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朝到隋唐
帝国复兴与历史出口
对于华夏政权的固有政治进程,十六国北朝的影响是双重的。魏晋政治已发生明显“变态”,但这个临界点是否能走到门阀政治,则还在未定之天;这时候来自北方少数族的沉重一击,就起了决定性的促成作用。同时,中国北方的旧有政治秩序崩溃了,陷入了民族仇杀、人民流徙和经济破坏。
不过问题还有一方面。尽管从汉族士人的立场看,“五胡”是未开化或半开化的部族,但他们对黄河流域的冲击和军事胜利,却也说明其部族制度与军事组织中,蕴含着巨大的政治能量。有人觉得北朝除了兵强马壮,没别的优点;北朝能统一南朝,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北朝不过是中国历史上一段不必要的曲折。但问题恐怕不这么简单。北方少数族造就了异族皇权,它得到了军功贵族和国人武装的坚强支持。这种有异于南朝的政治结构,预示着与南朝不同的政治前景。在胡化、汉化的波动摇摆中,异族统治所含有的新鲜政治因子与汉式的官僚政治制度,经复杂互动而逐渐磨合、相互调适;部族军事组织所蕴含的政治动量,逐渐被纳入轨道。这样,与缺乏新鲜因子而日益萎靡的南朝相比,北朝就显示出了更大政治活力。
这一章中要叙述如下内容:在北朝后期官僚行政秩序全面复兴,一种更富功绩制色彩、服务于军功集团和吏员群体的等级管理体制出现了,并形成了一种以“军功吏治取向”为特征的新式政治文化。汉唐盛世之间,魏晋南北朝是个帝国的低谷,北朝则构成了走出低谷、通向隋唐大帝国的历史出口。
一、青出于蓝:官僚行政的全面复兴
在十六国的纷繁乱象中,皇权、官制、法制和文教的进步,就已隐约可见了。异族政权的政治制度,本是从魏晋南朝学习而来的,但北魏孝文帝改制后,北朝政治制度的发展水平已不逊色南朝;考课、选官、文教、法律、监察、中央官制和地方控制各方面都显示,北朝集权官僚政治,全面复兴而蒸蒸日上,甚至青出于蓝。
军功贵族与国人武装支持了一个强大的军事专制皇权,而皇权是官僚组织的权威来源。在帝制时代,一个铁腕的皇权,通常比较利于维系官僚秩序与官僚法制:皇权软弱的时候,就往往会出现法纪松弛的情况。较之东晋门阀政治,南朝的皇权已有所振兴了,可士族政治积重难返,所谓“主威独运”是打了折扣的;北朝皇权却拥有真正的专制权威,其所支持的官僚政治,也呈现了反超南朝的前景。
官僚考课是行政运作的基本保证。魏晋的事功派官僚曾致力于强化考课,南朝君主也时有督励考课之诏,其效果却乏善可陈,没能改变士族的平流进取和无功受禄。北朝就不同了。部族的重军功传统,在建立政权后就发展为重事功、重吏绩的倾向。北魏太武帝曾“亲考内外,大明黜陟”。孝文帝颁布了《外考令》等法令,六品以下的官儿由尚书主考,五品以上的官儿自己亲临朝堂考核,其场面之严肃,绝非南朝所能有。虽然北朝考课也常流于形式,但“贵贱内外、万有余人”、“官罔高卑、人无贵贱”统统考课的情况,仍然给人强烈印象。“众人竞称考第,以求迁叙”的记载,更反映了“门第”之外,“考第”日益成为官员升迁的常规依据了。孝文帝时内官三年一考,散官四年一考,此外还有例行的岁考。考课采用正负记分的量化办法,北齐还按工作的繁忙程度,把官署分为闲局、平局、繁局三类。繁局容易出错,所以计分也较宽松。北周每年一考,四考黠陟,隋朝的“四考受代”制度,应是上承北周的。隋朝的考课相当频繁、频频见于史料,与江左形成鲜明对比,显示了帝国行政已全面振作。
唐代科举是“以文取人”的,有人认为这是南朝传统。然而就考试选官的规模和范围来看,无视北朝很不公平。十六国很多政权实行了察举。北魏的察举,大约是从太武帝开始的,孝文帝以降趋于兴盛,“州举茂异,郡贡孝廉,对扬王庭,每年逾众”。约有三分之一的秀才被任命为博士,成为文教官员的重要来源;其中4/5的人最终做到了五品以上官,仕途前景是满不错的。北朝后期,察举的门第限制日趋松弛了,“儒生寒宦”也能由此入仕。社会上出现了一大批贫寒学子,“入闾里之内,乞食为资,憩桑梓之荫,动逾千数”。这与东汉的游学求宦的景象很类似了,在江左诸朝却不常见。它显示了一个深刻的社会变化:普通知识分子在悄悄抬头,考试为他们提供了入仕通道。北朝举秀才对五策,孝廉试经十条,同于南朝;北齐的地方官还对秀才进行初试,这是后世“乡试”制度的青萍之末。
北魏后期到北齐,考试选官日益普及,御史台、东西省、尚书省的官职,往往都用考试竞争的办法来录用。魏孝明帝有一次选拔御史,参试的竟达八百余人。魏孝庄帝、节闵帝时政局大乱,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即令在这时候,朝廷在选任散骑常侍和散骑侍郎时,依旧一丝不苟采用考试。北齐文宣帝有次选拔东西二省官员,参试者竟达两三千人!这种成百上千人考试公职的壮观景象,不仅东晋南朝看不见,甚至汉代都未曾有过。可见北朝的考试不仅反超南朝,而且超迈秦汉。
十六国的国家学校规模,时或在东晋之上。北魏迁都洛阳后,设立了国子学、太学及四门小学三学,按父祖官品高下确定入学资格。国子生给予从六品下的出身,他们最终做到了三品以上官的,约3/5强。此外北朝还有律学、书学和算学三学,属专科教育。这样北朝就形成了“六学”体制。南朝刘宋一度设立了儒学、玄学、文学、史学四个学馆。这“四馆”体制,体现的乃是士族名士的文化偏好;北朝的律学、书学和算学则更富实用性,事关国计民生。南朝学校主要是国子学,那么隋唐“六学”之制——即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就是上承北朝的。
十六国君主重视法学的传统,被北魏君主继承下来了。拓跋珪建立北魏,随即就开始了立法活动。孝文帝立法活动达到了高潮,多次更订律令,削繁复而从简明,删严酷而尚宽轻,罢门房之诛,废族刑之法。程树德先生予以盛赞:“君臣聚堂,考订之勤,古今无与伦比!”宣武帝颁布了《魏律》二十篇,这是拓跋政权一个世纪立法工作的结晶。陈寅格先生既指出“律学在江左无甚发展”,又大力赞扬“元魏之刑律取精用宏”。北魏的立法成就,也超越南朝了。东魏有《麟趾格》,西魏有《大统式》,“格”、“式”形式对唐代的律令格式体制的形成,应有直接推动。北齐修成《齐律》十二篇,又在《魏律》之上,代表了北朝法律的最高成就。程树德云:“南北朝诸律,北优于南,而北朝尤以《齐律》为最。”《唐律》十二篇,上承《齐律》。《唐律》向来被视为中华法系的里程碑,而北朝的立法者筚路蓝缕,功不可没。
北朝的监察情况,也较南朝为优。魏文成帝和孝文帝时内外“候官”,多达千人。候官的职能类似国安局,他们微服刺探,“奸巧弄威”。这种监察虽不规范,却显示了皇权的强大。江左就没这种候官。南朝的司法监察之职,一向是士族名士瞧不起的。北朝却不相同。北魏御史中尉(即御史中丞之又名)地位相当之高,出行时可以与皇太子分路,连王公也得逊避一旁。御史之官号称“高选”,“选用御史皆当世名辈”。御史之资望轻重,就反映出了南北法制之轻重。北朝的廷尉与御史台之间,还形成了“寺署台案”(御史台断案,须经廷尉审核签署)的制衡关系,有人认为,这开了唐代“三司推事”制之先河。北朝的遣使出巡州郡之事,远比南朝频繁。孝文帝分设东西道大使,宣武帝又增设畿内大使,有人认为是唐代分道巡行之滥觞。
北朝三省制度,在孝文帝就很完备了。北齐的尚书与诸曹的隶属关系,比起南朝来,又有很多合理化的地方。唐代的六部与九卿建立了清晰合理的“下行上承”关系,这个进步,被认为与北周的“六官”改革相关。北朝门下省负责诏敕的审核与发出,也拥有对尚书章奏的封驳权。北齐还有覆奏之制,重要的政令需经门下覆奏(即重新上奏)。这在后代发展为三覆奏、五覆奏的制度。
南朝州郡县的畸形增殖现象,北朝同样存在着,人们很形象地称之为“十羊九牧”,即官多民少。然而北齐在天保年间,一举废除3州、153郡、589县,这种大刀阔斧的气魄,南朝未见。西晋因士族不乐意做地方官,曾制订过一个“甲午制”,规定先做县官才能做朝官,以图纠矫,不过不久就成了一纸空文。有趣的是,北齐袭用了西晋“甲午制”法,实行“士人为县”,以强硬手段迫使士族就任地方官,居然一举成功。东晋南朝的地方军政长官,往往拥有大量部曲,甚至动辄拥兵向阙;这类情况在北朝就少得多了,显示了中央朝廷的更大控制力。
魏晋以来,王朝控制编户的能力大为低落。但北方就不同了。十六国战乱也许给人这样的想象:社会凋敝,人烟稀少…...。可那只是北方的部分景观,不是全部。早在后赵时,北方户口就显示出了增长趋势;前燕的户数,更超过西晋同一地区的户数一倍多。这也许会让一些人大感意外吧。北魏末年户数约500余万,推知其口数当在2000一2500万。北齐北周在籍人口合计,也许到达了2700万。
北齐校书图
而江左的陈朝不过200万口,与十几倍于己的北朝抗衡,像是以卵击石。北方依附农所占人口比例要小得多,国家的括户能力则相当强大。前燕一次括户,“出户二十余万”,北魏末年河北括户,“所括得丁,倍于本帐”;东魏一次括户,凡获逃户60余万。隋朝变本加厉,通过“大索貌阅”、“输籍定样”,进丁44万,得口164万!北朝在重建地方控制和编户齐民体制上的成就,南朝无法望其项背。北朝的户口增加,不能仅仅归功于中原较高的生产水平,还要归功国家的强大,归功于均田制和三长制。学者或认为,大土地所有制才是中国古代生产关系发展的主流,而均田制不过是北朝所带来的一个曲折而已。这说法虽然不错,但我们还想补充这样一个看法:东汉魏晋豪族大土地所有制和依附关系的发展,削弱了中央集权和编户齐民体制,而北朝却通过均田制和三长制将之重建出来和强化了:在唐朝大土地所有制再度发展、均田制趋于衰落时,强大的中央集权和编户齐民体制——它们是皇权和帝国的柱石——已先已矗立在那里了。换言之,从土地关系变迁看,北朝的均田制也许只是个曲折;但从政治发展看,均田制和三长制,是北朝皇权和中央集权重新振兴的必要环节。
总的看来,同样的制度,在北朝往往就比南朝运行得更好。而且北朝还不仅是学习汉晋南朝制度而已,还能转徒为师、青出于蓝,提供若干新鲜的制度成就。尽管江左五朝才是华夏正统,然而隋唐制度有很多来自北齐北周。鲜卑异族政权,居然也构成了隋唐制度的渊源之一。
二、等级安排与身份管理的进化
官僚体制是由各级官职和各级官员所构成的科层体制,所以它的等级结构,是能够体现一个官僚体制的特性的;同时一个政权的政治结构,也必然体现在等级和品位结构之上。北朝政治结构的主干,我们概括为异族皇权、军功贵族和国人武装,而这一点,也将体现在等级安排和身份管理之上。
魏晋以降,官员的等级安排明显繁复起来了,出现了“品位化”的高潮。秦汉的爵级和禄秩之外,又出现了九品官品及流外制度,出现了将军号构成的军阶,还有九级中正品和“清浊”制度,还有形形色色的散官、名号、加衔,也雨后春笋似的繁衍开来。无论南北,都能看到类似的情况。然而南北还是有所区别的。北朝等级管理制的特点,是一体化程度更高,更简练实用,其功绩制的色彩更浓厚,而且明显向军功倾斜。
九品官品是一个综合性的等级尺度,把其他各种等级安排,如禄秩、封爵、军阶、散官等,都容纳其中了。但魏晋江左的官品,还没与禄秩完全整合,同一品中经常列有不同秩级的官职,北朝俸禄则全依官品而定,实现了秩、品的一体化。魏孝文帝又把官品析分出正从品、上下阶,形成了九品十八级三十阶的框架,其下还设有流外七品。南朝梁有十八班制及流外七班,看起来跟北魏颇为相近,但不同之处还是有的。首先,梁十八班主要用以确定官资,与权责、俸禄无干,也不涉爵级,这与北魏的官品正从十八级不同;进而,梁十八班外另有三品蕴位及勋位、州班、郡班十班、县班七班、军号十品二十四班、不登二品之军号八班,施于外国之军号十品二十四班等,它们一定程度逸出了九品或十八班。梁十八班与爵级无关,爵级起家的制度相当散漫;而北魏五等爵不仅自身有品阶,而且袭爵者的起家官品安排,也相当清晰整齐。南朝军号与官品也不一致,二者并不级级对应,例如陈朝的官品六品上就拥挤着104个军号,说明二者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各成序列的。各种散官的品级也散乱无序。而北周北齐的军号、散官,则都与官品一体化了,在官品上作匀称分布。
这样我们就看到,南朝直到梁陈,班、品、秩、爵、军阶、散官等等,在结构上依然旁逸斜出;而北朝的官品、俸禄、封爵、军号、散官等等,与官品的整合更为紧密,相形在官品框架中的分布严整有序,各种位阶的一体化程度更高。隋唐官阶呈现为一个一元化、多序列的等级架构,职官、爵号、阶官、勋官等在官品架构中井然不紊,这显然是上承北朝的。
梁朝除了官品、封爵、中正品外,又有十八班、七班、三品蕴位、三品勋位州郡县班及军号之班,显得分外繁复冗杂。魏晋军号本来约100多号,而梁天监年间“厘定”军号,“厘定”到了200多号:大通三年(529年)再度“刊正”,不但没有刊繁为简,反倒“刊”成了360多号!陈朝的军号,仍达237号之多。品位序列的繁杂细密反映了什么呢?反映了江左朝廷把大量精力,投到了安排官贵的个人级别之上;谁比谁的官儿大一丁点儿,都得用官号和级别表示出来,不能让官僚吃亏,埋没了他的荣耀。过于复杂的位阶体制,在管理上将浪费更多的时间、资源和精力。在堆积如山的军号里挑出官员应得的那一号,选曹不知要白搭多少无谓的功夫,假使君臣乐此不疲,就只能说是嗜痂成癖了。
在身份管理和职位管理的关系上,秦汉的重心在后者,皇帝对官僚的品位保障不操太多的心,官僚大多一人一衔,官阶管理很简洁:而南朝的重心在前者,官阶繁复,一个人有一大堆头衔,身份管理的工作量畸形膨胀了。北朝虽有类似弊端,但变迁与南不同。北周军号由百余号化简为不到50号,而且与官阶一致化了,均匀分布在官阶各级上,北齐的军号也简化到了70多号;隋朝军号一度只有43号;到了唐朝,武散阶一至五品有将军13号,再加上六至九品16个校尉、副尉,军阶只29号。隋唐军号的简化趋势,显然上承北朝。
为什么北朝最终孕育出了一个更严整简练等级架构,并为隋唐所继承呢?首先是南朝上承汉晋,制度上陈陈相因的守旧倾向,自然比较浓厚;而北朝在规划制度上更自由随意,可以大起大落地调整尝试,反而容易出新。其次,品位结构是各势力政治博弈的结果,而江左士族盘根错节、利益格局积重难返,皇权并没有力量真正撼动它。梁武帝的官阶改革看上去花样翻新了,不过走近一看,那对既定权势格局并无实质触动,大多是表面的花架子。而北朝不同,即令位阶的大幅度调整中有部分官员吃亏,他们也没力量抗衡皇权,只能自认倒霉。
中古政权的身份管理和品位结构,涉及了四大问题,“贵一贱”、“士一吏”和“文一武”与“胡一汉”。“贵一贱”就是士族、贵族与寒人的关系问题,“士一吏”就是文士与专业吏员的关系问题,“文一武”就是文官与军人的关系问题,“胡一汉”就是异族权贵与汉族官僚的关系问题。这四个问题是彼此交织的。
江左的士族身份,主要体现为中正品,所谓“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一还,遂成卑庶”;中正二品之内,则有“清浊”进一步区分门第、身份与官职。所以中正品和“清浊”的性质,可称“门品”,它们令品位结构的重心向士族门第偏转了。而北朝的位阶,则具有明显的功绩制特点,而且偏重军功。
首先看功绩制性质一点。梁有十八班,北魏正从品十八级,看上去都是18等,实则不同。十八班列有各种官职,“班”所标示的,主要是这些职位的任官资格,资格则取决于各人的出身、门第和资质。而北朝存在着活跃得多的考课制度,考课晋级以“阶”做尺度;“阶”就是正从品十八级,一阶又分为“上阶”和“下阶”两等。“众人竞称考第,以求迁叙”的记载,反映了北朝官品十八阶是依功升迁的阶梯;相对而言,梁十八班是士族“平流进取”的阶梯。北朝的封爵与军号,呈现了更鲜明的功绩制意义。鲜卑军功贵族以封爵标志身份,一度还有对袭爵者授予军号的制度。北魏、北齐、北周各朝,军功授爵的情况都很普遍。军号也是如此。“将军”之号本是军职。汉末魏晋间狼烟四起、战争频繁,为激励士气就要及时赏功罚过,而升降军阶就是最便利的手段,所以各色将军没多久就发展为军阶了,而且用于文职。可见军号具有功绩制的来源,并不特别优遇士族门阀。南朝的军号虽然同样具有功绩制性质,但从整个品位结构看,通过军号进入“清品”的渠道较为狭窄,“门品”才是决定性的。北朝就不同了,军号使用比南朝广泛得多。甚至小县县长、台省令史,往往都拥有“将军”之名。往往是一场大战之后,就有众多将士获得更高军号,进而问津高官厚禄。总之北朝封爵和军号,其褒奖军功的作用明显大于南朝,这体现在封授更普遍、由此晋身的前景更为光明之上。
南北朝时用于维系官僚个人位阶的官号,除了军号之外还有文号,即文散官,它们往往以××大夫、××常侍、xx侍郎等为称。南朝文化士族当政,官场重文轻武,人们更看重的是文号而不是军号,因为它们是身份标志。武将很难得到文号。将领朱修之、宗悫,都是老得摔断了脚之后,才获得了文散官“光禄大夫”的。又如吕安国,他在宋齐之间一直“以将领见任”,直到老病之时才获授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其时他“欣有文授”,喜不自胜而视为殊荣,告诉儿子将来别当武官,要做就做文官!明明不以军号为荣,而且能看到武人获得文号之不易。北朝的情况恰好相反,文武并重,以功为准。北魏有个官僚叫明亮,其阶号原先是文散官员外散骑常侍,进阶时转为勇武将军,便为此快快不乐,抱怨说“其号至浊”,要求改授文号。然而宣武帝据理驳回:“虽文武号殊,佐治一也。卿何得独欲乖众,妄相清浊!”南朝“文清武浊”观念,到北方就碰了壁。由于鲜卑族的尚武精神和军功政治传统,统治者并不重文轻武,不是以士族偏好而是以对国家的贡献,来判断文武价值的。南朝官僚若有一人拥有若干官号,结衔一般以文号居前、军号居后。而北朝却是以军号居前、文号居后。
以“清浊”论官职高下的制度,为秦汉所无,而是魏晋以下发达起来的,系由士族的文化偏好所造成。官僚体制的官职分等分类,本应依照权责与职类而定;而基于“清浊”的分等分类,对之显然就是一种“扭曲”。文化士族通过对清要、清闲和文翰性官职的独占,进而将其弄成“清官”,来维系其对寒人、对吏职、对军职的优越地位。北朝官制来自魏晋,当然也有文散官,也把若干官职视为“清官”,还有“第一清”、“第二清”、“第三清”的规定。但在这里,南北还是有明显不同的。首先,南朝是“官以人而清”,士族偏好的官就是“清官”,北朝的“清官”却是硬性规定的,它不因士族偏好而变化,谁做到这个官儿,谁就“清”,即“人以官而清”。其次,江左“清官”偏重“清闲”,而北朝所谓“清官”多是台省要职,或说北朝“清”的标准更偏重“清要”。比如说,廷尉、御史之官在南朝不算清官,因为士族讨厌法制;但北朝的廷尉和御史,都在“高选”、“清官”之列。可见北朝“清官”观念,已摆脱了士族偏好,而向官僚政治回归了。北朝的军功贵族,对“清浊”那东西是很淡漠的。很有趣的是,南朝的秘书监、秘书郎最为起家华选,乃是文化士族的独占禁脔;而在北朝我们却看到,有个“力曳牛却行”的伊香馛做了秘书监,有个“勇健不好文学”的贺若统做了秘书郎。武士居然能做秘书省清官,这种事儿,在南朝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西魏统治者所颁《六条诏书》申明:“苟得其人,自可起厮养而为卿相!”确实,西魏的军功新贵,有很多就是“起厮养而为卿相”的。史称北周“选无清浊”,不再有江左的那种清官浊官之分了。唐朝的清官、清望官概念论“官”不论“人”,这是上承北朝的,而非南朝。在北魏末到东西魏之间,门阀化了的洛阳权贵受到重创,战乱中一大批军功新贵涌入了统治阶层。值此之时,中古文号、军号、清官、浊官的品位秩序,再一次面临猛烈冲击。其时出现了一种文号与军号的“双授”制度。朝廷在用位阶酬奖将士军功的时候,除了授予军号外,还要同时授予一个文号。比如,授予振威将军之号时,同时又授一个给事中:授予骠骑将军之号时,同时又授一个光禄大夫。西魏北周的“双授”制度最为典型,九命官阶的正从18级,每级列有两个军号、两个文散官,共36阶,以供军号与散官的双授、以及两号同时迁升。参看下表:
《西魏北周双授表》。右栏中以郎将、都尉、司马为称之官,此时亦属文号。
军号与散官这种品位性的东西,本是各自发展的,而在“双授”制度下,两条进化轨迹奇妙地重合了!“双授”的背后是什么呢?是军功新贵的再度崛起,他们不再满足于占有军号,进而问鼎文散官,将那文化士族的昔日身份标志,也强行据为己有。中古“文武清浊”的品位秩序,被决定性地突破了。
当然军功贵族政治本身,还不是中华帝国的政治“常态”,其“常态”仍是文官政治,或说“士大夫政治”。隋唐间帝国政治继续“回归”,以科举繁荣和进士集团崛起为标志,文官政治恢复“常态”了。这个历程依然与品位结构的变化息息相关。西魏北周的“双授”之制在隋唐间告终,唐初形成了文散官和武散官两套序列,文号与军号再度分途,也就是文武分途。那么中古的文号和武号关系,就经历了三段变化:首先是文武两分,重文轻武,进而是文武兼重,西魏北周甚至有文武“双授”;随后隋唐又是文武两分,以文为主。正如北朝的军功贵族政治,既非中国政治“常态”,但又是政治“回归”的一个必要环节一样:西魏北周的“双授”制度虽是一时之制,但其历史意义,依然不可低估。
三、北朝政治文化风尚:重军功、重吏治、重法制
钱穆先生曾论述说:“南北朝本是一个病的时代。此所谓病,乃指文化病。若论文化病,北朝受病转较南朝为浅,因此新生的希望亦在北朝,不在南朝。”陈寅格先生有言:“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文化病”和“新生的希望在北朝”的说法,“塞外野蛮精悍之血”与“中原文化颓废之躯”的对举,都发人深思。
若用一种简单化的表述,南北朝的历史就是文化士族与军功贵族的竞争史。南朝的皇权重振,得力于所谓“次等士族”,即军人势力;但南朝军人仍受文化士族的压抑,未能发展为一支新兴政治力量,所谓“次等士族”重振皇权、重振官僚政治的动量,远不如北朝军功贵族之大。骑马民族的天性就是强者为王、崇尚军功:在建立政权之后,“重军功”的精神就顺理成章转化为重吏治、“重事功”了。军功是要付出生命与热血做代价的,若军功贵族居强势地位,那么文化士族只凭“冢中枯骨”、只凭风采风流而“坐享天禄”吃白食儿,就不太容易了。军人们将理直气壮地提出这样的政治要求:老子的名位可是拿命换来的,那你们呢?你们至少也得有事功可称可考,才算公平吧?由此,鲜卑军功贵族不仅支持了一个强大皇权,而且以其发扬蹈厉的军功精神,为官僚体制注入了蓬勃活力。
中古士族的典型形态是文化士族,即,拥有士人身份。士人就可能寻求一己的政治理想,寻求个性自由,可能为寻求文化成就而旁置了行政职守;而军功贵族却是“军事化”的,军事化的人际关系以“命令”和“服从”为基础。所以,以士人为支柱的政权和以军人为支柱的政权,其运作模式和政治形态都相当不同。不妨这样比方:中国官僚政治以“吏治”为支柱,左右各有“崇文”和“尚武”两条绳子拉着它。在江左政权因过度“崇文”流于政治松弛、甚至出现政治萎靡,“吏治”支柱倒向一侧、摇摇欲倾之时,北朝的“尚武”把它拉了回来,令其再度巍然矗立。士族在江左的形象是“精神贵族”,在北朝则被“官僚化”了,向秦汉那种职业吏员“回归”,被“拉”回来了。简言之,“尚武”对“崇文”之病,有一种“矫枉”之功。
南北都存在着门第观念和门第制度,但南北仍有不同。魏孝文帝实行了门阀化政策,但那不是其全部宗旨。有一次孝文帝策试秀才孝廉,要他们揭发地方官是否苛虐:秀孝们未能如实陈述,孝文帝便勃然大怒,宣称要“按以大辟,明罔上必诛”。南朝秀才策试,大抵被看成名士们驰骋文藻的机会,而北朝对“文”的要求则是“文治”而非仅文藻。孝文帝还说过“苟有才能,何必拘族也”。有人曾问他:设置官位是为了给膏梁子弟提供进身之阶呢,还是为了“益治赞时”呢?孝文帝的回答相当干脆:“俱欲为治!”可见孝文帝的士族化政策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因北朝异族皇权的存在和功绩制精神的浓厚,北朝的士族门第并不稳固。魏孝文帝之后没多少年,就出现了“法开清浊,而清浊不平”、“中正卖望于下里,主按舞笔于上台”的情况。宣武帝还对“中正所铨,但存门第,吏部彝伦,仍不才举”,提出过尖锐批评。可见北朝的门第观念,淡薄脆弱得多。江左中正大抵以士族名流担任,北朝就不是这样了,很多武卒小吏厮役恩悻,“蕃落庸鄙”之人,甚至被华夏士人视为贱人的宦官,都堂而皇之地高踞中正,就任“清定门胄,品藻高卑”之职了。像宦官平季,他做了幽州大中正,同时又兼摄燕州、安州、平州、营州中正。这些人能有多少维护士族之功,真该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五胡”对汉式门第,当然不会有汉人那种高山仰止之感了。按部落观念,大家都是同胞、都是人。在艰难求生的奋斗中,谁能沙场平敌、谁能建功立业、谁有权有势,谁就是老大。比如说北朝宦官,北人没觉得他们怎么下贱,他们也是人。只要宦官能弄权擅政,大家就争着跟他联姻认亲。又如北魏的工商皂隶,也经常是战后班赐掠夺物时的受惠者,王朝让吏民“上书极谏”时,把工商皂隶也算在里头。南朝的工商皂隶,可曾得到过“上书极谏”的权利么。
魏晋玄学的弥漫,侵蚀了专制官僚体制的观念基础。北方玄学不盛,法术之学却为人所重。公孙表曾向魏道武帝献上《韩非书》二十卷,劝其“以法制御下”,道武帝一见倾心。北方治法术的学者还有刘昞、李先、崔昂等,勃海封氏世传律学“好刑名”、“好法律”的官僚更不乏其人。史称北齐士人“多晓法律”。宇文泰与苏绰的君臣投契,“申韩”曾是其间纽带:苏绰向宇文泰“指陈帝王之道,兼述申韩之要”,字文泰“不觉膝之前席”,俩人一气儿聊到天亮。史叙北朝之政“先法令而后经术”,其风气一直持续到隋,隋文帝“不敦诗书,不尚道德,专任法令,严察临下”。
北朝重法制,与部族传统有关。华夏族早期“兵刑不分”,刑法源于军法:而据史载,拓跋部早期也曾“以军令从事”。拓跋猗庐做首领时,刑法严酷,民众以违命而死者以万计;各部集会之日,迟到者“举部戮之”,惨遭族灭的部落老少,只能相携赴死,没人敢于违抗。这种严刑酷法,倒也为后来的法制贯彻创造了条件:统治者一旦认真起来,法律真能雷厉风行。史称北魏“北都时,朝法严急”,“太和以前,朝法尤峻”。北魏前期官僚的贪污现象曾很严重,然而制裁也颇峻厉。明元帝校阅守宰们的资财,若不是上任时带来的,一律看成赃款,献文帝规定,长官接受一只羊、一斛酒,就要大辟处死;孝文帝颁行俸禄后,赃满一匹即死。在这样的严厉打击下,一时“赇谒之路殆绝”。
北魏迁洛后一时“文雅大盛”,但至宣武帝以降,“进必吏能,升非学艺。是使刀笔小用,计日而期荣;专经大才,甘心于陋巷”;孝明帝之后“天下多务,世人竟以吏工取达,文学大衰”。陈寅恪,魏孝文帝的文物风流复炽于北齐邺都,然而另一些记载又谓:“自天保以后重吏事,谓容止蕴藉者为潦倒”。所谓“容止蕴藉”,指的是标榜文采风流。而且轻文士而重吏治的风气,还不止北齐而已:“近代左右邦家(指周、齐二朝),咸取士于刀笔”。汉代有儒生、文吏之争,而北朝后期“刀笔吏”们再度展露头角,其事颇堪寻味。那意味着与汉政相近的那种政治文化模式,正在回归。
魏与西晋事功派官僚曾抨击名士“浮华”,而北朝又有其事。史称“有晋之季,文章竞为浮华,遂成风俗。太祖(宇文泰)欲革其弊”,西魏宇文泰为抑文辞浮华之病,下令采用《尚书》周诰的文体。那还不是某位皇帝一时心血来潮,隋文帝同样“每念斫雕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然时俗词藻,犹多淫丽,故宪台执法,屡飞霜简”。“宪台执法,屡飞霜简”,御史台十分尽力,对词藻淫丽者屡加弹劾。文人喜欢淫丽还是喜欢古朴,关朝廷什么事儿?北周苏威云:“江南人有学业者,多不习世务,习世务者,又无学术”,隋朝李谔云,魏晋江左“竞骋文华”,结果“文笔日繁,其政日乱”。江南的“学术”淡化了“世务”,“文华”造成了“政乱”,他们反对的就是这个东西。
十六国政权选起迭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中,北方士人不大好找世外桃源,能让他们像五朝名胜那样玄谈放诞。后秦有个叫韦高的崇拜阮籍,居母之丧而弹琴饮酒。这事被古成诜知道了,就拿着剑去杀韦高“以崇风教”,吓得韦高终身躲着古成诜走,阮籍算是学不成了。北朝的文教体制也不同于南朝,律学、书学和算学一类实用学科,地位明显高于江左。学校中还有军事教育。例如后赵石勒的学校,“教国子击刺、战射之法”,前秦苻坚的太学里有“教武堂”,由明兵法的太学生负责培训将领。这也是江左所罕见的。幽深的玄理、精妙的诗句、玄远的风神……都是有闲文人消受的奢侈品,在那个“生存至上”时代必须停产;将才和吏才,才是应该加班加点生产的必备物资。
比较南北史传的人物描写,其差异是很明显的。魏晋史传赞人,多“风神夷简”、“雅有远韵”之词;南朝史传赞,多“词采遒艳”“善为文章”之词。都是以“文”为尚。而十六国北朝的勋贵传记,却以军功为尚、以吏治为尚。赞扬军功的评语,如“武艺绝伦,有将帅之略”、“性雄豪,工骑射”、“膂力过人,便习弓马”之类;赞扬吏才的评语,如“明解律令,议断平允”、“详练故事,有几案才”、“明练时事,善于断决”、“敏于从政,果敢决断,案牍虽繁,绰有余裕”之类。北朝士人把“以武达”和“以文通”,同等地视为振兴家门之途,还有这样的豪言壮语:“男儿当提剑汗马以取公侯,何能如先生为博士也”,“书足记姓名而已,安能久事笔砚、为腐儒业乎?”“欲求宦达,当资干世之务”,“文章之事,不足流于后世;经邦致治,庶及古人!”
南北风气之异,还体现在文学之上。以宫体诗的香艳柔媚为标志,中国文学在南朝走进了靡靡之音的死胡同;只是北朝民歌,能令我们呼吸到爽朗、清新、刚健、辽阔的气息。源于北朝民歌的《木兰诗》,有人们熟悉的动人诗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桥,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何等飒爽英武!革命烈士王若飞对这样的句子爱不释手,其名字“若飞”二字,就是从这儿来的。虽然近体诗的形式上承南朝,但盛唐诗歌的刚健风骨、廓大意境和恢弘风格,不会是来自“六朝金粉”吧。甚至连南北士人对容貌的美感,也出现了明显歧异。王瑶先生说:“在魏晋,其风直至南朝,一个名士是要他长得像个美貌的女子才会被人称赞的。一般土族也以此相高。……病态美是最美的仪容。”这“病态美”的判断,与钱穆先生“文化病”的说法,遥相呼应。而由北朝史传,可以知道北人所赞扬的仪态,却是男子汉式的“雄豪”。这似乎也在提示人们,为什么北朝士族在唐代依然名人辈出,活跃在政治舞台上,而江左高门却黯然无闻了。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名句,说的就是这个历史结局。
四、北朝:走出低谷的历史出口
钱穆、陈寅恪肯定了北朝少数族的振作之功。苏秉琦先生也有相关论述:“‘五胡’不是野蛮人,是牧人,他们带来的有战乱,还有北方民族的充满活力的气质与气魄”,“北方草原民族文化是极富生气和极其活跃的。它为中华民族注入新的活力与生命。”田余庆先生指出:“从宏观来看东晋南朝和十六国北朝全部历史运动的总体,其主流毕竟在北而不在南。”中古时代,是经由北朝而走出中古、走向隋唐盛世的;对魏晋南北朝这个政治低谷,北朝构成了它的“历史出口”。
关于南北朝隋唐的历史大势,唐长孺先生有一个“南朝化”的论点,认为从经济和文化看,唐朝的若干变动,如大土地所有制及两税、折纳、和雇之法,文学、经学、书法、佛学,募兵制等等,都是“对东晋和南朝的衔接”;北朝带来的社会特殊性“必将随着这些特殊历史条件的消失而消失”,唐代的“南朝化”,就是北朝特性的消失过程。在持这一论点的学者眼中,北朝被看成一个偶然的历史曲折,其统一南朝只因为其武力强大,最终要回归于南朝所代表的历史进程。
“南朝化”和“北朝主流论”看起来各有侧重,其实不妨并存互补。前者是就唐以后的变化而言的,主要就经济文化而言,后者是就南北朝而言的,主要就政治而言。若从“汉化”来理解“南朝化”的话,那么通观中国史,少数族在入主华夏居地之后,都会发生适应性的“汉化”。北朝并无例外,其政治社会变迁的主调也是“汉化”,对这一点我们并无异辞。“南朝化”显示了中国文化的连续性,它不但跨王朝而传承,还把异族政权拉入了其前进的轨道。但从另一方面说,十六国北朝只是中国史上一个“偶然的曲折”吗?江左士族门阀政治,恐怕难以代表中国政治史的一般进程,隋唐帝国的集权官僚政治,也不能说是上承江左士族门阀政治的。唐长孺先生也说到,其对“南朝化”的论述,“职官、法律的变化全未述及”。而我们看到,北朝提供了众多官制、法制甚至礼制进步,并为隋唐所采;它们并没有随“北朝历史特性”的消失而消失,其后的变化也不具有“北朝历史特性消失”的意义。
隋唐制度的从南与从北是一个重要的考察线索,当然也不能死抠,使之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南的制度多、就证明了“南朝化”,从北的制度多,就证明了“北朝主流”。可问题不是那么直线论证的。这里所云北朝制度,并不是部落的原初制度,而是学习汉晋南朝的。但也如学者所言:同样的制度,在北朝就比在南朝运行得更好;而且北朝并非简单学习,还能有所创造,隋唐若干制度上承北朝,显示了北朝的政治活力。北朝制度为何更有效能,其政治优势是如何形成的,才是我们关注之所在,它不仅仅表现在隋唐制度从南从北之上。从更大范围说,北方少数族的存在,是仅仅构成了国防问题,还是影响到了中国史的进程和方向?钱穆先生说历史上有四次大的民族融合,都带来了新的气象。而十六国北朝近三个世纪的历史,可供一环一环地进行探索。
北朝的相对优势和更大前景,或被归结为南朝重玄学、而北朝继承了汉代经学,或归结为北方的种族更新与民族融合。“活力”是个一般性表述。学者可以从结构、体制和形态上,进一步地发掘它,一环一环地考察五胡入主后其政治结构、官僚体制、社会形态和文化观念,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是如何育出帝国政治复兴的。说北朝的胜利在于“武力强大”,也并不错,但那不能只从军事角度理解,还要从政治角度去理解。“武力”不仅决定战争胜负,还能引发更广泛的政治文化变迁,例如,可能推动更集权、更法制化和更富功绩制精神的政治体制。“五胡”不只带来了不同的语言、风俗和血统,也造成了与江左不同的政治结构,即以异族皇权、军事贵族和国人武装为主干的体制。“五胡”酋众间的“主奴”关系,同族间的“同胞”观念,在其“汉化”进程中,也都以特别的方式,强化了政权的集权性和向心力。尤其是,那是一个征服体制,具有民族压迫的性质,由此也具有了更大的内部张力。
从北朝那个“历史出口”,既走出了一个因民族融合而生气勃勃的新生中华民族,同时也迎来一个更强大完善的专制集权体制,它由衰转强的起点,就是民族暴力的制度化。中国王朝经常陷入周期性衰败,专制松弛而权力流失,随后战乱在各处制造暴力;新政权是通过军事活动和军事组织而重建的,吸收了那些暴力,将之制度化,将之转化为新的、更强悍的专制集权。生活经验也告诉我们,大规模的流血镇压之后,统治就会变得严峻起来。所以凡由“征伐”而来的王朝,其初年总能看到“专制强化”。专制的猛兽,是以暴力为食料的。除内源性的暴力之外,外源性的民族冲突、民族压迫和民族统治,同样也能供应暴力。异族间的压迫,总比同胞间的压迫来得容易、来得残酷。异族征服者在征敛征收赋役、在施行法制、在管制那些腆颜事仇的官僚之时,心更狠、手更重,专制集权由此强化了,政治行政机器也高效运转起来。
陈寅恪的“塞外野蛮精悍之血”说法,既云“精悍”,又云“野蛮”,确实反映了北方民族问题的两个方面。十六国的军事专制,是被征服民族的屈辱和甚至鲜血为代价的。虽说历史上数次民族大融合都带来了大繁荣;然而夏商周就不必说了,其余由异族征服而建立王朝,无不矗立在异族人民的血泊之上。北朝也是如此,在这里人们既看到了民族融合的鲜花,也看到了民族冲突的鲜血;既看到了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的新生,又看到了专制集权的强化。甚至在审视历史上其余“盛世”之时,也总是如此,总能同时看到所不愿看到的东西。例如人们歌颂统一,但由征服而来的统一,同样以被征服者的血泪为代价一样。观察拓跋族在国家进化历程中的那些残酷行为时,业师田余庆先生曾有如是之言:“我们为拓跋的历史感到沉重,为乌桓的历史感到沉重,也为人类历史包括我们所亲历的历史感到沉重,而祈求理性的进步。”
我们祈求人类理性的进步,尽管并不确知未来;同时在反观历史之时,无所回避,尽量正视并忠实描述。基于暴力的军事行为,确实就是中国专制集权的强化途径之一,而在有些时候,暴力来自异族统治。在做价值判断时,你可以选择宽松的南朝更“好”或严峻的北朝更“好”,但自然的法则,只是适者生存。北方少数族的历次入主,从宏观上得以构成中国专制集权不断强化的又一机制,并提示人们,要从新的视角审视中国史与北方民族史。
无论如何,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和官僚政治就是中国政治的“常态”,这个“常态”是秦汉帝国所奠定的。中古时代帝国衰败低落,中国历史的其他一些可能性,得以显露出来,出现了较大幅度的政治波动和“变态”。但即使在这时候,制度的实际波动幅度,既没有政治波动那么大,也没有学者所夸张的那么大;这时候依然存在着一块政治文化模板,它的存在,使那些波动和变态具有了“乱世”的意味,一旦条件具备人们就将着手寻求“常态”。南北朝都不代表“常态”,但又都以不同的方式推动了“回归”。北方异族政权具有政治复兴的更大动量,在经历了政治低谷之后,帝国以北朝为“出口”而走向隋唐盛世,历史的轨迹回归于它的“常态”中轴线,并继续前行了。进一步说,中国历史的连续性是举世无双的,但“连续性”并不是说一成不变;它是一个动态进程,是在各种波动和变态中体现出来的,留下的是一条“螺旋形上升”的轨迹。