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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者在玩偶装里.2

作者:日-斜线堂有纪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04

“真上。想想办法,说服大家。这样太奇怪了……这样的话,我要离开幻想乐园。我好害怕,只能这样了。那个,真上……”

这时,涉岛向卖野走去。真上还以为涉岛会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但涉岛并没有。涉岛的目光中满是寒意,说:“卖野女士……我记得你。你的工作做得很好,我很欣赏你。”

涉岛用教诲的语气说完,卖野态度一转,大喊:“我同意!”

“我、我也没问题的!我们自己找出真相吧!”卖野口齿不清,像是在附和涉岛。

“等等……卖野女士您怎么了?”

“真上,对不起。我刚刚太过激了。我觉得不能那样太过敏感,给大家添麻烦。”

和刚刚说的完全相反啊。这很不合理。一旁的涉岛冷眼旁观了全程。

涉岛并没有直接说什么带有威胁意味的语句。可转眼间,卖野变得完全服从于涉岛了。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让她害怕成那样?

这时,蓝乡缓缓举起了手。

“我虽然并不介意警方晚点介入,但我有点好奇常察小姐为什么不同意报警,理由呢?”

“是啊,我也想问。这样一来,也有常察小姐是凶手,所以才想要阻止报警的可能。”

被成家这样催促,常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我来幻想乐园,并不是因为喜欢废墟。”常察直直地盯着一旁说,“我……是天冲村的相关人员,作为备用信息,还写明了自己是与中铺御津花有关系的人,所以才被选中。”

听了常察的这番自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冲村的相关人员?你是说,你住在天冲村吗?”

涉岛试探着问,声音有些紧张。也许她回忆起在天冲村进行涉外工作时的事了。

“直到我五岁那年,那起持枪事件发生为止,我都住在村里。因为那起事件,不只是天冲村,我还搬离了天继镇。”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与中铺小姐有关系是指?”

“中铺御津花和我是表姐妹。我很敬慕御津花姐姐,不会有比她还要温柔的人了。”

“那……难道说,你恨签付晴乃吗?”编河有些不安地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常察缓缓摇了摇头。

“我恨的不是阿晴、不是晴乃先生。杀死御津花姐姐的不是晴乃先生!”

“不可能吧!她确实是被枪射中后身亡的啊。”鹈走疑惑地说。

“以前在天冲村时……晴乃先生和御津花姐姐关系有多好,我很清楚!就算晴乃先生厌恶幻想乐园,也不可能杀了御津花姐姐。绝对不会!”

真上想,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在问到所有的罪行是否真的都是签付晴乃所为的时候,常察的表情就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感。真上要是在那个时候追问一下,说不定早就能套出话来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与编河有些愕然的语调相对,常察答复得很坚决。

“我想找出杀死御津花姐姐的真正凶手。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幻想乐园的。如果就这么让警察进了幻想乐园,我就没办法自由行动了。好不容易……才有了找出二十年前真相的机会。”

“找出二十年前的真相,应该很难吧。”

编河像是在说什么即兴台词,常察全然不为所动。

“如果各位能够接受这个解释那最好不过。这种情况下,就算怀疑我是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我也能理解。我不会辩解的……但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是这个时候幻想乐园被重新封锁,我会很困扰的。”

常察说完,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大家打量着彼此,试图窥探出他人的态度。

“少数服从多数。不同意报警,想要延期一天继续‘寻宝活动’的人,请举手。”

只有真上没有举手。

也就是说,想报警的只有真上。明明杀死主道先生的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还是有超过半数的人不同意报警。变成只有真上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情形了。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此时的氛围,仿佛真上就是凶手一样。

“决议结束。那么,让我们一边寻宝,一边找出杀死主道先生的凶手吧。没问题吧,佐义雨小姐?”

“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诸位的兴致如此高涨,十嶋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佐义雨露出一如既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颔首说道。

“虽然很对不起真上,但最终的决议就是这样。当然,这并不是强制的。不管是真上先生让我们屈服去选择报警,还是离开幻想乐园出去找警察,都是可以的。”

“不……没关系。很感谢涉岛女士帮我们进行总结,我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我也会尽可能地……找出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的。”

“太好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获得理解实在是很不容易。”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这里可是有杀人凶手啊,涉岛女士您不害怕吗?”

“我想不出自己会被杀的理由。有人想要害我吗?”

涉岛优雅地微笑着。真上看着这样的涉岛,只觉得这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她的言谈举止看起来那么的端庄温和,却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事态的发展,甚至众人的情绪氛围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和真上对话时,她还特意用了“屈服”这个词,这也足见她的性格。那是在由此教唆真上用暴力支配众人。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操纵他人的人,必须要小心才行。

一想到当年是由她负责与天冲村进行交涉,真上就觉得不寒而栗。有这样的人作为交涉对象,天冲村的村民们还能好好对话吗?

“不过,这样一来终于能打起精神了。就算我没有什么会被杀的理由,也说不定会因为目击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而被杀。”

鹈走特地看着真上说,完全把真上当成头号嫌疑人了。

怀疑别人到这种程度,自己也有被杀的可能,鹈走却并不同意报警。他们仿佛都对幻想乐园有着异样的执着。到底是在执着什么呢?

“那么,我们就解散吧,还请诸位多加小心。”

涉岛“啪”的一声合上手,宣布全员解散。

真上总觉得,主道先生死后,涉岛显得更有活力了。就好像是终于坐在了该坐的椅子上。

断章2

多亏有御津花姐姐和阿晴在,我终于开始慢慢喜欢天冲村了。村里依旧很闭塞,我还是被村民们当成外人对待,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里的自然风光。

阿晴很擅长钓鱼,他教我怎么在河边玩。那时的河还不是把村子分隔成两半的界线,只是一个让人快乐的玩乐场所。阿晴摇着竿,一只长得很肥的香鱼便从泛着光的水面里现身出来。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得仔细。”

尽管阿晴说得漫不经心,但对我而言,这就像是魔法一样。

“但是,阿晴最厉害了。”

“是嘛?谢谢啦。”

“只要长大了,就能擅长钓鱼了吗?”

“并不是这样……凛奈想要学钓鱼吗?”

“不要。我想学会做蛋糕。村里没有卖蛋糕的地方。只有去天继镇的时候才能吃到。”

“啊……嗯,的确是这样。”

阿晴边说,边卷起袖子用水洗手。阿晴的手臂上有一处很大的伤痕。

“那个是怎么弄的?”

“之前玩猎枪的时候走火了,好在保住了一条命。”

阿晴说得不以为意,我却觉得很可怕。也许那个时候,阿晴差点就死了。村里很流行狩猎,阿晴也总有一天会拿到狩猎许可证、拿起猎枪吧。我对此感到十分不安。

“伤口,我可以摸摸吗?”

“可以哦。”

阿晴的伤口在皮肤上隆起,如同一条盘桓在他皮肤上的河。

在我抚摸伤口的时候,御津花姐姐来了。

“中林先生好像真的失踪了。”

“中林先生也?这样啊……”

阿晴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夏目先生那儿的,之前说的硝酸铵。也许出资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结果还是待不下去了。这样一来,支持化学肥料的人就都离开了。”

“草木灰毕竟是天冲村的传统。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想要维持传统的想法。”

“阿晴说了和大家一样的话啊。首先,夏目先生为了导入硝酸铵已经买了很多,没法回头了……我都说了根本不行。夏目先生,在那以后一直什么都没能做……”

“是时机问题……”

“同样的事情在给青菜发货的时候也发生了……我去百货商场谈过了,但辻井先生怎么也不肯让步,说这个村子不需要什么新事业。”

“产量的确会成为负担。而且辻井先生并没有和签付家好好谈过。”

“是这样,这个村子一直在拒绝新事物。”

御津花姐姐说话的语气很沉重。

“就是因为这样,才死了那么多人。”

御津花姐姐惋惜地说。

“路也是,要是能通就好了。一部分农家的确不得不牺牲部分农田,可是,和外界的交通变得更方便了也是事实。”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

“所以才要现在说啊。”

御津花姐姐咬牙切齿地说。

“天冲村必须改变,村子的发展不该守着传统和土地。就像离开的夏目先生、中林先生和辻井先生那样,村子是由人说了算的。”

当时的我并不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但是,御津花姐姐的信念却远在这些话语之外。对她来说,一个村子里最重要的是人。因此,她的行为也都是以此为基准的。

生气的御津花姐姐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于是我下意识地开始转移话题。

“那个,御津花姐姐也擅长钓鱼吗?毕竟也是大人了。”

“嗯?很擅长哦。我以前可没输给过任何人。在因为种种理由变得生疏之前,我常和同龄人一起玩,我是最厉害的呢。”

“刚还说阿晴是最厉害的呢。”

“哎!我可没说啊!是小凛奈擅自这么说的!”

“哎?比起阿晴,应该还是我在朋友之中最厉害……”

御津花姐姐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不,还是晴乃最厉害。该承认的时候就得好好承认才行。晴乃的技术就像魔法一样。”

御津花姐姐就这样把我心里想的词说了出来夸阿晴,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觉得有多不可思议。

4

莫名其妙成了头号嫌疑人的真上,还是暂时先离开了别墅。他本就没用里面的单间,光是待在那座建筑里,他就浑身难受。唉,总是这样单独行动,也难怪会让人怀疑啊。

真上边走边把刚刚思考的事情记在笔记上,像这样一条一条地整理问题要点也是在便利店打工时养成的习惯。在便利店,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这种朴实的工作技巧很管用。

一、主道为什么会穿着玩偶装被铁栅栏刺穿呢?

问题很清晰。加尼兔的玩偶装有什么特殊含义,如果不是有某种含义,也没必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二、主道为什么会被割开脖子?

这个问题和上一问脱不开干系。如果只是想杀死主道,只要让他穿着玩偶装被铁栅栏刺穿就够了。为什么要特地割开他的脖子?出血量太多对凶手而言应该是有弊无利才对。

三、凶手是怎么让栅栏刺穿主道的?

如果没有真上这样的体格,哪怕只是把主道抬起来也会很困难。但凶手还要带着主道爬上轨道。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真上将想法总结为三点后,稍微冷静了一些。让问题变得清楚明了,再一个一个地思考解决办法,这是真上在打工时积累的智慧。像这样将问题分解,采购的问题也好,客人的投诉也罢,都能够得到妥善处理。

真上觉得,小说里的侦探总是很厉害。他们不用分解问题记笔记、也不用画图,就能找到案件的真相。像真上这样的区区一介便利店店员肯定是不行的。真上打心底里觉得,日常业务中不需要推理真是太好了。

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幻想旋转木马。它的设计理念应该是和流星赛跑,座位装饰有星星,马被设计成了带翅膀的“飞马”。

星星因为形状简单,风化痕迹并不明显,反而是这些马褪色严重,翅膀都掉了。要是坐上去,马肯定就坏了。

天花板上满是星座图,就像天象仪一样。真上把手搭在栅栏上,不小心看呆了。

不知何时,真上身边忽然站了个人。

“我坐过这个幻想旋转木马。试营业的时候,我最先坐的就是这个。星图一圈一圈地转,很漂亮……很难忘。”

常察缓缓看向真上。

“真的很抱歉。害你陪我任性。”

“并不是常察小姐一个人造成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对报警很消极。就算常察小姐什么也不说,大家也不会报警的。”

只要佐义雨说清楚警察介入和寻宝中止的关系,恐怕报警这事同样会告吹。

参加者们比预想的还要可疑,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和其他人比起来,早已袒露心声的常察更值得相信。尽管她依然很神秘。

“说实话,我一直很过意不去。承蒙真上先生如此照顾,结果反而弄成您被孤立的情形了。”

“没关系的。是睡在奇怪的地方、说了奇怪证言的我不好。”

“真上先生会在奇怪的地方过意不去呢。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的心情缓和了很多。”常察半眯起眼睛,笑着说。

真上在她的脸上看到些许疲惫。以前的案子还在查,突然又发生了新的杀人案,难免会心累。

“试营业那天你也在,也就是说……枪击事件发生时你在场,是吗?”

“我在。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脑袋被射穿,在特等席看到的。也是因为这个,我从那附近搬走了。”

“那个……我冒昧地问一句,常察小姐你当时在哪儿?难道,常察小姐当时的境况也很危险吗?”

“不。我在事件发生之前,就被带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在摩天轮上。比藏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是吧?吊舱里的男人并没有射击同样坐在吊舱里的人。”

“这……确实。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真上感叹。在吊舱里怎么都不会被伤到。

“在各种意义上那里都是特等席。枪声以及与此同时一个接着一个被射中的客人,我都记得很清楚。”

常察说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一定是又想起那时的场景了。

为了换个话题,真上开口说:“你说你是被带去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去坐摩天轮。”

“那是……”

“我明白真上先生想说什么。那个人让我去坐摩天轮,也就意味着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件。那个人只有可能是签付晴乃本人,或者是他的共犯。”

常察说得没错。比起说是在那个时机偶然带她去坐摩天轮,还是想让她避开事件这个解释更自然。

“但我觉得那人不是共犯。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判断很奇怪……我觉得那个时候带我去坐摩天轮的,就是晴乃先生。”

“这就……很奇怪了。常察小姐乘坐的吊舱回到地面上时,事件已经结束了,对吧?那个时候签付晴乃应该在摩天轮上才对。他应该比常察小姐先上吊舱啊。”

“所以说,很奇怪,对吧?那个人虽然挡着脸,可我觉得那就是晴乃先生。虽然他嘴上说着不是。就因为我觉得是他,才乖乖上了摩天轮。说不定,那是……晴乃先生分离出来的良心,我也这样设想过。”

这番话并不科学,真上却能感受到常察想要相信的心情。

“我不明白……晴乃先生为什么会杀御津花姐姐……我想不通。也许他们是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但我很难想象,那两个人会因为这种事就相互憎恨。”

“也许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

话说出口,真上就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但常察却缓缓点了点头。

“真上先生说得也是。毕竟……”

“那我们验证一下吧。”

“哎?”

真上从他那看起来很重的帆布包里,把之前的文件夹再次取了出来。

“和人相关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擅长。处理我也没有什么能称之为故乡的地方……我不太能理解人类的心思。所以,也许有什么信息还隐藏在文章里,和在这里拿废墟当研究对象时是一样的。废墟原本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就隐藏在这些旁证里。现在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

“是的。中铺御津花小姐和签付晴乃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些文章中、从这些旁证里挖掘出来。这样,事件说不定会变得清晰起来。”

真上翻开的那一页是《周刊文夏》的报道片段。是编河写的,记录天冲村对立情况的跟踪报道。看到报纸上写着的“第一篇‘天冲村人祸’”时,常察瞬间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个,我记得。这是我来之前不久发生的事。”

常察抚摸着整理好的报道,表情严肃地说。

“是流感吧。规模相当大,以村里的高龄患者为中心,很多人都得病了。村里的诊所病床根本不够,只能把重症的高龄患者送出村去……可祸不单行,那时刚好赶上下大雨。村里的河发了大水,交通很不方便。照看病人就已经忙不过来了,看护的人也相继感染,形成了恶性循环。病倒了太多人,村民根本无计可施。”

常察的说明和报道记载的相差无几。但看报道和听常察亲口叙述的冲击感却截然不同。

“御津花姐姐作为护士,在流感的最前线看到了整个过程。她说过,自己觉得很不甘心。诊所里只能住十个病人。没能住进来的十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死了。”

把这称之为“人祸”不仅不合时宜,而且满是恶意。这是小社群内部发生的集体感染和限制了天冲村交通的暴风雨叠加在一起才引发的事件。从这一点来看,编河特地采用“人祸”这一字眼,让真上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意。

“这就是以御津花姐姐为首的幻想乐园支持派成立的根本原因。村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与其让天冲村再这样存续下去,不如去外面建立新的社群。”

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承诺承担天冲村村民们的搬家费并提供新居所,且每家每户还有一百二十万日元的补偿金。

而且,支持者拥有在幻想度假山庄优先就业的权利,也就是有了就业保障。当时,天冲村的收入来源以第一产业为主,大部分必需品都能自给自足。还有一些人成年后会外出务工,给留在村里的家人们寄些生活费。

彻底改变这种情况的最好机会,就是接下幻想度假山庄递过来的橄榄枝。

“但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天冲村毕竟是他们一直生活的故乡。为了度假山庄的开发就让他们转让出来,阻力一定很大……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也想回去。”

“想回去。”真上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所谓的天冲村斗争开始后,我就没怎么出过门了。”

至于天冲村斗争的激烈程度,第四篇报道写得很清楚。

支持派执着地指出村里的落后之处,反复控诉之前发生的人祸惨剧。曾罹患流感的患者中还有人得了后遗症,如身体麻痹、味觉嗅觉障碍等,还有小孩患有语言障碍。要是同样的症状传给了下一代,到底谁来负这个责任?支持派的观点基本就是这样。

反对派认为,后遗症并不是流感的责任,批判支持派反复利用谎言来博得世人的同情。还主张之前的事件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比起解体天冲村,应优先往村里引进医疗人才。

“这些声讨本来就很激烈吗?周刊的报道在幻想度假山庄的建设计划发出后就没了下文。”

“天冲村会怎么样,你想问的是这个是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外来的孩子……当时还很小。而且,流感发生之后,我就被告知不许去河对岸。”

河是指流淌在天冲村中间的那条河吧。

“为什么?”

“因为河对岸是签付家的宅邸。签付家是度假山庄反对派的带头人。”

“签付家……那个,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是类似村长的家族,是吗?”

“以前好像是这样。好好理解这些也是我长大之后的事了。战后,名门世家这类东西也都名存实亡了……就觉得只是很大很厉害的一家人。在村里很有发言权,还不喜欢外来人。特别是大规模流感之后,感觉他们甚至是憎恨外来人。”

“憎恨外来人的理由是什么?怎么说呢,和那件事没什么关系吧?”

“说到底,天冲村会发生流感,本就是外人带来的……感染源似乎就是从外面来天冲村的人。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可即便如此,对外来的常察如此冷眼相待也还是太过分了。

“这么说,常察在天冲村的生活不是很艰难吗?”

“一直被当成外人的确很难过。以前,只是说出天冲村这个名字,签付家的人就会瞪过来。不过这也是御津花姐姐的缘故。而且,我所知道的阿晴,对我很温柔。”

杂志中介绍的签付晴乃,并不像是能和常察相处融洽的人。他强烈反对天冲村搬迁,在最后村子的赞成派得势后,为了破坏建设计划,还制造了那么凄惨的事件,是个性情极其固执的男人。事件发生后,他的双亲听闻他的行径,双双上吊自杀。

“他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

常察开始缓缓叙述她对签付晴乃的回忆。但是,如她所说,儿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签付晴乃和中铺御津花的关系很好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变得难以判断了。能够详细说出的,只有相遇时的情景,当时签付晴乃说允许常察在院子里玩。

“结果,后来我被签付家的阿姨发现了,还是被狠狠地训了一顿。我和她说得到了晴乃的许可,她却很生气地对我说:‘这间庭院的所有者是我!’她说得也没错,毕竟是我闯进了人家院子里。”

“还真是一场大冒险啊。”

“只有签付家的庭院种了那么多水果树。据说,有勇气偷偷潜入那里的,我还是头一个。”

常察半眯起眼睛,似是有些怀念。

“还有还有,阿晴钓鱼很厉害的,经常在村子的河里钓一些我不认识的鱼给我……要是我把鱼的名字好好记住就好了。”

常察的眼睛微眯,仿佛那条早已被填平的河就在眼前。

“还有,阿晴的枪法也很……厉害。这都是大家说的。不过,在我的记忆里,阿晴并没有那么喜欢猎枪。曾经有一次枪走火了,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很严重的伤痕。”

“这……的确可以是让人不再用枪的理由。”

“不过好像并不是那样。”常察说,“我五岁左右就搬去天继镇那边住了,那时阿晴还留在天冲村。”

幻想乐园完工是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一年。游乐园正在建设,还有反对派留在山里持续抗议。游乐园的娱乐设施将近八成都已建设完毕时,最后一批人才相继搬离。

然后,签付晴乃在建设完工时回来了。

常察在说到中铺御津花和反对派的争论时,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这部分不止有常察的记忆,后续的调查情况也混杂在其中。天冲村引入新兴产业的失败史,包括引进化学肥料、道路开发、建设大型产业等,而这其中,只有大企业的强硬手段收获了唯一的成功,这才有了幻想度假山庄计划的开发。

“抱歉。没派上什么用场。”

“没有没有。只看杂志的报道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听常察说完,明白了很多……”

“真上先生为什么这么认真地听我说呢?”

“哎?”

“因为,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真上先生和我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却愿意为我考虑这么多……为什么呢?说实话,真上先生看上去并不是一个会对他人这么感兴趣的人。”

“因为是一样的。”

话冲口而出,真上也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

脑海之中,阴云密布。那虽然只是在摩天轮上做的梦,却给真上头顶的蓝天覆上了一层层阴云。

“我也是,想知道某个人的想法想到不行。”

那天,父亲并没有给真上一把伞。不止如此,他甚至没有让真上回去。正在发烧的真上又淋了雨,他第一次没有听父亲的话,去了有天花板的地方。而天,并没有掉下来。

“不过,过去的人只活在过去。无论你有多想和他们说话,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所以,不管我们如何重复,都只是在填补过去的虚像罢了。这种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正因如此,真上才想要帮助常察。追逐着签付晴乃的虚像,甚至追到了这种废弃的游乐园,面对这样的常察,真上没办法置之不理。

而且,在听常察讲述的过程中,真上心里也对天冲村产生了特别的感情。

“那,要好好想想才行。”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帮你一点忙的。”

“一点吗?还真是谦虚呀。如果是真上先生的话,不仅是我心里的谜团,就连主道先生被杀之谜,也能解决吧?”

“不,那个……我的本职又不是侦探,有这样的期待我会很困扰的。”

“你可是看穿了我的警察身份。要是你凭借便利店店员的洞察力又发现了什么,记得告诉我哦。”

常察忽然很开朗地说,真上有种不得不跟随她的感觉。半晌,真上开口问常察:“我一直想问……贴在饮水机后面的那张纸,不是常察小姐贴的对吧?”

“不是我。我也吓了一跳。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上被问得一时语塞。其实,真上之前就一直在想那张纸会不会是常察贴的。她是右撇子,符合犯罪条件。更何况,纸上还写着那样的话。除了常察之外,还有谁会写下这种声讨真正凶手的纸条,真上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如果那张纸条出自常察之手,那所谓“真正的凶手”,就是指骗了签付晴乃的持枪随机杀人犯了吧。对常察而言,签付晴乃并不是吊舱里的那个男人,而是救了自己的人。

“那如果假设的确还有一个真凶,或许还有其他人坚信签付晴乃是无辜的……”

真上小声咕哝,常察轻轻“哎”了一声,以示疑惑。

“我刚刚在想,这次来幻想乐园的这些人,也许并不只是单纯的工作人员。”

“啊,这样啊……”

“常察小姐并不单纯是个白领,还是中铺御津花的亲戚。这样一想,其他人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和幻想乐园过去的事件有关。”

“我的事暂且不论……成家先生和卖野女士应该只是事件中的配角。”

“说起来,大家执着于寻宝到了抗拒警方介入的程度,这也很奇怪啊。”

“卖野女士总让我觉得,她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幻想乐园。”

“是吧?不过,卖野女士就算得到了幻想乐园也没法处理吧。比起说想要利用幻想乐园去做些什么,她更像是不想把幻想乐园交给其他人……”

“不想交给其他人?为什么?”

“理由还不清楚……”

只是,那一定和卖野在幻想乐园的过去有关。她在游乐园里的店铺工作时一定发生了什么。涉岛只是对她耳语了几句,她就刷的一下变了脸色。她一定是有把柄握在涉岛手里。

“我很好奇,十嶋庵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秘密……事已至此,他多半是知道的吧。”

这样的话,十嶋庵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不知道他把相关人员聚集起来到底想做什么,提示的含义也还不清楚。谜团太多了。

“那个,你看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底牌》吗?”

“没有哎……我只看和废墟有关的书。”

“在这本小说里,有一个叫夏塔纳的富豪,他还是一个收藏家。他有各种各样傲人的收藏,而其中格外瞩目的就是他的杀人犯收藏。夏塔纳把杀过人的家伙叫来自己办的派对,当作宴席上的助兴节目。”

“你是说,夏塔纳就是十嶋庵,我们是杀人犯?”

“杀人犯倒不至于,但幻想乐园枪击事件的相关人员也值得收藏。不过,还有真上先生和蓝乡老师这样的人在,还是不能一概而论。”

“说不定是因为没能集齐想要的所有相关人员,为了凑数才叫的我们。”

“要是连一个真正的废墟宅男都没有,‘敬请享受成为废墟的幻想乐园’这种场面话就站不住脚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人数凑得还真不错。我觉得,真上先生会把事件都解决。”常察眯着眼说,“主道先生也已经是没法再说话了的、过去的人了吧。”

来自常察的期待虽然让人有些压力,不过,能让兴趣爱好很奇妙的十嶋庵大吃一惊也不错。

“那个……要是没什么头绪,我们去银河云霄飞车那边实地考察吧。要说最容易发现线索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走吧。和真上先生一起去的话,我很有安全感。”

“你能这么信任我,我很感激,可如果我就是杀人凶手,不是很危险吗?我的力气看起来也比常察小姐要大一些。”

“确实有这个可能……其实,我带着枪呢。要是我说了,可能会产生多余的怀疑,我就没说。”

“你的枪,可别被谁拿走了……不是常有手枪被夺走后引发第二起凶杀案的桥段吗?”

“你不是不看小说吗?这种情节你都知道。”

“打工休息时,我经常用休息室的电视看推理剧。我的休息时间都是固定的,用来看一小时电视剧刚刚好。”

“那月九恋爱剧你也看?”

“作为参考。”

也许是被戳到了笑点,常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恋爱剧并不是重点,但能让常察露出笑容,真上觉得看过这些恋爱剧还真不错。

银河云霄飞车从远处看依然很显眼。轨道环绕园内一周,拍成照片估计会很壮观吧。云霄飞车入口在游乐园东侧,说得更具体一些,就在主道的尸体附近。

“那个,没事吗?再往前走,会经过主道先生的尸体附近。”

“工作原因,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关系的。多谢关心。”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有些担心。在便利店处理老鼠尸体的时候也是,不管几次,我依旧会很难受。”

“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哎?”

常察指着前方。不知何时,蓝乡站在主道的尸体前。

“蓝乡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呀,常察小姐和真上。我当然是在搜查啦。搜查!怎么说我也是推理作家,不做出点贡献怎么行?我就先来勘查现场啦。”

“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种情况我能干什么啊?”

蓝乡说着,转向主道的尸体。

穿着加尼兔服装的主道被红色的挡雨布盖住了。那本来是盖在歇业后的货摊上的。

“是成家先生给尸体盖上的。他特地拆下来盖上的。你看,我完全没碰过。”

“就那样放着,确实有些对不起主道先生。”

这一点,真上也同意。穿着玩偶装死后还被晾在这里,实在很可怜。从挡雨布的形状来看,玩偶装的头部依然是真上放上去时的那样。穿着玩偶装死去,真不知道脸是露在外面还是装在兔子玩偶装里好。

“然后呢?透过挡雨布看尸体,推理作家有什么推理要说吗?”

“算是有吧。比如,凶手为什么非要割破主道先生的喉咙?”

蓝乡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虽然不看小说,但还是会看推理剧的。所以我知道,侦探这样说话时,是绝对不会把答案说出口的,直接无视掉就好了。”

“不是啦,我又不是侦探。要是不装作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会失去信赖的。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啦,唬你呢。”

“所以说,你真的不知道?”

“谁知道呢?知道真相的人就处于优势地位。啊,跑题啦。”

蓝乡看起来漫不经心,真上觉得他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凶手有不得不割破主道喉咙的理由,是这个意思吗?因为很难绞杀穿着玩偶装的人?

但是,想要杀死一个穿着玩偶装的人,从高处推下去不就行了吗?这和真上刚刚整理的问题二是一样的。

割破喉咙会大量出血,实际上,主道穿的加尼兔玩偶装已经全被血染红了。凶手执着于割喉到这种程度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总之,我们先去银河云霄飞车上看看吧。真上之前提到的那条通道也看一下吧。”

5

银河云霄飞车的设计理念是乘客会乘着星星之船和流星赛跑。青色的机体上布满银色的星星,亮闪闪的很漂亮。真上记得,旋转木马那边也是和流星赛跑的主题,有种难以言喻的腻烦感。总之,流星应该就是这个主题公园的假想敌了。

列车车厢本体是四座大小,并不大,列车由五台车厢相连,回转角度应该会很自由。

“这种小型列车,是从二十年前开始慢慢流行起来的,现在还挺常见的。车厢小便于小角度回弯,能跑更复杂的轨道,也更方便乘车的客人享受风景。”

“哎……知道得很详细呀,常察小姐。”

“毕竟在游乐园遭遇了那样的事件。我查了不少资料呢。比如,银河云霄飞车为什么会设计成这样什么的。”

常察低声呢喃,表情似是在怀念什么。

安全压杠上的海绵已经腐烂,露出银色的压杠本体,列车本身似乎还能动。真上伸手抓住横杠稳稳推动,试图让列车移动起来。然后,列车发出了咔嗒咔嗒、玩具一样的声音,随即动了起来。

“意外地很轻松……完全没问题,能动。”

“不过,云霄飞车之类的列车,时常被工作人员拉动调整位置。就算有人乘坐在上面,它依然能动。这并不奇怪。”

听了常察的话,真上也理解了。真上对游乐园并不了解,常察很好地帮他补充了这部分知识。

“难得来一次,坐上去试试吧?在站台附近移动的话也不危险呀。”

蓝乡漫不经心地催促。常察也点头附和。

“是啊。那我坐上去试试,真上先生能帮忙推一下吗?”

常察没有任何犹豫就坐进了生锈的列车。先不说危险或是不卫生,这没准是尸体坐过的啊。像这样毫不胆怯也是因为警察的素质吗?还是说,常察虽然伪造了身份,但喜欢废墟这一点却是真的呢?

真上不去想这些麻烦事,按照常察的吩咐,把手搭在列车后面。

“要出发了。抓稳了。”

“好的。”

常察紧紧地抓住干瘪的安全压杠。

真上蓄力一推,列车缓缓移动。列车比想象得还要轻。紧紧咬合的车轮在轨道上很顺滑,阻力似乎被减小到了极致。真上一个劲儿地加速,列车的声音清晰又可怕。

“那个,我不会往上爬的,到有些倾斜的地方去可以吗?”

“可以哦,没关系的。”

取得常察的许可后,真上又把列车稍微往前推去,直到最初的倾斜位置。即便如此,列车的势头也并没有削弱。真上爬上台阶,一口气越过这处倾斜,就这样爬完了第一个斜坡。在这之后,轨道的角度就和地面水平了,此后,第二个、第三个向上的斜坡出现了,然后才开始是一个长长的下坡。

“难得到这里,能再往前推一下吗?大概到这条水平轨道一半的位置吧。”

就算常察不直接说出来,真上也知道她说的是哪里。真上一边说着“要抓紧啊”,一边把列车推到之前说过的那一点。

终于,列车到了被铁栅栏刺穿的加尼兔——主道先生的正上方。

“大概……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吧。”

“应该是……”常察看着下方说。

栅栏就在列车的正下方。

“要是从这里被推下去,肯定会被刺中的。像这次一样,胸前会很壮观。这就是凶手想要的吗?”

铁栅栏不知为何排列的交叉错落,只要找准了,总会刺中的。

“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把人刺穿。但是刺中肚子之类的位置也有可能,未必一定会刺进胸膛。从这里推下去,想要瞄准某个部位刺中,有点难啊。”

“这是……什么意思?凶手本来是想刺中哪里的吗?”

不明白,这里比想象的还要高。这个高度,就算只是推下去,没被铁栅栏刺中也会死的吧。那么,难道主道是意外被铁栅栏刺中的吗?

不,不会的。重新想一想。如果只是想让主道坠落身亡,不用非得选在这里。下面有栅栏的地方只有这里,绝不会是巧合。栅栏是必要的。

此外,还有高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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