色俱厉,说完,她叹了口气面向蓝乡。
“那张奇怪的纸,还是先收起来比较好吧。说不定会与十嶋庵氏的宝物有关。虽然我不觉得十嶋庵氏会出这么恶趣味的谜题,但还是以防万一。”
“我明白。我会负起责任把它收好的。”
蓝乡开心地把那张纸放进口袋里。他看着不像是什么靠谱的人,真有点担心那张纸的安危。
即便那张麻烦的纸从眼前消失,大厅中的众人依旧一片寂然,互相暗暗瞥着彼此的样子,思考着下一步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主道。
“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回房间稍微休息一下。废墟探索要比想象的更加费神。这里恐怕连空气都不流通了。”
他说着便起身离开。之后,剩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向房间走去。
真上虽然并不打算在别墅里过夜,不过在这里简单吃点东西还是不错的。真上正想着,成家的声音冷不防地传来。
“蓝乡,真上,打扰一下,方便吗?”
“我完全无所谓啦。真上呢?”
“我也没事,怎么了?”
真上有点不情愿地回答。成家说了声“谢谢”,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那个,是关于刚才的威胁信……感觉搞得人心惶惶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想好好探讨一下。真上刚才表现得相当敏锐不是吗?我想要借助这份洞察力。”成家表情认真地说。
“我并没有那么敏锐。你知道吗?便利店里要用到大量的双面胶,贴新商品的宣传语之类的……还有贴海报的时候。所以,我只是偶然想到的。”
“真上是要把自己的技能全都用便利店来解释吗?这一点也很厉害呀。”
“蓝乡老师也许无法理解,每天认真工作,能收获的东西还是很多的哦。”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和真上商量一下。而且,蓝乡老师身为作家,对这种事情应该很有见解吧。”
“想商量什么都没问题!这种事情确实很合乎我作家的身份!”蓝乡兴致勃勃地说。
于是,成家开始低声叙述:“关于那封威胁信……如果这些人里,有那起事件中死者的遗属,或是在事件中受伤的人,那这件事会不会是那人干的?说不定是把幻想乐园这边的人当成事件的始作俑者,想要对我们展开复仇。”
经成家这么一说,真上也觉得有这种可能。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相关人员也许都还活着。在知道幻想乐园时隔二十年重新开放后,设法混入其中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事件发生时,成家先生在哪儿?”
“我在镜宫里和客人们一起避难。之后签付自杀,我就疏导镜宫里的游客去山脚下避难了。所以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那关于事件的信息,您都不知道?”
“那个,能让我也加入进来吗?”
正在这时,常察插话进来。
“当然啦。常察小姐也一起的话,事情也许会更有进展。”
成家十分友善,让常察坐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签付晴乃事件中的被害人和……遗属,可能来复仇,是聊到这里了对吧?”
“只是一种可能。我们正顺着这个方向讨论呢。”
“那就说说被害人吧,我提前调查了一些关于被害人的信息。”
真上说着,把之前的文件重新拿了出来。第一页上就是被害人的姓名,第二页上画着幻想乐园的地图,画面清晰整洁。
“我按顺序说明。”真上做好开场白,继续说道,“在这起幻想乐园持枪随机杀人事件中,共有四人死亡,其中三人和幻想乐园有关。”
第一个死者是负责卖气球的工作人员平出弘泰。第二个是负责和天冲村对接的涉外人员丁田真范。第三个是饭仓武,决定在山里建造幻想度假山庄的决策者之一。
“哇!射得相当漂亮呀!”
“先忽略蓝乡老师说这话是否合适……然后,就是第四个人。这第四个人就显得很不整齐。”
这第四个人,是从天冲村搬迁至天继镇的女性,中铺御津花。
在这一系列事件的报道中,最常被拿来举例的就是这个人。毕竟,中铺御津花是死者中唯一一个天冲村的村民。
被复仇驱使引发了持枪袭击事件,对天冲村怀有异常之爱的青年,竟鬼使神差地杀死了同村的人,这无疑是轰动社会的。
签付甚至不惜射杀自己的同村人,由此,他的行为因为缺乏某种一致性而招致社会的谴责。如果只杀害幻想乐园的人,那事情就会容易理解很多。这样想来,即便同样都是死人,意义却有很大不同。
“不管谁死都无所谓。毕竟签付的目的是迫使幻想乐园废园,或者,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是天冲村的人。”
“签付晴乃的狙击技术相当了得,不然根本不可能打中。这样的他竟错杀了给幻想度假山庄招商引资的中铺御津花?怎么可能?”
“那就是对他而言谁死都无所谓了,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的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成家的声音有些生硬。即便是眼前这个男人,也对签付晴乃的行为感到一丝愤慨。
然而,常察却缓缓摇头,说:“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而且,位置也有问题。相较于其他被害人,中铺御津花离得太远了。”
常察指着手绘地图。
卖气球的平出在银河餐厅附近。负责涉外工作的丁田在银河海盗船附近,是在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时被射杀的。决策者饭仓就是在摩天轮附近被射穿了头。
相较于其他人,中铺御津花是在幻想之门左侧附近被射杀的。虽然瞄准狙击并非不可能,但如果不是有强烈的杀人意愿,很难想象凶手会射击她这个位置。而且,她是被子弹正中心脏身亡的。真上思索着。幻想之门塑料布下的血迹也许比想象的还要多。那不祥的痕迹历经二十年,残留至今。只是想想就让人心脏猛地一沉。在那里,有人被夺去了生命。
之前没能意识到这件事,真上有些自责。
“确实有点远……但也不是无法瞄准的位置。”
成家表示质疑。对此,常察仍紧咬不放。
“可是这样的话,说是误伤……可就解释不通了。不奇怪吗?他像是故意要杀死中铺御津花的。为什么签付非杀她不可呢……”
“理由还是有的吧?在天冲村,中铺御津花可是幻想度假山庄赞成派的带头人。正因为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人,签付才无法原谅她,并将其视为背叛者。”
蓝乡微笑依旧,声音却冰冷异常。常察不禁身子一抖。
“蓝乡先生是在哪儿听说这些的?”
“毕竟要来幻想乐园嘛,我也做了一些调查。都是周刊里写的,虽然知道没什么可信度,不过很符合事件的逻辑吧?”
明明没什么根据,真上却并不觉得这一推论的可信度为零。蓝乡的说法有着无可撼动的说服力,简直就像从签付本人那里听到了对中铺御津花的看法一样。此时的蓝乡和那个在门前揶揄真上详尽调查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蓝乡老师,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真上没有多想,问出了口。蓝乡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二十年前也才上小学,刚好是和游乐园极其相称的年龄。
也是最适合来幻想乐园的年龄。
“没。怎么会?我只是一个喜欢废墟的作家。作家这种人呢,有个坏习惯,总是会想象各种各样的情感。”仿佛是想让氛围恢复原样,蓝乡爽朗地说。
然而,刚才蓝乡那副难以捉摸的样子让人实在印象深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蓝乡在隐瞒什么。虽然不知道他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但这一点不会错。
“嗯,总结一下就是……最痛恨签付晴乃的,就是中铺御津花的遗属了吧。毕竟,她……同为天冲村的伙伴,却因为莫名其妙的怨恨被杀了。”成家如此总结道。
真上还是有点在意那张威胁信,却并没能在此时说出口。
7
吃过稍迟的午饭后,真上便又出去到废墟散步了。他打算把所有的地方都看一遍。在幻想乐园里走走看看,处处都是享受。
比如,镜宫附近的那个泳池。游泳区域被格子栅栏围了起来,看起来很像是学校里的泳池。池底已布满裂痕,还残留着按泳道画的彩色线条。尽管现在还有自来水,这里也已经无法再蓄水了吧。更何况,裂缝间已然杂草丛生。
“看呀,真上快看。这么别有风情的泳池,还挺吸引人的呢。虽然我没怎么在这种长方形的泳池里游过,但还是觉得很感慨呀。好像已经不能出水了哎,不过,泳池旁边的小仓库里还有新的长水管,比一比游泳还是可以的吧。我们试试呀!”
又比如,咖啡杯。咖啡杯的形状很像飞盘,能看出来银色的“杯子”曾一圈圈地转动。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构造很容易积攒雨水,“杯”底全都漏了。缺口处也有杂草生机勃勃。只要有一点空间,不论在哪儿都能野蛮生长,真上觉得这份生命力十分可爱。
“啊!这是什么草呀?真上,其实并不存在杂草这种草哦。不管是什么草,都是好好起了名字的!说起来,这里的名字虽然叫幻想咖啡杯,长得却明明很像飞碟嘛,咖啡杯是什么鬼啊。叫银河UFO之类的不是更好嘛!趁着现在氛围正好,我们进去试试呀!”
“不去。”
幻想乐园是最完美的废墟。
如果身边没有蓝乡的话。
蓝乡不知为何一直跟着真上转。尽管真上一直不理他,他还是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个没完,还净说些“幻想乐园果然很厉害呀”之类毫无营养的话。
真上甚至在想,他跟到这种程度是不是为了监视自己,不让自己找到宝藏。真上实在忍不下去,呆愣愣地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啊……喜欢废墟的人不是应该都像我这样,喜欢安静、独处吗?”
“不会呀,也有像我这样开朗的废墟爱好者哦!说起来,难道不是真上太不合群了吗?还是像我一样,和聚集在幻想乐园的人好好相处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都来废墟了,还非得和谁相处不可啊?要是想找人愉快友好地聊天,就不要来废弃的游乐园啊,去咖啡厅就行吧?”
“我觉得正因为是在这种地方,才更容易结识到深交、至交。”
“那种东西不存在的。”
“你好无情。为什么这么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呢?”
“因为我不理解别人的心情,所以不擅长与人相处。因为不擅长相处,所以不想扯上关系。”
“这样啊。就算不想扯上关系,亲戚和老家的朋友多少还是有的吧?”蓝乡嘿嘿地傻笑着说。
这一瞬间,真上的心微不可察地揪了一下。
“好了,别闹了。我……哎?”
真上正说着话,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
摩天轮前,卖野慌慌张张地转来转去,在找着什么。
“卖野女士?您在做什么呢?”
卖野猛地一惊,缓缓转过头来。
“啊,啊……是真上和蓝乡老师啊。不好意思。刚才看到那封威胁信之后,我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卖野慌忙搓着手指,说道。
她的眼睛不停地往摩天轮的方向瞥。
察觉到这份动摇,真上脱口问道:“卖野女士,能和我们说说事件发生那天的事吗?”
“怎么了?这么突然……对事件感兴趣?”
“硬要说的话……比起事件本身,我对卖野女士更感兴趣……”
听真上说完,卖野笑着说:“真上,你也会说这种话呀。”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但好像成功缓解了卖野的紧张。真上松了一口气,继续用安抚的语气问道:“如果卖野女士不介意,能简单讲讲您在幻想乐园打工到事件发生这段时间的经历吗?”
“嗯……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哦。基本上一直很无聊。我住在这附近的……天继镇,因为这里报销交通费……时薪也很高,所以我就应聘了。”
“顺便问一句,时薪是?”
“哎?我记得应该是一千三百五十日元吧?因为高得离谱,所以还记得。”
和真上自己一千日元的时薪比起来,的确很有诱惑力。幻想乐园的财大气粗可见一斑。
“当时您是负责便利店的对吧?是哪里的便利店呀?”
“说是便利店……其实就是流动车小摊。在能看见摩天轮的位置……就在镜宫前面。”
“也就是说,是红色屋顶的那个?”
流动车仍残留于幻想乐园中。虽然已经严重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型。园中有红色、蓝色、黄色三种流动车,都是大小能容纳两个人的面包车型,不过三种流动车的外形各不相同。红色屋顶的在外面设有开放式阶梯货架。蓝色屋顶的配备了很多像钩子一样的东西,大多被安置在大门附近。黄色屋顶的带有像大盘子一样的东西,估计是放玩偶装之类的商品的。
镜宫前面有一个红色的。也就是说卖野曾经工作过的流动车,应该是有阶梯货架的。
“真的很可怕。那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也会被杀死……当时也想过逃到镜宫里,明明就在眼前,可腿却动不了。就连从流动车下去都做不到。”
卖野说着,眯起了眼睛。
“要是从摩天轮瞄准的话,根本没法判断哪里是安全的。结果,我就躲在了附近的指示牌后面了。”
“哎?就算不逃,待在流动车里不也挺好的吗?”
蓝乡又说了句多余的话。果然,卖野表情僵硬地说道:“我的流动车就朝着摩天轮的方向,很有可能被射中吧。”记忆的盖子被打开,对她已然是一种伤害。
“那确实很危险呀!对不起!然后呢?签付晴乃自杀之后怎么样了?”
“我已经问过了。”
真上委婉地训斥蓝乡,而蓝乡罔若未闻。
卖野也没太在意,继续说:“之后……大部分员工都去帮忙疏散游客了。但是……负责看店的都被要求留在原地把流动车锁好。毕竟还有商品,营业额也在里面……这真是很不容易啊。负责娱乐设施的人都去疏散避难了,不过人数实在太多……陷入了混乱状态。”
“原来如此……”
虽说游客无人伤亡、成功避难,但员工们好像并没有报道里写得那么处事得当。
“把店锁好之后呢?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我不太记得了。主道先生等负责运营的人叫了警察……叫了警察之后,好像什么也没做?因为我也是愣在原地……”
“什么也没做?周围的人也一样吗?”
“真的。大家都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话间,卖野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阴霾。不能再让她继续回忆了。
应该就此结束谈话。真上郑重地凝视着卖野,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卖野女士,当时店里卖的是什么呢?”
“哎?呃……是……”
“这个应该不可能忘记吧?告诉我们嘛!”
蓝乡在一旁催促。很快,兴许是蓝乡的催促起了作用,卖野说:“确实没忘。是加尼兔的发箍。那种带耳朵的……不好意思,满脑子都是事件的情景,别的事一时没想起来……”
作为游乐园的纪念品还挺主流的。真上不由得想,扮成那只脸很微妙的兔子真的好吗?不过,只有耳朵的话看起来应该还挺可爱的。
“是这样啊……知道了。仓库里说不定还有剩的。”
“哎?真上对加尼兔的发箍感兴趣吗?什么嘛,没想到你还是有可爱的地方的嘛。”
“谢谢您,卖野女士。帮大忙了。”
真上无视蓝乡的打岔,对卖野深深鞠了一躬便快步离开了。蓝乡急忙追了上去。
“我们好像一直在强行无视对方,不是嘛?你……讨厌我吗?”
“不是的。我不管对谁都这样……不过,蓝乡先生那股自来熟的劲,我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对真上而言,这番话已经是明确拒绝的意思了。而就在这时——
“哈,那个老太婆终于不在了。我一直想趁多余的人不在时跟真上说说话。”
编河晃着手,向真上走了过来。
自从那番紧张的讨论结束之后,真上就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人搭话。
“哎呀,你们俩关系真好。是来之前就认识吗?”
“不是的。虽然我读过废墟侦探系列,但也只是读过。”
真上能感觉到一旁的蓝乡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并且体面地无视掉了。而这时,编河满意地笑了。
“刚才为我洗刷冤屈,谢谢啦。主道先生居然会露出那么不服气的表情,真是太爽了。”
“您开心就好……您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吗?”
“不不,就是……我对贴了那张纸的人比较在意。写下那种话,想必是相当执着于随机杀人事件的家伙吧?会是谁呢?”
“编河先生对事件好像很感兴趣呀。有什么理由嘛?”
听到蓝乡无所顾忌的提问,编河很爽快地回答了:“没什么可隐瞒的理由。我和这件事还是很有渊源的,毕竟我当时负责写天冲村和幻想乐园对峙情况的报道。”
“难道是《周刊文夏》上的报道吗?”
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的杂志名字,真上脱口而出。
“没错。真亏你知道啊。”
“是什么样的报道呀?”
“蓝乡老师,调查天冲村的事情时没看杂志吧?”
蓝乡全然不在乎自己说的话和在别墅时说的有明显矛盾,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看那些特别有名的书。”
“是说创造了‘天冲村人祸’和‘天冲村的圣女贞德’两个说法的《周刊文夏》系列报道吧?其中,前者是指天冲村发生过的大规模流感,而后者——就是之前提到的中铺御津花的别称,对吧?”
听真上这么问,编河笑得更加讳莫如深了。
“是的。那两个词的确是我的发明,那些报道也是我一生难得的出世之作。因为是系列报道,我写了很久。主角是之前提过的中铺御津花没错。她为了拯救沉寂已久的天冲村,带来了幻想乐园。她的故事简直就像是英雄传说一样。”
“英雄传说……”
“嗯。我也觉得这句话没说错。可以说,多亏了那些报道,天冲村外的人们也倾向于支持幻想乐园了。中铺御津花为了拯救天冲村,勇于革新、支持引资。报道把这些事情写得清晰易懂呢。”蓝乡得意地说。
编河听了也开心点头,说:
“其实,我是中铺御津花的粉丝。”
“粉丝?”
“那个孩子是真正的英雄。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她像圣女贞德。”
编河微眯双眼,眼中满是怀念。
“我近距离地见证了天冲村的斗争,一心一意地为她应援。其实这不是记者应该有的态度。和天冲村那些脑筋顽固的家伙比起来,中铺御津花到底有多么真切地为天冲村着想。我不停地写着这些。我以为只要写下来,就能传达给天冲村的村民们。仅凭一个女孩的力量,将一分为二的天冲村重新团结起来。这童话般的故事,我却一直坚信着。”
只要她成功,这些事就会成为结局圆满的佳话。然而,事实的发展却未能如愿。亦如真上所想,编河的表情阴沉下来。
“只是,不管我怎么写‘中铺御津花是对的,在她的带领下团结起来吧’,双方却完全没有和解的迹象。相反,我过于神化中铺御津花,社会上支持她的人增加的同时,来自社会的舆论压力也变大了。越是把她当作英雄,排斥她的人也越多。结果,反过来把她写成背叛者的报道也越来越多了……”
编河痛苦地呢喃。
“后来,那孩子被愤怒发狂的签付晴乃射杀身亡。”
他的眼神就好像正看着临死前的中铺御津花一般。
“我就是因为这件事,辞掉了周刊记者的工作……准确地说,是被迫辞职。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不是吗?毕竟是我间接引发了枪击事件。如果我没有把中铺御津花神化……没有把她当成和平女神一样对待,签付晴乃也许就不会那么恨她了吧……”
“仅凭一支笔就能改变事态全局,要我说,您真的很厉害。就算编河先生没有把中铺御津花比喻成圣女贞德,矛盾对立还是会继续恶化的……”
真的是这样吗?这句话浮现在真上的脑海里。如果没有推崇神化中铺御津花,她还会被盯上吗?
不过话说回来,编河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幻想乐园,答案已经很明晰了。
“这么说来,编河先生不仅憎恨签付晴乃……同时对幻想乐园也怀有恨意,对吗?”
“没有的事。而且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去贴那么没品位的威胁信的。”
编河笑了。
8
那之后,事态还没有什么进展,就迎来了晚饭时间。
真上还以为晚饭一定是佐义雨准备呢,看样子,她似乎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待在这儿的。别墅里有各种各样的冷冻食品,可以用微波炉加热后食用,晚餐基本就是这种形式了。汉堡肉、南蛮炸鸡等应有尽有,种类意外地十分丰富。不过,对真上来说哪个都一样,随便煮点鸡肉好了。突然,一旁的常察刷地拿出了一罐桃子罐头。
“啊,真上。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吃这个怎么样?”
“啊,不,我……这个还是算了。”
“你不喜欢水果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
“那,是过敏吗?”
“他喜欢吃枇杷,所以应该不过敏吧?”
说话的是佐义雨,她自己也正吃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桃子罐头,鼓着腮帮子。
“也不过敏……”
“不想要的话,还是好好说清楚比较好哦。沟通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佐义雨说着,把白桃往嘴里送的筷子却没停。她好歹也算是主办方的人,未免也太过融入了。
佐义雨悠然的态度,即便是饭后大家聚在一起休闲时也没变。
“可可还是咖啡?”
不知是因为体恤他人,还是本就喜欢这样忙来忙去,涉岛和卖野给大家准备了饮品。准确地说,在卖野准备做可可之后,涉岛便自告奋勇负责咖啡。
咖啡是用大厅厨房里的虹吸式玻璃咖啡壶制成的,可可则是用的热水壶里的热水。看着一杯一杯倒饮品的两个人,真上说:“那……咖啡,有劳了。”
真上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就选了量多的那个。
咖啡没什么味道,真上像喝热水一样小口啜着。而此时,主道和编河拿着杯子,往里面放了条装砂糖。这种时候可能还是放些糖比较好。真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那素色包装,突然,条装砂糖就在眼前被拿走了。
鹈走得意扬扬地看着真上,条装砂糖仿佛是他胜利的证明。鹈走仿若在炫耀一般,将砂糖放进了杯子里。
真上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鹈走不知为何对自己燃起了一种对抗意识,甚至是在这种无所谓的场合下。可能是因为年龄相仿、气质相近,而且鹈走不太看得上便利店的工作。真上察觉到自己可能是被鄙视了。
“鹈走,你那杯是可可吧?”
“哎?呜哇!放糖了!”
“明明是很开心地从我这里抢走的。太可怜了。”
听真上这么说,鹈走小声咋舌。真上的心凉了。
真上下意识地挪了挪,拉开与鹈走的距离,这下蓝乡凑了过来,低声说:“喂,真的要在外面睡吗?”
“我是不会借你睡袋的。那个只能睡一个人。”
“不是啦!谁要问这个呀!我是想问,都这种情况了,晚上你还要在外面睡吗?”
“不用担心。我值过很多次夜班的。”
“值夜班和在废墟野营不一样吧!”
“同样都是晚上,怎么不一样了?”
真上问得一本正经,蓝乡竟然无言以对。真上并没有驳倒他人从而收获优越感的兴趣,可对方是蓝乡,所以真上心情很好。
“因为这些人里有可能藏着想要复仇的签付晴乃呀。”
说话时,蓝乡的眼神很冷,冷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是签付晴乃的代言人。那双眼睛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个于摩天轮之上将人们一个个击穿的男人。
那双眼睛,仿佛昭示着,他已经掌握了这里生杀予夺的大权。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输的。”
“不会输是什么鬼呀!”
真上把咖啡喝干,无视蓝乡,快步离开了别墅。
这之后,关于宝藏或是签付晴乃的事件,别墅里也许会有一场充分的讨论吧。这些都与真上无关了。在灿烂星河下,决定好了住处后,真上呆呆地俯瞰着幻想乐园,就这样过了许久。这是来到幻想乐园后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然后,真上把自己裹进睡袋里,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
真上做梦了,是关于过去的梦。
真上曾很害怕在有天花板的地方睡。深知二次崩塌危险性的真上永太朗,曾经很依赖不会掉落的天空。绝不在有房顶的地方睡,出于这种强迫症一般的自我约束,被掉落的雨水叫醒的情况也很多。真上因此感冒发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梦中,真上发起了高烧,陷入梦魇之中。尽管痛苦难耐,真上却并不讨厌发烧。发烧时什么也不用做,被满是浮尘的墙壁包围着,望着灰色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如果运气好的话,父亲会找把伞过来。在这灰色的天空朝自己露出獠牙之前,要是那份幸运能到来就好了。
再不快点回去的话,就要开始下雨了。有天花板的地方很可怕。天空不会坠落。
远处有枪声传来。好想回家,真上想。
雨滴从梦中的天空坠落,真上醒了。
真上猛地睁开眼,恍惚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能确定还是半夜。
是因为沙沙作响的摩擦声有些恼人吗?不,睡觉时比这还要吵的情况多得是。哪怕建筑摇晃,真上也不以为意。难道自己像郊游前的小孩子一样,兴奋得睡不着了吗?这倒是很有可能。
尽管今天已经看过一遍,但幻想乐园的魅力依然很迷人。它本应成为受人喜爱的游乐园,如今,却只是被人遗忘的不祥之物。这一点,和真上的内心产生了共鸣。
真上隐约记得,醒来前做了关于过去的梦。那是被丢弃在废墟,内心恐惧、不安,寻找父亲的梦。对那时的真上来说,废墟是巨大的残骸,只能让他感到恐惧。
变得爱上那些残骸,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就这么接着睡也没什么意思,真上决定去看一看深夜的幻想乐园。真上从睡袋里爬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很亮,朦胧间依然能隐约看清一片黑暗的园内。更何况,真上的视力很好。
因此,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真上的眼睛,不小心捕捉到了在园内移动的身影。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步伐轻快地走着。那身体仿佛喜剧默片里的角色,走在游乐园里,十分醒目。还有黑暗中也能轻易认出的那两只耳朵。
走路的是加尼兔。白天和常察他们一起找到的那只兔子款玩偶装正在走路。也许是步履艰难,它踩着碎步、走得很快,走路时左摇右晃的,滑稽又可爱……只是,是因为表情还是什么,设计本身并不可爱。
幻想乐园如果顺利运营,加尼兔也会作为人气角色声名远扬吧。
想到这里,真上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加尼兔为什么会走在早已歇业的游乐园中呢?而且还是在大半夜?摇晃不稳、艰难行进的加尼兔,拼命地朝某处走去。在那种地方,应该什么也看不清吧。
加尼兔并没有注意到真上,一心一意地向园区深处走去。不久,加尼兔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真上的视野中了。
正值深夜,应该没人穿着玩偶服游荡吧。一定是看错了。真上揉了揉眼睛,再次回到睡袋中,凝视着锈迹斑驳的天花板。其中一处锈迹看起来既像是星星,又像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