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时代的
皇权与门阀
重重矛盾之下的东汉王朝衰颓、崩解,随后分裂和动荡成了经常现象,人们见惯不惊。相对于秦汉大帝国,魏晋南北朝呈现为一个政治低谷。这时的皇帝已不像秦始皇、汉武帝那么神气了,专制官僚政治发生扭曲变态,世族门阀获得重大的政治权势;“五胡乱华”和十六国林立,使中国北方陷入了长久动荡;少数族入主带来的部族因素,又令政治的“变态”雪上加霜。这个时候,中国历史的另一些可能性露出了苗头,比如贵族政治,比如部族政治。不过北朝胡汉文化制度的碰撞及融合,逐渐孕育出了新的转机。北朝军功贵族所支持的强大皇权,逐渐扭转了帝国的颓势,并使北朝成为这个时代的历史出口。由此出口,中国文明步入又一个盛期,同时也回到了专制官僚制的老路上继续前行。这就是随后的几章中,我们行将叙述的内容。
一、黯淡失色的皇权
东汉后期,帝国大厦出现了深刻的裂痕。外戚和宦官轮流专政、争权夺利,造成了无益的政治损耗;士大夫清流和浊流的党争,导致了朝野的离心;官僚世家,成为朝廷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无形削弱了君主予取予夺的权威;豪右大姓的武断乡曲,侵蚀着朝廷的地方控制能力。世入建安,军阀割据而国家四分五裂。魏晋以来士族门阀蒸蒸日上。意识形态开始多元化了,儒学低落玄学抬头,淡化了皇权的神圣性。五胡乱华,给中原政权以沉重一击。昔日疆土分为南北两系。
西汉的瓦解还有王莽来做替罪羊,反莽群雄们很多都打着刘氏的旗号。而东汉末就不同了。一段时间中“名节”还能阻滞权臣的窥盗之谋,但汉室将亡却也成了普遍的社会预期,“豪杰之士,竞希神器”,“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人们对“汉室”没多少依恋了。一些起义领袖公然自称“皇帝”、“太上皇帝”、“阳明皇帝”,这是民间蔑视皇权的表现。
黄巾起义利用了“太平道”,清人王夫之惊为异事:秦末起义者是“悲六国之亡”,新莽起义者是“思汉室之旧”,而黄巾却以“道”为号召,是前所未有的。宗教的空前发展,为起事者提供了新的组织形式与思想号召。汉魏间五斗米道领袖张鲁,居然在汉中建立了一个宗教政权。他自号“师君”,把基层教区分为“二十四治”,统治了三十多年,倒也造成了局部的安定。在这以后,托名为李弘(或李辰、李脱、李洪等)而起事的人,“岁岁有之”,可统计的不下十多次。所谓“李弘”,被说成是老君的许多化名之一。晋代以下,五斗米道转而向上层传播,世家大族中也不乏信徒。东晋孙氏家族世传天师道,百姓敬之如神,教主孙泰借机作乱。北魏僧侣起事的事件屡屡而有之,并利用了“弥勒下生”的信仰。儒教帝国中的这些宗教异端,一时淡化了民众们辐辏于皇权的传统意识。
“苍天乃死”字砖,东汉建宁三年。1976年安微毫县元宝坑出土
寺院还占有了大量白徒、养女之类的依附人口,梁武帝时官僚有“天下户口几亡其半”的惊呼。这时期的户口亡失,远不只是寺院庇荫造成的。东汉的豪族经济下,豪右“奴婢千群,徒附万计”,已使许多依附者脱离政府控制了。三国后期天下户口约767万余人,只不过是东汉的六分之一强。西晋极盛时户口1616余万,是东汉的三分之一。刘宋的户口517万,陈朝灭亡时户口只200万,还没北京市海淀区人口多(2004年为224万人)。战乱只是人口衰减的原因之一。两晋间有至少90万北方人口南迁,南方的经济在不断发展,还有不少蛮族融入了汉族,可自吴至陈的三百年中,江南户口几乎没有增长。是什么原因呢?就在于大量人口流入私门。有人估计,魏晋南北朝的依附民数量,约略和编户相等;更有人认为,南朝政府最多只能控制实际人口的三四分之一。基层编户组织,被侵蚀得锈迹斑斑、千疮百孔。国家规模与皇权强弱是正相关的,风雨飘摇的小朝廷之主,无法与秦汉大帝国的皇帝相提并论了。
曹丕效王莽之故智,以“禅让”的方式取代汉朝。虽然曹氏有扫荡群雄之功,但“篡夺”之举对士大夫所珍视的儒教纲常,仍是一次强烈冲击。随后司马氏篡魏,其“做家门”时的卑鄙和残酷,让皇权“膺天顺人”的光晕再度黯然失色。权臣屡篡消解了臣民的崇仰和敬畏:皇位哪里是来自天命民意,不过是强者为王罢了!此后宋齐梁陈的更代,“一依虞夏故事”,宜称效法虞舜和夏禹而行“禅让”。禅让的模式,一般是在“做家门”已近成功、实权在握之际,先加“九锡”(九种隆重的赏赐和礼遇),侈陈功德;随后封国称王、建台领录(把持尚书台、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再经一番装模作样的假辞让,便正式受禅而龙登九五。冠冕堂皇的禅让像是沐猴而冠的闹剧,梁朝的文人袁淑有《鸡九锡文》与《驴山公九锡文》以为讽刺。形似和平的禅让并不“和平”,也伴随着血腥的诛戮剪除。梁武帝就曾感叹:“江左以来,代谢必相诛戮,此是伤于和气,所以国祚例不灵长。”除了对付外部威胁,君主还得时时警惕“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甚至疑神疑鬼残杀功臣,“自毁长城”。官员们的动荡险恶之感,也为之大增加了,他们不能安心事务,还得分出好大的心思来应付党争倾轧。
士大夫今天拥戴这个明天拥戴那个,“将一家物与一家”,对改朝换代熟视无睹,腆事新主不以为耻。只有民族大义,也就是保存华夏文物和北向抵抗五胡,还能为政权的合法性提供一些支持。东晋王朝微弱萎靡,然而得以延续百年,吏民还愿意拥戴这个政权,为什么呢?因为它“割疆场于华戎,拯生灵于宇内,不被发而左衽,系明德其是赉”。心怀民族大义者着意北伐,野心家也经常拿“北伐”做号召。东晋桓温北伐灭成汉、破前秦,威望大增,后来差一点当了皇帝。齐武帝萧赜威望不高,后人也说他“智识凡猥”,然而他也知道标榜“北伐”可以自抬身价,所以在十年中举行了5次“讲武”之礼,宣称要效法北击匈奴的汉武帝。汉武帝曾在昆明池练水军,齐武帝东施效颦,“讲武”时把建康的玄武湖改名昆明池。
秦汉三统或五德观念,虽然能为皇权天授提供论证,可也为野心家提供了口实:一个王朝并不能二世三世以至万世,德运变化了就得改朝换代,谋篡者就可以宣称自己是新的一“统”一“德”。曹丕就是这么做的,他宣传曹魏为土德,取代汉之火德乃是名正言顺。不过曹魏改德之时,却没按规矩改变正朔服色。自魏以下,晋号称金德,宋号称水德,齐号称木德,梁号称火德,陈号称土德,同时正朔服色却都仍前代之旧。可知时人对三统五德说并不认真,往往以意为之,它为皇权提供不了太多有用的观念支持了。维系帝王神圣性的礼制也松弛了。蜀国和吴国都没按照礼制给祖宗建立七庙。曹魏的宗庙里,竟然尊奉宦官曹嵩为“高皇帝”,此人系曹操父亲曹腾的养父,大概是古代唯一一位荣获“皇帝”名号的宦官了。秦始皇、汉武帝的陵墓都有巍峨的封土,曹魏皇陵却“因高为基,不封不树”,既没坟丘,也不植树。表面上是崇尚节俭实行薄葬,可曹操、曹丕的《终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害怕掘墓。可见皇帝们对国祚灵长,已全无信心。西晋的帝陵,都不起陵寝;东晋的皇陵,大多凿于山腰,也不起坟。南朝皇陵起坟者略多了一些,但坟丘的高度,一般不过是汉陵七八分之一。皇陵从大到小,正是一幅帝国盛衰和皇权强弱的示意图。
二、东晋:门阀政治
中古时期皇帝神圣性的下降及其权势的弱化,与“中古士族门阀”是密切相关的。中古士族门阀是一种贵族化的官僚,所谓“贵族化”,是就其高贵身份、家族特权和政治自主性而言的。
从世界史的范围看,在贵族较为强大的时候,王权就不会太强;而当君主寻求专制集权之时,他多半要出手打击贵族。商鞅变法谋求尊君,同时就以削弱贵族为务。英国的培根说过:“一个完全没有贵族的君主国,总是一个纯粹而极端的专制国:土耳其是也。因为贵族是调剂君权的,贵族把人民底眼光引开,使其多少离开皇室。”梁启超也看到了同样现象:“贵族政治,为专制一大障碍。其国苟有贵族者,则完全圆满之君主专制终不可得而行。”
官僚本来是专制集权的重要条件。虽从概念说,“专制”不必定与官僚相关,但在存在专制主义的地方,一般都同时存在着一大批官吏。但官僚权势与君主集权,也存在矛盾的方面。因为随官僚权势的扩展,官僚将出现身份化、特权化、阶层化、封闭化、自主化,甚至贵族化,那就将分割君主权势了。所以中古门阀与皇权之间,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门阀强了,皇权就弱了:皇权强了,门阀就弱了。那不一定是某皇帝与某人某族发生了个别冲突,而是指一种总体上的权益分配格局。
东汉士族已显示了强大的社会影响。汉末动乱中,名士官僚也是活跃于政坛的实力派,而在秦末、西汉末,我们就没看到类似现象。魏晋以降的国家分裂、政治动荡,倒为士族提供了发展空间。首先,战乱摧残了社会文教,只有少数官僚家族保存着文化,出现了“教育的家族化”;那些家族成员及其子弟,当然是朝廷瞩目的政治资源了。进而是“统治集团的封闭化”。因政局凶险莫测,皇帝要尽量从看上去较为可靠的心腹家族中选官用人,统治集团就趋于封闭化了。不光在魏国、吴国,就连偏居一隅的蜀国也是如此。尽管诸葛亮治蜀,后人盛赞其“选贤任能”;然而功臣子弟们居官执政的趋势,在蜀国同样昭然可见。就《蜀书》传主做一粗略统计,八十多位官僚中有半数以上,其子弟继续做官,有的还延续到了第三代。蜀汉不过四五十年,但“官族”在这里照样源源而生。这是动荡不稳的小型政权的一种本能反应,可称“退行性政策”,意思是从大帝国的“法理型”政治形态后退,而更多依赖于私人性、依附性或团伙性的政治结合了。
“禅让”形式的政权转移,也给士族的发展拓宽了道路。中国的王朝更迭,也可以看成另起炉灶、清洗腐败的一种自我更新机制。西晋的刘颂,就把改朝换代看成一个“天地之位始定,四海洗心整纲之会”。然而刘颂随即指出,由于魏晋更迭用“禅让”,未能“洗心整纲”;晋廷所依靠的仍是“先代功臣之胤,非其子孙,则其曾玄”,即曹魏的高官及子弟。那么前朝所积累的腐化、老化和世家化因素,就原封不动地带入了新朝;对他们,王朝只能优容、纵容以换取其效忠。由于缺乏一个经战火洗礼而生机勃勃的全新统治集团,所以西晋的腐朽来得分外迅速。“禅让”造成了魏晋间官僚家族权势的连续性,就促成门阀的催化剂。
西晋皇室司马氏,本身就是河内大姓。在司马氏政权中,几十家大士族垄断权势。如陈国何曾、颍川荀勖、太原王浑、泰山羊祜、琅邪王祥、河东裴秀等等,都是当世名门。其下还有一批二、三流的士族。官僚们开始依门第而分化为不同层次,“公门有公、卿门有卿”,各有各的特权。
西晋时还有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宗王政治。本来,秦汉帝国是靠法治来维系专制的,不靠宗亲,并以严厉的“削藩”措施,抑制诸侯王的离心倾向。可魏晋间“封建”的呼声,忽然高涨了。司马氏决意重用皇子宗王,令其在外都督一方军事,在朝担任要职,所谓“或出拥施节,莅岳牧之荣;入践台阶,居端揆之重”。唐长孺先生认为,重用宗王表明,在贵族政权下,皇室是作为第一家族凌驾于其他家族之上的。这种“第一家族”的形象,比起秦汉帝国的皇帝来,无疑是一种降格;因为任用宗亲,靠亲缘维系皇权,实是一种非法制化的政治手段,也属“退行性政策”。宗王所招致的“八王之乱”,就显示了这种政策的弊端。
西晋政局其实处于一个微妙的关口,它可能维持优容士族的现状,但也可能逐渐回归集权官僚政治的“常态”。然而在这时候,北方少数族的发展轨迹,与士族的发展轨迹发生了交叉。“五胡乱华”中洛京倾覆,北来的琅邪王氏等百余家士人,在江左拥戴宗室疏属司马睿为帝。江左微弱的小朝廷,随即成为南渡士大夫发展家族权势的沃土。他们构成了五朝侨姓门阀的基本阵容。东晋由此出现了门阀政治。
参照田余庆先生的概括,东晋门阀政治的基本特征,可以概括为“皇帝垂拱”、“士族当权”和“流民御边”。东晋的建立,全靠琅邪名族王导、王敦兄弟,二人一主政、一掌兵,成为江左的军政支柱。晋元帝司马睿即位之时,竟然强拉着王导同登御座;王导推辞再四,说是太阳若屈尊与万物并列,苍生就没法儿仰望了,司马睿方才作罢。以致当时有句民谣:“王与马,共天下”。晋成帝见了王导要行拜礼,给王导写信要加上“惶恐言”三字;王导死,丧葬参用天子之礼。东晋与皇帝“共天下”的门阀,先后有琅邪王氏、新野庾氏、谯郡桓氏、陈郡谢氏等。成帝、康帝之时,庾亮庾、翼兄弟号称“冠冕当世”。庚翼将死,请求让儿子庾爰之镇荆州,而何充请用桓温。有人表示担心:庾爰之肯避让桓温么?后来桓温上任,庚爰之不敢与争。可见门阀政治下往往子承父势,政治举措受制于各大族的平衡和盛衰,不是皇帝所能独断的。从晋穆帝到晋孝武帝初,桓温一直占据着上流荆州重镇,“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还曾把皇帝司马奕给废掉了。孝武帝时谢安为相,是谢氏最盛之时。晋安帝时桓玄作乱,竟然篡夺了皇位,国号为“楚”。史称东晋“朝权国命,递归宰辅;君道虽存,主威久谢”。
东晋王兴之墓志
东晋的扬州、荆州、徐州、豫州等重镇,大抵由各家门阀把持瓜分。尤其是扬州和荆州,号称“二陕”。下游扬州是中央所在,又是“谷帛所出”的重要经济区;上游荆州“为国西门”,兵强将猛,镇守的统帅有时兼督七八州。东晋经常出现“荆、扬之争”,其背景就是门阀践扈、蔑视中央。王氏、庾氏、桓氏家族,都曾长期把持荆州。
北来士大夫称为“侨姓”,江东的本土士族如朱、张、顾、陆等,则称“吴姓”。在江左政权中,吴姓士族的地位一直低于侨姓士族,他们曾为此耿耿于怀,但为长远利益考虑,最终仍接受了这一现实。高官要职,南士们只能分享侨姓的余沥。齐高帝萧道成想用吴郡张绪做尚书右仆射,王导的五世孙王俭很不乐意,说是“南士由来少居此职”,不能坏了规矩。
宦官、外戚、太后、宗室专权的现象,在东晋却偃旗息鼓了。宦官、外戚、太后、宗室都是皇权的附属物,靠着皇帝才能作威作福;在皇权自身难保的时候,他们也无权可弄了。权臣庾亮执政时,就对数位宗室诸王下辣手制裁,藕除了皇帝赖以自重的羽翼。晋成帝时庾太后一度临朝,不过此时权归庾亮、庚翼兄弟,与其说是外戚擅权,不如说是门阀专政。晋穆帝、哀帝及废帝海西公时,褚太后曾四次临朝称制,那只是权臣擅权时的装饰物。正如田余庆先生所说,门阀政治下,动乱通常并不来自宦官、外戚或宗室的专政。软弱的皇权下他们无所凭依,难以兴风作浪。
支撑东晋半壁江山,文化士族们不足以负起全部军事责任。不少非高门、非土族的将领承担着小朝廷的国防。晋室南渡前后,还有很多千百为群、以宗族乡党相结聚的流民,也由北而南。东晋朝有很多千百为群、以宗族乡党相结聚的流民,也由北而南。东晋朝廷任用流民帅为将领,但又对他们心怀疑忌,而流民帅自己也不愿脱离部曲,所以这些人大多停滞在江淮之间。尽管流民武装有时也称兵作乱,但他们强悍善战,构成了江左政权的军事屏障,并成为北府兵的主要兵源。淝水之捷,北府兵之功居多。上游的江陵、襄阳得以成为重镇,也离不开流民之力——这里聚集秦州、雍州、司州的南迁流民。流民武装是东晋政权一个不可或缺的力量,并将在条件具备时就寻求表现自己。
总之,东汉的士族现象发展到东晋,终于因“门阀政治”而达到了顶点。此期的士族权势之大,人们用与皇帝“共天下”来形容。有人把这种政治状态,定性为“贵族联合专政”或“寡头政治”。不过照田余庆先生的看法,门阀政治只是皇权政治的一种“变态”。就是说它并没在皇权政治之外,另行造成一种贵族政体。权臣擅政,一人得势而家族鸡犬升天的现象,其实在很多朝代都能看到。西汉的霍光,西汉末的王莽,东汉的梁冀,皆是。东晋权臣现象更突出,也跟“乱世”有关,跟那个偏安的小朝廷风雨飘摇有关。又如明末清初的若干南明政权中,也存在着权臣专政的情况。东晋权臣专政的时间较长,其时的官僚确实也门阀化了,形成了一个相对特殊的阶段。但说到底,士族并没有变成完全意义的贵族,也没有造成政体的根本性转型。不妨说对东晋门阀政治,我们一半从士族门第权势来理解,还有一半是从“乱世”来理解的,并不把它视为“常态”、视为一种稳定的政体。
三、南朝:“主威独运”及其限度
北府兵将领刘裕,以其赫赫功业代晋建宋。历史由此进入南朝。刘裕代晋的意义,不止是改朝换代而已,也标志着门阀与皇帝“共天下”局面的结束。
东晋后期的孝武帝,已曾尝试尊君卑臣了。门阀桓玄一度篡位称帝,但也随即就作威作福,没有迹象表明他乐于跟哪家门阀继续“共天下”。换言之,只要有可能,皇权必定寻求集权专制。刘裕来自北府兵武将,是靠着军权和军功夺得皇位的,高门士族中却没能出皇帝。这再度昭示了这个规律:军人、军队和军事活动,是中国皇权的摇篮;军队和战争,是得以激活专制集权的途径之一。南朝皇权强于东晋,盖源于此。学者指出,南朝四朝,都由“次等士族”或在“次等士族”的支持下建立;四朝内部政争,也往往与“次等士族”相关——某些非高门出身的军官,因其祖上有居官记录,被一些学者称为“次等士族”。“次等士族”不是一个很恰当的概念。像刘裕这类人,迳视为军人就可以了。
南朝皇权重振,改变了东晋君主的萎靡和软弱,恢复了驾驭士族的权威,不再与门阀“共天下”了。这样,魏、西晋、东晋、南朝的皇权强弱,呈现为一个中间低、两边高的马鞍形轨迹。南朝史学家称刘宋皇帝“主威独运,官置百司,权不外假”,这个评述显然是把东晋门阀政治视为“乱世”、“变态”的,而“主威独运”则属理所当然,不过是帝国正常状态的回归而已。
重振的皇权,随即采取若干措施以自我强化,主要有皇子镇要藩、寒人掌机要、武将执兵柄等。刘宋初创,一改东晋的宗室消沉,皇子宗王纷纷出镇荆州、扬州、徐州、江州、雍州等重镇。刘裕定下了制度,荆州以诸子次第镇守;京口要地,与建康切近,自非宗室近亲不得居。宋、齐、梁皇帝,无不如此,各个要州以诸王坐镇。
齐武帝萧赜景安陵石刻
宗王对高官的占有率也在同步上升。魏晋以来三公变成了年高德劭的元老之位,南朝却经常用作少年皇子的加号。宋武帝的次子刘义真,十五岁做了司徒;宋孝武帝的儿子刘子鸾,年方八岁就兼任司徒。学者对录尚书事、中书监令、侍中、尚书令仆等八官加以统计,其结果是:东晋门阀政治下,世族占78%,宗室外戚占7%;而在西晋与南朝,宗室(及外戚)所占比例分别为19%至38%,世族的比例则为49%至64%。可见世族与宗戚二者明显互为消长,而其背景,就是门阀与皇权在权势分割上,互为消长。
一些寒人、寒士得到了君主的特殊恩宠和拔擢。中书省有种官叫中书通事舍人,宋齐以来多任以寒人并委以机要,从而成为皇帝的心腹,迁转诛赏等大事,往往与其计议。那些寒人弄权擅政,势凌朝官,以致有“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之说。寒人戴法兴擅权,以致人们编排说“法兴为真天子,帝为赝天子”。此外尚书省的都令史,也经常由寒人担任,具体政务往往操于其手。清代史学家赵翼认为“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的原因,是皇帝不肯假权大臣,而高门又不屑于竭智尽心以邀恩宠,然则“希荣切而宣力勤”的寒人,因其最便于君主驱策,就成了君主的心膂。
刘裕的崛起,也就是寒人将帅的崛起。东晋士族生机勃勃,还是有能力掌兵的,像王敦、庾亮、桓温及淝水之战中的谢氏家族,都曾荷国防重任、系一时安危;南朝士族就不同了,不但治国无术,在帅才军功方面已无足称道。赵翼指出“江左世族无功臣”——宋、齐、梁、陈的名将大抵是职业军人,他们“御武戡乱,为国家所倚赖。而所谓高门大族者,不过雍容令仆、裙屐相高”。
皇权抬头,随即宗室、寒人和武将地位上升,士族的权势空间被相应压缩了。不过士族的雄厚文化、优厚特权和崇高门第毕竟历时已久,他们在社会上依然盘根错节,仍是皇权之下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势力。从皇子镇要藩、寒人掌机要、武将执兵柄诸项措施中,既能看到皇权的重振,同时也看到了其重振的限度。
在宗王问题上,我们认为秦汉帝王超越社会各阶层、也超越了一己皇族的形象,才是高度专制集权的标志;而以宗亲抗衡士族权臣的宗王政治,终归是一种带有“饮鸠止渴”意味的政治措施。宗王政治在西晋招致了“八王之乱”,在南朝也导致了皇族相争和惨烈的骨肉相残。寒人其实就是工具型的官僚,他们掌机要固然给君主提供得力助手,但这本身依然含有一种扭曲:寒门才俊仍被视为“另类”。正如宋人叶适所论:若在后世,“则(寒人)戴法兴与徐爱、阮佃夫辈,皆士大夫之选,岂得尚为恩倖耶?”被贬抑为“寒人”、“恩倖”,无法成为堂堂正正的“士大夫”,这既压抑了其才能发挥,也淡化了其职业荣誉感,使之转而弃名求利。所以“恩倖”不乏贪污受贿、舞文弄法之人,甚至动乱的推波助澜者。时人所谓“夫竖人匹夫,济其身业,非世乱莫由也”。再就武将执兵柄而言,南朝的士族权势及其重文轻武之风,仍然堵塞着武将的参政渠道,及其改造政治的可能性。一些武将子弟羡慕文化士族的文采风流,弃武向文,反而导致了家门的衰落。
南朝士族门阀衰而不僵,虽已屈居皇权之下,但仍盘踞在各社会阶层之上,军人、寒人都难以充分发挥其蓬勃政治活力。南朝的最大困境,就是各阶层、各势力互相纠结抑制、缠腿绊脚,最终没有一支生气勃勃的新兴政治力量从中崛起,进而带动全面的政治复兴。梁朝政权,江左最盛。所谓“逮有梁之兴,君临天下,江左建国,莫斯为盛”。不过梁武帝既扶植宗室,也优容甲族;既任用寒士,也保障旧门;既有意于军功事功,又耽迷于制礼作乐、玄佛文史。他力图调合各种相互矛盾的因素,但未能造就一支新兴政治势力,其繁荣只是非驴非马、破绽百出的“繁荣”。侯景之乱中,梁朝的外繁荣而内腐朽就充分暴露了。时至陈朝,国土蹙狭而政治萎靡,吴姓士族地位上升,土豪酋帅加入政治角逐,但他们的政治号召力都是很有限的。南朝走入了历史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